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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逞鋒鋩寶劍折鋼刀 聆兇吉強徒生惡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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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煜高興地笑著說:「老弟你這話說得真對。在家時,晚間我把這口劍就放在枕邊,十幾年來連個賊也沒鬧過。老弟,你回北京時可以路過新蔡縣,到我家裡去住兩天,我把那口白龍吟風劍也拿出來叫你看看。我那女兒年才十三歲;她就把那口劍使得飛熟,再過幾年她就能與我打平手了。我今年已四十八歲,過二年就是半百,闖了半世江湖,錢沒掙了多少;內人也早已亡故,只留下一個女兒。我的女兒跟我這兩口寶劍,就是我的三件至寶,只要這三件至寶永遠陪伴著我,我此生也就滿足了!」說畢,又微微感嘆說:「在這裡宿一晚,明天快些走吧。我那女兒一定在家等急了我了。」張三卻揹著燈光,凝定著他的雙目,半天也沒有說話。

少時,窗外有腳步聲,進屋來一個少年人,見了陳伯煜就深深打躬,叫聲:「師叔!」陳伯煜點了點頭,隨又向張三引見道:「這是我師侄徐飛,這是我在路上結交的朋友,北京城有名的鏢頭寶刀張三。」張三一聽他提到了寶刀,自己就慚愧。徐飛向張三拱拱手,說聲:「久仰!」

張三也拱拱手還禮,隨就說:「你們二位談吧,我到那屋裡去。」陳伯煜把他攔住,說:「我師侄他不是外人,我們兩人也沒有什麼話可談。你等著,我叫店家備酒,咱們三個人今晚要痛飲一番!」張三卻擺手說:「今天我不喝酒了!吃完了飯我就得睡,疲乏我倒不覺得,可是,……我心裡有點不大舒服!」

陳伯煜說:「咳!老弟你太心窄了,白天的事那算什麼?你放心吧。魯蔭松被我削折了他的鐵棍,他一定曉得我就是陳伯煜,他決不敢再欺負陳伯煜的朋友。再說你們又沒有什麼解不開的冤仇?」張三仍然擺手說:「真不行!我現在頭暈!」陳伯煜就笑了笑,放張三走了。

張三回到自己屋內,店家已給他點上了燈。他卻真是心亂,一頭就躺在床上,只聽那屋的陳伯煜對他師侄說:「這是個老實人,只是粗鹵些。」張三卻又要扒著板縫向那屋裡去看,這時店夥就進到屋來,問他吃什麼飯。張三不耐煩,就說:「隨便!隨便!吃什麼都行!」店夥又出屋去了。張三就坐在床上凝想,沉著他那張鐵青麵皮。少時店夥給他送來了菜飯,他一面吃著,一面還想事。想著想著他忽然一咬牙,立起身來,飯也不吃了,就喊來店夥把盤碗拿走。

聽隔壁陳伯煜叔侄正在談話。張三帶上了錢「噗」的一聲把燈吹滅他就悄悄地走出屋去。這時雨還落著,彷彿比白天的雨更大了。張三腳踏著泥濘走到街上,就見鋪戶多半已上了門板;他尋找了半天,才聽見一家鋪戶裡有「叮叮」的打鐵之聲。那鋪戶的雙門虛掩著,從裡面透出燈光的光亮,一閃一閃的像是寶劍的光芒。張三就一推門走進去,兩個鐵匠正在那裡作夜工,牆上掛著些鐮刀、鋤頭、鍋等等。

張三就面帶笑意,問說:「有打好的刀沒有?」鐵匠停住錘子,仰著臉說:「幹什麼用的?」張三說:「宰豬用的。」鐵匠說:「宰豬的刀沒有,這裡倒有一把宰牛的刀,長一點。」張三說:「那也行。因為我家裡有一口豬等著宰,明天好請客,可是家裡的刀太鈍了。」鐵匠就取出那口牛刀給張三看。張三看了看有一尺多長,刀尖上是鉤形的,倒還鋒利;一問價錢,只要兩吊錢,張三也不爭價錢,就買在手中。離了鐵鋪,將刀藏在衣裡,走回店中。

這時陳伯煜還向他那師侄徐飛談得正高興。張三一進屋就輕輕躺在床上,將刀掩在被底;他心中十分緊張急躁,盼著那徐飛快點走,陳伯煜也早一點睡。可是又盼著陳伯煜多喝些酒。等待了很多時間,街上己敲過了三更,隔壁屋裡的燈光還不滅,也不見那徐飛走,不過他們叔侄的談話是少了。快到四更的時候,那屋才關門熄燈,鼾聲也相繼而起。

張三曉得那徐飛是宿在他師叔這裡了,心裡就不禁一陣懊惱。快快起來,將屋門輕輕關好,他仍然手握牛刀躺在床上。想了半天,忽然又一灰心,暗道:這事作不得!陳伯煜裡然斬斷了我的寶刀,在路上他又故意慢走,魯蔭松趕上我,他還施展本領,逞弄寶劍;可是一個新朋友,他的名頭又比我大,竟能跟我稱兄喚弟,這也總算是看得起我。我不應當為奪那口寶劍,就害他的性命。再說他也不是瘋子,睡覺他未必不防備,倘或我殺不成他再叫他殺了我,那可真冤。假定我把他殺死了,他的師侄、女兒們也必不能饒我,早晚也得找我去復仇。我的鏢行飯碗也就砸啦!合不著!這個念頭打消了吧!於是他的頭腦也覺著清爽了。對於剛才所起的那種惡念倒頗為後侮,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刀也推在枕旁,將要迷迷糊糊地睡去。

這時忽聽鄰屋「吧」的一聲響,聲音很沉重,是把張三嚇了一跳,他趕緊瞪大了眼睛,側耳去聽,就聽那屋中陳伯煜的一陣笑聲。陳伯煜笑過之後就問說:「拾起來了沒有?」他的師侄徐飛就說:「拾起來了,放在桌上吧。師叔,你老人家何必在睡覺時,水遠把劍放在身畔呢?」陳伯煜說:「五六年了,在家時我也是如此。自你嬸母去世後,這口劍就永遠陪伴我,日夜不離身!」說著他又嘆息了一聲。叔侄二人又談起話來。

這屋裡的張三才曉得剛才是那口寶劍掉在地下了。他知道寶劍現在是放在桌上,而桌上與自己一張床只隔一層板壁,不由貪口又起:隨想用自己這口牛刀將板璧剜個洞,把寶劍偷過來,然後趁著黑夜悄悄騎馬逃走,可是那屋中的叔侄卻不再睡了,不住的談著話。張三神經受得刺激過重,他也睡不著了。一霎時窗上就發了白色,天雖亮了,可是雨還沒住。

張三披衣出屋去看,見細雨霏霏,比昨天落得略小一點;各屋中的客人還都在酣睡未起,陳伯煜的屋門卻開了。張三趕緊回到屋內,將牛刀藏在棉被內,卷好捆上。待了一會,陳伯煜就披著小夾襖進到這屋中,問說:「老弟,今天你想走不想走?雨可還沒住,你若不急著回家,可以在此多歇一天。下午我那師侄給你送口刀來,明天你再走;店飯錢你全不用給,我已叫他們寫上賬了。我可得趕緊回去。昨天夜裡我得了一個夢,夢見了我女兒,想必是她也正在家裡夢著我。」

張三說:「咱們哥兒倆還是一路走吧。我也是急著要回家,刀現在不必要,與你老哥同行,我怕什麼?走在山裡,遇見老虎我都不用跑。到西平縣咱們分手,我在那裡有朋友,我跟他們借一口刀,帶著回家好了。」陳伯煜笑著說:「好好,老弟你快收拾著,咱們就走了,走到馬駒鎮再用早飯。」說畢也轉身出屋。這裡張三反倒站著發一會怔。少時,店家已將兩匹馬備好,張三出屋,將行李捲捆在馬後;陳伯煜也攜劍走出屋來。店夥替二人將馬牽出門外,徐飛也送出門來與他師叔及張三珍重道別。陳伯煜就上了馬在前面走,張三騎著黃馬在後,他的兩眼還不住盯著前面鞍旁的那口寶劍。

兩匹馬離了許州,順著行人稀落的大道一直往南。約走了三十多里,不料雨更大了,陳伯煜身披著的油布衣裳直往下流水;張三的渾身簡直同水雞一樣。又往下走,行了百餘里,也不知到了什麼時候,他們全都沒有用早飯;因為四周圍雨氣瀰漫,天地都混沌著像是一汪融化了的鉛液。雨水將道路全都淹沒了,看不出那裡是村舍市鎮;張三被雨水淹得兩眼都睜不開,嘴吁吁喘氣,陳伯煜才收住了馬,他笑著說了幾句話,因為雨聲太大了,將他的話語掩住;張三沒有聽清。陳伯煜將馬趨近,大聲說:「不要再往下走了,找個地方歇息吧!」張三點了點頭。

陳伯煜隨在馬上向四下辨了辨方向,他就帶著張三,兩匹馬緩緩的蹚著泥水走去。又走了約五六里,果然走進了一處小村鎮。這裡只有十幾家鋪戶,問了兩處店房,客人都住滿了,並沒有閒地方,後來有個人說:「在東邊孟家酒店的後院有兩間房,他們也招客人住,只是沒有地方拴馬。」陳伯煜同著張三到那酒店裡一詢問,酒店掌櫃說:「你們要是昨夭來還沒有地方住,今天早晨走了一個客人,才騰出一間房子。那客人我勸他別走,他偏耍走,非得在半路上被雨澆死不可。」

張三說:「我們這兩匹馬怎麼辦呢?」酒店掌櫃說:「不要緊,我可以牽到西邊毛家店裡去。明天你二位幾時走,我幾時再給牽來,決沒舛錯。我這店開了有三輩子啦!」張三把馬後的行李捲解下,陳伯煜也早摘下寶劍,酒店掌櫃叫出來一個小夥計將兩匹馬牽走。他領著兩個客人進了店中,轉到後院。這後院十分狹窄,而且骯髒。二人被讓進一間小屋中,這屋子黑得像個地洞,只有一張破板榻,連個桌凳也沒有。

陳伯煜把寶劍扔在榻上,笑向張三說:「這真是忙中反遲,今天我本想趁著雨微些,多走些路快點回家,誰想到雨竟下得這麼大。什麼時候了?」他問那掌櫃的。掌櫃的說:「大約天快黑了,陳伯煜笑著說:「胡說,哪裡有那麼晚呢?我們到這時還沒有用早飯,你們這裡有沒有什麼好吃的?」掌櫃的回答道:「煮而(面)條、驢肉、燒黃二酒。」陳伯煜笑著說:「好,你就給我們都來些,酒可要多,因為天氣冷!」掌櫃的答應一聲,出屋去了。

張三脫去了身上的溼衣襪,把褲子脫下擰了擰水,又穿上。陳伯煜問說:「你不覺得寒冷嗎?我也沒帶著多餘的衣裳,你把我這件油布衣裳披上吧!」張三隨取過來陳伯煜才脫下來的雨衣穿上。他就坐在榻邊,身旁是那口寶劍,他心裡不由動了一動;陳伯煜也坐在榻上。少時那掌櫃就把燒酒和驢肉全都送來。陳伯煜就向張三說:「來!老弟咱們先喝著!你發怔作什麼?這雨決不能下到中秋節!」張三也笑了笑,於是二人就飲酒、吃肉、談話。少時湯而也煮好送來,二人吃完了面,依然飲酒,並且談得話也越多。

今天陳伯煜是更加高興,他大杯的飲酒,大聲地談話;而張三卻擎過杯來,只用酒拈沾嘴唇,口雖張開得很大,但酒沒飲了多少。陳伯煜的臉漸漸地變紅了,舌頭彷彿也短了。張三又給他滿滿斟了一杯,陳伯煜卻擺手說:「我不能再喝啦!我要睡了!」少時,陳伯煜斜臥在床上,微閉著眼睛,咧著嘴向張三笑,說:「我真不能再喝了,老弟你一個人飲吧!」

張三也笑笑,仍然假作飲酒。其實他的心中卻十分緊張,蒼龍騰雨劍刻下就在他的身畔,他很可以抽出來,一劍將陳伯煜殺死;然後他挾起行李,找著馬匹去走開。可是他不敢,他不曉得陳伯煜此時是真醉還是假醉,所以他的手仍然不敢摸一摸那口寶劍。靜坐了多時,陳伯煜果然閉著眼睛,「呼嚕呼嚕」地睡著了。張三就大著膽,眼睛瞧著陳伯煜,手下慢慢移動向那口劍去挨近。挾著了,他就手握住那冷涼挺硬的劍梢,突地站起身來,回頭看了著(看),陳伯煜還沒有醒。

張三輕輕將自己那捲鋪蓋拉過來,同時心裡想:我是要他的性命還是不要他的性命呢?他若不死,醒來,一定要去追我;我手中雖有寶劍,但也未必能敵得過他。在這一剎那間張三就發了他的狠心,「鏘」的一聲將寶劍抽出,猛向陳伯煜身上去剁。他只覺眼前紅光一迸,一聲慘叫,陳伯煜跳起來要去撲他,嚇得他什麼也不顧闖出屋去就跑。還沒有出酒店,就「咚」的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那人叫了一聲,也幾乎倒下。他也沒有看清楚那是誰,出了酒店撒腿就跑,也不知什麼方向,更顧不得頭上的雨和腳下的泥水。

跑了半天,也不曉得跑出有多遠,他的氣就接不上了。見四下無人,就立定了身,吁吁的喘氣。同時才知道,現在自己除了手中拿著一口沒有鞘的寶劍,身上披著一件油布衣裳,穿著一條溼褲子之外,什麼也沒有;連鞋子都跑丟了。他心想:這不行!我闖了多年江湖,他手下也不是沒傷過人,怎麼這回事幹得這樣洩氣?沒有馬匹、銀子、行李,我還怎樣回家?於是就想再轉身回去,把那些東西奪來,可是又怕陳伯煜還沒有死;那傢伙倘若忍著傷痛與我交起手來,我恐怕還不是他的對手。

再說這時,那鎮上的人還不正在拿兇手嗎?他終於沒膽子回去,只好冒著雨、蕩著水,挾著那口寶劍;就像個才咬了人一口,又落在河裡的癩狗似的,低著頭往前走去。時走還時常回頭,心裡想著:走吧!反正這樣走我也能走到家,手裡有這一口削銅剁鐵的寶劍我還怕什麼!以後練練劍法,再走江湖,那時我寶刀張三就成了寶劍張三了。不,我不能任人叫我張三,須要稱呼我的大號:「寶劍張雁峰」!

這時他雖被雨淋著,可是心中非常痛快。又想今天在這荒村小鎮上殺死陳伯煜,恐怕誰也不能知道是我張三所為;因此更是放心,慢慢的往下又走了七八里只聽得身後一陣馬蹄踏在泥水中的急遽之聲,張三趕緊回頭去看,他不禁驚訝地說:「哎呀!」從後面追趕下來的原是一匹白馬,馬上正是陳伯煜的師侄徐飛。張三要逃亡已來不及,他只好鼓起勇氣一掄寶劍,站在道旁。

徐飛未容來到臨近,便已掣刀在手,他怒喝著:「張三!你這忘思負義的東西!我師叔救了你的性命,你反倒害他的性命!」隨說隨來到,「颼」的一聲由馬上跳下掄刀就砍。張三瞪著兩隻兇眼,疾忙用劍相迎。徐飛卻又抽回刀去,向左一跳,掄刀橫掃張三的腰際。張三卻慌亂了,他本來不會使劍,就胡掄了起來,一面又向後面退步,徐飛卻挺刀緊緊逼來。

張三喊一聲:「小子你也想死嗎?」說時就覺得右手腕一疼,寶劍幾乎墜地,就趕緊掉頭就跑,徐飛掄刀從後追來。張三一慌他幾乎跌倒在地,當時又咬牙,索性回身亂掄寶劍跟徐飛拚起命來。徐飛的武藝雖高,可是須要顧忌張三手中的那口寶劍,所以他的刀法總是難以展開。交手約十餘回合,兩件兵器到底是相撞在一起,只聽「嗆啷」一聲,徐飛手中的單刀便被寶劍削折。

他還設法閃身轉步,要憑半截單刀去奪張三手中的寶劍;可是張三這時的威風大振,他將那口劍就當刀使用著,直砍斜劈,他逼住了徐飛;兇狠狠地也要傷徐飛的性命,並且要奪那匹馬。徐飛不敢再戰,就趕緊過去搶了自己的馬匹,張三從後一劍劈來,但徐飛早已上馬跑了。張三還在後面緊追,並大罵看(著)說:「小子,你跑了就算英雄嗎?」徐飛勒住馬,回頭冷笑看(著)說:‘好張三!你以為就白傷了我師叔嗎?咱們十天之後再算賬!」說畢催著馬走回去了。

張三還追著大罵,想要追到鎮上,憑著這口寶劍去胡殺一陣,可是他跑不動了,兩隻腳生痛。他就喘著氣,忿忿地說:「饒了你吧,看你以後把我張三怎樣?」他回身走去,挾著寶劍,心裡非常得意。因為這一戰,他就增漲了百倍勇氣,以為自己是天下無敵的英雄。這時,秋雨瀟瀟,暮色已遮住了大地,並籠住了那座小鎮,張三像一隻惡虎似的走了。

徐飛也趕回小鎮的酒店之中,就見本地的官人已來到,並有許多好事的人,都不顧雨淋,擠到這小院裡來爭著看。陳伯煜在店中呻吟之聲極慘,徐飛叫眾人讓開路,他擠進店內。由官人執燈去照,就見血色滿床,陳伯煜的傷在腰際,情形非常悽慘。徐飛不禁墮下淚來說:「師叔,兇手張三已然逃跑了,但我一定要為師叔報仇。昨天在許州我就看出張三不像好人;但因師叔不住說他誠實慷慨,我也就沒敢說什麼。今天有朋友告訴我,說寶刀張三在京城就名聲很壞,我不放心,趕緊就追下來。想不到我來晚了,師叔竟遭此奇禍!」

陳伯煜呻吟了半天,才能說出幾句話來,道:「怪我大意!我沒想到竟有人敢暗算我!……張三,好一個兇狠無良心的人!」又說:「仇不必報,但劍必須追回!……快些把我女兒找來……」這位名震一時的拳師,至此時竟不住淚如雨下。徐飛緊皺雙眉,垂淚答應,轉身就要走,那官人卻把他攔住,悄聲告訴他說:「你可走不得!天黑了,下著雨,你找他女兒也不能當天就找來,可是你師叔這傷恐怕熬不過今夜。你走了,連個苦主我們都找不著。」

徐飛急得搖頭嘆氣,又問:「這裡能找得出刀創藥嗎?」官人指著擠在門前的一個看熱鬧的人,說:「這就是藥鋪掌櫃的,本鎮只有他一家藥鋪。」徐飛過去問那人,那藥鋪掌櫃的卻說:「沒有刀創藥,只有拔毒膏。」官人說:「拔毒膏那兒成?」徐飛真覺得束手無策,瞪著兩隻淚眼看著他師叔,只見他師叔的喘息漸微。

他驚慌著趕緊走過去,就見他師叔陳伯煜忽然瞪起眼睛來,說:「好張三!早晚我女兒也得替我報仇!」他兩隻眼睜大了半天忽然他又一皺眉,呻吟了一下沒有呻出聲來。他的身子一陣抖動,待一會,便僵臥著死了。徐飛緊握著他師叔的手,淚如泉湧,漸漸覺著他師叔的手冰涼了,他就哭著說:「師叔……」悲痛得幾乎昏暈過去。

這一幕悽慘景象,把那些看熱鬧的人,也逼得都低頭走出。官人就對著徐飛說:「你哭也不濟事了,我去呈報縣衙,明天就來驗屍你就預備著棺材吧!」徐飛點頭答應,官人也走了。徐飛就在這裡守屍,一夜之間他淚涕交流,並未睡眠。到次日,雨還沒住,衙門裡人前來驗屍,並傳徐飛到縣裡去了一趟,問了些話。徐飛從縣裡回來,就託本鎮上的人買了一口薄材,將鐵掌陳伯煜殮好,並僱了一輛大車。

當日因為下雨,道上的水深,車馬都不能走,又在此淹留了一日。次日雨住了,大車才載著陳伯煜的靈樞,由徐飛護送往南走去。這小鎮名叫米家集,屬於商水縣,再行百餘里才能到陳伯煜的故鄉。一車一馬,統共才兩個車伕,一個徐飛,再有的就是長眠在棺中的陳伯煜了。宿雨雖止,陰霾未開,秋風卻更加緊,滿路是沒脛的泥水,十分難行。

在此淒涼的景況下,艱難地趕了兩天半,方才來到新蔡地面,便往陳伯煜住的那錦林村走去。徐飛此時心中更加悲痛,心想,見了他家裡的人我可怎麼說呢!眼淚滴在馬背上,抬首去望,就見對面一片果樹林,隱在煙霧裡。徐飛就向兩個車伕說:「前面就是。」車伕也都抬頭去看,卻見這時那林中馳來了一匹白馬,越走越近看出來,馬上原是個十三四歲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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