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繫馬之處,將包袱便系在馬上,寶劍亦插進包袱,伸手由樹上去解韁繩,可是他突然又吃了一驚。原來是那匹馬並非自己掙斷了韁繩走的,因樹上還存著一段韁繩,還系著很安然的一個扣兒,卻明明是用劍或刀切斷的,被人騎走了。
江小鶴到此時完全明白了,便曉得昨天一定還有別人在暗處。那人把鐵杖僧殺死,便割斷了韁繩騎著馬走了。這人可真奇怪,武藝必定不弱。看他殺死了鐵杖僧,必是一位俠客。但我與鐵杖僧吃力拼鬥之時,他怎麼又沒幫助我?可見此人對我也像沒有甚麼友誼。卻不曉得是甚麼人?也許是一位神奇的俠士,他見鮑崑崙年老可憐,所以才將他救走,但此人也未免太對我輕視了!
當下江小鶴憤憤地騎著馬就向東走去。此時他所騎的是伍金彪的那匹馬,他原有的、白毛虎贈給他的那匹卻已丟失,連龍志起的人頭也拐走了。現在這匹馬是不大雄健,在這坎坷不平、荊棘叢生的山道里,連打了兩個前失,很吃力的方才走上這股山道。但想要叫它快走,卻是不能。
此時,朝陽已經升高,眼前展開了一片曠野,秋禾無際。一股小道,蜿蜒如蛇一般,看見幾個稀稀往來的人。耳邊卻聽得嗡嗡的鐘聲,不太宏亮,彷彿離此很遠的他方有一座廟,廟裡的人此時大概是用早齋了。
江小鶴突然心裡一動,便想,鐵杖僧莫非有個駐處?便是這鳴鐘的廟嗎?他把鮑振飛救走,就安放在那廟裡了吧?駐馬靜聽著鐘聲,可惜鐘聲所發之處是離此太遠了,他無法從聲音中尋出方向,只得又順著小路催馬去走。
曲折地走了約有十里地,便望見眼前有一片房屋,好像是座市鎮。江小鶴便心想:且找個地方把飯吃了,把馬餵了,然後再說。於是他又催馬緊走,少時便到了眼前這座市鎮。朝陽照在市街上,有不少的人挑擔荷籃,來來往往。
江小鶴找了一家掛著面旗子的店門前,就下了馬,繫馬在門外。他走進店去,便見灶上熱氣騰騰,掌櫃的正在那裡下面,旁邊有許多都像賣力氣的人在等著吃。
江小鶴就說:「掌櫃的!也給我下一碗!」他隨就找個板凳兒坐下,打了個呵欠,旁邊就有人問他是從哪裡來,江小鶴卻說:「才從鎮巴城來。」
這時那掌櫃已撈出了幾碗面,都送給那些先來的人去吃,叫江小鶴暫等一等。
江小鶴搖頭說:「我倒是不忙。只是你們這鎮上哪邊有草料鋪?」
掌櫃的說:「草料鋪倒沒有,北邊路東有一家車店,過往的人都在那裡去餵馬。」
江小鶴站起身說:「好了,我先把我的馬去喂喂,回來再吃。」於是他出了店門,解下馬來牽著,向北邊尋到了那家車店。
進裡一看,見那院中停了幾輛車,棚下拴著十幾只騾子和馬。江小鶴便將馬交給這裡的人,說是自己回頭就來取。他提著包袱和劍又出了車店,見有幾家鋪戶的匾額都寫著「文鎮」甚麼甚麼的店名,江小鶴便曉得這裡就是黑豹子所說的那「瘟神鎮」了,不禁心中一陣難過。
便想:黑豹子雖然作過強盜,後來也盜性未改,但他昨夜完全是為我的事而慘死。想起十年前與他相交之時,未免感嘆。
他邁步往南跑去,打算到那店裡去吃麵。可是走了不到十幾步,卻見有個道士在一家店門前化緣,手裡敲著個鐘兒叮叮的響,口中也細細念著經咒。
驀一看,是長袍大袖,頭梳道髻,與一般道士無異,但細一看便知是個女的,年約有四旬左右。
江小鶴又不禁想起昨日在山中聽伍金彪說,他十五年前曾往瘟神鎮吃過女道士的虧。江小鶴不由便注意地向那女道士看了看,見店裡給了女道士錢,女道士又往另一家店鋪前募化去了。
江小鶴心中尋思著,回到那賣面的店裡,那掌櫃便給了他一雙筷子,一碗熱騰騰的湯麵。
江小鶴拿筷子挑起麵條,便說:「我生在鎮巴城,離你們這裡不算遠。可是今天我頭一次來到瘟神鎮,看你們這裡很特別,連化緣的道士都有娘兒們。」
旁邊便有另一個吃麵的人說:「你別混說!那是道姑,都是雲棲嶺九仙觀的。人家不是見著鋪戶便化緣,非得是大買賣、闊宅院,人家才化緣呢!」
江小鶴便趕緊問說:「九仙觀在哪裡?」
那人說:「便在西北山嶺上,那是一座大廟,廟裡的道姑有二十多人。」
江小鶴一沉思,便又問說:「那廟裡只是道姑嗎?沒有和尚嗎?」
那人便說:「胡說:道姑廟哪能許和尚進去?別說和尚,便是你這樣兒的拿著香去,人家也不開山門。非得是官眷,或是真正拜佛燒香的善士,人家才許進廟。」
這人說著,另外卻有個人突然問說:「掌櫃的!這兩天那大和尚沒來嗎?」
江小鶴吃了一驚,趕緊轉頭去聽。便見那掌櫃的皺著眉說:「這兩天怎麼沒有來。前天是在陳家鋪子吃的,昨天大概是在福源店吃的,今天許輪到我這兒了。我真怕他來,一來怕他那根鐵棍,足有二三百斤沉:二來怕他的飯量,這面他能夠吃十碗。」
江小鶴問說:「吃完後,他不給錢嗎?」
掌櫃的說:「他還給甚麼錢?這和尚來到這兒快有一個月了,他也住在雲棲嶺上,可不知是那座廟。聽說因為他的飯量太大,那廟裡只能管他一頓飯,早飯他得在各處化。他是惡化,進門來連個問訊都不打,便把鐵棍在門前一放,堵住門,誰敢得罪他?」這掌櫃的和旁邊的人這樣說著。
江小鶴聽了卻極為興奮,就想:鮑振飛必然是昨夜被鐵杖僧救走,藏在甚麼廟裡。那殺死鐵杖僧的,一定是鐵杖僧的一個仇家,昨夜他也在山上潛伏著,趁鐵杖僧在山上澗中跌個半死之時,他使下手報了仇,然後盜了我的馬走了。
那人倒許與他振飛的逃命無關。看這地方四周皆山,又是川陝的交界,一定藏著許多怪人。我今天倒要把那座山,搜查個清楚。他匆匆地吃了一碗麵,雖還沒有飽,可是不耐煩再吃了,扔下了錢就走。
到車店中取了那匹喂得很有精神的馬匹,上馬便走。往南出了瘟神鎮,順著來時的路徑,一霎時使到了山下。
在山麓繞了半天,也沒找著一股往上去的道路,倒是遠遠的有兩三戶人家。
江小鶴便撥馬奔過去,便見那裡是一座小村,有婦人在門前推磨子,壯漢在場院打麥,小孩在淺溪牧豬。江小鶴都走近那幾個小孩的面前,問說:「你們知道往山上去,到九仙觀燒香去應走哪條路?」
小孩子部搖頭,說:「不知道。」
江小鶴便把馬匹系在樹上說:「小孩們,給我看著這匹馬。」他又走到那兩個人家的牆後場院裡,過去向幾個打麥的男子問說:「借光,要到雲棲嶺九仙觀去燒香,是由哪邊上山?」
那幾個男子都把眼睛向江小鶴直盯著,盯了半天,都搖頭說:「不知道!」
江小鶴很為驚疑,又拱手問說:「我還打聽一個人,諸位住在這座山的附近,可曾看見一個身材很高的白鬍子老頭兒和一個拿著鐵棍的大和尚嗎?」
那幾個人又把眼睛盯了江小鶴一下,依然說:「沒有。」
並有一個笑著說:「哪兒來的老頭兒和大和尚?我們這地方僻靜,一年到頭也沒個外鄉人來。」
江小鶴怔了一怔,卻覺得這幾個人都很為可疑,又走過去問那幾個牧豬的孩子。
那幾個孩子都像是被誰囑咐過了,無論江小鶴問他們甚麼話他們也是說:「不知道」。
江小鶴便微微冷笑著,解下馬來,騎上便走,心說:「那鮑振飛若是不在這村裡藏避著,便一定是在那九仙觀裡了,反正他們一定全都知情。今天我若再放走了那老頭子,我江小鶴便不算英雄好漢。」
想著,他策馬到了山麓下,尋了一個幽僻的、有樹木的所在,江小鶴便將馬繫上,包袱解下來搭在背後,手提著寶劍向樹林裡走去。
雖然這裡只是些嶇峻崎峭的岩石,沒有一點人工鑿出來的道路,可是江小鶴扳登跳躍,毫不費力地很快便爬上了這座山峰。
山峰上連樹木都很少,也沒有廟宇,往下一看,卻是一片蒼綠,都是些榆、柏、松、檜,好像曾經樵採過的。江小鶴便曉得這些樹便都必有主人,那主人也離此不遠。
他隨又跳躍著往下走去,樹梢都刺痛他的腳底板。他走了幾步便驚起來許多山鳥,都撲撲地出山腳下向上飛,並吱喳的亂叫著。往下走了四五十步,便看見地下有一級級坎坷不平的道路。
江小鶴便心中甚喜,暗想:好了,有了路徑我哪會尋不到那九仙觀?他使腳下加快,又往下走了不遠,突見地下一根很長很粗的麻繩,像一條蛇似的盤在石頭上。江小鶴認得這便是伍金彪拿它捆綁鮑崑崙之物,似被人解開的,不是用刀割斷的。
江小鶴看見了這東西,反倒把腳步放輕了。手提寶劍,腳下不作出聲音,頭上也躲開樹枝,惟恐驚起來飛鳥。他便如一個獵人,要搜尋野獸的巢穴似的,伏著身,迂迴地又走下三四十級。便見前面草木更多,石縫草間,並有許多紅色黃色的秋天野花。
他正在向前面走著,便聽得嘩地一聲,草木亂動,群島驚飛,有一隻大椅角的梅花鹿向他奔來。
江小鶴趕緊跳到旁邊一塊山石上,但這頭鹿卻伸著脖子來回地不住轉頭,像在尋覓那驚跑了它們同伴的東西。
原來那是一個人,白髮亂動,銀鬢亂飄,兩隻驚慌的眼睛向四下張望,彷彿比那兩頭鹿還要害怕。
江小鶴卻傲笑道:「鮑振飛!你藏到這裡,與鹿在一起,以為我便捉不著你了嗎?」說著他跳下了山石,像一隻鷹似地向下撲去。
鮑振飛卻如驚弓之鳥,轉身便逃,那兩頭鹿也驚慌著跑了。
江小鶴一步也不放鬆,直追而下,但不遠之處,又遇見一個轉彎,及至江小鶴轉過來,向前去看,便見鮑振飛已然沒有了蹤影。
江小鶴憤憤地大喊道:「你還想往哪裡去跑?」提劍縱步,又向前追趕。
這時,面前卻露出了一抹紅牆。江小鶴因為是站在高處;所以便覺得這所寺院是在他腳底下似的。
他站住低著眼去看,便見這座寺院不小,一共有三層殿,是依山勢蓋成。院裡松柏茂盛,煙雲飄浮,紅牆也刷得很新。
那三頭鹿都跳到一起,依著牆角,兩頭雌的臥下,一頭長著椅角的,不住張著小眼睛向江小鶴看,嘴也動著。江小鶴便覺得這裡真是一座洞天福地,自己不可冒失。無論如何,今天鮑振飛是逃不掉了。
他隨即往下走,尋到了廟門,便見山門緊閉,有一方橫額寫著「敕建九仙觀」。
江小鶴心說:這一定是那座女道士的廟了。可是如何會允許鮑振飛在這裡躲藏呢?隨即上前叩打門環。起先還輕輕敲著,但敲了幾下,裡面並無人應聲,江小鶴便憤怒了,遂用力急促地敲打,門環亂響,藉著山聲,真令人驚心動魄。
江小鶴一手打門,一手持著寶劍,雄赳赳、氣憤憤地喊道:「開門!開門!」叫了幾聲裡面地無人答應,無人開門。
江小鶴便憤怒極了,罵道:「這裡的道姑一定不是好人,我還跟她們講甚麼客氣?」隨便一聳身跳上了紅牆,手提寶劍向下去看。
只見院中岑寂,杳無一人。在裡院的門邊卻見有一條影子,這人往外院走來了,似乎是特為來開門的。
這人倒是一個女子,可不是道姑,卻穿著青衣紅褲,頭梳長辮。她是低著頭,一隻手拿著塊帕子掩著臉,一面哭著,一面往外走。
江小鶴倒不禁吃了一驚,也不敢細看,便趕緊又跳下牆來,站在廟門旁,便驚疑地想道:這又是怎麼回事?道姑廟裡怎麼會有俗家的女子?此時門裡有幾下響聲,山門開了半扇,那女子走出來了。
此時她的手已不再掩著臉,清清楚楚地現出她瑩然帶淚的一雙俊俏的眼睛,以及清瘦美麗的一副含怨帶恨的面孔。
江小鶴一看,,倒不禁怔住了。事情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疑惑自己也許是在做夢。他直著眼睛向這女子看了半天,便說:「阿鸞……你怎會來到這裡?……」出來的女子正是在秦嶺失蹤的鮑阿鸞。
她先前還是悲痛著,但一聽江小鶴這話,她便瞪起眼睛來,說:「是你逼我到此的!你有本領,你一定要報仇……但你何必一定殺我的爺爺?他那麼年老的人了!你便來殺死我好了!」
說時她奔了過來,伸雙手將江小鶴提著劍的那隻胳臂揪住。
江小鶴這時心中十分悲痛,胳臂也像沒有了力氣,他便嘆息著,擺手說:「阿鸞!你不要急噪。既然今天咱們又見了面,那你便平心靜氣聽我細說,話是太長了!」
阿鸞卻仍又急又怒地雙手緊揪著江小鶴提劍的胳臂。她渾身亂顫,雙淚直流,說:「我知道!我都知道,十年來的血海深仇!可是你的志願也不過是想殺死一個姓鮑的,那好辦,今天我便叫你把姓鮑的殺死。可是,死也只能死一個,不能叫鮑家的……全家都給你的爹抵命。」說著,她雙手一用力,竟把江小鶴的寶劍奪了過去。
江小鶴大驚,趕緊伸左手反扣住了她的手腕,但阿鸞兩手緊緊握住劍柄,仍不肯放鬆。江小鶴也急急問道:「阿鸞?你要作甚麼?」
阿鸞不語,只是哭泣,說:「反正……我對得起你……也對得起我爺爺……也對得起紀廣……」她的「傑」字還沒有說出來,她就將身子驀然向劍鋒去碰。
江小鶴疾忙用力奪劍,劍倒是奪到手中了,他高高地舉起,可是阿鸞的身子也隨之倒下。
江小鶴噹啷將劍拋開,趕緊彎腰用雙手將阿鸞抱起,卻見阿鸞面色如紙,明眸半閉,急促悲慘地呻吟。她那前胸已被劍鋒割破,流出來一片鮮血,染了青衣,染了紅褲。
江小鶴急得踹腳,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阿鸞卻呻吟著說:「你甘心了吧……這你還不出氣嗎?快再刺我一劍,別叫我受罪!……小鶴,你這狠心的人……我等了你十年我雖嫁了紀廣傑,可並沒跟他好!……十年前我小的時候答應嫁你,我……我並沒忘呀!……」江小鶴不由跺腳放聲大哭。
這時廟門的那半扇也開了,鮑老拳師從廟裡走出。
此時鮑老拳師卻不似剛才那樣的畏縮,他面如柴肝,銀胡亂動,怒斥說:「江小鶴,你快把我的孫女放下!許你殺她,可不許你抱她。江小鶴放下她!我再跟你一決雌雄!」
阿鸞此時胸前的血仍然直流,都流在江小鶴的臂上和手上。她疼得全身抽搐,頭眼發暈,但她還能夠呻吟說出來幾句話,她說:「爺爺!你也想一想吧!你在四川作的想事我也都知道!爺爺你也太狠了!……我十歲時就愛小鶴。你那時要明白點,大家都不至有今日!……你,你為甚麼要逼著我嫁紀廣傑呢!……小鶴!你別鬆手吧!抱著我叫我死吧!」
鮑崑崙一聽孫女這話,氣得就咬牙,瞪著兇眼。但見江小鶴這時也是淚流滿面,他那英俊的身材、相貌,確實堪與孫女相配,而且他長得又真像他父親江志升。自己把江志升殺得也確實太慘,把他家害得也太慘了。
因此,眼裡的惡光也漸漸減退,反倒長嘆了一口氣,說:「由你們去吧!我再也不認她是我的孫女。江小鶴,我知道你的武藝高強,我鮑崑崙決不是你的對手。你要殺我,現在我決不還手。可是我告訴你,當年你的父親雖死得甚慘,但他也確有自取之過。他死後身邊搜出來幾兩銀子,我都還給了你家。我曾有幾次都想殺你,想要斬草除根,但我都不忍得。我鮑振飛也並非沒有慈心,現在咱們甚麼話也不必說了。我走了,阿鸞是生是死都交給你了,我去尋紀廣傑退婚!」說畢,鮑老拳師就憤恨著,懊喪著,邁開大步向山下走去。
這裡江小鶴也顧不得回答鮑振飛的話,他只流著淚,望著託在他雙臂上的悽慘嬌豔的阿鸞。
阿鸞此時只是呻吟,已不能夠說話了,兩眼還掛著淚,微睜開瞧著江小鶴。
江小鶴就託著阿鸞這半死的身子走進廟門裡。
這廟中還是非常的清靜,廟門外開了半天,彷彿裡面的人全都不知道,並且還像這廟裡根本沒有人似的。江小鶴連同問了幾聲:「有人嗎?有人嗎?」全都無人答應。直走到第三進院落裡,才見有兩個小道姑在地下揀松子。
她們一見江小鶴是個高大身材的少年男子,雙臂託著阿鸞,阿鸞且渾身是血,她們就都嚇得驚叫了一聲,跑進配殿去了。
配殿中走出來一個年歲很老的女道姑,一見這種情形,她也非常的驚異,就問說:「為甚麼她受了傷?」江小鶴就說:「你們快給尋一個地方,我先把她放下,再對你們細說!」
那老道姑說:「她本來是住在外院!」隨著就帶江小鶴,出了這座院子,到了那第二重院落內,開了東配殿的門,江小鶴就抱著阿鸞進去。
這東配殿中很黑,外屋供著佛,屋裡有一張木榻,榻上有一床被褥和枕頭。
江小鶴求道姑將被掀開,他把阿鸞平平放在榻上,墊上枕頭,並拉過被褥給她蓋上。
旁邊老道姑就說:「這鮑姑娘是鐵杖僧給送來的,在這裡住了有一個多月了。我們這廟中本來不容留閒人,就因為鐵杖僧與我們的道澄師姑相識,這次他來了,又十分兇狠,威嚇著我們,叫我們收留下她。我們又聽說她是被一個強盜逼得無路可奔的婦人,來的時候她的肩膀、腳上又都受了傷;我們出家人是以慈悲為本,不便不收留她。」
江小鶴嘆著氣,就指著阿鸞向道姑說:「她真可憐!我們是同鄉,從小時我們就在一起,如同兄妹一般。她的祖父卻是個壞人,把她害了!」詳細的話,江小鶴似不能和道姑說。
道姑就說:「看她倒不致於死,她的家在哪裡!?你趕快想法把她送回家去調養吧!」
江小鶴點頭答應。道姑轉身出屋去了-飫鋨鸞又微微睜開眼晴,說:「你也走吧!」
江小鶴皺眉說:「你傷成這樣,我如何能走?無論怎樣我也得看你的傷勢痊癒了,送你回家,我才能走。」阿鸞卻哭著說:「我不回家,你快走吧!你不要再來,以後我誰也不認識了。我爺爺來,我也不再見他,你愛殺他就殺他吧!」
說著,又嗚嗚痛哭,加以呻吟的慘痛,屋中又黑,血色又刺眼,江小鶴真是胸痛如絞,皺了眉呆呆立了半天,就想:現在手上又沒有刀劍藥,她這傷勢如何能愈?我若出去買藥,她在這裡又無人服侍。
猶豫了半天,見阿鸞又微微睜開了眼睛,江小鶴就走近榻前,低聲問說:「阿鸞,你不口渴嗎?」
阿鸞呻吟著說了聲:「不!」
江小鶴就說:「那麼你在這裡等候一會,我騎著馬趕到瘟神鎮給你買點刀劍藥。不用藥,你這傷勢怎能夠好?」
阿鸞沒有聲,又呻吟著,輕輕把眼開上。
江小鶴搖頭暗歎,慢慢地退步走出這屋。站在門首,他又望著阿鸞發愁了半天,隨後就一踏腳走到院中。他急急地往外走去,見山門仍然開著。
江小鶴走出去把門帶好,低頭一看,地下仍存著許多滴鮮紅的血跡,江小鶴心中又是一陣疼痛,再去找剛才丟在地上的那口寶劍,卻沒有了。他也無心去細找,便踏著石級,穿著林木,又向山下走去。就見有一頭鹿在他前面很悠閒地低了頭吃草,一見他來,又驚慌著走了。山鳥撲撲地飛到遠處的樹上,似宛轉地鳴著哀婉的曲子。
半天,江小鶴才下了山。他辨明瞭方向,就沿著山路去尋自己剛才系在這裡的那匹馬。可是遍尋無著,只在那原地方遺下了一堆馬糞。
幸虧包袱是系在自己的背後,不然亦被拐走了。江小鶴往四下看去,只見樹木蕭蕭,鳥聲噪噪,看不見一個人,連剛才那個村舍在這裡也是看不到了。江小鶴心裡明白,那馬一定是被鮑崑崙給騎走了,便憤慣地說:「好!鮑崑崙!這兩次都叫你死裡逃生,只因我江小鶴的手軟心慈。叫你再活些日,咱們見面時再說吧!」他因掛記著在山上負傷的阿鸞,便顧不得一切。雖然馬已丟失了,但他走得很快,並且連走帶奔,不多時就又到了瘟神鎮。
這時已將至正午,瘟神鎮上反倒不似早晨那麼多人了。他又到了早上吃麵的那個店裡,就見面鍋亦端下來了,屋內冷冷清清,掌櫃的正坐在灶旁打盹。
江小鶴就高聲叫一聲:「掌櫃的!」
那個掌櫃的嚇得打了一個冷戰,才由夢中醒來,睜開眼睛。江小鶴就急急地問說:「掌櫃的,你們這裡可有專治跌打損傷的大夫沒有?哪家賣好的刀劍藥?因為我有個同伴在山上跌傷,傷得很重!」
那掌櫃的就說:「外科大夫這鎮上可沒有,北邊車店裡倒有個出名的獸醫。你若買藥得往東,小衚衕裡有一家藥鋪。」
江小鶴趕快跑出,找著那小衚衕,果見一個住戶的牆上畫著膏藥,寫著甚麼「祖傳八寶追風丹,秘製金鎖固精丸」,門前也掛著個藥葫蘆。
江小鶴行進門去,院中就有個老頭子,問說:「買藥嗎?」
江小鶴點頭說:「買藥,我要買刀劍藥。」
那老頭子讓他進到一間屋內,屋內滿是些藥瓶子和藥罐子。
江小鶴就說:「有甚麼刀劍藥,快拿出來。」
那老頭子卻說:「麵子藥可沒有,倒是有接骨膏。」
江小鶴著急說:「不是骨頭斷了,是……」他用手摸著前胸,說:「是這裡受了傷,受傷的並且是個女人。」
那老頭子趕快拉開抽斗,又取出一包藥來。江小鶴一看上面寫的字,卻是治奶瘡的,氣得他真想掄拳打這個老頭子。又大聲地急急說:「是刀傷的!你聽明白沒有?」
那老頭子說:「治刀傷的呀!那最出名的是雲南白藥,得到省城裡去買,這小地方可沒有。我們這裡的人有了傷,都到我這兒買接骨膏,不然就上冰片散。」
江小鶴一聽,冰片是涼的,或者敷在傷處能夠止些傷疼,於是他就取出銀子來,買了幾兩冰片散,便趕快往外跑去。
出了瘟神鎮,順了路途,他又急急地向雲棲嶺那邊跑去。頭上滴著汗,氣吁吁著,心中非常悔恨。就想:春天時我為楊先泰求藥到嵩山,太無憚師的「金剛更生散」那是多麼馳名!
那時他氣憤憤地扯了藥方,把幾包藥都丟在地下,我那時為甚麼不多拿他兩包,留到今日?若有那藥,阿鸞的傷還用發愁嗎?因此又想起李鳳傑來,想李鳳傑這時一定已成立了家業,而自己卻在江湖漂泊,費了很大的力才見了阿鸞,但阿鴛已被她爺爺逼得嫁了別人。
現在,她倒已說出她確實對我好,可是一旦她的傷勢痊癒,我將她作妻,若被紀廣傑聞知了,尋來問我,我向他又有甚麼話可答?而且,殺我父親的鮑崑崙,就這樣放他逃跑了嗎?兩家的仇恨就這樣算完了嗎?
他懊惱地想著,及至來到山下,已經跑得接不上氣,就住腳慢慢地行。又費了半天的力,方才尋著那條隱在叢木亂草之中的石級。
江小鶴就挾著藥包,一邊抖氣,一邊向上行去,行了半天才又到了九仙觀的山門前。卻見地下的血跡已經掃除乾淨,可是那口寶劍仍然找不著。
江小鶴推了推山門,見從裡面頂得很嚴,他便一聳身從牆外跳到廟裡。雙足尚未踏到實地,突覺得有一物碰在他的左臂,疼痛難忍,不由得就咕咚一聲,坐在地下,把藥包也撒了手。那東西掉落在地下,「吧噠」一聲,原來是有杏核大的一顆鐵彈丸。江小鶴不由大吃了一驚!左臂雖被擊得不能再抬起,可是他趕緊腳下一用力,就站起身來。
此時那北面,第一層的正殿之中,又吧、吧、吧隔著窗簾聯珠似的打出來四五個鐵彈丸,全都被江小鶴疾快地躲開,就打在牆上,滾在地下亂轉。
江小鶴怒問一聲:「甚麼人?出來見我!」
此時北殿的雙門「呀」地一聲分開了,現出一個身材高大,年有五旬左右的老道姑,穿著道衣,左手提著一隻鐵彈弓,右手提著一口明晃晃的鋼刀。
江小鶴怔了怔,說:「道姑,你不要錯認了人,我是剛才由此去的。我買藥回來,我有個同鄉的妹子,受了傷現住你這廟裡。」
那老道姑的相貌真如一隻老狼,又似一隻梟鳥,她一聲獰笑,說:「你以為我不認識你江小鶴嗎?你在外面學會了武藝,回到陝南來橫行,欺辱鮑振飛年老無助,拆散紀廣傑、鮑阿鸞夫婦……」
江小鶴怨聲道:「你胡說!」
老道姑卻越發狠毒,咬著才說:「鐵杖僧是我的師弟,他從秦嶺山中將阿鸞救到此地,昨天並救了鮑崑崙,當晚並派了他的弟子靜玄,往鎮已去叫崑崙派的人。我師弟鐵杖僧是一位俠義,卻也被你殺死在山中。你還敢到我這廟中來?」
江小鶴就也冷笑著說:「鐵杖僧既是俠義,為甚麼昨晚他將山中住的那獵戶夫婦也用鐵棍打死?他若不打死那夫婦,我也決不能傷害他的性命。」
老道姑卻說:「那獵戶本是山中的強盜,有我跟我師弟在這裡,他們便規矩,便裝作獵人。我們有時一離開這裡,他便在山中劫人害人,死並不屈。」
江小鶴說:「那麼,這是我弄錯了!可是我跟鮑家的事,一時也講不清。你們只曉得鮑振飛年老可憐,卻不曉得他為人的惡狠。現在我也不願意在這三清淨地來吵鬧,我只是來救治阿鸞,等她的傷好些,我佈施些錢,我便行!」說著他使彎腰仲右手由地下去抬那包藥,卻不料那道姑又拉開了鐵彈弓一彈打來。
幸虧江小鶴躲得快,彈丸從耳邊飛過去了,不然江小鶴立時使得腦裂身死。
此時江小鶴已忍無可忍,連藥也不揀了,嗖的一個箭步躥上去。
那老道姑卻棄了彈弓,掄刀向他來砍。江小鶴徒手去迎,要奪她的刀,可是老道姑的身手極為靈便,刀法卻更狠毒,是另一路。
江小鶴無法奪刀,便躥聳跳躍,躲避她的刀,並趁空由地下揀起來那隻鐵彈弓,於是這彈弓就成了江小鶴的兵刃。他舞起來,按著劍法,抵擋老道姑的刀。
老道姑的刀法實在高強,真令江小鶴驚訝,覺得她的武藝真在鮑振飛、紀廣傑等人之上,而力氣似不弱於鐵杖僧。
江小鶴此時的左臂既不能用力,身體又疲憊,而且又掛念著阿鸞的傷勢,實在不願戀戰。但老道姑卻精神矍鍥,一刀緊一刀地逼來。江小鶴至此,便把全身的武藝都施展開了。
往來又二十餘合,他就避實就虛,以彈弓把子代替手指,焉然向老道姑的肋下去戳。那老道姑就像突然中了暗器,立時扔刀摔倒在地。江小鶴用的這是點穴,他將老道姑點倒在地,就再也不管了。
他扔了鐵弓,從地下揀起藥包來向裡院就跑。
老道姑躺在地下說:「江小鶴!你除非永遠叫我躺在這裡,只要我能起來,我就不能許你活命,我就得給我師弟報仇!」
江小鶴卻一聲不語。跑進第二重院落,就到了阿鸞住的屋內,見阿鸞胸前仍然血色模糊,開眼躺著,如同死了一般。
江小鶴喘息著,眉頭又緊皺著,跑過來就見阿鸞在微微地呼吸,微微地呻吟。江小鶴將藥包開啟,取出冰片散,隔著衣裳,就給阿為胸前那創傷之處,多多地灑了一些。然後他眼睛注意著阿鸞敷藥之後的動靜,手中卻將藥包好。
這時,第一次與江小鶴見面的那個老道姑又來了。她向江小鶴打稽首,說道:「道澄師姑怎麼得罪了施主?她現在外院躺著不能動轉。她說施主你用的是點穴法,你能點便一定會解。她叫我來求施主,只要施主把她解開,她立時就跑,決不再與施主為難了!」
江小鶴回過身來,問說:「你們這廟裡怎會有這樣的一個師姑?她的手段太為惡狠,今天若不是我,就有五六個人也都被她的鐵弓給打死了。我放了她,她一定還去作惡!」
這名道姑卻說:「她不會再出去作惡,她的彈弓也輕易不打人。她年歲雖比我輕,可是她的輩數卻比我大。我們觀中二百年來沒有不守清規的,只是她因為當年出去化緣,遇著一個會武藝的人,傳授了她一身武藝。她會使刀,會打彈弓,因此她便在觀中待不住。二十年來時常要到外省去,有時一年半載也不歸。那鐵杖僧就是她的師弟,她們師姊弟時常一同到這裡來。鐵杖僧還有個徒弟,昨天還到這裡來,今天也不知他們師徒是甚麼時候走的。」
江小鶴就又問:「昨天晚間,那道澄師姑是在這廟裡沒有出門嗎?」
對面的老道姑搖頭說:「不是,她是剛才回來的。這次她走了也有十幾天了。她的行蹤無定,有時突然而來,有時又突然而去。我們也都不敢問她,因為她比我們的輩長,脾氣又壞。再說,這座道觀本來很小,後來都是她從外面化來的錢才修好的,所以自從我們的師父羽化後,她就作了這個觀中的主人。可是,她住在觀中的時候很少,平日也不焚香拜三清,也不會念經打坐,她只是養著幾頭鹿,她最喜愛鹿。」
此時榻上臥著的阿鸞突然又呻吟一聲。
江小鶴趕緊轉身,就見阿鸞的傷處似手是好了一點,她的眼睛也睜大了一些,但仍然向下落淚。她悲顫顫地說:「小鶴!你不可傷道澄師姑跟鐵杖僧,他們都是俠客,我是被他們救到此地來的!」
江小鶴就點頭說:「一定,我決不傷他們!」心中就非常後悔,想昨日與鐵杖僧搏鬥,手下應當放鬆些。可是又想:昨夜在山中那用刀殺死鐵杖僧,騎去了我那馬,拐跑了龍志起人頭的,決不是鮑振飛和這道澄師姑所為,想必另外還有人,又是與他們這些人作對的。可真奇怪,這裡是川陝的交界,距鎮巴不足百里,怎麼會就有這些怪人,平日全沒聽人說過!
他就又向阿鸞說:「那道澄師姑是被我用點穴法點住了,我去把她解救過來,她行動還能和常人一樣。只是……咳!你就好生調養你的傷勢吧!等你的傷好了之後,我要把我以往的事情都對你細說。現在的江湖上沒有是非可言,你不要只信一面之詞。道澄和鐵杖僧雖然救了你,可是他們未必俠義。不過你放心,我決不能殺害他們,何況那袁靜玄也是我十年之前的朋友。我江小鶴作事向來光明磊落,等我將來對你一細說,你就能曉得了!」
說畢話,江小鶴就又轉身出屋,匆匆跑到前院,就見那惡道姑道澄仍然在地上臥著。
江小鶴行近前來,說:「我聽說你也是位俠客,我才不再與你為難,但我要叫你知道我江小鶴的武藝,我並不是專以點穴法取勝!」說時,他從地下抓起那隻鐵背鋼弦的彈弓。
他的左臂雖已負傷,但左手仍然能夠用力,就雙手使力一揪,立時崩的一聲,將七八股鋼絲做成的弓弦,一下給揪斷了。然後他又雙手用力去彎那弓身,就將一隻鐵胎弓彎成了一個金鋼圈似的,噹啷一聲,就摔在地下。
又把那口鋼刀抬起,豎在牆根用褪去踢。第一腿將刀踏彎了,翻過來再一腳,卻將一口鋼刀踏扁兩段。最後,他過來用腿輕輕來踢道澄,踢得道澄在地下滾了兩滾,道澄就覺得身體漸漸靈活,能夠立起身來了。
卻不料這女道姑才一立起,她趁人不備,伸手就向江小鶴肋下去點,原來她也會使用點穴。
江小鶴卻「吧」的將她推開,摔出有兩丈多遠。江小鶴就向她冷笑道:「你還不服氣嗎?也要向我來使點穴?你這點穴的本領也就如鐵彈弓一般,只能夠欺一般小孩子!」
道澄二次爬了起來,她不住用那梟鳥一般的眼睛狠狠地盯著江小鶴,可是她的面色蒼黃,可見她是萎縮膽弱了。江小鶴又冷笑著,向她又逼近幾步,她卻不禁向後去退,直退到山門之旁,她突然一聳身躥上了牆,就向下冷笑著說:「江小鶴你敢到武當山上去嗎?」
江小鶴笑著說:「前兩月我才從那裡來,我有甚麼不敢去?」
道澄就在牆頭上又獰笑一聲,就說:「好!我往武當山去等你,年前你務要去。你若不去,你就是儒夫!」這女道姑就跳往牆外跑了。
江小鶴心中真是生氣,本想趕過牆去追上那女道姑,索性把她打服。可是自己又實在掛記著裡院的阿鸞,便憤憤地從地下又拾了那彎圓的弓背,雙手用力,又使它直了,就像一杆鐵棒一般。因為此時他已沒有了刀劍,只好用這作為防身的武器。
提著這個弓背,又進裡院到了阿鸞住的屋內,就見阿鸞仍然睜著眼睛。江小鶴就說:「我已將那道澄道姑放跑了,你現在覺得怎樣?你若覺得傷勢太重,我趕快到旁處去給你買好的刀劍藥,或者請位高明的大夫前來。」
阿鸞呻吟著說:「你先別走!」說時她的雙淚在流滾。
江小鶴心中忍著疼痛,長嘆了口氣,想要把自己過去的事,對她的愛,對她祖父的仇,都詳細道上一番。但又見阿鸞連連皺眉,急速呻吟,又把雙目閉上了。
江小鶴行近床前,呆呆地向阿鸞望著,兩個拳頭彷彿握著自己的心,越用力越緊,越發疼!
他就這麼站了半天,阿鸞只是微微呻吟著,總沒有睜開眼,江小鶴連大聲嘆氣都不敢。
這間屋裡越發黑暗了,連阿鸞胸上的血跡全都看不清。窗外鳥聲亂叫,彷彿許多潑皮孩子打起架來。
江小鶴又把冰片散開啟,給阿鸞的傷處再輕輕灑了一些。
這時身後的門又一響,江小鶴趕緊回頭,就見是那老道姑,端著一個木盤子跑進來。木盤中沒有別東西,只是有一小碗黃米飯和兩根筷子。
江小鶴接過來,拿到阿鸞的眼前等了半天,才見阿鸞又睜開眼睛。
江小鶴就問道:「這裡有一碗米飯,你想吃嗎?」
阿鸞卻呻吟了兩三聲,才悽慘地說:「不吃!」
江小鶴拿了這木盤,盯著看住那碗不夠自己兩三口吃的黃米飯,不住地皺眉。就回身將木盤放在窗臺上,然後低聲和那老道姑商量,說:「這裡是清淨山林,我本不應當在你們這裡。可是沒有法子,她傷得這麼重,你們又不能夠服侍她,她又不能夠動轉到別處。我姓江名小鶴,你們可以向人去問。我是個光明磊落的漢子,在你們這裡決不能攪亂你們的清規。只要等她的傷勢稍微痊癒了,我就帶她走,我還要多寫些佈施!」
老道姑聽他的話一說到這裡,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隨就說:「施主,你要想在我們這兒住,可是不行。我們這裡向來規矩,就是鐵杖僧那樣不講理的人,他來到這裡,亦不能住了。他是住在嶺西永善寺中,這是我們幾百年的清規,決不能通融。她在這兒,你放心,我可以叫徒弟們常來伺候她。」
江小鶴嘆息著,點了點頭,無話可說。呆了一會,他又與這道姑商量說:「還有一事,求師姑方便一下。今天我不餓,不吃飯可以,可是她這傷勢至少也得養些日子,十天半月之內我怕不能離開此山。住處我倒有辦法,我可以到廟外松樹林去睡,可是飯食,我想在你們這兒吃,臨走時我如數給飯錢!」
道姑卻說:「這也不行,廟中的糧食有限。我們師徒們兩人每次只能食這麼一小碗,怎能供得了你吃?你就是買來米麵,我們這兒也沒有人給你做!」
江小鶴一聽,不禁生了氣,可是也無法。人家不願意自己在這兒住,在這兒吃飯,自己也不能夠不講理。道姑又給他出了主意,說:「最好施主你到嶺西永善寺去住,那裡全是些和尚,廟宇也比我們這裡大很多。」
江小鶴就問:「永善寺離此有多遠?」
道姑說:「往西過兩重山嶺,大約有十幾裡地。我們也只是聽人說,這裡的人沒有到那邊去過的。」
這時窗外又飄來悠揚的鐘聲,這名道姑就趕緊轉身出去用她的齋飯去了。
江小鶴恨不得將這木盤劈碎,飯碗折裂。
這時阿鸞又在榻上呻吟,說:「你先去吧!……」
江小鶴憤然,呆呆地站住,又行過去,便對阿鸞說:「阿鸞,我對不起你,我們的遭遇太苦了!現在我不但恨你的爺爺,我還恨我那父親!他當初若不作壞事,不犯崑崙派的規矩,他也不至身遭慘死。我們倆人也就早已成了親。咳,這都是冤孽,都像是神差鬼使!……」
說到這裡,阿鸞已滿面是淚。
他幾乎要跺腳大哭,又說:「現在……咳!甚麼事也不要再提了!我只要看見你的傷痊癒,我就放心了!然後我獨身走,不但不再逼你的爺爺,一些故人我也不願再見,我也不願再在江湖上手強鬥勝。可是這裡,我覺得你養傷實在不便。這廟中的道姑太可恨,剛才放跑的這道澄,武藝又很好。今天她雖敗在我的手裡,但以後她必不能跟我善罷干休。這座山也太險惡荒僻,甚麼人甚麼事都許有,所以我不放心。可是,我要永久在這裡守著你,不但道姑不供我飯,不許我住,我連為你設法尋藥去都不能!果然你若覺得傷勢可以掙扎呢,我就抱著你下山。山下有兩家住戶,我們可以到那裡去,你再慢慢調養,總比在這裡好多了!」
阿鸞也流了許多淚,呻吟了半天,就斷斷續續地說:「我們倆是冤家!小時你跑後,我恨你。但我也總想你,我說不出來!……紀廣傑跟我雖……可是……我們並不是夫婦……以後傷好了,我也不再跟他。可是我也忘不了他啦!因為他為我舍過命!……」說到此處,竟嗚嗚痛哭起來,又說:「連我爺爺我也顧不了!他,我前天聽鐵杖僧的徒弟說,我爺爺在川北殺死過一個可憐的小孩,他也是太狠……」
她又哭了一陣,呻吟了幾聲,才又說:「你走吧!你也別不放心。我是鐵杖僧救出來的,她們不能把我待錯了。只是她們都恨你,怕你。你走吧!常常來看看我就是了。我現在沒力氣說話,倘若我這傷能好,我有無數的話都要向你說。我若死了,你也別忘了我。十年前你在我們家裡受苦,你知我是多麼心痛!我爺爺時時要殺你,你知我是多麼擔心!你逃跑後生死不明,我是多麼……」說到這裡,她因為抽搐悲泣,就覺得前胸的傷處一陣奇痛,立刻緊皺著眉呻吟,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江小鶴揮著眼淚,就勸說:「你也不要傷心!你我的心,彼此已全都知道了。以後的事也都好辦,你就放心吧!」
這半天,他身後這隻包袱裡只是兩件衣服,一點銀兩,並不沉,也不覺累贅。但江小鶴忽然看見阿鸞現在穿的是一雙青鞋,不禁想起包內的這隻紅鞋,又想那夜在秦嶺中,阿鸞墜澗失蹤,當時自己還以為她是被猛虎銜了去。誰知卻是為這鐵杖僧所救!
又想:鐵杖僧與道澄不像安分的出家人,但他們卻救過阿鸞的性命。我除了把阿鸞的祖孫夫婦逼得五零四散,並逼得她自剔,雖未死,也受了這樣的重傷,我對她究竟有過甚麼好處呢?
因此深深地愧恨,便嘆了口氣,說:「那麼你就在此歇著,休養,我要到旁處共尋個宿處!」
阿鸞慘悽悽地哼了一聲,表示她答應了。
江小鶴就又抄起這根鐵弓,慢慢跑出屋去,站在簷下又發了半天愁。
這時烏鴉鳥鵲在各處亂噪,天空松雲之外有血色的殘霞。山風蕭蕭地吹來,十分淒冷。
江小鶴低著頭望廟外走去,隨走隨嘆息。就想:無論如何我亦得將阿鸞的傷勢治好。今天太晚了,我不便離開此地,明天我一定要覓些好藥給她治好!到了牆前,一聳身跳了過去。就見外面樹蔭森密,簡直跟天黑差不多了。
這時,三頭鹿迎面跑來,它們因為跟小鶴見了兩三次面,彼此似乎廝熬了,就像一點亦不再畏懼似的。這隻長犄角的雄鹿,還聳著鼻尖向江小鶴的身邊聞了聞。
江小鶴摸摸這隻鹿的犄角,這隻雄鹿在前,兩隻雌鹿在後,它們跳上山坡往西邊去了。江小鶴用手中的鐵弓背一柱石頭地,就亦上了山坡,卻見三隻鹿又拐過了西牆。
江小鶴很覺得奇異,亦跟隨了過去。就見這廟西的牆外,原來有兩間低矮的、沒有視窗的土屋。三隻鹿就進到土屋內,相挨著臥了。這雄鹿還不住拍著胯子看江小鶴,江小鶴倒不禁微笑,把心中的愁煩亦暫時釋去。心說:這裡倒好,廟中的女道姑不許我在廟裹住,但我今天若在鹿棚裡睡一夜,她可管不著我,在這矮屋中足可以避一避山風。
於是他就亦像鹿似的,低著頭跑進矮屋內。將鐵弓背放在地下,從旁邊抓了些乾草,鋪在地上,坐下歇了一會,卻又覺得飢餓了,左臂上亦十分疼痛,幾乎難以抬起來。他才想起,今天買了藥一進廟裡時,沒防備,被這道姑打了一個鐵彈子。這道姑真可恨!她說她到武當山上去等我,想她一定是跟那山上的七大劍仙都有交情。她想要藉七大劍仙來制我,但我哪還有閒暇去鬥他們呢?
又想起前次紀廣傑在武當山上大鬧,紀廣傑狂傲驕恣,並且陰險狠毒。在灞橋,他又安排羅網,幾乎使我吃虧,險些使我喪命。他雖是阿鸞的丈夫,但阿鸞剛才已說過了,他們全都是被鮑老頭子給勉強撮合成的。他們有夫婦之名,卻無夫婦之實。既是這樣,我又何必顧忌他?我與阿鸞相識在先,而且始終相好,今天鮑老頭子且已言明不再認她是他的孫女,我又何必像這些書生似的,酸溜溜的,不肯和阿鸞親近呢?
這樣一想,他就立時興奮,左臂亦不覺得痛了。先從包袱裡掏出這隻紅繡鞋,然後躥出鹿棚,就飛身越過西牆,又到了廟中。就聽後院有誦經之聲,但是很低微。
江小鶴又進到阿鸞那間屋內,但是屋中昏黑極了,連榻上躺著人全都看不見。
卻聽見阿鸞的聲音問:「是誰?」
江小鶴答應一聲:「是我!」心中卻喜阿鸞的神智倒還清楚。
跑前兩步,就又說:「阿鸞!現在你雖傷重,但在這裡住著還太不方便;我們得快想法子,離開這裡。現在我便下山,到瘟神鎮講好了車輛,明天清晨便來接你。我們跑往閬中府,在閬中府我有兩位好友,一是金甲神焦德春,一是閬中俠徐麟。」
阿鸞呻吟著,沒說甚麼話。
江小鶴又說:「十年來我飄流江湖,學習武藝,我有兩大志願,便是要報父仇和娶你。但我都沒有辦到!我捉住了你的爺爺,我恨他,可是我又見他那白鬍子,同時想了你小時拉著他的手跳著笑著的時候,我就不忍殺他。咱們的婚姻也是,你既嫁了紀廣傑,紀廣傑也是一條好漢,我總不願把你由他手中奪過來!」
說到這裡,摸著阿鸞的手,將這隻紅繡鞋交給她,說:「這隻鞋是你的。那天你在秦嶺失蹤,我找了半天,並沒見你的蹤影,只找著了這隻紅鞋。我帶著這隻紅鞋往過一次貴陽,到過通江縣、儀隴縣,只要看見了這隻鞋,我就心中難過,我就想你。現在我決定了主意了!」
說到這處,他的心中異常激昂,就說:「龍志起是殺我父親的兇手,他的頭顱已被我割了,我的父仇是已報了。你爺爺,我可憐他年老,我可以饒他一命,只要他以後不再作惡事,我決不逼他。紀廣傑既是你不喜歡他,這你就趁早忘了他吧!咱們得按照十年前在柳樹下說的這話,你作我的媳婦,明天咱們就去,一路去,一路再給你治傷。到了閬中府咱們拜天地,成夫婦,以後我要自己開鏢店,憑我這身武藝,準保能作川陝第一名的鏢頭!」
說到這處便笑了笑,就又問:「你願意不願意?快說,就是這一句話,痛快點!你說不願意,我也不惱你!」
阿鸞這時連呻吟之聲也停住了,她停了半晌,就悽婉地答應了一聲,說:「我願意……」
江小鶴一聽喜歡得笑了,心中說不出的痛快,精神說不出的高興,倒很是後悔,為甚麼不剛才就和她說了呢?剛才要是說好了,此時,都已上路去了。
隨就答應連聲說:「好,好!現在我就往瘟神鎮去講車;因為今晚不講好了,明天就來不及。車上還得叫他們墊上厚褥子,因為你這傷受不得顛。」
說畢,江小鶴就出屋便急匆匆地闖進前院的正殿,見十幾個道姑正在誦經。
江小鶴就一半請託,一半威嚇,叫她們好生派人去伺候阿鸞,明早自己就帶著車來把阿鸞接去,但今晚阿鸞若在這兒出了甚麼事,或是少茶缺水,乏人伺候,自己明天可就翻臉,就惟她們是問!囑咐完畢,江小鶴高高興與地在暮色之中下了山,跑往瘟神鎮去找車輛,並預備一切去了。
但他去後的雲棲嶺上卻夜色更濃,蝙蝠撲撲地在院中亂飛。道姑們的晚經也被江小鶴給攪了。
觀裡的主持就派了一個年長一些的徒弟,前去伺候阿鸞。
此時阿鸞的屋中也沒有燈光,伺候她的這個女道姑,是在外屋呂祖神寵靠旁蒲團上臥著,彷彿睡了一般。
阿鸞在裡屋榻上,只要身子微微一動,前胸的傷處就像刺心一般的疼痛,雖然她的肉體是這樣的痛苦、疲憊,可是她的精神上極為興奮。
因為江小鶴說明天要帶她去成為夫婦,她是很喜歡,可是歡喜之餘,卻又有點悲傷。她腦中思緒纏繞,尤其是在秦嶺銀鏢胡立的寨中被救之後,那時自己一片蒼茫的心情,現今又不禁從頭想起……
本來一月之前,阿鸞在秦嶺中了胡立的飛鏢,被擒到墮鷂峰,阿鸞曾與紀廣傑見了一面。雖然阿鸞向來是非常憎惡紀廣傑,但這時卻已漸漸地心轉。她隔著鐵欄,曾感激地、悲痛地對她這患難相隨的夫婿說過:「叫賊人殺死我們吧!我們到陰間作夫妻去,到陰間我一定要和你好了!」
而紀廣傑態度的慷慨,視死如歸,越發使阿鸞感激,並且纖悔自己過去對他未免太為無情。
阿鸞在獄洞,本來自分必死,不料當夜竟為江小鶴所救。
江小鶴那強有力的胳臂挾著她,躥崖越澗,身手矯捷絕倫,又使她非常地羨愛。尤其當江小鶴把阿鸞救到那座奇峻的山峰,輕輕地把阿鸞放在平滑的大石上,說:「阿鸞別害怕,等我一等,片時我就將紀廣傑救來!」
阿鸞就更不禁感動得落淚,心說:江小鶴他太好了!他並非是心腸狠毒。他對我的爺爺雖然惡,可是我的爺爺當初也把事作得太過。他是個剛強男子,當然不能因為愛我,便置父仇於不顧。細想起來,他並沒有甚麼對不起我之處,倒是我真真對不起他。當年柳樹下曾允作他的妻,這雖然是一種遊玩、嬉戲,可也實在等於盟了誓。
後來我不該心軟,因為可憐我的爺爺,便背了自己的意志去嫁紀廣傑。待一會兒,江小鶴若將紀廣傑救來,我們三個人就見了面,我可怎麼辦呢?我是依舊跟紀廣傑走去,叫江小鶴獨自這去漂泊,永遠為仇,再難見面呢?這樣我一定要傷心死,可是我若拋了紀廣傑跟江小鶴去呢?不但於禮義不合,而且也顯得我對紀廣傑太為負心。人家為我連次受傷,幾乎還喪掉性命,我不但對人一點恩愛沒有,臨了還拋棄了他,跟仇人去作妻子。這我成了甚麼人?
所以,她非常為難,萬分悲痛。在這高峰微月之下,她突然看見了下面的深澗,她就頓起死念。
所以她不等江小鶴將紀廣傑救來,不等身臨到這兩情相纏,這難以割捨的場合,她就將身向崖下一跳。其實這高崖深有十數丈,墜落必死。但阿鸞究竟是個精道武藝的人,身手不似平常人這樣呆笨,同時她的心雖決定了要死,但手腳卻似乎有一種自衛的本能,不由她就自己挺起來了。
何況澗中又是汪洋的二三尺深的水!所以這一霎間她墜下來,只是膨咚一聲,濺起來很高的水花。她手足不由自己地掙扎,口鼻自然就緊閉,在澗水裡浮沉了幾下,她的頭腦並沒昏,只是眼開著。
及至她張起來眼睛,卻見澗外一線長天,瀰漫著煙雲,朦朧著月色,自己的身子卻是趴在一塊巨石之旁。兩腿仍然浸在水中,足卻麻木了。
澗水衝激著她的身子不住向外去挪,她又本能地將兩腿離開了水,就嗚咽悲泣。心說:我求死都這麼難呀!
過了些時,就聽山中振盪著一種緊急的呼聲,似乎是:「阿鸞!阿鸞!」她就又一驚,心中更是難過,便一下決心,不言語。
過了許時,山上漸漸沒有了這種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