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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鬥強梁深莊抒孤憤 觸情網茅店暫雙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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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俠睜開眼睛一看,不禁吃了一驚!原來又是那個少年,這時這少年並沒穿長衣,只穿著青綢的短褲褂,牽著馬,與秀俠相離不過兩三步遠,他那英俊的丰姿被秀俠看得更為真切。可是秀俠趕緊站起身來,一掄寶劍,說:「你是什麼人?敢來跟我談話?」同時不禁臉燒耳熱了。

那少年卻微微一笑,和聲悅色地說:「我是好意。小姐,我已曉得你是怎樣的一個人了。從老龍鎮我跟你到此,我早就想跟你談談,可是總怕唐突。現在官人快搜進山來了!你快些上馬去吧!」秀俠吃了一驚,向兩旁張望了一番,但又搖搖頭說:「我不怕!我有寶劍,無論來了多少官人我也不怕。」

少年的跟睛也盯在秀俠那口寶劍上,很著急地說:「這不是怕不怕的事,在黃河上你殺賊人可以,在薛家莊你殺惡霸也可以,但你卻不可傷了官人,否則你就成了罪犯,成了強盜;到處要有人捉拿你了!快走快走!官人快要進山來了!」秀俠聽了這話,就趕緊收劍上馬,下了山坡,繞著山路馳去。那少年也騎著馬在後面緊緊跟隨。

一霎時就走出了山口,少年卻哈哈一笑。秀俠就曉得了,並不是有什麼官人要來搜山,原來是這少年誆騙自已。當時心中發起一陣惱恨,要拿馬鞭去抽少年,少年卻撥馬躲開了。他依舊笑著說:「姑娘你別生氣,我並不是故意要戲你,實在是我見你在山中睡覺太冷。」隨用鞭向西北方向一指,笑著說:「那邊有一座小鎮,鎮裡有酒店,我們可以先到那裡去飲幾盅酒。晚間,我幫助你到薛家莊,把那惡霸繃除!」

秀俠聽了這話,惱恨就全消了,臉又發起熱來,就順著這少年的鞭梢向那小鎮上去望。然後,又咬著嘴唇沉思了一會兒,便向少年點了點頭。點過頭之後,就問說:「你是誰?你是幹什麼的?你為什麼有閒工夫這樣跟著我?」那少年笑著說:「暫時你就先不必問了,等到了鎮上酒店裡咱們再談。」秀俠說:「那你也得把你的姓名告訴我。」

少年說:「我姓黃,名叫黃一飛。」秀俠卻冷笑著,心裡想道:在老龍鎮上明明聽店家叫你為張大爺,如今你又姓起黃來了?你連真姓都沒有,一定不是什麼好人!此時少年撥馬在前面走,他又回過頭來笑一笑說:「姑娘!我的姓名你已問過了,可是我也得打聽打聽你貴姓呀?」

秀俠就不假思索地脫口說:「我姓張。」說出之後,卻又後悔;彷彿自己吃了什麼虧似的,不由一陣羞愧。少年也怔了一怔,就說:「張姑娘!」他一面策馬向前走,一面回過頭來說:「在老龍鎮上,我一見了你的面,一見你這口寶劍,我就知你必是當代的一位俠女。當代會學藝的人很多,可是俠女簡直沒有一個,只有個紅蠍子年輕貌美,武藝不錯,但那是個盜賊!」秀俠一聽這少年提起了紅蠍子,她就不由心中一動,彷彿非常想念她那位故人。隨問說:「你提說紅蠍子,你可知道紅蠍子現在何處嗎?」

那少年回過頭來望了秀俠一眼,然後又搖搖頭,說:「我不曉得。只聽說江湖上有這麼一個女人。性淫貌美,手辣心狠,是河南省出名的女強盜。自從她丈夫被陳仲炎那兇徒給殺死了之後……」秀俠一聽這少年稱自己叔父是兇徒,娘(她)不禁又驚又憤,但一點也不露聲色,只聽那少年又說:「……紅蠍子的窟穴也被官人圍剿了。她算是偏了網,可是她的宿行不改,依然為盜,不知又盤踞了什麼山,也不知她又姘識了哪個大盜。」

秀俠就反駁說:「你說的不對,陳仲炎跟紅蠍子雖然我全不相識,但我卻聽說他們都是好人。陳仲炎的大名,江湖上全都知道。這幾年他為他胞兄報仇,歷盡江湖,受盡了辛苦,沒有一個人不敬佩他的。那紅蠍子人人都知道她是個女魔似的強盜,但我曉得,她確實也是個賢淑的可憐的婦女!」少年一驚,把雙目就直瞪在秀俠的臉上。看看秀俠的頭,又看秀俠的腳,秀俠就冷笑說:「你疑惑我就是紅蠍子嗎?」

少年笑著,搖了搖頭,連說:「不是,不是,紅蠍子現在至少有三十多歲了,你的年紀不過才十七八。姑娘,我絕不能胡猜你,我看出來你確實是一位俠女。在黃河你殺死水賊,在薛家莊你殺傷他們的莊丁,那時我雖都沒在旁看見,可是我想姑娘你的武藝必定高超。你使寶劍,我也使寶劍,所以我對你更是敬佩!」

秀俠笑一笑,少年就策馬向前走,秀俠依然在後跟隨。走不了幾步,那少年又回過頭來問說:「姑娘你是從哪裡來?要往什麼地方去?你可以告訴我嗎?」秀俠說:‘我是從江南來,現在要往北京尋訪親友。」少年說:「那好極了,我也是要到北京去,我們可以一路同行。」秀俠問說:「你是那裡的人?」少年說:「我是南陽府人,家卻在北京。三年前我到襄陽投師學藝,現在才學成了武藝,想要回到北京看望父母。」

二人說著話,就進了那小鎮。在一家小酒店前下了馬,少年就將秀俠的馬接過去連他的馬都系在一根木樁上。秀俠卻將自己的白龍吟風劍拿進了酒店,二人便要了酒,對坐著,並笑著,輕輕地談話。秀俠本來不常喝酒,並很厭煩酒的辣味;但如今酒一沾唇,卻覺得是甜津津。才喝了半口酒,她就領略了醺醺醉意。

那少年的臉也漸漸起了紅暈,這種紅暈在秀俠眼中看來,簡直如朝霞那般美;如春花那般燦爛。兩人談著話,所說的不過是江湖上一些閒事。但兩人雖都相愛,可是又都各懷著猜疑,都不肯說出實話。那少年仍然自稱姓黃,名叫一飛,號叫雲傑;秀俠卻自稱為張姑娘。少年自稱為北京富商之子,襄陽名拳師之徒,而秀俠則假稱自己是江湖鏢師之女。二人雖在說著假話,但卻越談越親密。

飲酒後,二人便離了酒店,又往鎮上一家店房去休息。在店房中二人找的是一個單間,店家看了他們,以為他們是一對夫婦。那少年把他的行囊和秀俠的包裹都拿到屋中,他就去廁所解手去了。秀俠趁此時就趕緊把那少年的行囊開啟來看。這少年的行囊也不過是一個小包裹,裡面只有一身小褲褂,一件緞夾袍,和幾錠銀子,此外再無他物。秀俠趕緊又給繫好,放到原處,她就坐在炕邊發怔。心中又很難受,就想:我作的這是什麼事呀?父親的大仇尚未報,身上還穿著孝;出了門,在路上遇著這麼個來歷不明的少年男子,就戀慕起未(來),這有多麼不對呀?倘若被別人曉得陳仲炎的侄女在路上作了沒臉的事,再被叔父知道了,不要痛責我嗎?因此她又很後悔。

這時那少年又回到屋中,就笑著一拍秀俠的肩頭說:「咱們兩人萍水相逢,就談的很是相投,這真是前緣。」秀俠臉紅了紅,躲到一邊,便說:「我們雖然相識,但不可共行共宿,不然是要被人笑話的。現在休息一會兒我還要走,我還要去救那胡家的媳婦,翦除那惡霸薛老虎。」少年說:「我願幫助你!」

秀俠搖頭說:「你不用幫助我,聽說那薛家莊現在有不少官人。倘若你去了被他們捉住,我也不能去救你。你不要看我年輕,是個女子,但在四年前我就闖過江湖。我的武藝不是誇口,就是紅蠍子也敵不過我,江湖上有名的袁一帆也在我劍下吃過虧!」

那少年吃了一驚,就問說:「你認識袁一帆嗎?」秀俠搖頭說:「我不認識他,早先我聽人說他是位俠客,後來我才知道他卻是個壞人。現在江湖上我只知道有兩位英雄:一個是陳仲炎,一個是雙鉤手宿雄。」少年冷笑了笑,說:「你我雖然相投,但在江湖上所崇拜的人物可不一樣,這倒也不必爭論。」說時,看少年呆呆將秀俠那口白龍吟風劍抽出來,看了一看,他的臉上就更顯出驚訝之色,問說:「張姑娘,你這是一口寶劍嗎?」

秀俠見問,並不立時回答,想了一想,就才回頭說:「不是什麼寶物,可是我家傳的,倒還鋒利。」少年將劍就入了鞘,彷彿並沒怎樣注袁(意)似的,他卻時時用眼看秀俠的容貌,看得秀俠一陣一陣的臉熱。她就自己出去喊店夥,叫店夥快給她做飯,然後又回到屋裡。

那少年就說:「忙什麼的?三更以後再去也不遲,到時我一定要幫助你。」秀俠回頭說:「我不要別人幫助。」少年笑了一笑,又把眼直盯在秀俠的臉上,嘴唇動了動,幾次都欲語復止,半天他才說:「姑娘,我再問你一件事?」秀俠說:「什麼事?」少年笑一笑說:「我要問你有了婆家沒有?」

秀俠的臉上更是發熱,同時又有點兒氣憤,就說:「這件事你問不著!」少年笑著說:「雖然不該問,可是說一說也無妨。現在你是走在江湖上,並不是在閨閣裡。我們二人萍水相逢,既然相識了,就是朋友,我問你這話,也是一番好意。假若姑娘你還沒有訂下了婆家,我可以為你作媒。我認識一位朋友,他姓張,與你同姓,今年才二十三歲,家中豪富,年少風流,並且武藝高超……」

秀俠剛要發怒,攔住他的話,卻見店夥把煮得的兩碗湯麵送了進來。少年就止住了話,秀俠也不能再生氣了;她的雙頰依然很熱,自己卻覺出她的雙頰已如玫瑰那般的嬌紅了。少年還笑著向她談話,秀俠卻一聲也不語,默默地吃麵,連眼皮也不抬。少時秀俠用畢了晚餐,就叫店夥去備馬,少年只用眼瞧著她,微笑著,並不攔她。

又待了一會,店夥進屋來說:「大嫂,你那匹馬我們已給備好了。」秀俠就挾著寶劍提著包裹,並給了店家幾十文錢。那店家卻發著怔,眼望著那少年,少年搖頭笑著說:「我們並不是一塊兒的,她要先走還往別處去辦事,我還要在這裡歇會兒呢!此時秀俠已然出了店門,她上馬就走,還按著來時的道路,走進了那花草芳菲的山中。

這時候,天已薄暮,空中還留些晚霞,那顏色紅中含紫,就似美人的醉臉一般。晚風吹起夾來些花草的香氣。秀俠催馬走過了這脈山,天色就已昏黑了。她先到西南方向那小村裡,找著李四的家門,把柴扉敲了幾下,李四就走出來。秀俠牽馬走進去,就悄聲向說:「白天我走之後,那官人進村來搜查了沒有?」

李四說:「胡二家跟我這裡全都搜到了,他們向我盤問知道姑娘姓名不知?我說我就沒瞧見今天有個騎馬的姑娘由這裡走。官人倒幸是沒把我跟胡二抓去。可是我剛才聽人說。薛老虎家護院的那個鐵頭餘五,不是叫姑娘給砍下一隻手來嗎?姑娘走後不多時,他就斷氣了。臨死時他叫喊姑娘的名字,可是又喊叫不清楚。現在薛家莊和衙門的官人只知道姑娘是姓陳,可不知姑娘的來歷。」

秀俠點點頭,發了一會兒怔。李四又請她到房中去坐,秀俠也覺得這時還太早,隨就將馬系在院中的樹上。她隨李四進屋,李四的老婆立時又燒水泡茶,忙著伺候秀俠。這李四雖然是個很窮苦的小農人,可是他的家庭頗為快樂。他的老婆年紀與他相等,也就是三十歲,長得也不難看,跟她的丈夫說話,總是溫言柔語的,李四也常向他妻子帶笑著說話。

秀俠在這裡雖然是位上賓,頗受他夫妻的恭維伺候。可是自己卻覺得侷促不安。她環顧這間小屋裡,土炕、紙窗、破桌、瓦甕、黯淡的菜油燈,倒覺得頗堪羨慕。同時又想起今天遇見的那黃一飛,在酒肆中、在茅店裡與自己的那番情景,又不由得陣陣臉紅。跟李四夫婦談了一會閒話,李四便出屋去了。李四的妻子坐在燈旁做針線,秀俠卻隔窗坐著。

過了許多時,李四方才回來。並同來胡二。秀俠就問胡二說:「你兄弟的傷勢怎麼樣了?」胡二說:「他的人還很清醒,大概不至於死。他還要求小姐救回他的妻子。但我想,那樣的婦人,就不必要了。要了,以後也是麻煩!」秀俠說:「你那弟婦既然過了門之後,跟你的兄弟很和美,這次被薛老虎搶去又非她所情願,你們怎可就不要她?不過我今晚把她救出來,若叫她立時就回你家去住,可也不甚妥。你們想想,還有什麼地方能夠暫時安置她嗎?」

胡二就又跟李四夫婦商量了半天,後來就說:「我這表弟婦的孃家是山北的人,離這裡有四十多里地,那兒倒很穩妥。小姐若把我弟婦救出來,當晚我就可以套一輛車,把她送去!」秀俠說:「這就好辦了。」隨又問:「現在是什麼時候?」胡二說:「現在是二更多天。」

秀俠站起身來,說:「我這就走,一定能到薛家莊把你的弟婦救出,你們現在就套好了車在山中等著我吧!頂好你們點一隻燈籠,我好迎著燈光去找你們,就把救出來的人交你們送去。」胡二跟李四連聲答應,秀俠就出屋解馬;李四趕緊過去開了柴扉,秀俠出門上馬,向村外走去。此刻天黑如墨,繁星萬點。馬走在大道上,秀俠就辨明瞭那薛家莊的方向,揮鞭急急地走去。

過了那條小溪,秀俠就將馬收住,款款地又向前走去。走了不遠,就來到那片柳林之前,秀俠隨下了馬,將馬牽到林內,系在樹上;然後她抽出來白龍吟風劍,步行著急急地往那薛家莊院走去。還沒有來到那高牆之前,就聽「梆!梆!梆!」三下更聲,更聲像是往近來了。秀俠就立時頓住腳,蹲身藏在一個轅盤子的後面。

少時就見有四個巡更的人,沿著梆牆由南牆轉了過來。進到這邊院裡的一間小屋內,小屋內立時就有了燈光;並聽那個人大聲的談話。秀俠伏著身,轉往北牆後,這裡寂靜無人;秀俠將腰間的一條青綢帶子繫緊了一些,便把寶劍插在背後,然後她就拿出來在尼姑廟中四年所學的身手,一聳身就扶住了牆頭。然後盤腿面上,立在牆頭又一躍,就躍在那座大房的後簷上。然後她腳下纖纖的軟底鞋踏著房瓦,往前走去,卻見那院中是三合房,全有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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