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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鬧歌場鐵拳驚鶯燕 投旅店女盜獻溫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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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官方和鏢行對於紅蠍子那一群強盜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惟有仰仗著那袁一帆了。大概袁一帆兩三日內便要帶著幫手去往太行山捉拿紅蠍子。張雲傑又暗自思想,心說:現在我又是不急於回家,為什麼不往太行山走走。倘若紅蠍子那兩個徒弟之中,真有一個年輕貌美的我可以救她出來,將她的盜性改了,就教她作我的妻子了。因此決定明天就離開這裡。

到了約莫三更天的時候,店中的旅客大半已睡去了,店掌櫃也就回他的家裡去了。原來店掌櫃是新婚,所以天天晚上要回家。櫃房裡把燈熄了,張雲傑就和那高掌櫃分躺在兩張床上談閒話,張雲傑就把由此往太行山的途徑全都套了出來,過了三更,那高掌櫃就呼嚕呼嚕的打著鼾聲睡去了。張雲傑卻沒睡著,他等待那高掌櫃睡熟了之後,他才慢慢地起來。悄悄地把褥下壓著的寶劍拿出來;用衣裳裹起,然後包在包裹裡,他就才貼貼實實地睡去。

到了次日,白日張雲傑一天也沒有出店房。就聽別人談說,昨天太平茶社受傷的那鐵太歲的傷勢很重,袁一帆現在極為忿怒,要鬥鬥昨日與他交手未決勝負的少年。又聽說衙門的人要搜查店房,張雲傑只是暗笑,可是這一天並沒有什麼事情發生。到傍晚時,張雲傑趁著掌櫃出屋忙亂著招待客人之時,他就叫了一個夥計將他的馬匹備上。付清了店賬,他就出門上馬,直出南門。

這時城門還未關,守城的官也沒有注意他,更未遇見袁一帆那些人。他出了城,轉往北去,就辨明瞭往太行山去的方向,順路揮鞭走去。馬行得很快,可是走了不到三十里,已晚霞俱散,夜色漸深。他仍然往西北走,又走了二十餘里,便望見眼前有燈火朦朧的一座小鎮。張雲傑就心想:且在這裡歇宿一晚吧,明天清晨我再赴太行山。

馬來到臨近,張雲傑就見這座市鎮太小了,只有稀稀的三五家鋪戶。其中大概只有一兩家店房,張雲傑就到一家店門前下了馬。一看,就見一間大屋子,屋裡放著兩輛大車,還有十幾個人。張雲傑還沒開口,就聽這三人問說:「幹麼的?是住店的嗎?沒有地方了,都住滿啦!」張雲傑很為詫異,因為這說話的人並不像店家,卻是個穿著一身黑衣裳,身體雄壯,跟兩三個人圍在炕上談天的客人。

張雲傑藉著這大屋子的燈光向裡面去望,就見裡邊似乎還有個小院落,大概還有單間。張雲傑就問說:「店家在那裡?你們後院不是還有單間嗎?跟客人商量商量,勻出點地方來叫我歇一晚好不好?多花幾個錢都不要緊。」他說出了這話,旁邊一個頭上蒙著手巾的店家卻用眼瞄著那幾個客人,彷彿他自己倒作不了主。

那個一身黑的客人卻向張雲傑瞪了一跟,怒聲罵說:「孃的皮!還囉嗦什麼?店給老子包下了,你拿出元寶來老子也不叫你住,滾你孃的蛋!……」張雲傑也厲聲問說:「你為什麼開口就罵人?」那漢子握著拳頭要奔過來,說:「罵的就是你!你小子找打,不想活到明天了?」另外卻有一個客人把這人攔住,他們三個人之間彼此使了個跟色。然後這瘦一點的客人臉上露出一種假笑,就擺手給勸解說:「別打!別打!都是出門在外的人,總好通融!」他就向那店家說:「把這位客人請進來吧!」店家出了店門,張雲傑就說:「我這裡還有一匹馬,你給牽進去吧!」店家把張雲傑一推,低聲說:「走!走!快離開這兒吧!」

張雲傑不禁吃了一驚,心中立時明白了。現在地方不靖,這裡又荒僻,說不定這店房是被賊人盤據了。這倒真湊巧,如果紅蠍子也在這裡,我可以不必費事往太行山去了。於是便不聽店家的話,由馬上摘下自己那口長長的包裹就直走到店裡,回首高聲說:「店家,把我的馬匹牽進來吧!」張雲傑一進來,這大屋裡的十幾個人都直著眼看著他。

那個瘦臉的人騰出個地方說:「請這邊來!」又指著剛才罵張雲傑的那漢子,說:「這是我的兄弟,他說話鹵莽,對不起!其實出門在外的人,應當彼此通融。天又這麼晚了,這地方只有一家店,能看你老哥摸著黑兒再往別處去麼?請坐!這酒還熱,喝一盅!」張雲傑笑著抱拳,坐在這個人的身畔,把包裹就放在膝上。隨就問這瘦臉的人說:「貴姓?」

這人說:「姓朱。」又指指旁邊那漢子說:「這是我兄弟朱二,我名朱大,今天這店裡全都是我們的夥計,裡邊單間還有我們的家眷。我們是販皮貨的,在省裡作完了買賣,現在要回山西去。」張雲傑點了點頭,見他們這幾個人裡,沒有一個像作買賣的,旁邊的包裹行李倒是不少。此時那朱二又瞪著眼睛問說:「你是幹什麼的?」

張雲傑卻微笑著說:「什麼也不幹,不過是在江湖間走走。」朱二臉上露出驚異之色,問說:「那你靠著什麼吃飯呢?」張雲傑仍然微笑,說:「到處有朋友,就到處餓不著。」旁邊的人一聽他這話就都趕過來圍著他,有個人還跟他說了幾句黑話。張雲傑卻搖頭笑道:「朋友,我聽不懂你的口音。」

那朱大使眼色叫眾人都躲開,他就拍了張雲傑的肩膀一下說:「朋友!我們明白啦!這麼晚你來到這裡投店,我就瞧出你必是跟著我們來的。咱們是一家人都是作一行兒買賣的,有話更好說了。」這時那店家已把張雲傑的馬匹牽進來,朱大就說:「你在這兒住一宵,茶飯店錢由我們哥兒幾個算,還準保叫你人馬平安。咱們交這一回朋友,可是你得通出姓名,以後見面也好打招呼。」

張雲傑一聽,這夥賊竟公然說明了,並且已認為自己也是綠林中人。隨就笑了笑說:「好了,細話咱們也不必說了,我謝謝諸位,兄弟叫黃一飛。」朱大聽了一怔,歪著頭細細想了想。這時卻也不瞪眼了,他斟了滿滿的一盅酒,交到張雲傑的手裡,說:「喂!朋友,你喝!」張雲傑接過酒來,一飲而盡,便不向眾賊們再多問話。這夥賊卻都以驚疑的眼光來看他,好像有點恨,可又有點怕。

此時已有人進到後院去了,看此情形,這夥賊雖未必就是紅蠍子的手下,可是在這附近一定有些威名。不然這裡的店家不可能像一隻老鼠似的,貼伏著,聽他們這個指揮,那個呵斥。這裡除張雲傑之外,沒有一個外人,也許是早先有別的旅客已被他們攆走或害死了。看他們在此橫行無忌,一點也不怕的樣子,又可見這鎮上就是有幾個官人也是勢極孤單,不敢來抄他們。他們的行李都很充實,分明是他們才從遠地方劫了不少的財物,走到這裡都睏乏了,所以才將這店房盤踞住歇宿一晚,明天好回山。張雲傑心裡就想:既然遇到了這夥人,我就得看個水落石出。不過我可得強打著精神,不能睡覺,否則他們趁我睡熟時將我害死了。

此時忽見由後邊進來一人,這人的身材很高;可是面色蒼白,穿著一身藍緞衣褲,繫著紫紅色的帶子。來到了張雲傑的臨近,就問說:「你是幹什麼的?」張雲傑轉過頭,仰起臉來,從容地答覆說:「我也是在江湖上瞎混的,剛才我已跟那幾位全說明白了……」說到這裡,他忽然覺出這人的神色有異,這人一隻手已悄悄伸到小夾襖的下衣襟裡,那張雲傑就騰地掄臂一拳。「砰」的一聲,就把那人打得往後一仰身。

張雲傑跳下炕來,雙手將那人按倒,那人還掙扎著,有兩人過來要按張雲傑,都被張雲傑用腳向後踢倒。張雲傑就從那人的衣服裡抽出一隻雪亮的匕首,他持著匕首冷笑道:「好朋友,你竟想暗算我?」這時那朱大、朱二已將那長包裹開啟,朱二拿著那口寶劍跳下炕來向張雲傑就斫。張雲傑卻手疾眼快,挺身而起,「吧」的一下就奪過了寶劍,同時腳下一絆,就把朱二絆倒,‘咕咚」一聲摔到那火的身上。

此時屋中的群盜一起慌亂,張雲傑卻笑道:「不要慌,咱們打架歸打架,朋友還是朋友!」張雲傑這幾下身手,就把十幾個賊人全都震住了。那朱大高站在炕上,連連擺手說:「別打了!別打了!一家人,又是新朋友,何必傷和氣呢!」那朱二和那穿藍緞衣褲的人全都趴坐起來,吁吁喘氣。張雲傑卻神色不變,一手拿著匕首,一手執著寶劍,微微冷笑,說:「今天我來找你們就是為跟你交交朋友,不想他們不懂……」

說到這裡他忽覺不對,趕吸一閃身。卻聽「崩」的一聲,一支袖箭釘在他身旁的牆上;離著他的身子不過三四寸。這時群賊都肅然無聲,張雲傑揚目一看,卻見那通後院的門旁,燈光所照不到的地方,站著一個很窈窕的人。這人漸漸往近走來,燈光也漸漸照到了她的全身。

張雲傑一看,這卻是個婦人,年紀好像也就在二十四五,長的頗有姿色,並且清秀凜然,全無淫蕩之態。穿著一身緊身的綢青小褲襖,袖子很短,露出來兩隻白銀鐲子;頭上雲鬢整齊,戴著白銀的首飾、白銀的耳墜;手中並沒拿兵刃,只拿個小竹筒。輕移蓮步來到相距張雲傑三步之遠的地方,她就站住了,用一雙很兇毒眼光盯著張雲傑。

張雲傑微微一笑,說:「真巧!我本想到太行山去找紅蠍子,沒想一來到了這裡就……」說到這裡他又用寶劍掃落了對方發來的一支袖箭,他神色不變,又笑著,說:「真美貌!果然名不虛傳,難怪袁一帆也想娶個小老婆!」對面的婦人「颼颼」又打來幾袖箭,全都被張雲傑給掃落。張雲傑反把寶劍向婦人一扔,婦人就接住了劍柄,張雲傑就手持著匕首,又笑著說:「你那袖箭沒用,不如給你寶劍,愛比武,我就用這口短刀迎你!」

對面婦人手中有了劍,她卻倒退一步,輕聲但很急促地問道:「你是誰?」張雲傑說:「我向你手下的人已通過名姓了。我姓黃,叫黃一飛。該問你呢?」對面的婦人又問道:「你跟袁一帆相識嗎?」張雲傑卻搖頭,說:「他叫一帆,我叫一飛,我們並不是一家。」那婦人的顏面卻漸慚緩和,把眼光從張雲傑的頭上直到腳下掠了一番。

張雲傑被這婦人眼光一掃,他倒不禁臉紅,便瞪著眼說:「你是紅蠍子不是?快些!」那婦人卻一聲不語,轉身進後院去了。這裡朱大卻過來說:「朋友,你不該叫出我們九奶奶的外號,她是無心殺你,要不然第一支袖箭你就吃不消。」又說:「我們九奶奶是最正氣,你看我們九爺死了已有四年多,她至今還穿著素,你剛才不應該胡說!」

張雲傑微微冷笑,這時旁的賊人連被張雲傑所打的那兩個賊人,全都不敢再向他挑釁了。朱大又說:「你們都認識認識,黃爺是咱們一家。」隨又拍拍張雲傑的肩膀,說:「黃爺,你把寶劍收起來吧!我進裡邊問問九奶奶去,她一定有話,說不定要請你幫忙,以後作我們的頭目。」張雲傑微微笑了笑,收起寶劍來,把匕首還給那個穿藍緞衣裳的人。

那人原來名叫黃面狼,他也是紅蠍子的大頭目。當下他就也向張雲傑賠罪,並笑著說:「你要早說你不是袁一帆的一夥,我就不至於得罪你。我們所恨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袁一帆,一個是陳仲炎。」那朱二也敬著一盅酒來給張雲傑喝,也說:「剛才都是把名字鬧差了,你這個一飛跟那個一帆簡直分不清楚。」

張雲傑接過酒來,飲了半口,微笑著。這時朱大又從後院走出,滿臉嚴肅地走過來,低聲向張雲傑說:「我們九奶奶請你!」張雲傑點點頭,就將寶劍放在炕上,酒盅交給那朱二,他昂然隨著朱大往後院去。這後院也十分狹小,拴著三匹馬,就把地方都佔滿了。有兩間小屋,窗戶都傾斜了,窗紙也破爛不堪,被風吹得「唰啦唰啦」地亂響。

一間屋裡燈光不明,另一間的窗上卻燈光很亮,並印著屋裡的紅蠍子的俊俏的側面。張雲傑不禁微笑,朱大上前把屋門拉開,隨手又把屋門閉上,他卻沒進來。這屋中只有一鋪土炕、一張破桌,燈就放在桌上,紅蠍子是在燈旁俏立。她素裝玉膚,風致嫣然,真如一樹梅花。紅蠍子見張雲傑進屋,她只微轉臉看了看,隨後又把臉去對著牆角,她就輕聲說:「現在你要跟我實說,你到底是作什麼的?」

張雲傑微笑了笑,說:「你就放心我吧!我絕不是官方的人,我也不是袁一帆派來的。來此決不是想要和你們作對。」紅蠍子又說:「我不信你忽然來此,是沒有貪圖的!」張雲傑又笑了,說:「說起我的貪圖,也不算大。我就是聽江湖人傳說紅蠍子之名,鬧得附近幾個縣,客商全都斷絕了。這倒不足為異。最使我高興的是,我聽說紅蠍子跟她那兩女徒弟全都美貌絕倫。有人說長得跟天仙一般,我這才想來看看。本來到太行山去找你們,不料走到這裡就遇見了。果然名不虛傳,紅蠍子你真是一個標緻的人物!」

紅蠍子轉過臉來,她的臉上像鋪著一層秋霜,瞪著眼睛說:「你可不準無禮!我是孀居。」張雲傑拱手笑道:「這倒是我的錯了!我原來不知綠林中還有守節的寡婦,賊窠裡還有貞節牌坊……」紅蠍子瞪眼說:「誰是賊?」張雲傑笑道:「我們全是賊!我是個男賊,你是個女賊。現在,你這位女賊我是瞻仰了;可是你手下的那兩個小女賊我還沒見著,只要看一看她們,我就走!」

紅蠍子冷冷地說:「她們沒在這兒。」說畢話,咬著嘴唇,低著臉,像是很生氣,但又像在想什麼。

張雲傑又笑了笑,就說:「既然你那兩位高徒全都沒在這裡,想她們必在太行山上。你們幾時回山,我也想同你們前去。只要叫我見一見她們,認識認識她們就是,我決不管你們打家劫舍的事,也不想在你們山上招女婿。好了,你放心吧!你是位節婦烈女,我不便在你屋中多待,我要往前面去了。」

說畢,張雲傑轉身就要出屋,紅蠍子卻一手揪住了他的胳臂。張雲傑還以為她又要動武,便轉身握拳,蓄勁以待。卻不料紅蠍子並沒怎樣橫暴,她只是眼睛盯著張雲傑的臉,那兩隻毒辣的眼光就漸漸變為溫柔,那秋霜一般的臉色,也漸漸泛起了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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