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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鬧歌場鐵拳驚鶯燕 投旅店女盜獻溫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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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歌樓上的地方很是寬廣,天花板懸著六隻玻璃燈,照得通明。當中一個臺子。臺上擺著一張長方桌子,桌上放著兩盞方形的玻璃燈,上面用紅漆寫著「豔群班」。桌後坐著一個年老的人,手持著個弦子,微揚著臉兒,像個替(?)者似的,用戴著象牙指套的手指頭,撥出來圓滑如珠一般的絃聲。旁邊就是一個歌女,站在鼓架子後面一手搖著小竹板,一手持捶敲著鼓,隨節和絃;唱出來嬌媚的聲調,並把眼睛向臺下那二三十個衣履整齊的顧客去投。顧客們多數像商號掌櫃,少數像富家子弟,形態不一。有的噴著水煙早煙,有的就彼此閒談,有的拿茶盅往下頦去送,呆呆地向著臺上的歌女出神兒。

那個歌女的年紀至少也過「花信」,並不美,臉上雖然擦著許多胭脂粉,但掩不住本來的雀斑。梳著條長辮,穿著紅衣裳綠背心,沒有多麼動人之處,可是她的喉音卻很清亮,如百靈鳥一般在那裡叫。唱的是什麼,張雲傑也聽不懂,只隱隱聽了一句:「這才是,流淚眼望著流相眼,斷腸人對著斷腸人……」

張雲傑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旁邊有個茶房嚷道:「一位!」又過來說:「大爺在這兒坐檯好不好?正對著臺,待一會兒小玲寶就出來。」張雲傑卻搖著頭,兩眼直向臺上去看。他見臺上有簾子,大概簾子後就有什麼小玲寶。他正在發著怔,忽見東邊靠著窗的一個坐位,站起兩個人來,彷彿找什麼熟人似的,向他這邊很注意地看了一看。

這二人卻是強壯的少年。其中一人身材極高,左臉上有一塊刀疤。張雲傑就非常注意此人。他見這兩人又都落了座,見旁邊還有一個空位子,他隨就走過去。那邊一共是三個人,都又扭著頭向他望了望。張雲傑落了座,臉上正對著那邊的桌,相離不過兩三步。茶房給他泡上茶,張雲傑喝了一盅,就聽那臺上的歌女正唱在精彩之處,一些聽曲者也都正在出神,有的還暗暗叫好。

張雲傑座旁的那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卻十分不耐煩,他說:「這娘兒們還儘自麻煩什麼?快點叫小玲寶出來吧!老子花一吊錢來聽的就是她。」旁邊他那朋友,一個瘦面的少年說:「我倒願意三爺來時再叫小玲寶出臺,三爺很賞識小玲寶。」那臉上有刀疤的漢子又向同桌另一個少年問說:「三爺今天準能來嗎?」

那少年穿的很講究,精神很軒昂,直點頭說:「一定來。昨天就同著泰來鏢店的幾個鏢頭來過這兒一趟了,何況今天他又曉得咱們在這裡等著他。」那個臉上有刀疤的就不住地扭頭,向樓梯那邊去望。只要有人上樓來,他就非常注意,彷彿他有什麼要緊的事,等著那位「三爺」前來辦理似的。

張雲傑這才知道,他們都是鏢行的人。心中就不禁很輕視,暗道:「紅蠍子在附近鬧的這麼兇,客商都不敢往北走,你們這些飯桶鏢頭大概連買賣也都不敢做了,所以才跑到這兒來聽說書。此時臺上那個歌女唱完了,下了場,掀簾進後臺去了。一般聽曲者就都眼巴巴地等著第二場的歌女出來。

臺上沉寂了一會兒,那彈弦子的人喝了一口茶,重新把絲絃調了調,這時紅簾一啟,嫋嫋娜娜地又走出來一個歌女;長得雖僅中姿,可是眉目間頗有些醉人之處。穿著一身蔥心綠,到鼓架前拿起了檀板,輕輕敲了兩下鼓,未曾開口先向臺下嫣然一笑。那臉上有刀疤的漢子就像發了瘋,他直著眼咧著嘴,大聲笑道:「我的乖乖,咱老爺從開封到這裡來,想不到還能看見你呀!」

那臺上的就是小玲寶,她曼起珠喉,清楚有味的唸了幾句「西江月」,然後就唱:「自古說冤家不到頭,到頭淚交流,有的是恩愛夫妻難長久,有的是薄命鴛鴦霎時休,俏郎君難逢多情女,美佳人總遇不見好風流……」臉上有刀疤的人就發狂地嚷說:「咱老爺可就遇見你啦……」。

張雲傑非常生氣,覺得這臉上有刀疤的人簡直是成心搗亂,他要過去把這傢伙一拳打倒,掀著他的腿扔下樓去。但這時忽然那三人齊都站起身來,張雲傑也扭頭去看,就見由樓梯上來一人。此人年有三十來歲,相貌不俗,穿著非常闊綽。尤其可異之處,就是此人身佩著一口寶劍,令人一看,就曉得是個會武術的人。

張雲傑就很注意。見此人來到近前,向那三個人抱拳,說:「對不起,對不起,教你們三位久等!」

那瘦臉的人就向那臉上有刀疤的引見,說:「這就是開封府來的鐵太歲姚鏢頭。」這鐵太歲見了來的人,他卻恭恭敬敬,深深一揖,說:「袁三爺,兄弟久仰你的大名,就是沒處拜訪你去。現在聽陶二哥說,才知你已來到此地,我才想見你老哥的面。還有我那件事,陶二哥也跟你老哥說過了,沒別的,只求你老哥多幫忙,把我的鏢找出來。要不,兄弟這碗鏢行飯就不能吃啦!」

那帶寶劍的人卻擺手說:「不要著急,我這次被本城十八家鏢店請來,就為的是辦這件事。紅蠍子這回我也要把她拿住,何況是她的徒弟劫了你的鏢!」旁邊張雲傑一聽,不由越發注意,就見那四個人都落了座。他們一面聽唱書,一面閒談著。就聽他們稱呼那帶寶劍的人為「袁三爺」,那個衣服闊綽的少年是姓萬,他呼這袁三爺為「師哥」。

袁三爺將寶劍解下放在桌上,旁邊人給他倒茶,他的臉卻對著臺上那媚態柔喉的小玲寶。這時那鐵太歲似乎規矩了一點,他自言自語地說:「她孃的!紅蠍子那個女徒弟,長的真比小玲寶還迷人,簡直是個小紅蠍子;拿她的袖箭螫了咱一下,咱就把鏢車扔下啦!咱保鏢八年啦,從來也沒見過這麼美的人!」那姓袁的卻一句話也不說,只管笑眯眯地看著臺上的小玲寶,根本沒把鐵太歲丟鏢、紅蠍子師徒橫行的事放在心上。

臺上鼕鼕的打著鼓,他也輕輕的敲著劍鞘。這半天,張雲傑只注意聽這四個人談話,卻沒有留神臺上的小玲寶已將書唱完,慢鼓纖腰,輕移蓮步,走回簾裡去了。那鐵太歲還說了聲:「我的乖乖,回去好好歇著,別累著!」姓陶的卻瞪了他一眼。那袁三爺喝了一盅茶,點手叫茶房過來。茶房恭恭敬敬地說:「袁三爺,你有什麼吩咐吧?」

姓袁的說:「叫小玲寶出來,陪我們哥兒幾個喝會茶。」茶房卻作難的,彎著腰悄聲說:「今天福通櫃上的馮五爺在這兒啦!小玲寶要來陪你,不陪馮五爺,馮五爺一定不願意。那孩子年紀小,又是初次到彰德府來,求三爺多包涵一點兒。明天叫她到你的店房裡,再……」這茶房的話還沒說完,那鐵太歲就「吧」的把掌向桌下一擊,回手又一拳,正打在茶房的鼻子上。他罵道:「不識抬舉!小玲寶在開封連老爺都陪過,今天袁三爺喜歡她,要她來陪陪,你倒先攔頭……」

茶房掩著鼻子跑到一邊,順著手指縫兒往下汪然流血。那袁三爺和姓萬的、姓陶的卻把鐵太歲攔住,都說:「不要急!不要急!」鐵太歲卻暴跳如雷地說:「他是瞧不起咱,瞧咱弟兄不像人物字號,弄出個什麼馮五爺來壓咱!馮五爺是什麼人?袁三爺,兄弟今天替你掙個面子,你看咱進後臺把小玲寶給你拉出來!」

此時滿場一陣大亂,鐵太歲就跳上了歌臺。他像一隻餓虎似的,剛要進簾子裡去抓小玲寶,卻不料身後有一人也跑到了臺上,一手揪住他的衣裳。鐵太歲剛一回頭來看,身後的人就也向他的鼻上擂了一拳。鐵太歲「哎喲」一聲,張著兩手就去抓那人,那人卻拳腳靈活,抄住鐵太歲的胳膊向後一撅,鐵太歲的腰就彎了下去。那人又用腳向鐵太歲的屁股上一踹,只聽「咕咚!嘩啦!」鐵太歲就由臺上鐵下,跌到臺前一張茶桌上。壺碗紛飛,連桌椅也倒了,臺上的玻璃燈鼓架也都摔下來。簾裡的一群歌女也都驚慌的奔出,想要往樓下去跑。一時嬌啼驚叫,紅紫紛紛,如被暴雨淋落了的桃花,如被彈弓驚飛起來的鶯燕。

將鐵太歲由臺上打下來的這人正是張雲傑。張雲傑掖著衣裳,挽著袖頭,握著拳頭忿忿的向臺下說:「你是什麼東西?花幾個錢來這裡聽書,就敢毆打茶房?欺凌弱女?攪亂別人?……」

那鐵太歲費了半天力才爬起來,他怒衝衝地抄起一把椅子向臺上的張雲傑就砸:張雲傑卻一手將椅子接住,再伸那隻手用力一奪,就奪在他的手中。椅子一到手,他就高高舉起來,反向鐵太歲去砸。此時忽有那姓袁的人趕到,他手疾眼快,立時將砸下來的椅子接住。他昂然向臺上說:「朋友!講點交情!你把他打下臺來也就夠了,還真要把他打死嗎?」

張雲傑卻冷笑著,問道:「姓袁的,你是幹什麼的?這個人要不仗著你的勢力他也不敢在此胡鬧。你叫什麼名字?說出來,我要聽聽!」那姓袁的卻微笑著,說:「朋友,我要說出姓名來,算是欺負你。你小小年紀,我看你也是初走江湖,不必這樣氣盛,不必自己找虧吃。人家這裡是生意,也不容咱們兩人在此鬥氣。你把我的朋友打了,算是你的拳頭硬,有本事。可是,你即早走開,別在我袁一帆的面前稱好漢。走!我容讓你這一次,從此我認識你這個朋友了,以後咱們走到江湖上再見面。」

張雲傑一聽這姓袁的原來就是豫楚之間著名的俠客袁一帆,他就不勝驚詫,把對方打量了一番,他就抱拳說:「久仰!久仰!原來袁一帆卻是這麼一個貪花好色,濫交匪徒,倚武凌人的俠客?好俠客,我領教你了!可是你要想今天讓我走,那是休想,除非你的拳頭能敵得過我的拳頭!」張雲傑傲然地說出了這話,臺下的人便都大驚。

那捱了打的鐵太歲已往桌旁去抄意一帆的寶劍,卻被那姓陶的、姓萬的給攔住了。一些聽書的人多半紛紛下樓跑了。歌女們都躲躲藏藏,依舊驚啼,茶房都央求著,勸著,但卻不敢上前。袁一帆先從容地說:「別把姑娘們嚇著。桌子撥開兩張,對不起!今天我要借你們這地方,會一會這位晚出世的英雄!」

袁一帆說出這話來,就像他發出一聲號令,那個姓萬的和姓陶的就趕緊過來,搬開了三張桌子幾把椅子,當中騰出一塊空地來。那鐵太歲還在一旁嚷嚷著,說:「三爺,給你寶劍,你把這小子砍死了,有我去抵命!」衰一帆卻擺手,從容地說:「不要寶劍,我跟這位朋友無仇無恨,他現在手中又沒有傢伙,我何必要動鐵器?」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挽著袖子,掖衣裳,並不著急。

此時張雲傑就躍下臺來,先發制人,掄拳向袁一帆就打。袁一帆閃開身,回拳相迎,這三張桌子的地方非常狹窄,可是二人腳起拳落,打得非常緊張;並且身軀閃轉騰挪,全都極為敏快,誰的拳頭也近不得誰的身。往返六七合,袁一帆就扣住了張雲傑的右腕,張雲傑的左手也攥緊了衰一帆的右手。二人相持著,用腳相踢,用膝相頂,角起力來,但誰也不能將誰扳倒。由樓板上又相持到臺上。眼看要揪扯著到了後臺,就如兩隻猛虎一般,相搏著不能解開。

這時那鐵太歲卻登到一張桌子上,他揪下天花板上懸著一盞玻璃燈,掄起來向張雲傑砸去。只聽「嘩啦」一聲響,有幾個沒逃下樓的歌女又都驚啼亂叫起來。玻璃燈並沒有打著張雲傑,衰一帆也躲開了。可是那燈碎了,裡面的蠟燭引著了那後臺簾子,熊熊的火一起來,人聲更亂。「著火了啦!」沒逃下樓去的人都驚慌亂嚷,向樓梯下去滾。姓萬的、姓陶的和茶房們趕緊取水撲火。

張雲傑和衰一帆也互相撒下了手,顧不得再打了,也都慌忙幫助救火。

火倒是沒燒起來,一霎時就撲滅了。可是滿樓上冒著濃煙,那惹了禍的鐵太歲卻又趁著煙起,他抽出袁一帆的寶劍向張雲傑的後心就刺。不想張雲傑早有防備,一閃身就躲開了劍,反抄住了鐵太歲的腕子,用力奪到手中,緊接著一腳將鐵太歲踢倒,寶劍隨之落下。這時又有人驚叫道:「殺了人嘍!」張雲傑踢倒了鐵太歲之後,自己卻拾劍衝開了滾滾濃煙跑下樓去。

樓下的人也很亂,張雲傑就說:「不要緊了!火已撲滅了!」他趁亂走出這座歌樓,急匆匆地就走回到店房中,櫃房裡恰巧無人。張雲傑就將寶劍藏在床褥下,他見桌上的酒壺還沒撤下去,便抖開衣襟,展開袖頭,一人慢慢地斟酒喝著。一扭頭,又看見了牆上的聯語:「萬兩黃金容易得,一個知心最難求。」

他微笑著想,剛才雖然惹了一場閒氣,可是見識了名俠袁一帆的武藝,也不過如此。又得了這一口寶劍,好了!明天可以到太行山找紅蠍子去了。看看她那兩個徒弟之中,是否有我的一個知心。這時,他倒不似剛才那樣煩悶。喝過了一盅酒,那店掌櫃和他表親才從外面回來。一進屋來就說:「張大爺,您沒看見剛才太平茶社著火?那場火,幸虧撲得快,要不然還得像三年前似的,燒了多半條街!」張雲傑故意問說:「為什麼著的火?」

店掌櫃說:「太平茶社新近由省裡招來一群唱書的娘兒們,臺柱子是叫小玲寶,是個迷人精,招得一些色大爺們天天去。我就看著要出事,果不其然!今天恰巧有袁三爺帶著朋友到那裡。袁三爺是河南省有名的好漢,這次是被本地的衙門和鏢行特請來捉紅蠍子的。那位爺武藝雖高,可就是有點兒好色。剛才在那茶樓上大概就是為了小玲寶,有個年輕小夥子跟他吃了醋,打起來了。把燈撞砸了就引起了火;現在火倒是滅了,可是聽說又有人受了傷,官人都去啦!現在鬧的滿街的人,張大爺您不去看看熱鬧嗎?」

張雲傑卻微笑說:「我不去看,那有什麼可看的呢?」說畢仍然飲酒。這時院中也議論紛紛,那高掌櫃卻叼著他那杆旱菸袋,搖頭說:「不行!娘兒們就是禍水!動兇起火多半有為娘兒們。書上說的多少英雄,是受了娘兒們的害!……這年頭兒陰氣太盛,紅蠍子就夠兇的了,他們偏偏又弄來個小玲寶,幾乎燒了半條街!」這間櫃房裡,店掌櫃和他那個表親又談說袁一帆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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