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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客裡青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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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裡猜得出?

她在這時候才說:她有個「桂玲姐」,就住在這南邊不遠的一個衚衕,地名叫「蘆草園」,她們兩人是乾姊妹。她常去看她,今兒是一清早她就上她的桂玲家裡去了,在那兒吃過的午飯和晚飯,玩了整整一天,現在——因為她桂玲姐晚上有戲,得上「館子」去,所以她,忽然想起上這兒來啦。她並對我說:「我來看您,可真是不成敬意。以後只要我上我桂玲姐那兒,說不定我可就遛到您這兒來?——先跟你說明白了,你要是覺著我討厭,可趁早兒說!」

我說:「我那能夠討厭你呢?我每天在這店裡住著,很是寂寞,又沒個朋友,——劉寶成,他得天天上天橋去做買賣,我也不能請他到我這兒閒談,耽誤他的工夫。你要是能夠常來,我當然是歡迎不盡,不過……」

沒等我把話說完,她就皺了皺眉,說:「其實劉寶成——我大哥,他也不是沒有一點工夫。譬如今兒個,他就不能出去做買賣,得在家裡熬一天!」

我問說:「寶成住在那兒呀?」她說:「咳!他那兒有準住處?他——我這麼告訴您吧!他自小兒就沒爹沒媽,是我爸爸把他拉扯大了的,本來是在我們那兒住,現在,因為我們家裡的地方兒窄,我又長大了,他就覺得不方便,其實算甚麼的?我還不跟他親妹妹是一樣麼?他可一定要搬出去,他也沒有個準家,好在還認識幾個熟人,有時候就在「肉餅王」的鋪子裡,有時候在「趙半仙」的命棚子裡,幸虧他人還仁義,還有人肯收留他。可是也不行啊!他吃的又多,還得幫助養活我們的家。您知道,天橋的買賣,這一年多來就不行啦!他那耍大刀,人家也不愛看,藥,更沒甚麼人買。像今兒,這下雨的天,就得歇一天,陪一天的嚼過!明兒還不知道雨住不住?……」她轉身又看看瓶中的榆葉梅。窗外,雨聲淅瀝,彷彿下得更大了,我擔心著「她可怎麼走?」然而,現在我實在憫念這些人,願時時跟他們在一起,因為覺得他們都有「人的感情」和人類悉應具有的道義,不過,我又為他們的命運悲哀。

我也皺了皺眉說:「很慚愧!我也不能幫寶成的甚麼忙,應當給他找個事才好……」

她說:「他也認識不少的字,能夠吃苦耐勞,脾氣——真比我的脾氣還好呢!不是十分的招急了他,他從不跟人家瞪眼。可就是老找不著個事!連個跟包的事也找不著!」

我說:「你認識唱戲的嗎?」

她說:「我桂玲姐不是唱戲嗎?」

我又問:「她叫甚麼名字?」

她說:「她就叫楊桂玲,是唱老生的,您在報上可找不著她的名字,因為她不是名角。」

我又問:「現在她在甚麼園子裡唱?」

她說:「在四慶記,是夜戲,下個月初一就上勞芳舞臺唱白天的了。」

我又問:「雖然不是名角,可是北京城的人,都是愛聽戲的,她的收入總該不錯了?」

她擺著手說:「得啦!你是不知道,跟你說你也不信,也一時說不完。我就這麼告訴你吧!她要是——不用說成了名角,就能像小海棠那樣,我們家裡也用不著發愁了。她也是個熱心腸的人,只要手裡有幾個富餘錢,就給我們送去。要不然,我們家裡三口兒人——我爸爸的飯量又大,他一個人能頂我們兩個人吃的。不怕你笑話,一頓飯,玉米麵我們就得吃兩斤半,光指著劉寶成跟我做外活還行?」

我又問說:「那麼你做外活,平均一天能夠收入多少錢呢?」

她笑了,說:「您倒是要問那一件事呢?問了半天劉寶成,又問我桂玲姐,現在又來問我?這些家常過日子的事,一句兩句也說不完,說多了還真叫人的腦袋痛,咳!我真成了個日子精了,無論見了誰,就說日子怎麼怎麼難過.倒像是求人給想法子似的。其實,我爸爸那天說了,倒退二十年,他那兒會關心到面賣多少錢一斤,米是多少錢一斗?他鏢店裡開著招賢館,從別處來的,無論是認識的不認識的,只要是說明投奔雙刀太歲胡飛豹來的……」

我到這時候,才知道她們原來是姓「胡」,可是她也許有個名字吧?叫甚麼呢?

她又說了一陣,結論是「好漢提不起當年勇了!……」

這個姑娘.是屬於北平所說的「能說會道」的姑娘,有本事的姑娘。——這種姑娘在北平是很多的,很受人敬愛的,可是多半因為她們鋒芒太露,以致「老根兒的人家」不敢娶,而成為老處女。

但是這並不是說這種姑娘就失掉了她的「女性美」和天賦的溫柔,一點也不。就我目前覺得,她的那嫵媚的情態和動聽的語言——雖然不像一般「文明女子」似的會說許多的新名詞,可是這些俗話兒——土語——由她的口中說出來,就特別好聽,而且更增加了她的美。——她實在是美,這樣的美麗的女子,偏又逢著窮苦的命運,她的將來。——我真不敢替她設想了!

她沉默了一會,這時窗外的雨聲響得特別清晰,大概,——我也沒個表——總有八點了,我應當催著叫她走,可是我又實在不好意思那麼辦。我不禁打了個呵欠,她似乎應當覺得我已經疲倦,她就應當「起身告辭」了。可是她不,她反倒坐在我那凳子上,慢條廝理地跟我扯起了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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