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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未剪仇讎荒山逢怪俠 重沾恨蕊寶劍濺桃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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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抖槍,指揮他手下的人一齊撲上前去,那邊徐雁雲、秦小仙也指揮手下都迎上來。立時刀槍亂晃,人馬翻騰!怒罵聲,兵器碰擊聲,以及受了傷的慘叫之聲,交雜在一起。

四五十人越拼越急,越打越混亂,真如在沙場上決戰一般。

在這時,就見遠遠又來了幾匹馬,馬上的人都揚著皮鞭大聲呼喝。此時閬中俠已刺了鮑老拳師一劍,他自己的左臂也受了一處刀傷,但仍奮力與老拳師決鬥。

這時就見一圈人都散開了,有許多人都喊著:「官人來了!官人來了!」

於是兩個行將分出來勝負死活的人,也都收住了他們的刀劍。地下卻躺下了幾個人,有兩個是閬中俠帶來的莊丁,三個是劉傑的僕人,一個是張黑虎。

張黑虎的頭上受了一劍,趴在血泊裡已然斷了氣。徐雁雲卻從他妻子的手中接過來一塊綢帕,擦他劍鋒上染著的鮮血。他的妻子秦小仙手檸著寶劍,還要趁著鮑老拳師捉刀喘氣之時,猛刺他一劍。

這時幾個騎馬的官人就來到了,衝開了眾人,口中打著官腔,呼喝說:「縣老爺來了!」

秦小仙這才住手了。立時,這些人齊都往大道那邊去望。那邊是來了兩輛大鞍車,車後也有兩個騎馬的官人。

半天,車才來到臨近。先下車的是程八,他穿著便服,足瞪著官靴,戴著官帽,一下車來就跺腳說:「兩家還鬥甚麼?這真叫兄弟我作難!」

閬中俠微笑說:「老八你不必作難,你叫縣官帶著我們打官司去好了!」

縣官這時也下車,穿著官服,低著頭來回地走。看看地下躺著的那幾個受傷的人,和那已經死了的張黑虎,他就拿那隻戴著玉石扳指的手,指著說:「這是被誰殺死的?」

秦小仙說:「兩方亂打,刀槍無限;還許是他自己不小心,摔了個筋斗,自己摔死在對方的刀上呢!」

知縣的眼光由眼鏡透出來,看了秦小仙一下,然後又扭過頭去。看見吹著鬍子吁氣的鮑老拳師,他就發了官威,瞪著眼睛說:「你這混賬!你就叫鮑崑崙不是?這些事都由你而起,你的徒弟江小鶴就是四縣嚴拿的強盜。昨夜你又在道旁殺死了小孩,你一定在旁處還負重案。來!先把他鎖起來!」

官人剛要抖鎖,鮑老拳師卻又抖動他那口崑崙刀。

知縣趕緊向旁躲,斥道:「扔下刀!無法無天,你敢抗拒官人嗎?強盜!」

這時劉傑、程八過去在知縣的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

知縣就微微地點了點頭,面色卻仍然很嚴肅,便吩咐官人,先將鮑崑崙押到莊裡去,然後連他那個徒弟一併解往衙門去。鮑老拳師一聽這話,心中十分懷疑,鋼刀仍然不肯釋手。

劉傑跟蔣成卻過來把他勸走,往莊裡去了。

這裡閬中俠徐麟已收起了寶劍,一看這種情形,他不禁微微冷笑。

那知縣又向他們父子看了半天,卻沒問他們一句話。

程八走過來,同閬中俠說:「本縣盧老爺對於這件事很是件難。你是閬中府有名的人物,劉傑又是本地大紳士;真要是因為械鬥、人命案子,把你們二位全都帶到衙門裡,這件官司可就弄大了,十年八年也許辦不完。再說你老哥跟劉莊主也是多年的好朋友,死者張黑虎更是咱們自家弟兄,鬧了起來,真叫江湖人恥笑!所以,我兄弟剛才跟縣老爺商量了商量,你們這件事,頂好還是秘密的私了。你老哥帶著少爺少奶奶,先到城裡公升店住著去。至多三四天,巴中張家的人也就來了,那時兄弟願給你們幾家說和。至於鮑振飛,那應當另案辦理。他是殺死秦少爺的兇犯,他自己承認了。他那徒弟是懸賞緝拿的假江小鶴,一半日證人就到,是非便可辨清。反正他們師徒現在就算已押禁在劉家,哪個也走不了。」

閬中俠冷笑道:「自然,我們也決不逃!」

程八說:「你們的事情好辦,張黑虎在械鬥之下死了,指不出來誰是正凶。不過一打起官司來,可就又麻煩了。現在就這樣辦吧,大家給我姓程的一個面子,誰叫我跟幾家都相好,我又遇見這件事呢!我在這裡若眼見朋友們打起官司,將來都弄得坑家敗產,我也沒面再見人。得啦!老哥,你先請到店房歇會兒去吧!回頭我再去看你。」說著拍著閬中俠的肩膀笑著。

閬中俠卻依然微微冷笑,說:「我真想不到,丈八槍劉傑在儀隴縣有這麼大的勢力!今天幸虧有他出頭,若光是我跟鮑振飛決鬥,就是不出人命,我們也得跟鮑崑崙一同捉到官裡去。現在就這樣吧!張黑虎的案子另說。但你們若捉鮑崑崙,就得傳我,我不能以閬中府紳士的身份,欺壓他一個飄零在外的老人。好啦!我們現在就往城內公升店聽傳,並聽憑鮑崑崙、劉傑不服氣時再去找我們爭鬥!」

他向程八一拱手,就扳鞍上馬,徐雁雲和秦小仙夫婦也都上了馬。他們那兩個受傷的人有人抬起,就放在馬上。十餘匹馬一齊順著他們來時的道路緩緩地走了。

這裡縣官被程八給請到莊裡。在莊裡,縣官卻又跟劉傑談了許多的私話,便也走了。

此時在莊外受傷的人都抬進來療治,那張黑虎的屍身就停放在一間屋中,他帶來的兩個侍妾環繞著哭泣。同時,有隨他來的人,就騎著快馬往巴中給他的胞弟送信去了。那廂劉傑和程八,又勸鮑老拳師不要出門,說是:「官司好辦。只要劉莊主跟閬中俠的官司打不起來,便也不能叫你一個人到監裡去受苦。」

鮑老拳師長長地嘆氣,自己回到屋中,本想要單身走開,離開這是非之地,若到通江找不著江小鶴,就去長安看自己的孫女去。可是又因龍志起現在受著重傷,並且因龍志起現在身旁還懸著大案。

那案子,鮑崑崙決不相信龍志起會作得出來!決不相信崑崙派的弟子能劫官眷、能當強盜!所以他想:叫我打官司去不要緊,但侮辱我崑崙派的名聲可不行。我非得在此,要看個水落石出!非得等螺螄嶺那案的證人前來,叫他細細看看,我徒弟是不是那個強盜!這老拳師忿忿地在屋中坐著,前胸偏右有一處劍傷,雖鮮血已浸透了衣裳,但他也不覺得疼痛,並且連刀傷藥也不上。鋼刀就扔在床上,也不入鞘,晚間仍然加緊防範,恐怕那秦小仙再來行刺。

第二天老拳師沒有出門,整天在屋中生氣、嘆息。

龍志起的傷處也彷彿麻木了,不再整天地呻吟。他的眼睛也睜大了,也能說話了。鮑振飛就向他追問:「螺螄嶺那案子到底是你作的不是?實說!」

龍志起呻吟著說:「我沒作!我走在螺螄嶺時連一個官眷也沒看見,就看見江小鶴在那裡佔山為王。他把我砍傷了!劫了我的銀錢!罵了師父!」

老拳師又追問說:「你也沒調戲過閬中俠的兒媳嗎?」

龍志起哭著說:「我哪敢呢!我跟隨師父二十多年,哪敢犯咱們崑崙派的規矩呢?再說,我這次是被江小鶴逼得才到川北來,我還有心情去胡鬧嗎?」

老拳師又狠狠地跺腳罵說:「江小鶴!我與你誓不兩立!」當天又沒有其麼事發生。

到了第三天上午,張黑虎的胞弟從巴中來到。他這兄弟也是練武的人,見了他哥哥的屍身,他就頓腳痛哭,說:「哥哥你瞑目吧!我已派人找鐵杖僧去了,一定叫你那師父替他報仇!」對於官司,他倒願意私了。他說:「江湖人死傷由命!誰強誰生,誰弱誰死。何必打那鳥官司!」

這樣,劉傑倒是放了心。他並感到張黑虎一死,他的勢力更孤了,也不願與閬中俠結下這次仇恨,他就請程八向閬中俠去說和。程八進城見了閬中俠,說了半天,到下午他才回來,說是:「閬中俠父子倒都也願意和解。他們對鮑老拳師也很憐憫,不願使年老的人去打人命官司。可是他那兒媳秦小仙,婦人的心卻狹窄,她說一定要為她的兄弟報仇!」

這時鮑老拳師也在旁邊,他就長長他嘆息,說:「殺死秦小雄,實在是我的過錯!我願意給他的兒媳賠罪。賠了罪那媳婦若仍然不饒我,我可以伸直了脖子叫她去殺。我這年歲了,我的孫女都跟她的年紀差不多了,死在她的手下,我也無悔!」

程八趕緊說:「不能,不能!秦小雄死了,是老鏢頭誤傷了他。再說她姊姊又傷了你的徒弟,說不上誰應該給誰賠罪。那女人家,她就是不肯服氣,也決定鬧不到哪兒去。待會兒在東關雅集樓飯莊請客,給你們幾家說和,大家都要看我的面子!」

鮑老拳師嘆息著,答應了,便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屋內。

到了晚間,程八就請劉傑和鮑振飛到雅集樓去喝和酒。老拳師換了一件很整齊的衣服,因為防備那秦小仙在路上向他加以殺害,所以就將崑崙刀連鞘都掛在腰帶上。

這時外面的僕人進來說:「馬匹現已全都備好了。」

鮑老拳師隨就同著劉傑、程八和張黑虎的兄弟,一同出門,騎上馬,帶著幾個僕人,就往東關雅集樓去了。

那雅集樓雖然不很大,可也是本地惟一的飯莊了。程八訂的酒席是擺在樓上。他們四個人一上了樓,卻見閬中俠還沒有來,只有花太歲蔣成是先到了。

鮑老拳師就問說:「程老爺,你今天請的客人還有誰?」

程八說:「沒有外人,只是咱們五位和閬中俠父子。還有衙門裡的文案先生,姓牛,那是給你們疏通官司的人,他又是縣老爺的表弟,所以才請上他。」

鮑老拳師隨眾人落了座,自己卻覺得心驚肉跳,心裡很亂。那蔣成抽著水煙,說:「剛才我來的時候,在飯莊門前又看見黑豹子伍金彪那小子,他撇著嘴向我冷笑。」

劉傑接手說:「暫時不要理他,過幾天,我一定要管教管教那小子!」

程八說:「值不得跟那樣的人動氣,等你們這件事涼一涼了再說。不然倘或吹到成都巡撫大人的耳裡,派人一查,由小事就許能翻超大案來。伍金彪那小子決不會有甚麼大本領,他也未必準認得江小鶴,他不過是吹牛!等我臨走的時候,我把他向本縣盧老爺提說幾句,盧老爺就一定有法子抓他,用不著咱們自己惹氣!」

鮑老拳師在旁又嘆息了一聲,說:「我為在江湖上來找江小鶴,才到了此地,才與諸位相交。蒙諸位不嫌我老,肯幫我的忙,這種盛情,我真是終生難忘!只可惜諸位如此幫我,我卻對諸位沒有半點好處,不但沒有好處,還因為我,因為我的徒弟,給諸位惹出許多麻煩,並叫張黑虎兄弟因我而慘死!」

劉傑擺手說:「老哥你不要再說了,再說這話,就顯著外道。這回我們雖然跟你受了點兒累,可是我們也跟你交了個朋友。將來你老哥回家之後,可以對你那些徒弟提一提,只要以後他們哥兒們到川北來,如遇著甚麼困難,在閬中有程八,在這裡有我,我們一定盡力相助。」

鮑振飛感謝地嘆息道:「是啊!我還能活上幾年!將來我那些徒弟、徒孫以及我孫女鮑阿鸞、孫婿紀廣傑,他們難免要到川北來,來時自然要求諸位關照。只要此次我能生還故鄉,我必要對我那些徒弟們說:儀隴的劉莊主,閬中府的程老爺,都是你們師父的恩人!」

劉傑、程八齋說:「老鏢頭你大客氣了!」

正在說著,忽聽樓梯一陣響,先上來的是本縣的牛文案,其次是閬中俠徐麟,最後上樓的是徐雁雲。

閬中俠丰采煥然,渾身穿著綢緞;並不像肩頭傷勢尚未痊癒的樣子。他身上並無兵刃,只有他兒子帶著一口寶劍。

此時老拳師已站起身來,不知當向閬中俠說甚麼話才好。閬中俠卻已走到他的臨近說:「鮑老拳師,前天咱們鬧的那場事,既有許多朋友給出來說和,我們不必再提了。秦小雄身死,既是你誤殺的,我們父子都不願再加計較。只有我那兒媳,對她胞弟的慘死她是極為悲痛,我們自然要設法勸她,防備她。可是,她也有一身本事,難免我們會防備不周,以後你老拳師就多加小心為是。現在還有一件事,就是剛才我聽牛先生說了,縣衙的崔捕頭……」

那牛文案先攔住閬中俠,說:「徐大爺,你讓我跟鮑老先生慢慢說!」他就把鮑老拳師請到一旁。

這時一干人的眼睛全部藉著才點上來的燈光,向他們那邊去望。只見那牛文案先向鮑老拳師說聲久仰,然後悄聲談了幾句話。

鮑老拳師立時勃然大怒,瞪著眼睛說:「我不信!我那徒弟他決不會劫官眷、殺官人!」

劉傑趕緊過去拉住老拳師,說:「不要嚷嚷!甚麼事?可以慢慢商量!」

牛文案就笑著說:「這位老先生的脾氣太暴躁,我原來也是好意!」他隨就又低聲說:「今天不是螺螄嶺那件案子的證人,來到了嗎?那證人就是蓬安縣用的人,當時遇盜時他趕的車。剛才你同這位老先生到這裡來之後,崔捕頭就帶著那證人到了你的莊子,看了看那位姓龍的。據那證人說,姓龍的確實就是在螺螄嶺劫官眷的那個江小鶴,可是因為那人受傷太重,並沒帶走。這件事可也很好辦!」

老拳師聽到這裡,就又氣忿地拍桌子,說:「我決不信!我的徒弟決沒人敢作那萬惡的事情!」

閬中俠在旁冷笑。劉傑卻不顯得怎樣驚異,他只把老拳師攔住,不叫老拳師暴躁。那牛文案又從容地,低聲說:「可是據那證人說,是千真萬確的了!那證人前幾天在通江縣與那真江小鶴對質過,他說那真江小鶴卻不是強盜。如今,他又與鮑老先生的徒弟無仇,他決不能混賴。可是那個人也說了,姓龍的現在既是受了這樣重傷,就是押往府裡去,恐怕不等過堂他也就死了,這件事可以私下通融,不過就是得鮑老先生拿出點兒……」

這文案先生還沒說出叫鮑老拳師拿出點兒甚麼來,鮑老拳師已瞪著兇彪彪的眼睛,像獅子一般地怒哮說:「諸位都是好朋友,聽我鮑崑崙發一句誓。我敢以性命作保,我崑崙派決無半個奸邪之徒!我不許他人誣我的徒弟是強盜。如若有人敢說,無論他是官人是私人,我就要……」

老拳師在此正發威,眾人齊都驚異地站起身來。可是眾人的驚異的目光又並不衝著他,都集中在樓梯扶手的那一邊。原來此時忽然在樓梯走上來一人,此人年約二十餘歲,身材特別高,但不胖,臉色黑亮,雙目炯炯有神,穿著一身青布衣褲,手中持著一口冷森森的寶劍。像一隻鷹似的,拿眼望著那猛虎似的鮑老拳師。

此時程八把這個人的面目想起來了,他就驚異地叫了一聲:「江小鶴!」嚇得他幾乎潦到桌子下面。

閬中俠卻離席笑著說:「小鶴老弟!你這時來了很好。請坐先喝一杯酒,有甚麼話都好說!」

江小鶴卻顧不得去理閬中俠,他的眼光惡毒地盯著鮑老拳師,嘴角迸出一點冷笑,說:「鮑振飛!今天咱們二人得算總賬了!走!不必去打攪別人,你跟我下樓!」

鮑老拳師剛才那般兇狂之氣至此完全消散,紫殷殷的臉變得煞白,渾身亂顫,鬍鬚直動。驀不防他喊了一聲:「好仇人!」一躍上前,嗖地將崑崙刀向江小鶴的頭頂就砍。

江小鶴疾忙用劍去迎,只聽嗆啷的一聲巨響,驚得滿室的人都往後退。鮑老拳師也不由得退了數步,因為他持刀的那隻腕子被震得生痛。他覺得江小鶴力大驚人,自己四五十年橫行江湖,還沒逢著過這樣力大的人。

他一緩手力,突地又展開他那崑崙刀的絕技,躍起來,嗖嗖向江小鶴狠砍。

江小鶴用劍去迎,踢翻了桌子,踢開了板凳。二人相戰三四回合,忽聽「當」!接著又是「哎喲」的一聲慘叫。原來鮑老拳師的崑崙刀被江小鶴的寶劍磕飛,不料正飛在花太歲頭上,花太歲蔣成登時傷倒在地。閬中俠由兒子手中接過寶劍來攔江小鶴,老拳師卻趁勢驚慌著向樓梯走去。

不料江小鶴又從後面一腳,正踹在老拳師的腰上,那老拳師的身體就像是塊百十來斤的大石頭,咕嚕咕嚕滾下去了。

江小鶴隨之一躍而下,閬中俠在後喊叫道:「小鶴!不可在這裡殺人!」

江小鶴下樓將老拳師挾起,樓下的夥計都亂跑亂叫起來。江小鶴已挾著老拳師出門上馬。他就將老拳師抱住放在馬上,寶劍貼在老拳師的面上,縱馬飛馳。出了這街道一直往東,在昏黑的夜色之中,走下約十里地。此時路旁有一人就在那裡等待,見馬來了他就打一呼哨。

江小鶴將老拳師扔下馬去,老拳師將要翻身掙扎,那人卻舉起一塊大石頭,向老拳師腦後打了一下,隨之很敏捷地用粗繩綁上了老拳師的手腳。

江小鶴在馬上吩咐說:「不要傷他的命!帶他到那裡去,我再去辦那件事!」

說時江小鶴撥馬過去,用劍柄敲打馬胯,蹄聲得得,又像一支箭似的衝開了黑茫茫的暮色,直往西北。

此時老拳師已被石打昏了過去,那人就背著他,離開大道,走了半天,就到了一座破廟中。這破廟裡沒有僧道,只有幾個乞丐,拿著亂草燃起火來,熱他們討來的那些殘粥剩飯。忽見這個背著老拳師的人來了,他們就叫著說:「伍大爺!把那老傢伙捉來了吧?」

這人便是黑豹子伍金彪,他咕咚一聲就把老拳師摔在院中,哼哼地喘氣,說:「這老傢伙真沉!」

有個乞丐點了一枝柴棍,近前來向老拳師的臉上照了照。只見老拳師已瞪起兩隻兇彪彪的大眼睛,像霹靂似的喊道:「你們照甚麼?殺死我就是!叫江小鶴來,我臨死也得跟他說幾句話!」

被他一喊,幾個乞丐全都嚇得紛紛後退。

伍金彪踹了老拳師一腳,說:「鮑振飛!現在這可不是你發威的地方了。十幾年來,你縱著那幾個徒弟到處橫行,你還護庇著他們。現在,你這老傢伙該替你這些徒弟遭遭惡報!」

老拳師雖被綁著手腳,但他卻還不住往起來掙,並像一隻被困的猛獸似的,怒吼道:「強盜!你們罵我可以,但不許罵我的徒弟。我的徒弟中除了被我殺死的江志升,沒有一個像你們這樣的壞痞!」

這時破牆外一陣雜沓的馬蹄聲,伍金彪趕緊迎出去,有個乞丐也跟著跑出去,手裡拿著燃著了的柴棒去照,就見回來的是江小鶴。

江小鶴下了馬,另一隻手還牽著一匹馬,把兩匹馬全都交給那乞丐。江小鶴就一手抽出來寶劍,一手提著油布包裹。那包裹鼓鼓襄裡的,似乎包著可怕的東西,他就交給了伍金彪,說:「這是龍志起的首級,把它藏在我的行李內。我要拿它回鎮巴北山祭我的父親!」

伍金彪接過那雙包裹。江小鶴遂進廟內,叫乞丐點火,向老拳師的臉上照著看了看。

老拳師這時也睜開眼睛,看了看江小鶴,見他雖然長得很高大,可是眉目仍如幼年之時,是那麼英俊健強,十年前的舊事不禁又在鮑振飛的腦中一閃。他見江小鶴的劍光閃閃,目光灼灼,就知道自己的死時頃刻之間便要來臨。他抖顫著,喘息著,搖了搖頭,說:「我沒甚麼話說了,只是我想見我那兩個兒子,一個孫女。咳!不見也罷了。你就告訴我吧!他們是否都已死在你的劍下?」

此時江小鶴已狠狠地舉起劍來,但一聽老鏢頭提到了阿鸞,他的心中又一陣發軟,便彎腰,咬著牙,用寶劍將老鏢頭身上的綁繩割斷,並扶老鏢頭坐起。

老鏢頭倒不禁非常驚訝,問說:「怎麼,江小鶴你又不殺我了?」

江小鶴忿忿地說:「十年的大仇,我怎能不殺你?想起十年前你在麥田裡懷刀意圖害我和前兩天你在此殺死秦小雄之事,我就不能寬容你這兇狠的老賊的性命!」他喘了一口氣又說:「但我江小鶴是條漢子,你七十多歲了,又飄流在外,並無親人。我把你殺死在這裡,雖為人間除害,但又顯得我太過殘忍,不知內情的人一定要說我欺凌老弱。現在我要帶你回漢中,把你交給你那些兒子和門徒,然後咱們再決鬥。那時我把你殺死,我才能夠甘心!」

老鏢頭坐在地上呆怔了半天,然後就沉重地嘆了一聲,說:「也好!當初我雖待你很壞,可是……咳!天知道!……都不用說了。你總也在我家裡吃過幾天飯,只要你容我回到家門看看,我就死也甘心!」

江小鶴點頭說:「好!那麼你就起來吧!咱們立時起程吧!」

可是,老鏢頭沒有站起,仍然坐在地下,像全身也沒有氣力似的,低頭又嘆息。他就說:「只是有一樣,我有個徒弟龍志起……」

江小鶴一聽他說到了龍志起,他的眼睛又瞪起來。

老鏢師卻悽悽地說道:「我那徒弟受我之累跟我受了諸般苦楚。現在他身受重傷,並且遭了不白之冤,現住在一個地方;我須先去看看他,然後我才能跟著你走!」

江小鶴忿忿地,高舉著寶劍說:「你休再提龍志起!龍志起被你驕縱,倚仗你的勢力,他作了多少壞事?鎮巴縣的鄉民聽說到你們師徒,無人不咬牙切齒。龍志起這次來到川北,在螺螄嶺殺官人、劫官眷,在江口鎮逼得婦人懸了梁;各處橫行,槍殺姦淫,並且冒充我的名字。若不是官方有證人,我早就替他擔當了罪名,若不是在通江縣我被朋友的事情所累,我也就早到這裡來,不能容許你們活到現在。我知道龍志起在劉傑的家中,仗著劉傑的惡勢力,官人不敢去拿他。剛才我已經去了,已割下他的首級!」

老鏢師一聽龍志起已死,立時氣得他又像一隻老虎似的跳起,撲向江小鶴掄拳就打。

江小鶴卻一伸手就托住老鏢頭的胳臂,反著一摔;下面用腳一踹,咕咚一聲,又把老鏢頭給踹得臉朝下趴在地下。

江小鶴又叫伍金彪,說:「把繩子聯起來,再把他捆上!」

於是伍金彪又把剛才割斷的繩子結起。

老鏢師此時竟一點也不掙扎了,只是嘆息,心中很難過地想:我鮑振飛走了一輩子江湖,從未遇見過敵手,如今這江小鶴,確實從他師父學來了真本領。由他去處置我吧,我不必瞎跟他抵抗了。於是老鏢師就閉口不語。

江小鶴一隻臂就將老鏢頭挾起來,放在門外的馬上。江小鶴也就上了這匹馬,手提著韁繩,就向伍金彪說:「走吧!你在前面!」

當下由伍金彪在前騎馬領路,離了這座破廟,就認上大路一直往東。因為後面的那匹馬歇負過重,所以跑不很快,在茫茫的黑夜中走了一夜,直走到黎明時,方才走出六七十里。

伍金彪趕緊領著走進了偏路。

到天亮時,江小鶴又把老鏢頭的綁繩鬆開,叫老鏢頭一人騎著馬,如此就走得更慢。

伍金彪的心裡很不耐煩,他就舉著手勢,悄聲向江小鶴說:「走到前山裡,把那老頭子結果了就算完啦!這有多麼麻煩!」

江小鶴卻搖頭不語。

老拳師雖然聽見他們在後面悄聲說話,並望見前面遠遠有一脈山,形勢非常險惡,心中也有些凜懼,可是依然堅忍著,不言語。伍金彪所領的路都是些幽僻的路徑,白天在荒村中買飯,黑夜尋廟歇息,並且只要天色一傍晚,伍金彪就拿繩將老拳師綁起,到次日早晨才能鬆開。老拳師此時不再像兇猛的老虎,卻似一隻馴順的老羊,連哼一聲也不哼。因為他曉得哼也是沒用,江小鶴的武藝太高,伍金彪對路徑又特別熟。

走了四五天,他們沒碰見一個官人,沒遇見一輛鏢車;也沒遇見一幫大批的客人,使老拳師都無法呼救,只得像個死囚似的,隨著他們走去,滿心中懷著悲痛。他並非悲痛自身命在旦夕,以及幾十年聲勢的頹敗,卻悲痛的是徒弟龍志起的慘死和孫女的下落不明。

又走了一日,這天老拳師被押走,忽然見前面有一脈高山,山路中夾著一座很險要的關隘。老拳師忽然心中發出了一陣欣喜,這就像窮途之中得了援救,死裡有了逃生的希望。因為他認得,眼前就是巴略關,出了巴略關過米倉山,就是走漢中去的棧道了。若再住東,就是自己的家鄉鎮巴,這簡直是到了自己的家門口了。這幾天過了許多荒村僻裡,險惡的山嶺,伍金彪時常用一雙兇殘眼光盯住自己,並像打架似的悄聲跟江小鶴爭論,可是江小鶴都未將自己殺掉。如今到了這裡,他更不能將自己害死了。

於是老拳師就在馬上長嘆了口氣,回首向馬後跟隨的江小鶴說:「怎麼樣呢?現在可快要到了咱們的家鄉了。是先回家嗎?」

前面的伍金彪卻掄回來鞭子,向老拳師怒喝道:「這些日你都不哼一聲,如今到巴略關,看見這裡的人多了,你又開口了。你是想跑嗎?」說著「吧」的一聲,用皮鞭抽了鮑振飛一下,瞪著眼說:「只要你一跑,那我們可就立刻要你的命!老實一點兒,還能叫你多活幾天。你也不用問往哪裡去,反正早晚把你送到你的墳地裡!」

江小鶴卻在後面擺手,不叫伍金彪抽打鮑振飛,但忿忿地向鮑振飛說:「我已向你說過了,你的性命我是決不能饒!此時你若逃跑,我立時就抽劍要你的性命。你若趁我不備逃走,無論你走到哪裡,我也能將你捉到!現在我為甚麼不立時殺你?就是因為你的年歲太老,一人在外,很是孤單,而且你在外所作的歹事,漢中關中的人還都不知道。我須把你的罪惡普告眾人,然後我才能下手。因為我殺死你,不僅是為了報仇,還是為世間除惡!我把你帶回鎮巴,問問鮑家材的三尺童子,叫他們說你該殺不該殺。隨後我把你帶到北山,在當年你殺我父親之處,我再下手!」

鮑振飛一聽這話,就不禁面色慘變,秋風吹起他的鬍鬚亂飄。他就又長嘆一聲說:「江小鶴你何必太狠,你為你的父親報仇,你殺我就是了,何必要給我捏造出許多罪名?就像你殺死我徒弟龍志起,說他本事不如你,該殺就是了,何必也要誣他是螺螄嶺作案的強盜!」

伍金彪回身,又揮鞭向老拳師亂抽,並罵道:「你這名混蛋!到這時還庇護著你那露臉的徒弟。誰不知道你那徒弟是螺螄嶺的正凶?他冒充江小鶴兄弟的名字,他死了你還護著他!」

老拳師咬著牙,瞪著眼說:「我決不信!這都是恨他的人冤屈他。因為崑崙派走了背運,所以無論甚麼壞事都推在我師徒的身上。咳!由你們去誣賴吧!至多我也隨著我那徒弟被你們殺死,可是你們決不能滅絕我們崑崙派。只要給崑崙派留下一個人,那個人就能夠替我報仇!」

他坐在馬上把雙目閉上了,靜等著人來殺他。這時伍金彪又向江小鶴瞪眼,說:「江兄弟,你這人辦事怎麼沒有點痛快!管他是老是少,只要他不是個好東西,趁早結果了他,有多麼爽快!你這樣留著他,不但是個累贅,還是個後患!」

江小鶴皺著眉呆立了半天。其實對鮑崑崙這樣兇狠昏庸的人,殺了他並不算甚麼過錯。而且自己十年刻苦所為的是甚麼?不就是為殺死他替父報仇,叫母親消恨麼?自己的心中雖一點不轉意,仇恨也沒有消解,可是不知為了甚麼,彷彿那老人的雪白鬍子一根一根都顫動著向自己乞憐。自己這二十來歲的強壯漢子,真真不忍得下手去殺他!

江小鶴正在為難,前面馬上,黑豹子伍金彪喊著說:「江兄弟!眼前回就是巴略關,那地方是一夫當關,萬夫莫入。咱們非得過那關口不可,倘若在過關時這老傢伙一喊……」

江小鶴不待他說完,就擺手說:「那咱們不怕他:只要過關時他敢叫喊,那咱們就先把他立時殺死,就走!」

鮑崑崙坐在馬上喘了喘氣,他就冷笑著說:「你們放心吧!我既然同你們來到此地,我就沒想逃。官人向我來盤問,我也只說咱們是一同行路的,決不能說你們想害我的性命。因為我鮑崑崙闖了一輩子江湖,向來是私仇私了,並不驚官。如今我垂死時,要再請官府幫助我,壞了我一輩子的名氣,我不幹。我鮑崑崙現在既落在你們的手裡,那就聽憑你們處置了!旁的話都不必說!」

黑豹子伍金彪聽了老拳師這番豪橫的話,氣得他又要掄鞭抽打。

江小鶴卻上前把他攔住,同時說:「現在已經將到陝南了,這裡處處都有他們崑崙派的人。我非得叫他們崑崙派的人個個心服口服,都知道他們的師父確有取死之道,並非我江小鶴作事太過,然後我才能對他下手。可是這樣一來,必又要有許多紛爭。我自己是甚麼也不怕,可是伍大哥你,倘若偶一不慎,就難免要跟我受累。不如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伍大哥你請回,我帶他到鎮巴把事辦完,我還要回閬中,與閬中俠敘敘故舊。那時我們兄弟再為盤桓,伍大哥你想怎樣?」

黑豹子伍金彪卻不住搖頭,執拗地說:「不行,不行!告訴你,江兄弟!我雖然跟鮑振飛沒仇,可是一聽人提到他們崑崙派,一聽名字有個志字的,我就氣不打一處來!現在,除非你立時將這老傢伙結果了,我才能走,不然,我也要到鎮巴,到漢中,幫助你多殺幾個崑崙派!」

江小鶴見伍金彪不願意與自己分手,便只好說:「那麼就往前走吧!」

當下仍由伍金彪的馬在前,老拳師的馬在後,江小鶴在最後監視著鮑振飛,一同緩緩地往前走。

越走地勢越是坎坷不平,可是往來的行人車馬卻很多,並且有起鏢車,都是川北甚麼鏢店的。保鏢的人並不認識鮑崑崙和江小鶴,卻都與伍金彪打招呼。

伍金彪並與那幾個鏢頭說了幾句江湖上的「黑話」,江小鶴一句也沒有聽懂。老拳師聽了,起先他是生氣,彷彿要跳下馬去與伍金彪拼命爭打的樣子,但後來又唉聲嘆氣,低著頭,一聲不語地就走出了巴略關。

來到關外,伍金彪就用黑話誇讚老拳師,那意思是說:「野種!你這老傢伙不枉在江湖闖了一輩子!果然有點兒橫勁,比你那些徒弟強得多!」

鮑老拳師臉色紫沉沉的,向伍金彪兇惡地一笑,就不再說話。

江小鶴見老拳師此時的態度倒比以前從容鎮定了,心中倒不禁很懷疑。

這時他們兩匹馬三個人,越往北走,就覺地勢越來越高,路徑越來越窄,彷彿是伍金彪故意給領這樣的路。又走了兩三里地,只見四圍都是山峰,處處怪石憐峋,荒石亂草,遮沒了途徑。原來已走進了米倉山中。

江小鶴就有些生氣,向伍金彪說:「你為甚麼要走這裡?」

伍金彪卻下了坐騎,過來拉了江小鶴一拉,悄聲說:「剛才你沒聽見巴略關口我跟那幾個保鏢的說的話嗎?他們告訴我現在崑崙派的鏢車十多輛在前面不遠,押車的有七八個人,他們只認得其中一個魯志中。魯志中那傢伙你必曉得,他是這老頭子最得意的徒弟。其實咱們並不怕他,只是萬一他們人多,把這老頭子搶了去,咱們豈不是白白辛苦了一趟,並且放虎歸山?」

江小鶴一聽魯志中已來到了附近,就不禁想起當年魯志中對於自己的恩義,以及那時鮑振飛對自己的逼迫,就不禁憤怒湧起,要趁這山中空寂無人之時,就結果了老拳師的性命。同時伍金彪又在旁,用手比刀切之狀,說:「叉了他吧!留著這老寶貝還能賣錢嗎!」

江小鶴咬牙,用眼瞪著老拳師,老拳師此時也看出他們的神色,便不由面現出一陣悲慘,嘆道:「完了!完了!」

不想江小鶴卻沒下手,又向伍金彪努努嘴說:「走!」

伍金彪卻老大的不耐煩,說:「江兄弟我看你的武藝高了,身材也大了,可是還不如小時候那麼有種。叉了他,咱們馬上加鞭,闖江湖去。跟這名屍首窮膩甚麼!你既想報仇,可不敢下手,我要替你下手,你又不許。這還算甚麼英雄?簡直像個娘兒們啦!我想這老傢伙都許比你會殺人!」

江小鶴一聽到了這話,心中就更生氣,更傷悲。

此時鮑振飛在馬上忽然墜下幾點眼淚,淚都灑在鬍子上,像絲線掛著珠子。他回過頭來,悲悽著說:「小鶴,江英雄!我鮑振飛的嘴下向不服軟,求你一件事行不行?」

江小鶴瞪著眼道:「你說吧!」

鮑振飛就灑淚說:「我的孫女鮑阿鸞你是知道的,她的年歲與你差不多。當年雪夜之下,你第一次去找我報仇,那時你的武藝還不成,年歲也太小。我本可以殺死你,但我又不忍!在當時,我那孫女替我生氣,她見我把你放走,她還追將出去,就在我門外的雪地上,你們兩人比起武來。那時我看了,十分歡喜,我還稱讚你們兩人是兩位小英雄!」

江小鶴心中極為難過,但又瞪眼說:「你不要再提舊事向我來乞憐!」

老拳師點頭說:「我並不是向你乞憐,我是叫你想想我那孫女。我雖對你不好,但我那孫女卻與你無仇。她是我最疼愛的,武藝都傳授了她,並把她配給紀廣傑。紀廣傑你必也曉得,據他說他在武當山曾與你交過手。他們小夫婦倆成親的第二日,就被我遣走。我命他們到長安去迎戰你,不知你見了他們夫妻沒有?」

江小鶴點頭說:「見過了!」

鮑振飛又說:「既然見過了,我知道他們夫婦的武藝都不如你,不知他們是否都已在你的手下死傷了?」江小鶴面色悽慘,冷笑道:「當初我父親是被你和龍家兄弟殺死的,旁人與我何仇?再說他們又沒作過甚麼壞事,就是他們尋我去作對,我也不能動手就殺他們!」

鮑振飛一聽這話,知道自己的孫女尚在人世,就放了心,但心中卻更為悲慼,就哭泣著說:「那麼江英雄!我求你容許我跟孫女見上一面,你再殺我如何?」

江小鶴呆了半晌,就慨然地點點頭。

旁邊伍金彪卻覺得十分奇怪,他就說:「老江!你是怎麼啦?莫非你還要叫老傢伙的孫女當你的媳婦嗎?兄弟你可千萬用上這老傢伙的當!這老傢伙想要拿他孫女給他贖命,兄弟你要想娶媳婦,江湖上可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想娶秦小仙那樣的媳婦都容易找去,可千萬別中他的美人計!再說他的孫女又是個結了婚的,娶了可一定倒楣!」

江小鶴擺手,皺著眉說:「你不要胡說,走吧!」

伍金彪笑了笑,說:「我說的話你可都要記住了!英雄難過美人關!」他又上了馬在前面走。

此時鮑振飛悲慼了一陣之後,倒把心穩定了,又抖起了精神。雖然他負傷被辱,像囚犯似的跟江小鶴走了幾百里路,他的衣服都已破舊泥汙的不成樣子,稀稀的白髮已卷為氈子一般,鬍鬚沾了許多煙塵已成了灰色,但他此時卻極為振奮,催著馬緊緊跟著伍金彪在山路上走。心中只急於回到鎮巴,找到孫女見上一面。明知紀廣傑、阿鸞都集在一起,也決不是江小鶴一人的對手,但生死之事自己已無暇顧及了。只是要對孫女言明:這次自己到川北,除了誤傷秦小雄之外,並沒作甚麼惡事,即一般人所傳的龍志起的惡行,那也全靠不住,那全是一般嫉恨崑崙派的人誣賴他。心裡這樣想著,隨伍金彪口中怎樣嘟嚷,他也不理。

這時江小鶴雖然步行,但卻沒有落後,並且江小鶴也永遠是雙眉緊皺,面色沉得像山石一般,一句話也不說。

曲折地往下走了二十多里,並沒遇見一個人,也還沒走出山口。這時天色已不早了,山裡已見不著了陽光,伍金彪就在前收住了馬。他回首叫說:「江兄弟!現在可要走出山口了。出了山口可就是一片平地,離漢中府不過六十來裡地。」

江小鶴在後面發怒說:「誰叫你往漢中去?我在路上說過多少次,說咱們是往鎮巴。」

伍金彪笑著說:「老兄,你總還是忘不了回家娶媳婦。既然這樣,咱們可白走了二里多地,還得撥馬回去。後邊有三個岔口,剛才走過時,你沒看見嗎?往西是一股死路,往東,別瞧這路窄,可是越走越覺寬。出了那東出口就是文勝鎮,外號叫瘟神鎮。偏北走,八十多里就是鎮巴!」

江小鶴說:「那麼就往回走,走到瘟神鎮!」

那黑豹子撥過馬來,又笑著說:「瘟神鎮我可不去!十五年前我在那裡遭過瘟。那時我跟孫癩子幫作綠林買賣,在那裡見過一個女老道。咳!可惜現在那女老道至少也有四十歲了,不然在十五年前她和你這年歲倒相等,你可以娶她。」一面說笑著,一面撥馬往回走去。

江小鶴也不理他,只是心中思索,回到鎮巴,對這個老拳師怎樣處置?

往回又走了約有二里,果然看見一股路。剛才江小鶴並沒注意,現在卻見這股山路極窄,只能容一匹馬行走,並且地下石塊重疊,坎坷不平,還有沒脛的高草、滑溜的青苔。野鳥成百千,被驚飛起來,撲撲喇喇地如被狂風捲起滿天的風沙。

江小鶴又重問伍金彪,說:「你可準認得這條路?」

伍金彪點頭說:「我準認得!早先我常在山路里趴著過夜,一點兒不錯,除非這幾年來,山又改了模樣。」

他說著便策馬向前走去,老鏢師和小鶴在後跟隨。因為路徑難行,馬匹更不能快,同時,最後步行的江小鶴雖一點也不覺疲倦,可是兩匹馬都像是累極了。

走了不幾步,老鏢師的馬匹就打了個前失,雖沒將老鏢師給摔下馬來,可是馬上綁捆的江小鶴的包裹卻都掉在地上,包裹也撒開了。

黑豹子回身揮鞭就向老鏢師抽打,並要抬起劍來就地結果了老鏢沛的性命。

江小鶴又擺手把他攔住,彎下腰去,草草將包裹繫好,將劍取起來,並將馬扶起,就發怒說:「快走吧!」黑豹子又抽了老鏢師一鞭子,他又忿忿地在前走去。

老鏢師小心仔細地再跟著走,又不禁長長地嘆氣。因為此時他心中是難過極了:第一,想著黑豹子伍金豹這山賊,一路上抽打自己不下七八十鞭,將自己的臉、臂,全都抽腫了,就因有江小鶴隨在後面,自己竟不敢向他還手。

第二,是自己真傷心。走了一世江湖,稱了一世好漢,崑崙刀自然無敵,而且現年雖老,可是力氣並不弱,但是一遇到了江小鶴,自己竟如鼠見貓、如羊見虎,一點武藝也展不開。這真叫生冤家,活對頭!

第三,眼前已快到鎮巴。這樣狼狙樣子回到我的故鄉,縱使江小鶴還不殺我,但我還有甚麼面目再見我的鄉人?這樣想著,自己就不願再生,想著還是自盡,或是先把伍金彪打死,然後隨江小鶴將自己殺害。

正在猶豫未決之時,忽見前面的伍金彪仰著臉著,大聲說:「啊哈!這裡有住人家的!」

江小鶴也仰臉,只見有一股炊煙散漫在天空,那天空的晚霞卻已發暗了。

伍金彪就說:「天都這麼晚了,難道咱們真要趕到瘟神鎮去過夜嗎?」

江小鶴這時雖不疲倦,但心中十分不痛快;而且也飢餓,隨也就說:「你找一找,只要有住戶,能投宿,咱們就住了。明天一早趕到鎮巴,事便能辦完了。」

伍金彪一面走,一面揚著頭向兩面去看。走了不遠,便見左邊的山石上有幾層石階,是人工鑿成的。他隨先下馬,然後也把老鏢師推下馬,就勢抽繩捆上,口裡說:「捆上你,還老實些!」

老鏢師躺在地上喘著氣。江小鶴把手提著的包裹和寶劍都放在地下,他就將兩匹馬,系在道旁的一棵樹上。此時伍金彪登著石階走上去了。

這裡江小鶴便蹲著,想要把剛才未繫好的包裹再繫緊,可是他忽然覺察裡面少了一件東西,便是從秦嶺山澗中抬起來的那隻繡鞋。江小鶴便抖開包裹亂翻,可是連影兒也看不見。他十分急躁。

這時,伍金彪已把那住戶的人叫來,都站在山坡上。伍金彪便說:「江兄弟!你快把那老傢伙扶上來吧,這位大哥是本山的獵戶,他肯留咱們在此歇住一宵。他家裡燒得有好黃米飯!」

江小鶴說:「你下來!把人和包袱都搬上去。我失了一件東西,不要緊,天晚了,山裡決沒人來,明天天亮了不好找。」

伍金彪又說:「失個十兩八兩銀子,不要它就是了,作為給山神送了禮。黑摸咕咚的你還瞎找甚麼?」

江小鶴卻不肯罷休,就說:「你先歇著去吧!我回去再找找,少時即來。」

說著他提著寶劍又順著來時的道路去找,上面的伍金彪忍不住哈哈大笑,說:「我這兄弟,真是古怪脾氣!也不知他丟了甚麼心肝寶貝!」又同那獵戶說:「來!大哥你先幫我把那地下躺著的抬上去。這是我們弟兄打來的野物,是一頭白領虎!」

此時江小鶴提著寶劍往西走去,他低著頭彎著腰,瞪著眼睛在地上細細地找。可是這時天色太黑了,地上的草根石塊又太多,他走出了很遠,腰都彎得酸了,也是沒有找到那隻紅繡鞋。他的心中十分急躁,就站住,直起腰來,心中忿忿的,彷彿要找個對頭大戰一陣才能痛快。

自己和自己生了半天的氣,忽然又覺得自己是太愚傻了,太優柔寡斷了。我父親死在他的手內,當我年幼時他有幾次都幾乎害死我的性命。他又作惡多端,欺壓鄉里,縱任兇暴的徒弟,並在川省殘殺未滿十五歲的秦小雄。這樣的老匹夫,理當人人得而誅之,但我卻總不忍下手,我還配稱甚麼英雄!

阿鸞她對我還有甚麼情義?連早先的那棵柳樹她都恨,她都砍:她那麼一隻紅繡鞋我就那麼戀戀不捨,豈有此理!我也太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了!因此他就決心不再找那隻繡鞋,提劍走回來。

又費了半天工夫,才找著那處石階,找著那匹馬,又見包袱還扔在地下,並沒被伍金彪拿上去。

江小鶴心說:伍金彪這個人,也太疏忽,大概他只顧到獵戶家去吃黃米飯,甚麼事他全都不管了。他的強盜脾氣也很深,跟他在一起,以後難免要惹出些別的禍事,不如我趁早把鮑老頭子的性命結果了,贈他一些銀兩就與他分手。一面想著,就蹲在地上把那包裹繫好,一手提著包裡,一手提劍,嗖的一聲就躥上了山坡。

卻見這山下有一間窯洞,窯洞之前安設著窗子,窗上浮著淡淡的燈光。

江小鶴就走到窗前,向裡叫道:「伍大哥!」裡面卻沒有人應聲。

江小鶴便將門拉開,見牆上掛著一隻黑碗,黑碗裡有燈油燃燒著紙燃。這隻燈光所及之處,卻令江小鶴大吃一驚!卻見血光慘黯,屍體縱橫。原來伍金彪和剛才自己看見的那個獵戶全都死了。靠牆還臥著一個人,頭髮很長。江小鶴急忙走近前,一腳踢開這具屍身,細一看,原來是個婦人,大約是那個獵戶之妻,腦漿已然流出,似被鐵物所擊而死。

四下去看,卻再也找不著鮑振飛的影子,只有灶上還咕嚕咕嚕的熬著一鍋黃米飯,溢位來饞人的香味。江小鶴咚的把腳一頓罵聲:「好個兇惡的老賊!」他把包裹扔了,手提寶劍,出了窯洞去找。

但見天黑如墨,山風悽緊,林水蕭蕭,夜嗚悲啼,四下茫茫,竟無一人蹤影。

江小鶴又跳下山坡,見兩匹馬全都沒動,就曉得那鮑崑崙殺死人之後,必然逃走不遠。他便持劍往各處去搜尋,比剛才他尋找繡花鞋之時還走得遠,還搜得細。可惜這時天色太黑了,山中崎嶇宛轉的路徑,峻嶺奇峭的山石和那些黑暗的樹木,處處可以隱藏得人,實在令他無法去尋。

江小鶴便一面搜找著,一面用寶劍敲擊山石,砰砰地崩著火星。他便發怒大罵,喊道:「鮑振飛,你這老狗!趁我沒在,你害死了我的朋友,並殺死了無辜的獵戶。你這老狗,你以為你能逃得開嗎?江太爺若叫你再活三天,就不是好漢。滾出來,別在窟穴裡藏著!」

他怒罵了一陣,竟沒聽見有人應聲。他攀樹登石,幾乎把山全都搜遍了。到處都是漆黑,到處都是寂靜,竟不能猜出那鮑振飛的擁腫之軀,到底藏匿在何處?

江小鶴又自責,暗想:還是怪我!我若不去找那隻紅繡鞋,看守著老狗,他就是想逃也必不敢走。我一疏神,他大概就掙扎斷了繩索,取了甚麼東西,把伍金彪和那獵戶夫婦打死。黑豹子伍金彪本是強盜,他死了並不足惜,只是那獵戶夫妻,他們獨處在這荒山之中,想必極為窮困。如今無辜被那老狗所殺,也太可憐。明著是那老狗殺害他們的,其實也可以說就是我殺了他們。我若不那麼兒女情長,不忍殺那老狗,哪至於又放那老狗作這惡事!

此時山間的晚風越吹越緊,撼得樹木嘩啦嘩啦地響,如同起了潮水一般。江小鶴的心中燃燒著一把烈火,他恨極,也後悔極了!罵著,搜找著。又有好大半天,就望見下面有一片淺淺的燈光。

江小鶴從高處一躍而下,起先他還以為這是山中的另一住戶,及至跳下來一看,卻見剛才出事的那間窯洞,門是敞開著,因為剛才江小鶴沒有給帶上,黃米的香味卻消散了,燈光也愈發悽慘。

江小鶴咬著牙,忍著氣,走進屋去。低頭細看,地下是一汪一汪鮮血,伍金彪和那獵戶夫婦全都是腦漿迸裂,死的情形極為可慘。

江小鶴站立著,不禁嘆息;便蹲下身將自己的包裡拿起來,背在背後。正想要離開這裡,走出山去,到旁處再去搜拿鮑振飛,這時忽聽身後一陣風聲,江小鶴趕緊一閃身。只聽咚的一聲巨響,震得牆上的石屑籟籟落下,屋中的盆碟亂響。原來是他身後邊,來了一個高大的和尚。

這和尚黑臉巨眼,鬍子在腮下生得如刺猾一般,手中握著一根有房椽子那般粗、一丈多長的鐵棍。鐵棍發著黑亮的光,如同一條怪蟒。他從江小鶴的身後進來,一棍打在地下,江小鶴閃開,同時擺手掄劍,要去削這大和尚的下額。

大和尚卻抬起棍來一磕,噹的一聲響亮,便用棍壓著江小鶴的寶劍,發著雷一般地吼聲,說:「江小鶴,你以為天下英雄就是你一個嗎?你欺負年老的鮑老鏢頭,你在螺螄嶺打劫官眷,你這強盜今天俺要捉你了!」

江小鶴卻扔下寶劍,兩手握著對方的鐵棍,瞪著眼說:「和尚,不准你罵人。我江小鶴是英雄,是好漢!鮑振飛是我家的仇人,在川北我便已捉獲了他,把他解到這裡來,是我不忍殺他。螺螄嶺那件事是他的徒弟龍志起冒充我的姓名……」

那大和尚哼哼冷笑,兩隻蒲扇大的生著黑毛的手緊握著棍,用力去奪;江小鶴也將鐵棍的這一端握的很緊,不容大和尚將棍奪去。同時他又道:「我問你是否鐵杖僧?你若是鐵杖僧,那我就知你也是江湖上一位俠義。十年前我在閬中俠家中,曾見你放在他家裡的三根鐵棍,我的好友袁敬元也是你的徒弟。我們不必互相爭雄,不必決甚麼生死!」

鐵杖僧仍然盡力去奪鐵棍,把牙咬得吱吱亂響,狠狠地說:「你怕死嗎?要怕死,早就不該來到江湖稱雄!」

江小鶴也冷笑道:「真若講起拼命來,還不知是誰生誰死?只是我久仰你的大名,我願把我與鮑家的是非曲直向你說明。說明白了之後再拼鬥!」

鐵杖僧卻大喊,便像在這窯洞裡擂著大鼓,響著霹靂,震得江小鶴的耳朵全嗡嗡地。他用腳踹地,把地下的石頭都要踹碎了,他大喊道:「俺早知道你的兇惡,俺早聽人對俺說了。俺要替江湖除害,打爛你這壞種!」

說時,這莽和尚使出他那移山力,身子向後拉著。江小鶴的兩隻手就鬆了,一撒手,咕咚一聲,像山倒了似的,那鐵杖僧便摔了個大仰額。江小鶴急忙由地下抄劍,卻不料鐵杖僧身雖巨大,但腰腿卻極敏捷。他一翻身爬起來,低著頭,提棍就出了窯洞。他到了外面,依然大吼著:「出來!」吧的一棍,先將窗戶打碎,然後叮叮噹噹地掄著鐵棍擂那石壁,吼道:「出來!出來!……」

江小鶴先把壁上那碗燈做鏢似的飛了出去,然後提劍一躍而出。到了外面,那鐵杖僧迎面就是一棍。

江小鶴不敢以劍去迎,只是閃轉身軀,躲開了鐵棍,再用劍去刺鐵杖僧的腹部。噹的一聲,卻被鐵杖僧的棍將劍撥開,立時呼的一聲,鐵棍抖起來,橫掃江小鶴的腹部。江小鶴卻一聳身早躥到一塊巨石之上,鐵杖僧又從後面舞棍來擊。又是一聲巨響,這一棍正擊在江小鶴站立的那塊石頭上,把石頭擊得粉碎,可是江小鶴又早已跳到了別處。

鐵杖僧雙手持著鐵棍,喘吁吁地,又大罵道:「江小鶴!你跑了嗎?怕了俺,逃了命,那還算是甚麼英雄?滾過來!」

正在說著,忽覺耳畔一聲風響,鐵杖僧趕緊彎腰,江小鶴的劍就在他的頭上削過去。

江小鶴又從後一腳,把鐵杖僧踹得向前一栽。但他趕緊翻身舞棍,吧的一聲,棍又擊在山右上,打空了。江小鶴又沒有了蹤影。他就柱著棍,喘籲著,忿忿地說:「飛賊!鼠輩!給你師父丟名聲!」

連罵了幾句,沒人答言。他便邁著大步,提著鐵棍,往山上走去。才行了幾步,忽覺有人從身後將他的鐵棍的一端揪住。他吃了驚,將頭一回,劍光又逼上來。他趕緊彎腰抽身,躲開劍。

江小鶴的寶劍卻又斜劈下來,鐵杖僧驀的一抬腳,便踢在江小鶴的手腕,把江小鶴的劍踢飛。他剛要再掄棍,江小鶴從前胸一腳,把他踢得翻身栽倒,連人帶棍和巨大的石塊,都咕嚕嚕的滾下山去,他手中的鐵棍也撒手了。

他將要爬起身,卻不料江小鶴就如一隻夜間飛行的貓頭鷹,從山坡上一躍而下,就把鐵杖僧那牡牛一般的身體接住,兵的一聲向他頭上打了一拳。

鐵杖僧覺得頭一陣昏暈,但同時他以奇技自救,掙扎出一隻手來,就向江小鶴的胸間點去。江小鶴早知鐵杖僧會用點穴,趕緊躥身躲開,同時由地上揀起他那杆鐵棍來,就順著山路向西跑去。

鐵杖僧握著兩隻拳頭在後面追趕,追不了幾步,江小鶴卻站在路旁的一塊山石上,正在等著他。他一來到臨近,江小鶴就舉棍向他的頭頂擊去。

本來鐵杖僧已被江小鶴那一拳打得頭昏,他忿忿地追趕,也沒留心江小鶴是站在旁邊的高處;只可惜這根鐵棍的份量是太重了,江小鶴舉起時未免吃力,落下時也打得不準。鐵杖僧又耳敏手捷,聽了風聲,同時他的胳臂就已經伸起,托住了鐵棍。如此,這根鐵棍又成了二人角力的東西,一個人握著一端,用力的奪,奪了半天不分強弱。

江小鶴直往山坡上走去,卻不料鐵杖僧竟咕咚一聲坐下了。但他同時掄棍,挺身而起;當的一棍又擊在石頭上。江小鶴閃到一旁,一轉又躥到鐵杖僧的身後;猛的一腳立時又將鐵杖僧踹得趴下了。

鐵杖僧還要翻身爬起來,但他的頭暈了,力盡了,後腰也像折斷了。他只能呼呼地喘息著,雙手仍緊緊握著鐵棍不放。江小鶴卻從側面又一腳,就把鐵杖僧連人帶棍踢得滾下了山坡,並有許多石塊隨之滾下。

江小鶴還怕他不死,要下山再置他的死命,不料還沒跑下山坡,卻聽下面「哎呀」一聲慘叫,震得山谷皆響。

這聲音正是鐵杖僧喊出來的,江小鶴倒驚得站住了腳步。怔了一怔,再往下走,下了山坡到了山道上,卻聽得甚麼聲音也沒有,只是風聲蕭蕭。地下甚麼也看不見,鐵杖僧和那鐵棍都不知滾到哪裡去了。仰面只有天上的星光在閃爍,但這山中的天也彷彿很狹窄,所以星光也有限。

站立了良久,再也沒有別的動靜,心想:鐵杖僧一定是摔死了,這樣強有力而且兇悍狡黠之人,自己離師以來,還沒有見過,可以說是自己生平惟一對手。現在搏鬥的結果,雖是自己佔了勝利,可是自己的兩臂亦發酸,此時若再來這麼一個,恐怕自己就要吃虧了。

他微微地喘息,走了幾步,忽然覺得方向不大對。剛才是自己全都記識著路徑,後來和鐵杖僧決鬥,忽而踏上山坡,忽而又跳下山道,相鬥多時,便把路途走忘了。這狹窄的天空之上,星斗也不全,看不出哪裡是南極,哪裡是北斗。

他站在黑茫茫的山路之中,就發了半天的呆,無論怎樣,也分不出來路徑和方向。心說:這可沒法子,只好在這裡等到天明瞭。隨就拿腳試著,找了一塊石頭就坐下,猜測著:那鐵杖僧一定是早已得到了資訊,曉得我押解著鮑崑崙,必要經過這座山,所以他就在此等候。他將鮑崑崙救走了,又將獵戶、伍金彪用鐵棍擊死。今天若不是我,恐怕也要命喪在他的手中。

因又忿忿地站起身來,說:「就這麼把鮑振飛放跑了嗎?十年來我為報仇所用的力氣,便全都白費了嗎?還不是!若再捉住他,我決不能饒他活命!」憤憤地想著,此時忽聽得一陣馬嘯之聲。

江小鶴趕緊側耳專心地去聽,又聽那匹馬在遠處,又嘶叫了兩下。江小鶴便由此聽出來方向,他就尋著馬嘶之處,慢慢地找了去。

半天,他終於把那匹馬找到了,可是又令他大吃一驚。因為剛才伍金彪等人已經死了,鮑崑崙他也逃走了,可是兩匹馬依然系在這棵樹上。現在卻少了一匹,莫不是鐵杖僧從山上滾下去沒有死,他又奪了馬匹逃去?不像!或者是那匹馬自己掙斷了韁索跑了?更不像!

江小鶴就悶悶的。不想再上山坡,到那窯洞裡待上一會,抓些黃米飯吃,但又曉得那間窩洞的燈已然滅了,而且那裡遍地是血,倘若沾在自己的衣裳上,明天出了山,就走路也不便。他便在這匹馬旁就地坐下,忍著餓,受著寒風。

過了許多時,天色漸漸地淡了,風卻更寒。他身旁的馬又渴又飢又畏冷,便不住地伸頸長嘶。

又少時,雜亂的鳥聲就鳴噪起來了,天光已大亮。江小鶴就上了山坡,到那窗戶斷折的窯洞之中一看,見伍金彪和那獵戶夫婦的屍身更為悽慘,流在地上的血也都凝住了。細查他們的致命傷處,確實是被鐵棍所擊,地下也是些石屑和深坑,全是鐵棍的痕跡。

江小鶴心中又不禁十分憤憤,走出窯洞尋找半天,卻看不見有一塊土地,可以刨個坑將那幾具屍身掩埋,倒是一塊大石的後面,尋著了昨日被鐵棍擊飛了的那口寶劍。

江小鶴就抬起來寶劍,踏著山石,攀著樹木,又在這山中各處搜找,還想要找鮑老頭子所藏匿之處。他走到一個山坡之上,忽然低頭下望,就見鐵杖僧的屍身仰臥在下面,頭貼在山石上,腳放在亂草間,身旁有一汪黑色的血跡,真如一隻死熊一般。

江小鶴很快地跑下山坡。他對這名震江湖三十年的「怪俠」屍體倒全無悲憫,只是太驚人了!這鐵杖僧卻不是摔死的,在他那粗大的脖項上有一處傷痕,瘀著血,著那樣子是被刀劍等刃物所傷。

江小鶴不禁驚訝道:「這真奇怪!昨天我跟他拼鬥時,我手中並沒有寶劍,他滾下山時,只聽他是慘叫了一聲。莫非是有甚麼怪人,拿著刀劍正在山下,他一從山上滾下,那人就趁勢按住了他,將他殺死?」

因此江小鶴驚異著,又在四處詳細地尋求,只找著了鐵杖僧的那根沉重的鐵棍,他便給踢到了一旁。又在各處找了半天,走出了很遠,忽然在這蒼黃的草木,黑的山石之間,看見一件顏色極其鮮豔的東西原來正是昨天找了半天沒有找著的那隻紅繡鞋。

江小鶴現在看見了這個東西,倒不由心中發恨,呆呆地站住,想要不去拾揀,但心腸漸漸地轉變,漸漸地柔軟,咬著牙,皺著眉,又從身背後把包袱解下來,就將繡鞋塞進包袱裡。然後一手提著包袱,一手提著寶劍,懊惱著,又找著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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