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俠在林中見那姓袁的劍法精熟,身軀利便,宿雄的雙鉤漸漸招架不住。李殿傑、貫龍江和那黑麵年輕的人,都一齊掄刀上前幫助宿雄。姓袁的卻毫不畏懼,臉上一點兒也不變色,並不許那師弟上來幫助他。他就猿臂直舒,將身閃動,劍光「颼颼」地抖起,直敵住了對方的一對鉤、三口刀。
秀俠躲在樹旁看著,暗想:這個人的武藝太好了,他的劍法似又在紅蠍子之上。此時不但是宿雄,連李殿傑等三個人也敵擋不住了。那姓袁的十分驕傲,一面舞劍逼著四個人後退,一面狂笑道:「你們還不服輸?若不服輸我可又要傷你們了。」又說:「你們還有人沒有?有人就快從林中爬出來!人越多越好,湊在一塊,好嘗我袁一帆的寶劍!」
秀俠在林中一聽,原來此人就是當代的大俠客袁一帆。她起先是一驚,後來又一憤,便掄劍一越而出。袁一帆忽見由林中走出來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他倒覺著非常詫異,趕緊後退幾步,橫劍笑著說:「宿雄,你的老婆怎麼也出馬了?」宿雄掄著雙鉤,直嚷嚷說:「姑娘別管!」秀俠卻挺劍越步向前直取袁一帆。
袁一帆抽劍反腕轉向秀俠去劈,秀俠閃開,又斜進步,用劍去削對方的左臂。袁一帆卻翻劍去迎,秀俠的劍就勢去磕,兩劍便觸在一起,只聽「鏘」的一聲,白龍吟風劍立時將對方的劍斬成了兩段,袁一帆驚得趕緊跑開,搶過馬來騎上,與他那師弟催馬跑了幾十步,駐馬回頭來看。
宿雄還要提著雙鉤趕上去,秀俠卻把他攔住,說:「宿大叔不必追他們了。我聽人說袁一帆也是個俠客,不是什麼壞人!」宿雄還瞪目向那邊看。李殿傑等人卻都驚訝地瞧著秀俠手中的劍。秀俠剛剛進林去收劍解馬,忽見那邊的袁一帆又發馬奔過來了。在一箭之遠他就收住了馬,向宿雄說:「宿雄,今天算是你找著了好幫手,可是你得把你那幫手的姓名說出來!」宿雄用眼瞧著秀俠,秀俠卻冷笑著,道出來姓名。
袁一帆聽秀俠道出了姓名,他就不禁吃驚;但又笑了一笑,說:「哎呀!你原來是陳伯煜的女兒。」秀俠厲聲的質問說:「我聽說你袁一帆也是個有名的俠客,為什麼你這樣的驕傲?剛才在路上你並且調戲我。」宿雄一聽袁一帆在剛才曾調戲秀俠,氣得他就要舞動雙鉤奔過去。袁一帆卻拔(撥)馬就走,一邊走,一邊回頭舉手,高聲說:「秀俠姑娘,再會吧!」當下他就跟他那師弟一同策馬飛馳向北去了。
這裡宿雄依然氣忿地說:「他這回走,沒完!以後我們二人還得較量較量!」陳秀俠就說:「我勸宿大叔以後也不必再惹這些閒氣了!宿大叔現在你在什麼地方保鏢了?」宿雄擺手說:「這幾年來我就沒保鏢。只因為袁一帆那小子,使我無顏再走江湖。我跟他交戰過五回,我倒輸了三次;只有去年在許州,今天在這裡算是打的平手。我若不將他打輸,掙回來臉面,永遠我也不能再保鏢!」秀俠又問:「我叔父他現在那裡?宿大叔你可知道嗎?」
宿雄搖頭說:「他在那裡我可摸不著。自陳大爺死後,陳二爺就帶著徐飛東奔西走,遍處尋找寶刀張三。有一次在信陽州,他已與張三走了對面;他一刀已將張三砍傷,但不防出來了張三的老婆,揪住了陳二爺要拼命,張三就趁機逃跑了。這幾年張三也沒回北京,蒼龍騰雨劍也沒在江湖上露面。陳二爺只是各處瞎找,沒找著仇人張三,反倒結了許多新冤家。據我看,陳二爺的性情太急躁。江湖上只有怕他的、恨他的,卻沒有肯幫他忙的好朋友。他一輩子也休打算找著寶刀張三!陳大爺的大仇,就指望姑娘你給報了!」
秀俠一聽,不由雙目垂淚,旁邊李殿傑、貫龍江等人都誇讚說:「姑娘的武藝學得這樣好,連袁一帆都敗在姑娘的劍下,現在江湖上,恐怕沒有人武藝再能超過了姑娘。憑這身武藝要給陳大爺報仇還難嗎?姑娘不必發愁!」秀俠點點頭,又咬一咬牙,就向宿雄說:「宿大叔,再會吧!」秀俠因為要即日就趕回新蔡縣故鄉看望,所以不暇與宿雄等人多談。
她收了白龍吟風劍,解下了馬匹,便與宿雄等人分手;她又離了樹林,單騎南去。因為心急,馬就很快,一路風景她也不暇玩賞。到傍晚時,天際鋪展著燦爛的晚霞,山背後發著血色的陽光,錦林村那片果樹林開滿了穠桃郁李,在這時秀俠就來到了。她睜著秀目,看見了這一片悽豔的風景,淚水不禁滾落下。她揚著纖手,搖著馬鞭,但手腕卻痠痛無力,心頭覺得緊張,又很悽楚。
馬將來到村前。忽見前面有一個人趕著一頭耕牛,像是耕畢了田地要回家的樣子。這人是個二十來歲的黑胖漢子,他聽見了馬蹄聲回身一看,便連他那頭牛都呆得站住了。秀俠也勒住了馬仔細去看這人時,二人在霞光之下一對臉,秀俠比那個人還要驚訝;她就說:「哎呀!你是……楊大哥嗎?」心裡卻想:三四年前自己第一次遭難,楊大壯是被那些賊人由高山上推下去了,他怎會沒死?
這趕牛的人果然是楊大壯。他看出來秀俠,就把鞭子都丟了,跑過來說:「秀俠姑娘,你回來啦!」秀俠笑了笑,卻又眼淚直滾,同時看出來楊大壯是比三四年前又黑又胖,並且右腿有點發瘸。楊大壯說:「姑娘你的武藝學得怎麼樣了?我聽陳二爺說,這幾年姑娘你也受了不少苦;可是不要緊,只要你學成了武藝,早晚咱們能給我師父報仇。那次我們被那群賊人捉住,那群賊人都是信陽州龐家鏢店的,但因為他們聽說張三得了蒼龍劍,他們才又來找便宜,要奪你那口白龍劍。姑娘,你那口白龍劍並沒丟失了吧?」
秀俠緊拍著鞍旁掛著的寶劍,傲然地說:「這不是?」楊大壯笑著說:「好啦!好啦!姑娘快回去見見陳二嬸,二叔他沒在家。我把牛趕回去,回頭我再找你細談,我還得跟你商量商量給我師父報仇的事呢!」秀俠點了點頭,隨著策馬進莊。到了她家門前,門前一切什麼都沒改變,只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滋味。
在門前有幾個鄰人和婦女,都直著眼睛瞧秀俠;還有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正在門前踢毽,瞧見了秀俠,他就直著眼問說:「你找誰呀?」秀俠熱淚盈眶,難以說出一句話來。此時就有個鄰家的婦人,想起了三四年前秀俠的模樣,就嚷嚷著說:「這是陳大姑娘吧!」秀俠含著笑,又流著淚,匆匆向一些舊鄰行禮;她繫上馬,解下寶劍,拿起包裹,就說:「諸位叔父嬸母,回頭再談吧!我先看看我的嬸母去。」她向門裡就走。
剛才踢毽子的那個小孩子,也跟著進來,跑著揪著秀俠的衣裳,說:「你是我的大姊姊呀!」秀俠才知道這孩子就是她叔父最小的兒子大蔭。早先才兩歲,還不很會說話,現在竟長得這麼高了。隨著含淚笑了笑,大蔭卻又在前跑著,並高聲喊道:「娘!我大姊姊回家來啦!」
秀俠一進到裡院,到了堂屋,就見迎面一張桌子,上設著香爐燭臺,中問擺著一座靈牌,上寫「亡兄陳公諱伯煜之靈位」。秀俠一見,立刻心如刀絞,失聲哭道:「爸爸呀……」此時她的嬸母帶著女兒秀英全都過來,哭著挽起來秀俠,解勸了半天,才都止住淚,但仍都悲哽著。秀俠一看,嬸母比早些年蒼老了,可是十五歲的堂妹卻出落得很秀麗,當下她的嬸母把她帶到裡間,就問了這四年來娘(她)所遇之事。秀俠都流著淚說了,並問她的嬸母。她嬸母就嘆息著,也把家中的事大概說了一遍。
原來這四年以來,家中的產業雖未變動,生活尚稱富裕,只是因為陳伯煜一死,陳仲炎的脾氣就更變得暴烈;三年以來只回家兩次,總共住了不到三四個月。他整年只是東奔西走,遍處尋找寶刀張三,連睡夢都喊著為他哥哥報仇之事,因此家中樂趣毫無。
秀俠又問她那堂兄陳正仁,因想那堂兄比自己年長三歲,現在已然二十歲了。她嬸母見問,卻不禁嘆息說:「你不要再問你那沒出息的哥哥了!」陳二嬸母一聽提到她的兒子正仁,她就傷心她說:「你哥哥正仁,今年二十歲了,武藝跟城裡銀槍李大叔也學得不錯,可是他不務正業;你叔父這幾年不常在家,沒人管束他,他就整天在城裡賭錢喝酒……」
正自說著,就忽聽窗外有人高聲叫說:「娘,是我大妹妹回來了嗎?」陳二嬸母彷彿怕她兒子似的,就悄聲說:「咱們正說他,他就回來了!」秀俠站起身一看,這所謂「賭錢喝酒」沒出息的堂兄,原來是身短精幹,氣度昂然;穿著一身夾褲褂,手裡提著幾串錢,大概是才贏來的。他一進屋來,就揚著眉毛說:「剛才我遇見了楊大壯,他說你學成武藝帶著白龍吟風劍回來啦!好啦,楊大壯想法借馬去啦!咱們明天清晨就走,我一定能找著張三,替我伯父把仇報了,我還要會會紅蠍子呢!」
秀俠發著怔,還沒答言;她嬸母就站起身來攔住秀俠說:「哎喲!大姑娘你可別跟他們去!他淨喝醉了闖禍,楊大壯瘸了一腿,性子還是那樣渾;上回不是嗎?你要不是跟楊大壯一同走,還許不至於出差錯呢!姑娘你千萬別跟著他們,別聽他們的話!」接著又嘆了口氣說:「咳!依我說報什麼仇呢?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你爹爹也許跟寶刀張三前世是冤家!」
陳正仁聽他母親的話,卻不由撇著嘴大笑,說:「依著娘這麼說,我伯父就是該死?張三就算白殺了人?仇不報蒼龍騰雨劍也得追回來,我還想用呢!大妹妹你壯起膽子,明天咱們三人就動身上北京。我爹爹跟徐飛現在都在北京,寶刀張三藏的地方大概也離著北京不遠。咱們去,非得幫助我爹爹殺死寶刀張三,追回來蒼龍劍!」
他母親卻跺著腳,勸秀俠快別聽他的話;並勸秀俠既然回來了,是應當在家中作閨女,不要再奔走江湖去尋仇人。秀俠卻雙淚直滾,心中拿不定主張;半天她才說:「現在回家來也得歇息幾日,報仇的事慢慢再商量!」當時陳二嬸母把她的大兒子推出屋去了,楊大壯站在二門扯著大嗓音叫秀俠,陳二嬸母也沒讓他進來。
這時天色漸黑了,外面又來了城內福山鏢店的鏢頭唐如燕,帶著三四個夥計。這唐如燕有一身好武藝,他是陳伯煜生前的好友。自陳伯煜慘死之後、陳仲炎又終年在外尋仇,恐有歹人來家暗算眷屬,所以他每天晚間帶著幾個夥計來此護院,四年如一日。當下秀俠也出去拜謝了。晚間秀俠就同嬸母堂妹宿在一間屋內。四年以來她艱苦流離,除了宿在胖婦的家中,宿在紅蠍子的山上,或是宿在尼姑廟中。從沒有今天在家中這樣安適的躺臥,所以跟她嬸母堂妹談了一會閒話,她就沉沉睡去。
到了次日,陳正仁、楊大壯又來悄悄地催她走。她卻搖頭說:「不去,過些日子再說吧!」其實她的心中已暗暗決定了主意。她在上午先叫嬸母帶著她到父親的塋地去,陳伯煜就埋在村外。那一片果樹林後墳高三尺,前有一塊石碑,碑的陽面跟那靈牌似的,刻著「亡兄陳公諱伯煜之墓」。碑的陰面卻刻著:「天下聞名陳鐵掌,蒼白風雨兩條龍,一旦死於惡人手,親生幼女又失蹤,深仇大惡若不報,胞弟仲炎非英雄。」由此幾行字,秀俠就知道叔父報仇心是比自己還急切呀!
她在墳前磕了頭,哭了一陣,灑了許多眼淚。眼望著壇前一片紅得似胭脂的桃花,白得似雪的李花,她不禁淒涼傷感;這傷感不僅是悲父親的死、冤仇的未報,並有些身世的憂愁。少時隨著嬸母歸家,她就託人到城中買了一匹青布,並託鄰居的大媽嬸母們,給她做成幾身夾的單的衣褲和鞋襪。她在家仍然不放下功夫,天天早晨要打拳、舞劍;下午要到村外練習騎術,當晚卻又練習躥房越牆等的夜行功夫。
她的堂兄和楊大壯天天來催她走,勸她去報仇,她也不理,她的嬸母看著倒也很是安心。到了第六天,一切的衣服鞋襪都已做好了,秀俠這才預備著重走風塵,去報父仇。這天是午後二時許,村裡張叔父的女兒放定,陳二嬸被遨去幫同陪親戚,秀英也同去。臨走之時還要帶秀俠去看看熱鬧,說:「張家大妹嫁的是東莊趙財主家裡,這回放定,綢緞首飾一定不少,你為什麼不去看著熱鬧?有許多人也都想瞧瞧你呢!」
秀俠卻搖頭笑著說:「我不想去!」說話的時候,臉上卻不禁紅了紅。陳二嬸母說:「那麼你就看家吧!你哥哥回來他要再跟你嚕嗦那些話,你就罵他,別理他,千萬別答應他,和他跟楊大壯走。」秀俠說:「頭一次我出去,受了多少苦?現在我還能再出去?有我叔父一個人在外頭也就行了。」陳二嬸母又嘆了口氣,帶著她的女兒走了。
她們母女走後一會兒,秀俠就趕緊收拾包裹,帶了許多衣服、銀兩,和那口白龍吟風劍,然後出去備馬。現在她家中只有一個幫助做飯的僕婦,秀俠把自己即刻要走的話對她說了。那僕婦驚慌著就要去找她的主母,秀俠卻把她攔住,自己向堂屋去望;對著父親那靈牌流了幾滴眼淚,便急匆匆地提著包裹寶劍跑到門外;把一些東西全都放在馬上,她就解下馬來,騎上去,揮鞭就走。
今天因為村中有個人家有喜事,一些婦女們都去著(看)熱鬧,所以各家門前的碾盤子上,也沒有婦女坐在那裡做活談天曬太陽。沒有一個人攔阻秀俠,她就策馬出了錦林村。但桃李樹前卻有一群孩子嚷嚷著跑過來追她的馬,秀俠揮鞭策馬緊緊地走。田地裡又有一個鞭著牛耕地的人,向她高聲叫道:「秀俠!大姑娘,你上那兒去呀?」
秀俠回首一看正是楊大壯,她就更連連地揮鞭,劍鞘磕著馬鐙叮叮亂響,順著大道她一放馬就跑了二十多里路;己走過了新蔡縣城,她的馬就緩了一些,揮鞭再向西北走去。在路上不稍停留,一直走到了汝南府;這時天已薄暮,秀俠腹中甚為飢餓,便在關廂找了一家店房;進去,先由馬上解下來行囊和白龍吟風劍。秀俠這次住在店房裡,卻膽子很壯,行動也大方豪爽。因為自從前次她戰敗了名俠袁一帆,己證實她自己的武藝高強,寶劍鋒利,對什麼事她也不怕了;並且好像希望有個人來,再跟她鬥一鬥才好。
一宿之後,次日清晨秀俠就起身,由汝南府往北,趕行了四五日。這天黃昏之後,她就來到了黃河南岸;天已黑了,河中雖漂著幾隻船,船上有星星的燈光,但秀俠呼叫了半天,卻沒有叫過來一隻。對此沉沉的長天,茫茫的大河,秀俠胸懷一壯;但轉又悽惻地想:聽徐飛說,我父親當年就是在黃河岸邊與張三相識的。不遇見那壞人,我父親現在一定還健在,我又何至於幾年的受苦、奔波?灑了幾滴眼淚,又撥馬回去找村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