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俠本來並不記得有什麼範猴子這個人,所以由他說,自己並不怎樣去聽,只是催著馬走。楊大壯又說:「要說起來陳二叔才是心狠,我師父是個忠厚人。那範猴子偷雞,我師父沒在家,他老人家若在家,也就把範猴子放了。咳!我想我師父那麼忠厚的人,武藝又那麼好,手中又永遠帶著那口蒼龍騰雨劍,他老人家怎會叫人給害死了呢!我真疑心這不是真事!」秀俠姑娘坐在馬上忽然啜泣起來,楊大壯又怒罵徐飛。
往前又走了五六里,就來到那高橋鎮,只見鎮市並不大,鋪戶稀稀,往來的人也很少。可是兩匹馬尚未出這條街,就聽旁邊有人說:「這不是楊大壯嗎?」楊大壯在馬上扭頭,用鞭指著說:「你這賊猴子!」秀俠也扭頭去看,就見在一家店房前,站著一個穿土色褲褂的瘦小的人,向楊大壯微笑著,並直用眼盯看自己。隨後,那店房裡又鑽出幾個人,個個是一臉橫肉,有的穿看(著)短衣,有的赤著背,全都把一種狼似的目光來盯看馬上攜劍的小姑娘。秀俠覺得很討厭這幾個人,就向楊大壯說:「快走!」楊大壯又向那範猴子開了兩句玩笑話,他就帶著秀俠,雙馬走出了這座鎮市。
順著大路向西南又行了二十餘里,此時暮色漸濃,涼風愈緊,前後簡直連一個人也看不見。秀俠卻覺得十分疲乏了,剛要說:「大壯,咱們是要走一夜嗎?」卻聽身後像敲鼓似的,一陣馬蹄之聲追來。身後的馬聲越來越近,秀俠就驚訝著把馬收住,問楊大壯說:「是有人追下我們來了吧!別是我叔父他們吧?」楊大壯也勒住韁繩回頭去看,發著怔說:「不能呀!咱們已然走出這麼遠來了。」此時後面的馬匹就追到了,蹄聲雜亂,震耳響。楊大壯就高聲向後面喊道:「喂!你們是幹什麼的?哪兒來的?」
那邊馬到臨近,就點起兩隻馬燈,向這邊照著看。這邊秀俠跟著大壯也藉燈光把那邊看得很清楚,他們一共是五匹馬,馬上幾個兇眉惡眼的漢子,原來正是剛才高橋鎮看見的那幾個人。楊大壯一看情形不好,他就趕緊抱拳說:「諸位老哥,你們都跟範猴子是朋友吧?我們兩人也最相好。兄弟我是鐵掌陳大爺的徒弟!」那五個人就似沒聽見他說這話似的,一齊抽出刀來,把馬圍了一個圈子,包圍住了楊大壯和秀俠。秀俠就趕緊由鞍旁抽出了白龍吟風劍。
那五人之中有一個長些黑鬍子的人就厲聲說:「你們都下馬來,把劍扔下,要是不聽話,可立刻就要你們的兩條小命!」楊大壯依然抱拳說:「朋友們講些交清,我們才離家不遠,聽你們的口音大概也都是老鄉?」黑鬍子的賊人就瞪眼說:「誰是你的老鄉?休說廢話!」另有兩個賊人就過來要掀秀俠下馬,秀俠卻「颼」的把寶劍一抖厲聲說道:「你們敢上前?你們敢欺負我?你們都是賊!」她大聲嚷了起來,接著晃動寶劍就與兩個賊人交起手來。
楊大壯也抽出寶劍,與那黑鬍子的賊人交手。爭鬥了兩三合,秀俠因在馬上施展不開劍法,她就跳了下來。這時又由北面趕來了兩個騎馬的賊人,賊人一共是七個了,他們人多力眾,一擁齊上。秀俠手中雖有寶劍,但因她身短力弱,所以顧應不過來,劍法也施展不開。又戰了三四回合,她就不住的向後退,可是這時就聽見「哎喲」一聲,似乎是楊大壯的慘叫之聲。秀俠心裡嚇了一跳,急忙掄劍,盡力去迎殺。卻見對方的人更加多了,大約是五六個人一齊舞刀向她逼來。
在這危難緊急之時,秀俠忽然想起一個辦法來,就是她父親陳伯煜在世時,在傳給她武藝之際曾說過:「走江湖的人如遇強敵,或是自己的人孤力弱,最要緊的是不可戀戰,須趁機奪馬逃走。」此時她想起來了,遂趕緊連抖幾劍反逼那幾個人,那幾個人就一齊掄刀向她去砍。她這回不再使用什麼輾轉騰挪的劍術,只專用劍去磕對方的刀。對方的那幾個人雖然都掄著刀,可是又全極力躲避她手中的劍,似乎也是曉得她這口劍的厲害。
但究竟現在是相逼在一起了,所以只聽「鏘鏘」的兩聲立時有兩個賊人的刀就折斷了。他們齊聲喊道:「好寶劍!」秀俠卻趁勢跑到了道旁,要去牽馬,才抓到一匹馬,卻見那邊賊人飛來了塊石頭,都打中秀俠的腰上;秀俠忍著疼痛,飛身上馬,也不辨方向就馳馬走去。可是才走了不到二十幾步,不料那地上伏著兩個賊人,猛的一躍就把秀俠的馬頭揪住。秀俠在馬上趕緊揮劍去砍,那兩個卻都急忙伏身,用力抱住了馬腿,同時一掀,秀俠就在馬上坐不住,立刻摔了下來。她又趕緊挺身而起,揮劍去殺那兩人,那二人卻牽著馬跑開了。
遠處的賊人們又趕緊掄刀來殺秀俠,秀俠無法逃,只得又挺劍去迎戰。三五合之下,又被她的劍削了一口刀。不防這時又有兩塊飛石打來,有一塊正打中秀俠的右手上,秀俠的手一疼,就拿不住劍;賊人就都撲了過來,她手中的白龍吟風劍,就被賊人奪過去了。並且背上受了兩刀,但都是用刀背打她的,她的雙臂也都被賊人緊緊揪住。她就急得痛哭說:「哎喲!你們這夥賊!你們要害我嗎?我叔父可不是好惹的!」
就有賊人說:「你別怕,我們不害你,我們只要你這口寶劍。你也別拿你的叔父嚇唬誰!」秀俠又跺腳哭著說:「你們要銀子倒行,寶劍可得還我,那是我爸爸陳伯煜留下的!」賊人卻笑著說:「陳伯煜早見了閻王啦!現在你好好的聽我們的話,不許掙扎,要不然,我們可要送你找你的爸爸去!」秀俠手中沒有了兵刃,被三四個大漢揪住,她就彷彿一隻就縛的雛雞,一點氣力也沒有了。
這時有個賊人抽出一條繩索,把她的手腳都綁上,綁得很緊,繩子勒得骨頭都生疼,秀俠哭說:「你們為什麼要這麼欺負我呀!」那邊有人把楊大壯也綁起,楊大壯是受了傷,他呻吟著,但是一言也不發。秀俠藉燈光看見楊大壯滿臉的血跡,被兩個賊人架著,她就又哭喊說:「大壯你看,他們把咱們都捆起來了,寶劍也給他們拿過去了,你跟他們講講理!」
有個賊人就拿刀比著秀俠的脖頸,威嚇著說:「你再喊?你要再哼一聲,這一刀就結果了你小賊胚的性命!」楊大壯趕緊說:「師妹別喊了,由他們處置吧!」那賊人們把楊大壯似豬一般的倒捆四蹄,放在車轍上。他們一共是七個人,就把燈籠吹滅,坐在地下歇息,有兩個還裝上煙抽著。秀俠躺在地下,忍痛抽搐著,就聽那幾個賊人談話。原來他們正在商量辦法,其中有一個人厲聲說:「把那男的殺了,女的帶走好了!」秀俠心中一驚,心說:哎呀!他們要殺死大壯!
卻聽另一個人說:「那不行!怎能弄出人命來?不出人命永遠不會犯案,殺死人可就有冤魂跟著了!」幾個賊人又秘密的商量了半天,並且有兩次他們都像要吵起來,後來似乎是決定了,便有兩個人過去把秀俠抬起。秀俠不曉得他們將要把自己怎樣處置,就嚇得又要哭喊,可是又覺得自己的身子是被人放在馬上了。
有一個人用臂把住她,並囑咐她說:「不許掙扎,你是個小姑娘,我們決不害你。現在把你送個好地方去,在那兒比在你家還享福!」秀俠哭著低聲問道:「你們要把我送到哪兒去呀?」賊人卻不答言,只聽得馬蹄亂響,這幾個賊人就都騎著馬走了。秀俠只得由著他們把她帶走,眼淚不住的流,也不知楊大壯此時是生是死。
幾匹馬在夜色之下飛馳了半天,始終沒有停蹄。忽然秀俠似乎覺得馬走得遲緩了,睜眼藉繁星斜月的微光去看,原來是已走上了一座高山。這幾匹馬一走到山上便走得非常慢,因為前幾日落雨,山路十分泥滑。抱著秀俠的那個賊人,除了用手緊按住秀俠之外,並用力勒著馬韁,忽聽前面有人喊道:「站住吧!把那小子結果了吧!」這喊聲震盪在這黑夜的高山之上,極為可怖。接著就聽是楊大壯的慘厲叫聲!
秀俠忍不住地罵道:「你們這夥沒天理的賊人!連我也殺了吧!早晚我叔父要給我們報仇!」她哭著,掙扎著,按著她的那個賊人趕緊掩住她的嘴,並厲著聲音囑咐說:「你喊罵沒有用,白白叫他們殺了你!」這時楊大壯的慘號之聲沒有了,只有山風「刮啦刮啦」地響。前面有兩個賊人就哈哈大笑,幾匹馬就越過了山嶺又往下走去了。
秀俠在馬上臉朝下,她想要看看楊大壯的屍首,可是地下是黑茫茫的什麼東西也看不見。她就想:白天楊大壯還是好好的,走過高橋鎮時還跟那範猴子說笑,怎麼現在他就死了?楊大壯是好人,他怎麼會死了?跟我爸爸一樣的被人殺死了!兩口寶劍都被人搶去了!她傷心痛哭,加之繩子綁得難受,馬顛得頭昏,漸漸她就失去了知覺。
及至她甦醒過來,見自己身子不在馬上,卻是在屋裡的地下臥著,手腳的綁繩也都解開了,但被勒之處還是十分疼痛。她見眼前就是一張破板床,床上坐著個很胖的婦人,正在燈畔低著頭做針線,此外再無別人。秀俠非常驚詫,不知這裡是什麼地方?她又不敢問,身子稍微動彈了一下,那婦人立時就把眼睛盯在她的身上,放下針線說:「你緩過氣兒來啦?孩子你別害怕,上床來歇一會兒吧!」她把秀俠的手一拉,就拉到床上來。秀俠驚恐著,悄聲地問說:「這是什麼地方呀?」
胖婦人拍了她的肩膀一下,笑著說:「你就別問啦!放心!我們都不是壞人,不會害你的命。你是一個小姑娘,我也不能叫那幾個小子糟蹋你!」秀俠身上打著顫,又聽外屋有許多大漢子發出來的沉重鼾聲。這婦人雖長得相貌很兇,可是對秀俠的態度倒還不惡。她穿的是紅布小襖黑褲子,手裡縫補的是一件半舊的玫瑰紫色緞子鑲著寬邊的夾襖。燈裡的清油已沒有多少了,頂針掉在床上都找不著了。
婦人直打哈欠,在她張大嘴的時候,秀俠就看見她是缺了個門牙。婦人一睹氣,把活計向旁一推,說:「我也不做啦!明天就這麼穿吧!」因為門牙漏氣,她發出的聲音很是特別,她又摸摸秀俠的臉蛋,咧著嘴笑說:「你這臉蛋多嫩呀!模樣多俏呀!等著,我給你找個好婆家!」
秀俠臉上一陣紅,心裡是羞澀、憤恨、恐懼,交集在一起。婦人用手一推,就跟她一同倒在床上,拉了一條紅被兩人蓋上。就同拍小孩似的,婦人用手拍秀俠,並在被窩裡悄聲說:「你別害怕,我們都不是壞人。就是那個黑鬍子的人,他叫火眼龐二,打劫你們都是他的主意。現在他得了你那口好寶劍,不許叫別人摸一摸,鬧得別人都很不高興,可是又都不敢惹他。」
秀俠悄聲說:「那寶劍我不要了,你們放我回去吧!你們要能把我送回去,我一定叫我叔父給你們好多的錢!」
婦人趕緊擺手說:「你千萬別提你叔父,他們都恨你叔父。聽說你叔父厲害極了,他殺人不眨眼!」秀俠說:「我叔父的脾氣倒是不很好,可是這三四年他常在家裡,沒殺過人,也沒有傷過人。」婦人說:「那就是三四年前,你叔父一定得罪過他們。他們這回不但為奪你那口寶劍,還是為出氣、洩恨!」秀俠哭著說:「那麼他們要把我怎樣呀?」
婦人說:「他們倒是不想害你,可也不能叫你回去,打算把你送到汝州去。汝州有個戚四媽媽,她養著好些姑娘,我聽說那娘兒們心腸還不錯,把你送了去準保有好的吃、好的穿,過個一年半載你們家裡一定得著信接你去。」秀俠聽著,不禁哽咽著哭泣。婦人又恫嚇著說:「別哭!把那些人哭醒了可了不得,他們都能殺死你!」秀俠至此時知道哭是無益,不順從他們也是不行。
室外那幾個賊人的鼾聲像雷似地吼著,少時,那婦人也疲倦了,仰著肥胖的身體睡去,也呼嚕呼嚕地打著鼾聲。秀俠幾次想要爬起來,到外屋去殺傷一兩個賊人,然後逃走。但是她的胳臂和兩腿都被繩子勒得到現在還發疼,又藉著那盞垂滅的燈,看著四下的牆壁,見沒有一件兵器,連桿木棍也沒有。
最後,她把心一橫坐起來,剛要慢慢下床,可是那胖婦人又一翻身,秀俠又趕緊躺下。心裡恐懼地想:不行!太危險,假如我逃不成,再被他們殺死,那我的叔父永遠也找不著我了!我爸爸的仇恨永遠也不能報了!楊大壯也白死了!蒼龍騰雨、白龍吟風兩口寶劍也永遠找不回來了!如此輾轉尋思,她就決定忍氣吞聲,先保全住了性命,然後再乘機奪劍,設法逃脫;後半夜她也沒有睡覺,不覺紙窗就發白了。
外屋睡的幾個強盜也都先後醒了,那留著黑鬍子的火眼龐二進屋來把胖婦人叫醒,調笑了一陣,胖婦人也笑著,並用村野的話罵他。然後龐二就催著婦人說:「俠(應為「快」字)做飯!吃完了咱們就走。」又瞪眼向秀俠說:「幫助你大娘燒火去,在路上你若敢哼一聲,我立刻就抽出劍來要你的小賤命!不瞧著你小,早不能叫你活到現在!」秀俠心裡雖然氣慣,可是極力忍耐著,一聲也不語;跟著那胖婦人到廚房去做飯。
做飯時她偷眼向門外去著,見籬笆牆,院中幾棵樹,拴著五匹馬,這地方似在荒村之中。秋風蕭瑟,木葉凋零,景況極為淒涼。秀俠一面燒火,一面又落淚,悲悼她的父親,並想家鄉錦林村中現在叔父們不定是如何的優急悲痛了。
少時胖婦人把飯做好,拿到屋中,秀俠才看出原來現在只有五個賊人,大概那兩個是昨夜就到別處去了。這五個賊推著那胖婦人,在一起飲酒吃飯,十分狂樂,秀俠低著頭,隨他們當作僕役似的指使,但她卻時時偷眼看那放在火眼龐二身旁的寶劍。同時,秀俠注意他們的講話,除了知道那長著黑鬍子的賊首名叫火眼龐二之外,並知道一個高身材的,就是昨夜用馬將自己馱到這兒來的那個賊人,名叫鐵頭餘五。
他們說到了「張三哥」,火眼龐二並且拿著那口白龍劍說:「回到家裡,我非眼(跟)張三哥試一試,倒要看是他那口劍好,還是我這口劍好。」餘五說:「老三他一定要跟你換,因為他得了那口蒼龍劍,回到家裡就病了。他聽陳伯煜說過,那蒼龍劍是口兇劍,誰得到手裡誰就倒霉。陳伯煜配帶那口劍十幾年,結果是喪了性命。這口白龍劍才是吉劍呢!聽說得了的人準發財。」龐二得意笑著說:「那我可不能跟他換,到臘月我就娶我們這嫂子,我還要討個吉利呢!」說著他跟那胖婦人作出種種醜態,並大口的喝酒。
秀俠在旁聽著,心中極為氣憤,並且悲痛,暗想,原來他們都是仇人寶刀張三的朋友呀!這一定是張三告訴他們我家尚有一口白龍劍,他們才來打劫。因此暗暗咬牙痛恨,恨不得立時奪過劍來,先把這些人都殺死,然後再找張三去復仇。可是自己此時卻沒有那力量,她並且怕被賊人們看出她臉上的悲痛之色,所以就轉過臉去。
不想有個賊人就用手拉她說:「小妹子,你也來喝一口,我們恨的是你爸爸、你叔父,並不恨你。你跟著我們到汝州,給你找個好女婿,咱們按親戚走!」秀俠真是忍耐不住了,將要翻臉跟這幾個人拚命,卻見餘五把這個賊人拉回去,他說:「老七你這可不對,姑娘是為送給大爺的,你不准沒規矩!」那賊人立刻就老實著坐下。秀俠又猜不出他們的「大爺」是誰,可是心裡也略略明白,知道這些人一定是要把自己送到一個更壞的地方去,便更是著急悲痛。同時想法子應當怎樣脫身。
少時賊人們都已酒足飯飽,便亂鬨鬨地出去備馬。又待了一會,見火眼龐二腰掛白龍劍進來,向那胖婦人說:「快換衣裳,咱們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