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著河岸不遠,見有一座市鎮,秀俠就緩緩策馬走去。到了臨近,見這市鎮很小,有四五家鋪戶、兩家店房;店房裡不但沒有單間,並且都住滴(滿)了人。秀俠就很是為難,暗想:今晚我可在那裡住呢?既渡不過黃河,又找不著宿店,可怎好?她先找了個餅子鋪,買了兩個餅子,就騎著馬吃了。然後站著想了一會,便向那餅鋪掌櫃去問這附近還有旁的市鎮沒有?
那掌櫃的說:「這裡是歸中牟縣管,往東南三十里就是中牟鄉城。」秀俠暗想,三十里那太遠了。掌櫃的又說:「過了河就是老龍鎮,那個市鎮很大,店房也很多。」秀俠說:「我剛才到河邊去,船叫不來。」那掌櫃的說:「那麼寬的河你自然是叫不來,你到隔壁去買個紙燈籠,點上,河裡的船一瞧見了燈籠,你(他)們就到岸上迎你來了。現在黃河還沒來大水,春天也沒有什麼大浪頭,三更天都有人渡河。」
秀俠聽了,心中甚喜;因為自己也怕堂兄、楊大壯他們趕來,又生麻煩。她將要到隔壁去買紙燈籠,但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就趕緊又問說:「可是,那河中的船隻……沒有黑船嗎?」餅鋪的掌櫃卻搖著他的胖腦袋,連說:「沒有,沒有!」秀俠便道了一聲:「勞駕!」往隔壁一家小雜貨店去買紙燈籠。那雜貨店的夥計給她的這隻燈籠就很奇怪,是用秣棘的外皮包成的;渾圓、不大,外面裹著紅紙,裡面點著紅蠟,這種燈叫做「火葫蘆」。
秀俠就問說:「你們還有白紙的燭燈沒有?」夥計說:「沒有了,這火葫蘆還是新年的存貨。」秀俠注意去看那夥計,只見他尖嘴猴腮,似不是個好人。秀俠心中就一陣疑慮,但又微微的一笑,便扔下了錢,把紅燈系在馬上,她騎上馬就走。離了市鎮少時又到河邊,她座下的馬,蹄聲「得得」,紅燈在晚風之中微微動盪,一明一滅的。
岸邊泊著幾隻船,有兩個船伕上岸來兜攬生意。離著很遠就問說:「掌櫃的,要過何嗎?」這兩人來到臨近,一看,原來不是個掌櫃,卻是個來「內櫃的」;並且牽著馬,馬上還有個大包裹,他們就都直了眼呆呆的看著秀俠,又看著那隻紅燈籠。秀俠就問說:「現在還能過河嗎?」兩個船伕齊都說:「能,能,現在正颳著東南風,一會兒就能渡過去。」
隨就有個船伕把馬接過去。到了岸邊,秀俠就隨著馬匹,上了一隻船。這隻船很大,沒有艙,只搭著個蓆棚兒,這個船伕解下纜來,就每人撐著一枝篙,駛動了船,悠悠的向北走去,秀俠就站在她的馬旁。有個高身材的船伕一面撐著篙,一面就問說:「大嫂,你是從那裡來?」秀俠不答他。兩個船伕呆了一會兒,又哦哦的唱起他們的歌來。
秀俠向對岸看去,只見對岸有幾處燈光,越走就顯著那燈光越亮,原來船已行到了河心。忽見一個船伕放下篙子,秀俠就吃了一驚。只見那船伕躥進了蓆棚裡,秀俠就更加戒備,手已摸住了白龍吟風劍的劍柄。待了一會兒,那船伕又由蓆棚裡鑽出來,手中就拿著一把刀;另一個船伕也停住了篙,兩人就齊聲說:「大嫂,我們不難為你!包裹馬匹我們留下,腕子上的鐲子扒下來……」
這個賊的話才說到這裡,秀俠就「鏘」的一聲抽出了白龍劍;其勢如急風閃電,只一下,那拿刀的賊人就「噯喲」一聲栽倒。那另一個手中無刀的賊人趕緊退後幾步,要由船板上抄起篙來打秀俠。秀俠就一個箭步跳過去,將劍平平地向那賊人的頭上一拍,「吧」的一聲,那賊人嚇得要往河中去跳,秀俠卻用劍擋住他的前胸,威嚇著說:「不許動,動一動我就要你的命!」
那賊人站著,哭著央求說:「奶奶!饒了我吧!」秀俠怒斥道:「誰是奶奶?來!先把這受傷的人扔下河去!」這賊人就聽著話,把他那同伴「撲通」一聲扔下了河去。秀俠又用劍向這賊人的頭上擊了一下,說道:「在南岸我買燈籠時,我就看出來了!那鎮上的餅鋪雜貨鋪都跟你們是一夥,你們一定是久慣劫人,不知劫過了多少錢財,害了多少性命!」
這賊人趕緊說:「我們兩人才幹了一年多,沒劫過多少人,也沒害過命。奶奶,現在我碰了這個釘子,我再也不敢了!」
秀俠喝一聲:「快些撥船往北岸去!」這賊人就趕緊依著話,拿出篙來又撥船。秀俠的寶劍仍然伸著,捱近這賊的脖頸。少時,這隻船就擺到了北岸,賊人恭恭敬敬地搭上了跳板,秀俠就牽著馬上岸。這時她才收起了寶劍,上了馬,直往對面有燈光之處去走。馬很快,二三里地霎時即到。
這老龍鎮是黃河北岸的一個大市鎮,商業繁盛;只店房就有十幾家,秀俠很容易地就找著了一家很大的店房,一個很乾淨的單間。在店房中,她因為剛才在河中所遇之事,刺激得她睡不著覺;對著一盞孤燈悶悶坐著,腦裡思前想後,有時哀痛欲絕,有時又慷慨奮發。這店房中,今天住的客人很不少。天色也不過將近二鼓,許多屋裡的客人都還沒睡,都在亂鬨鬨的談話。
忽然聽見院中有敲打竹板之聲,隨著竹板又有女人的纖細聲音唱道:「可嘆我商家已有三千里,凍餓飄流不能言,今日幸虧見小姐,賢小姐……」聲音十分的婉轉,竹板聲也敲得有疾徐,有高低。秀俠一聽,心中不禁掠起來悲思,就站起身來推開屋門,去看這院中可憐的歌女。店中的院牆上掛著一盞帶玻璃罩子的風燈,院中的一切景象都在燈光中能看得見。
歌女的身材很矮很瘦,面目因揹著燈光看不大清,但是衣服襤褸,態度極為可憐。她唱著,旁邊那大概是她的老祖父;傴僂著身子,手拄著一根柺杖,另一隻手就替他的孫女敲著那有節奏的竹板。老人身上並掛著個瓦罐,看這樣子只是賣唱乞食,不是串店房的妓女之流。所以各房中的客人都不來理她,都照舊說笑著,由著這可憐的祖孫在夜色下、寒風裡,抖顫著歌唱。
秀俠看了,不禁憫然,就要回身由行李中去取錢。這時,忽見一人由西邊的客房中出來,說:「別唱了。」這人大概是把一錠銀子交到那敲竹板的老翁手裡,那老翁是又驚喜、又感謝,就推他那個孫女說:「快謝謝老爺吧!」那可憐的女子已然停止住了歌聲,她向那客人屈了屈腿,那客人就拂拂手說:「你們走吧!」他隨就轉身回屋。
秀俠很注意這個人,在這人一拉他那間屋門,屋中的燈光和院中的燈光,把這人的面目、服飾,照得很清楚。原來是個年輕的,高鼻樑兒,梳著長辮,挺拔的身體穿著一件閃亮的長袍,好像是個富家公子。這時這人已進屋去了,窗上還幢幢地搖著人影,那賣唱的女子和那可憐的老翁也走了。
秀俠慢慢地關上了門,心中很敬慕那少年客人。暗想:這真是個好人,不知他是個幹什麼的?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怔,忽然自己不知為了什麼,臉就熱了起來。心中又是一陣難過,便把拳頭向劍鞘上狠狠的一擊,吹滅了燈,躺在炕上就寢。可是她卻睡不著,輾轉反側,總像心中新添了一件事似的,並想起來許多舊事。什麼紅蠍子、黑山神、智圓。她小時捉過一對蝴蝶兒,弄死了,她母親就說那蝴蝶兒是一對薄命的夫妻。由那次自己開始心頭懷上了夫與妻的關係的疑問……直到四更以後,她方才朦朧睡去。
次日起來,一看日已高升,她就到院中去喊叫店夥。這時,忽見昨日那個少年正由西房中走出。這個少年才一到院中,就喊叫店夥給他備馬。此時秀俠倒住了口,也不叫夥計了,並且她回身進到屋裡;可是把屋門又留下一道縫子,她就扒著這個縫兒偷眼向外去看。
就見這少年不但是高鼻樑兒,顯看(著)人物英俊,並且眼晴也很大。那兩眼就似秋天的晨星,光明而且澄潔,他的年紀不過二十上下,但身軀很高,可是一點兒也不臃腫呆板,只是挺拔瀟灑,穿著一件淺灰色有團龍花樣的夾袍,腳下卻是青緞便鞋。不像官員,也不像書生,當然更不是販夫走卒之流。少時,店夥就向他說:「張少爺,你的馬備好了!」這個人就點點頭,回到房中去取行李。
他一把行李取出來,秀俠就更是詫異,原來他的行李也跟自己的一樣:只是一隻包裹,一口寶劍,秀俠就特別注意此人的劍。只見他這口劍的尺寸與自己的這口也相差不多,不過他的劍鞘卻極為漂亮,鯊魚皮上還嵌著些寶石似的東西。秀俠又想:莫非這人的劍也是一口「寶劍」嗎?比我這白龍吟風劍還要鋒利嗎?但由這口劍一看,這人是必定會武藝了!
此時院中姓張的少年已將包裹和劍都系在馬上,店夥給他牽著馬,他眼隨著,就往店門外去了。秀俠很願意追出去,看這人到底往那邊去了。可是此時她不覺得就臉上一陣發熱,彷彿作了什麼虧心的事清似的。她回到床頭,呆呆地怔了一會兒,陽光就已撲上了窗欞。院中卻又有人高聲談說起來,大概是店夥對客人說:「昨兒河裡出了事,駛擺渡的癩頭韓五叫人殺死了,屍身被扔在河裡。他那同伴小朱到衙門告了狀,說是昨夜他們載了個牽馬的女賊……」
秀俠聽到這裡,就大吃一驚,立時站起身來,側耳向窗外去聽。聽那店家所說,就是昨夜被秀俠饒了性命的那個賊人。他因為同伴的屍身在河裡漂浮出來了被人發現,他為洗刷乾淨起見,就到衙門告了狀。反告昨晚是有個渡河的女賊,把他們數日的積蓄完全劫去,並殺死了韓五。
秀俠一聽那賊人如此的可恨,她真是氣憤而且後悔。就想不該昨晚饒了那賊的性命,又想到衙門去反告;連河南岸那餅鋪雜貨鋪的人也全都控告了,告他們都與賊船串通。可是又轉一想:說他們都是賊,自己卻又沒有憑據。那屍身確實是被我殺死的,有理沒理,我得先去打人命官司。何況我又是個女子,而且又有急事在身。因此她就把對剛才那少年的想象完全丟開了。連臉也顧不得洗,早飯也顧不得吃,就又出去喊叫店夥快給她備馬。
她向店夥詢問縣衙門在那裡?忿忿地說:「你們剛才在院中所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昨天船上的人是被我殺的,但不定誰才是賊呢!我這就到衙門跟他們論理去!」幾個店夥連店掌櫃的一聽這話,他們全都嚇呆了。那店掌櫃就趕緊叫店夥計給姑娘備馬,彷彿他盼著秀俠快走,以免連累他們似的,他又說:「這老龍鎮上的人誰不知道癩頭韓五跟小朱是出名的地痞,白天他們在街頭訛人,晚上就在河中為盜,連衙門都曉得。姑娘你自管到衙門去打官司,絕不能夠吃虧!」
秀俠急匆匆地提著包裹寶劍出來,系在馬上,就牽出店門,上馬揮鞭就走。一直走出了老龍鎮,她也不知有無人注意她;只是沒有人攔阻她,於是她急忙策馬,就向北飛馳而去。此時路上的行人車馬很多,都被她越過去了。她越走越遠,走了約有五六十里,天色已然近午,她卻由大道又走進了偏路。這條偏路比正路還平坦,並且因為路上清靜,可以放心縱馬快走,不必留神躲避車馬。又走下了十餘里,她就有些疲乏了,隨收住了馬,喘了一喘氣,緩緩地向前又走。
這時,卻聽身後發出一陣「得得」的馬蹄之聲,秀俠趕緊回頭一看,卻不禁十分驚異;同時臉又有些發熱,原來身後來的正是自己在店中遇見的那個美少年。只見這少年向秀俠微微的一笑,馬來到了臨近,他就擺手說:「姑娘你別走這條路!這條路很容易出麻煩,你還是往東走那段大道去吧!」
秀俠雖不是生平沒跟男子談過話的女子,但在這僻靜的路上,跟一位英俊的少年談話,她還是第一次,所以她的臉上就像得了病發了燒似的。她就回身來問說:「為什麼呢?莫非這條路上有強盜?」少年的臉上也紅了一紅,搖頭笑著說:「沒有。總之,這條路不好,姑娘你是個單身,雖有寶劍護身也不行,還是走大道去吧!姑娘你打算往那裡去?」
秀俠忽然把面色一變,冷冷地說:「你不要來管我!」說著就揮鞭策馬,依然順著這條偏路走著。隨走著,她心中就想:那少年一定還在身後跟隨著我吧!今天他比我先出店房,可是現在他倒走在我的後頭;一定是他故意尾隨著我,可不知這人是個好人還是壞人?想了一會兒,也走了些路,忽然回頭一看,原來那少年已沒有了蹤影,大概是早就往別處去了。秀俠的心中反倒感到一層寂寞,便隨走隨回頭去望。
又走下三四里地,秀俠就覺得很飢餓。在馬上向四下去看,只見遍地禾黍,遠遠一派青山,村落稀稀,田地裡的農人也不多,竟不知到那裡才有村鎮。秀俠又往前走,忽見迎面來了三個人,有兩個人是抬著個什麼東西;一個人在後跟隨著,都是無精打彩的走。
漸漸,雙方走到了臨近,秀俠又吃了一驚;原來見那兩個人是抬著兩根槓子,槓子上綁著一塊木板,木板上臥著一個滿頭鮮血衣服破爛的男子。跟隨的那個人年有四十來歲,愁眉不開,怒容滿面,但是又極力忍抑著的樣子。秀俠就立時收住了馬問說:「是怎麼回事?這人是遇見強盜了嗎?」
那跟隨的人望了秀俠一眼,就忿忿地說:「強盜?強盜也不能這麼霸道!」說著,他不停步,依舊跟隨那兩個抬著負傷者的人走去。秀俠卻撥馬呼叫說:「你們站住!把詳情告訴我。我是鐵掌陳伯煜的女兒陳秀俠,我專管世間不平之事。你們這裡如有欺壓鄉民的強梁惡霸,就快指給我,我能去。憑著我這口寶劍能為你們剷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