江小鶴站起身來一抱拳,說:「兄弟我是由鎮巴縣來!」說出來這句話,可是又有點後悔。心說這裡雖然過了山出了省,可是離鎮巴也不遠。倘若這個人與鮑老頭子龍家兄弟他們相識,騎著快馬去給他們送個信,他們一定追下我來,那可就完了!於是補充一句說:「我從西安府來,走了五天才到鎮巴。昨天在鎮巴住了一宵,今天就來到這裡。」
那人一聽,他所說的路程全都不對,就不由得笑了。隨就問說:「小兄弟你貴姓大名?」
江小鶴又抱拳說:「不敢當!兄弟姓江名小鶴,外號叫……」心想:走江湖的人都得有個外號,我得有個外號,我得起厲害的。於是腦筋一轉,就說:「外號稱三頭虎!」
那人哈哈大笑,摸著江小鶴的腦袋說:「諸位請看!這位小兄弟自稱三頭虎,哈哈!」
全堂齊都笑了起來。
江小鶴瞪著眼睛,一把手將這人抓住,問說:「你問完了我,我該問你呢!你姓甚麼?叫甚麼?
外號怎麼稱呼?」
那人笑著說:「我可不能告訴你,不能跟你比。我是一個頭!」
江小鶴明知此人是故意戲耍自己,便拳頭掄起,比著這人。
這人笑著說:「怎麼,小兄弟,你還真要動手跟我較量較量……」話未說完,只聽咚的一聲,江小鶴的小拳頭就擂在這人的胸上。
這人呀了一聲,身子向後一倒,倒在另一個人的身上。旁座的酒客全都大驚,有的就高聲叫好,有的就提袖子,要過來跟小鶴比武。
江小鶴嗤地將短刀在手中一晃,一腳瞪著凳子,手把桌子一拍,瞪著眼說:「你們敢欺負我?江小太爺在江湖上走了十多年,在鎮巴打敗過鮑崑崙,這把刀扎傷過紫陽龍家兄弟,現在到川北來就是要會會閬中俠,你們敢欺負我!」他這些話一說出來,真把旁邊的人都嚇楞,站起的也都又坐下了。
那胸頭捱了一拳的人雖然氣得臉都白了,可是卻不敢再過來。
江小鶴洋洋得意,把短刀插在桌上,斟酒暢飲,才喝了兩盟,就聽咚咚的一陣響,急匆匆地上來兩個人,手中全都拿著單刀。
江小鶴一看,原來卻是魯志中和陳志俊。
魯志中手指江小鶴說:「好孩子,你在這兒了!你快跟著我們回去。」說話時就向江小鶴使眼色,陳志俊卻上前要抓小鶴。
小鶴急忙繞著桌子躲開,手握短刀瞪著眼晴說:「我看你們誰敢上前來抓我?」說話時一看,又由樓梯上來一人,卻正是那推山虎龍志起,一張黑胖臉嵌著兩隻火球兒似的眼睛,挺著大刀奔來。
江小鶴嚇得趕緊跑近了前窗,用力將窗戶推開,其時緊急萬分。
龍志起的大刀砍來,距離江小鶴的身子也就有一尺,江小鶴卻將身子一跳,由酒樓上就跳下大街。此時酒樓上人聲亂了,江小鶴就將馬韁繩割斷,將身上馬,驚奔似地走,嚇得街上的人都紛紛向兩旁閃開。
江小鶴急急用手擂著馬的後胯,一直跑出了南門,順著大道,拼命地奔去。走了半天,方才勒住馬回頭去望,就見後面遠遠之處,也起了一遍塵土。江小鶴曉得他們追趕下來了,隨就不敢怠慢,又拼命地一直跑去。他這匹馬就似一條飛龍,四腳就像沒有著地似的,一霎間就跑下去六十多里。
這時江小鶴力盡了,幾次都由馬上摔下來,收馬也收不住,馬還像瘋了似地往下跑。道旁的人齊都驚訝著張著手叫,但沒人敢將這匹馬截住,江小鶴情急智生,便先將兩腳脫鐙,一腳收在馬背上,然後雙手使盡了最後的力氣,向鞍子一推。身子就飄然地斜著落下馬來。江小鶴趴在地上,及至抬起頭來,鼻子已汪然流下鮮血,那匹馬卻不知跑到甚麼地方去了。
小鶴坐在地上,由棉襖上扯下兩塊棉花,把鼻子堵住,然後喘著氣,站起身來一看,那口短刀也不知丟在哪兒了。
路旁就有人過來問他:「你摔了沒有?」又有人稱讚他說:「你這小孩子是會騎馬的,幸虧你自己斜著跳下來,頂多不過擦破了臉,要是叫馬摔下來,給你兩蹄子,你就得送命!」
正說著,就見那匹馬被前面的人給截回來了,還像一條飛龍似的驚奔著。
江小鶴這時才看出來,原來已不是那匹白馬了,卻是一匹十分矯健的黑馬,全身跟烏炭似的,高頭大鬃。江小鶴又特別喜歡,隨著就由道旁的人幫忙,才將這匹馬截住。
這匹大黑馬被江小鶴牽住,四條腿還不住起踢跳,江小鶴雙手使著力,身子向後扯,揪著韁繩,將馬系在道旁一棵大樹,系得緊緊的。這匹馬起先還踢跳著,把地下的土都刨了兩個深坑,後來漸漸地老實了,嘴裡呼嚕呼嚕地噴白氣。
江小鶴也坐在地下喘氣,鼻孔上塞著棉花也掉了,鮮血又汪然向下流。江小鶴一賭氣脫下了棉襖,口裡罵著:「他孃的!」手中又揪下兩塊棉花,再把鼻孔堵住。他光著上身,脊背上的汗還不住向下流,癢癢的彷彿有蝨子在那裡爬,再回頭看看那匹黑馬,就見它的汗也跟水洗過似的。
此時道旁的行人都走去了,只是江小鶴一個人在這裡。他腦裡想著剛才那一幕驚險的事情,怎樣正在酒樓上發威風,怎樣先是魯志中和陳志俊上樓來,如果就是他二人,那還好辦,可是後來那龍志起又上樓來,莫非昨天夜裡我殺錯了人?殺的不是姓龍的?又想剛才自已怎樣由酒樓上跳下來,倉惶中奪了馬匹飛奔,不由又是高興,又是憤恨。更怕那龍志起等人,又騎著馬匹順著這條路道下來。
隨後,江小鶴就不敢在這裡多歇,便慢慢站起身來,走了兩步,卻覺著右腿發疼,不知是從酒樓上跳下來時摔的,還是由馬上跳下時摔的。心裡更暗暗罵著,把棉襖揀起,穿在身上,再扭頭去看那匹馬,馬上除了鞍轡,甚麼也沒有。剛才自己所有的五兩銀子,也丟在酒樓上,兵器也沒有了,這樣怎麼闖江湖?於是他又呆呆地站了半天,想把這匹馬賣了,得了錢,買刀置衣服作路費。可是又細看,這匹馬彷彿自己認得,就是龍志起到鮑家村騎去的那匹馬,就想這一定是匹好馬,賣了出不可惜?便過去,拍了拍馬頭,微微地笑著走去。
走了有二里多地,忽聽見一陣嗩吶之聲,吹得十分好聽。聲音越來越近,少時對面就來了幾個鼓手,後面跟著一抬花轎,原來是娶新媳婦的。江小鶴又忘了剛才的驚恐,勒住馬,高興地看著這幾個娶親的人和一頂花驕從他的馬旁邊過去。
江小鶴雖然沒有看見轎裡的媳婦,可是卻見那鼓手和轎伕們,都不住用眼來看他。江小鶴就不由生氣,暗暗罵道:你們直著眼看我幹甚麼?莫非是覺著我窮?看我不像有媳婦的樣子?哼,我也訂下媳婦了!我的媳婦是阿鸞,等著將來我學好了武藝,闖遍了江湖,發了大財,報了仇恨,我要回到家中大辦喜事……
才想到這裡,忽然一件傷心事在他的眼前浮現,那就是在不久以前,一天的晚間,馬家鐵鋪的門前來了一頂轎子,也沒有鼓手,他的母親身上穿著紅緞了的衣裳流著淚望了望他,就上了轎,被開絨線鋪的董大給娶走了。
江小鶴一想到這裡,不由又是一陣悲傷,眼淚衝著鼻血流下來,滴在胸脯上,拿袖頭拭淨眼淚,咬著牙,策馬又往下走,且走到黃昏時候。他經過了十幾個村鎮店,但因為沒有錢,不能買飯,也不投店,就在金紅的殘陽、淡黑色的夜幕之下,馬蹄得得地向前行走。
這時晚風起了,樹枝都颼颼作響,腹中也飢腸轆轆,面前是黑莽莽的一遍,也看不清是山,是河,還是林木或廬舍。
江小鶴又不禁嘆了口氣,罵著說:「怎麼辦?這樣餓上幾天,不是餓死了嗎?餓死甚麼都完了!」又想:聽人說走江湖的人都是身邊一個錢不帶,到處為家,到處吃飯。偷雞摸狗,我江小鶴不作,只是打拳賣藝總不算丟人。因此就決定由明天起,找處市鎮,就拉個揚子,打幾套拳,憑自己跟馬志賢所學的幾套拳法,打出不但可以叫外行喝彩,連內行也得點頭,於是他又高興起來。走了不遠,看見道旁有座破廟,牆塌殿倒,裡面一點燈光也沒有。
走近前,在黃昏暮色中,仔細向裡邊看了看,就是裡面沒有一點人聲,仰面一看大空星斗繁密,就暗想:這天氣大概不能下雨,誰管他廟裡的房子漏不漏,只要有個地方避風雨就衍了。不然我這樣騎著馬走一夜路,倘或遇見人,人家一定把我當作盜賊!
於是,他牽著馬,走進破廟裡,只覺地下坎坷不平,軟一腳,硬一腳,軟的大概是人糞,硬的是磚頭。江小鶴就把馬繫上,這匹馬仰首長嘯,又不住用蹄子敲地。
江小鶴就說:「你餓了,這可沒法子。我還沒有吃飯呢!等到天明我賣藝掙了錢,再給你買草料。」自言自語地,摸索進了那已經塌落的大殿,仰首一看,滿天的星星正向他眨眼。他又摸索著磚砌的供桌,一聳身上去又摸神像,那正中的泥塑神像,已經沒有了腦袋。
心說:可憐!可憐!便嘆了一聲,躺在供桌上,揉揉眼睛,可是又覺身上雖有棉襖墊著,兩股和兩腿卻十分寒冷,本要爬起來,可是此時他的身子卻疲倦極了,連續不斷地打哈欠,就把手腳縮作一團,趴在這冰凍挺硬的供桌上,星月摸撫著他的臉,夜風凍凝了他的鼻子上的血,不知不覺就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然被一陣嗚呵嗚呵的馬嘶之聲給驚醒,江小鶴身子打著冷戰,手揉著眼睛,又聽得得的一陣蹄聲,越走越遠了。
江小鶴罵道:「好賊敢偷我的馬!」他颼地跳下了供桌,往外就追。一個沒留神,被地上的磚頭給絆倒,咕咚一聲,但他趕緊又爬起來跑到廟外,就聽踢踏踢踏的馬蹄聲是往南跑去了,江小鶴趕緊拼命地向南去追。
這時天際的星光漸漸模糊,東方已發出了白色。江小鶴順著大道往下追了四五里地,耳邊連馬蹄之聲都聽不到了。
東方的曙光升起,忽然,小鶴看見道旁牆下趴著一個人,小鶴不由嚇了一跳,趕緊止住腳步,定睛一看,地下趴著的那個人,連一動也不動。小鶴心想:怎麼,這是死人?是叫強盜殺死的?走過去,踢了一腳,那人仍不動,低頭一看,才看出滿頭血跡,原來這個人真是死了。身上穿著短衣褲,也是滿是泥土,可見這人正是道旁滾了半天才死的。又扭頭一看,在這個死人的腳後十數步之遠,扔著一個東西,走去一看,原來是一副馬鞍。
江小鶴立刻生了氣,就說:「呵!原來就是你偷馬,叫馬跌下來踢死了,憑你這本事還敢偷馬!」於是挾起馬鞍,又往南邊去追馬匹,跑了二十多步,忽又想起了一件事,趕緊又跑回來,走在那死屍的旁邊,低下身去摸,從那死屍的懷裡,掏出一包碎銀兩來,掂了掂至少也有十兩重,心裡不由十分歡喜。暗道:好個賊!你真是貪心不足,你手裡有這麼些銀兩,你還要偷我的馬,真該死?真該死!
這時就見北邊隱隱有兩輛騾車走來,江小鶴嚇得趕緊揣起了銀子,挾著馬鞍,又向南跑去,跑下有三四里地,天光已然大亮,路上已有了不少車輛和行人。
江小鶴往南又走了十餘里,便望見前面有一座鎮市,十分繁華,簡直跟他們那鎮巴縣城差不許多。江小鶴走得也有些疲倦了,便暗想道:馬匹恐怕跑遠了沒法尋到了,可是得了一點銀子。這點銀子總共也不過十兩,就賣了一匹好馬,才冤枉呢!
心裡生著氣,挾著馬鞍,就進了市鎮,心說:先吃一頓飯去!隨就找了一酒飯鋪,進去買了菜飯,並喝了兩壺酒,吃的酒足飯飽。隨後就叫酒保打來一盆水,把他那張泥汙血染的臉兒洗了。又歇了一會,就給了酒飯賬,出來館子。心裡就想:馬是找不著了,光挾著個馬鞍子算是怎麼回事?不如把它賣了,至少也能賣二十兩銀子,買一身乾淨衣帽,再買一口單刀,那也就像個走江湖的樣子了。
於是,他挾著鞍,就在大街上喊道:「誰買我這副鞍了呀?少算錢!」喊過了一條街,只有人笑他看他,卻沒有人過來要買,江小鶴心說,我得把價錢喊出來,價錢一便宜,就許有人買了。
於是他又喊道:「誰買呀!我便宜賣呀!這副好鞍氈,只賣十五兩銀子呀!只要湊上我的盤川我就賣呀……」
才喊到這裡,驀覺得有人從後面一把將他抓住,江小鶴吃了一驚,趕緊回頭一看,就見身後是一個穿戴著官衣帽的官人。他便生了氣,一掄胳臂,罵說:「憑甚麼你抓我?」旁邊又有兩個官人上來,一個將鞍子奪過去,另一個就掏出鎖鏈來,嘩啦一抖,就將小鶴的脖子套上了。
小鶴揪著鎖鏈,用腳去踢官人,罵說:「我又不犯法,你們憑甚麼鎖我?」
一個高身子的官人,「吧」的就打小鶴一個嘴巴;打得小鶴臉上冒火,他還是掙扎著大罵。
另一個官人就把他的脖頸鎖上,冷笑著說:「小夥子,你別鬧著,乖乖地跟我們上衙門,準受不了苦。」
小鶴跳著腳罵道:「憑甚麼我跟你們上衙門?我沒犯法,你們憑甚麼捉好人?」
三個官人哪裡容他分辯,就一個挾著鞍子,一個拿鏈子揪著他,另一個在後面推著他,就吵吵嚷嚷地往西邊走去。後面跟了一大群人,有人說:「捉住了一個小賊。」
有人笑著說:「這傢伙真兇!」
小鶴心裡又氣又急,嘴裡不住大罵,並用腿向那三個官人踢踹。
往西出了這座市鎮,便見眼前一道大河,碼頭上泊著無數的船隻。在浩浩的河水對面,有一座城池。
江小鶴被官人牽到這裡,碼頭上更熱鬧起來了,他就像一隻被捕的乳虎,張牙舞爪還不住大罵。
但無論他怎樣掙扎,也禁不住三個官人連推帶扯,就把他扯到一隻小船上。
小船解了纜就悠悠地向對岸馳去。江小鶴坐在板上兩個官人按著他,一個向他笑著,說:「小兄弟,你別跟我們鬧,我們這是公事,把你解到對岸宣漢縣。你見著縣太爺,有甚麼都好說,我們這位縣太爺姓包,人最公正,尤其你是個小孩子,他決不能重斷了你!」
江小鶴喘著氣,問說:「見縣官我也不怕!可是,你們得告訴我,到底犯了甚麼罪?」
那官人就笑著說:「得啦!小兄弟,你也別跟我們裝糊塗,我們也不會審問你,等到了堂上,太爺問你時你再說。」
江小鶴氣忿忿地,還直喊他沒犯法。
少時渡過了這江後,就下了船,對岸上也有不少人跟著著熱鬧。小鶴這時把嗓子都罵啞了,但他知道掙扎無用,便也不再掙扎了。跟著三個官人進了宣漢縣城,走了不遠就是縣衙門。
三個官人把他帶到一間暗的小屋裡,先把他的身上搜了一搜。
江小鶴一見懷裡那包銀子到了官人手中,他就要上前去搶,瞪著眼說:「喂!你搶我的銀子是怎麼回事?」那官人說:「我們不要你的,先替你收起來,等縣太爺把你放了時,我原數還你。」言畢,三個官人出屋,「卡」的一聲,就把屋門鎖下了。
江小鶴暗暗地罵道:「真倒霉!馬去了,還打這冤枉官司!」
站著等了半天,又扒著門縫向外看,就見門外不斷地有官人來往,卻沒有一個來理他。
江小鶴就咚咚他用拳頭打門,向外喊道:「喂!開門呀!開門呀!要審就快審,打完了官司我好走得,你們可別耽誤了我的事情!」他這樣喊著,外面經過的人,連向他這屋子看都不看。
江小鶴就捶門踹門大罵起來,直到他聲嘶力竭,外面仍然沒有人理他。江小鶴一賭氣坐在地下,哼哼地喘氣,但卻無計可施。
又過了許多時,才聽見鎖一響,屋門開了,外面的夕陽射進來,來的是四個官人。
江小鶴就坐在地下仰首問說:「你們是怎麼回事?」
四個官人卻一句話也不說,竟把江小鶴揪起來,連拉帶推,把他帶到大堂上。那大堂兩邊站著拿板子的官人,當中坐著個又瘦又矮的縣太爺,兩邊的衙役都用板子敲地,說:「跪下!跪下!」
江小鶴向衙役們冷笑說:「跪下就跪下,可是我沒犯法。」隨就跪在地下。
那縣官操著南方口音,問說:「你姓甚麼?叫甚麼?」
小鶴像稱字道號似地說:「我叫江小鶴。」
縣官又問:「你是甚麼地方人,從哪裡來?」
小鶴翻翻眼睛,說:「我是西安府人,從鎮巴縣來。」
縣官又問:「你到川北是作甚麼來了?」
江小鶴說:「闖江湖來了!」
縣官把驚堂木一拍,說:「胡說!你這麼點孩子就闖江湖?我想你年紀雖幼,可是你作的壞事一定不少。我問你,你在江東邊是怎麼殺死人的,搶奪了馬和財物?據實招來,要不然可拿板子打你了!」
江小鶴氣得爬起身來,但他一起,又被兩個官人把他按得跪倒。
江小鶴就一面掙扎著,一面嚷說:「我冤枉,我沒殺人,也沒搶馬,是昨夜我住北邊的破廟裡,半夜裡有個賊把我的馬偷走了……」
他才說到這裡,縣官就連連拍動驚堂木,怒斥道:「憑你這樣子還有馬匹?大概不打你是不說呀,來,拉下去先打二十板子!」
江小鶴晃搖腦袋喊道:「憑甚麼打我?我又沒犯法。」
但官人們哪容他分說,拉下去,「吧吧」地就打了二十板子。二十板子不算重,可是江小鶴的屁股已然痛得難受,江小鶴不由哭了,並想:這樣不行,倘若被他們把屁股打裂了,將來可就不能走路了。隨就地嚷著說:「別打啦!我說實話!」
官人又把他揪起來,衝著公堂當中擺著的大桌子跪倒。
縣官又把驚堂木一拍,怒斥著問說:「你說實話,如果不說實話,仍然要打你!」
江小鶴喘了一口氣說:「說實話,我真沒有殺人!我是鎮巴縣江志升的兒子,我父親在兩年前被人害死了,我母親也改嫁了。我向人探聽出仇人的姓名,我要到外省投師學藝,好為將來報仇。臨離開鎮巴時,我拐走了鮑崑崙家的一匹馬,我就到了萬源縣,不料我正在那酒樓喝酒,鮑崑崙就派人去捉我,我若是被他們捉住,立刻就是個死,所以我由酒樓跳下來,搶了一匹馬就跑。沒想到我把馬搶錯了,搶的是仇人的一匹黑馬,這馬性劣極了,半路上就差點沒把我跌死。晚上我因為沒有錢投店,就住在一個破廟裡,不想到了夜間我正睡覺,就有賊人將我的馬匹偷去。我驚醒了,趕緊就追,可是沒有追上,卻瞧見道旁扔著我的馬鞍和一個死屍,我想那死屍一定是那偷馬匹的人,他因制不住那馬匹,才掉下來跌死了。我就從那死屍的身上摸出一包碎銀子,挾著那個馬鞍到了鎮上,沒想官人就把我抓來了!」
縣官聽到這裡才命官人將江小鶴押下去。
兩個官人推著江小鶴往監房裡走去,一個就勸說:「小孩子,你乖乖的,準保不能叫你吃苦。你看剛才那二十板子打得你有多麼輕,都是瞧著你小,可憐你!」
江小鶴又嘆了口氣,說:「真倒霉!馬匹去了還打官司!」
當下把他送在監裡,除去了脖上的鎖鏈卻給他腳上箍了一副鐐。這監獄裡有二三十個囚犯,全都是破衣露體,蓬頭垢面,簡直比鬼還難看。屋中有個尿桶,臭氣逼人。
江小鶴一被推進監裡,他就靠著那冰冷的石牆站立,許多囚犯都擁過來,都像餓鬼似地齜著牙,問他打的是甚麼官司,犯的是甚麼罪。
江小鶴煩惱地說道:「你們不要問了!我打的是冤枉官司,一點罪沒犯就被他們抓來了,不容分說就打了我二十板子,這縣官簡直是混蛋。等著,江小太爺把武藝學會了的,咱們再算賬!」說畢他推開眾人,自己找了一塊席頭,就坐下發愁。
晚間獄卒送來了那比狗食還不如的囚飯,他也沒有吃。他心中嘆息著江湖真是不好走,世間的人敢則是不講理的多。他又想:為甚麼別人盡欺負我?一定是因為我年歲小,我的武藝還沒有學成。他孃的!我非得趕緊跑不可,趕緊投名師學藝去不可!
他低著頭用手去摸腳鐐,忽然吃了一驚,原來這副鐐是給成年人帶的,他那瘦細的腳腕子,只要把鞋脫下來,繃著腳面一褪,立刻就能把這副腳鐐脫掉,當時心中甚喜!暗想:不發愁了,能夠跑了。於是他自己又把腳鍊套上,便趴在席頭上,老老實實地睡了一夜。
到了次日,一清早,獄門就開了,進來一個獄卒,吩咐把尿桶抬出倒了,照例這倒尿桶的事是新犯人乾的。當下就派了江小鶴和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孩子,兩人抬著一桶尿,由獄卒押著,出了旁門,要把尿倒在南牆外一個垃圾堆上。
江小鶴的鐐本來是松,走路十分不便,才一齣獄門他就跌倒在地上,嘩的一聲把一桶尿全部傾在地上。
那獄卒的兩隻腳也浸在尿中,他喊了聲:「小死囚!」一腳把江小鶴踢得在尿中滾了一滾,江小鶴趁勢摘下腳鐐,爬了起來,掄鐐向那獄卒打去,只聽獄卒曖喲一聲,江小鶴卻撒腿就跑。他不敢走大街,只穿著小巷走,跑了兩條小巷,就見後面有官人追來,於是江小鶴更拼命地飛奔。迤邐著又走到大街上,直往南門走去,街上的人不知他是個瘋子,還是賤人,因見是個小孩子便都躲開他,沒有人上前攔擋。
江小鶴一直走出了南門,卻被一個官人迎面把他擋住,這個官人問道:「小孩子,你走甚麼?」
江小鶴卻一句話也不答,撲上前去,兩拳一腳把那官人打倒,然後又撒腿向南走去。因為走得太慌亂,不留神卻撞在一輛騾車上,跟騾子碰了個頭,他也掉躺下來。
騾子幾乎把他踢了一下,他立刻又爬起來,又往南飛奔。
就聽後面有許多人亂叫著:「截住他呀!截住他!」
江小鶴他就像一隻被獵犬追趕下來的兔子似的,甚麼也不顧,只管低著頭飛奔。地上又坎坷不平,連跌了兩三個筋斗,但他跌倒了趕接著爬起來又走。此時他赤著腳,兩腳都被地下的沙石塊給刺破,但他一點也不覺得痛,只管拼命地飛奔。也不知走了有多少路,他的氣實在接不上了,兩隻腳也使不上力,頭更覺得發暈。
此時身後踏踏他又有一匹馬道來,江小鶴就張著雙手使力地叫了一聲,立刻撲在地下。頭一陣發暈,眼前一陣發黑,胸頭像有個甚麼東西突地直往上頂,但他還微有知覺,就覺得是被人提了一下,然後身子就不能自主了。
過了些時,只聽見耳邊有踏踏的馬蹄之聲,睜眼一看,自己的身子是被人摟著,摟著他的是兩隻大手,兩隻黑袖頭。
江小鶴趕緊回頭一看,見在馬上樓著自己的不是官人,卻是個黑臉漢子,瞪著兩隻大眼睛衝著自己笑。馬依然踏踏地行著,這個人就笑著說:「你這小夥子,真有點本事!你學過武藝吧!是跟誰學的?」
江小鶴把腰挺了挺,回答說:「我跟我姨丈馬志賢學的。」
不料那黑漢子一聽他這話,立時生了氣,突然就將小鶴拋下馬去,小鶴被拋在地下,頭也跌破了,由地下揀起一塊石頭,丟擲去,向那隻馬就打,爬起身來又罵說:「小子,你想害我,你敢回來比比武嗎?」
那人向前走了不遠,忽然又轉馬回來,他又笑了,說:「你這小夥子,我真佩服你。可是我一聽見人的名字有個志字,我就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