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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逢劫騎皓手擄單身 宿盜窟銀燈消永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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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雲傑本來是拿紅蠍子調笑,同時預備再與紅蠍子交手,將這橫行多年的女盜打服。雖然不想殺她,可是也要強迫她們散夥。至於他的情愛之心也是在想著她那兩個女徒弟,並未為紅蠍子的美色所誘。可是,如今紅蠍子這麼一臉紅,他也不禁臉上有些發燒。便正色將紅蠍子的手拿開,說:「你這樣,可就不像是個節婦了!」

紅蠍子顯得嬌羞而又悲傷,她用顫顫的聲音說:「你不要走!我自從丈夫死後,沒有一個男子敢對著我的臉說話。可是你既然來了,我就不能放你走開。你坐下,我跟你有話說。」她又要拉張雲傑,張雲傑卻擺手說:「你不要動我,我不走,你有話就快對我說吧!」紅蠍子卻默然了半晌,臉是越來越紅,她又問:「你說實話!到底你是幹什麼的?我看你武藝很好,相貌又不似江湖人。」

張雲傑也發了一會怔,就說:「剛才我跟你說的,沒有什麼假話。只是,我確實不是個賊,我才從襄陽學藝完畢,我的家裡也很有錢。你的名字我早就曉得,也知你頗貌美,但還不曉得你的性情竟是這樣的溫柔,不像個蠍子倒像是一條蛇……」紅蠍子又瞪眼說:「你不要罵我!」

張雲傑又笑一笑說:「實在,今天一見你,覺得你很好。像你這樣的人何必要帶著一群嘍囉,遍地橫行?倘若被官兵捉住,綁到市上正法,不知要有多少人傷心呢?你若願守節,可以找個深山古寺去落髮修行,你若不耐淒涼,也無妨找個荒村僻地嫁個男子。你雖身負重案,可是隻要你一隱起來,官人也就無法捉捕。要再這樣下去,就是袁一帆不來拿你,恐怕你早晚也難脫法網!」

紅蠍子聽了他這番話,始而氣憤,繼而又有點悲傷,就連連擺手說:「你別說了,不用來勸我,我早都明白。我走到這個地步,你是不知道。咳!我也不必跟你說!只是……咳!」她欷歔婉轉,說到這裡,又不禁黯然落淚。紅蠍子墜淚說:「我告訴你,我本來不是做強盜;因為我丈夫於九他作了賊,我才也幹了這事!我對他太好,他可對我太壞。四年前他被陳仲炎所殺,先前我還想為他報仇,為他守節,但近年我不那樣想了。我打家劫舍,並非是為財,我是想要找個好男子,要有本領還要年輕,我就願意跟他去改邪歸正了……」

張雲傑不等她說完,就趕緊擺手說:「你可不要妄想,我決不能娶你。將來我遍見了好人才,倒可以給你們做媒。」紅蠍子一聽這話,就把臉又放了下來,又如冰霜一般,雙眼又瞪出了火;並回手抄起了寶劍,狠狠地咬著牙說:「你不識好歹嗎?我一見你的面就把心腹的話告訴了你,你不識抬舉。你還想能活著走出這間屋子嗎?」

張雲傑卻冷笑著說:「你不要無恥!我覺得你長得很美,身世很可憐,倒是真的。你要想叫我當山大王的駙馬,作紅蠍子的丈夫,那可是休想!我並不怕你的寶劍……」才說到這裡,就見紅蠍子的劍「唰」的一聲劈下。張雲傑趕緊閃身躲開,一聲冷笑,踹開門出了屋子。紅蠍子追了出來,張雲傑卻已上了房;紅蠍子又追到房上,寶劍向張雲傑去刺。張雲傑又閃身躲開,同時一腳踢起,正踢在紅蠍子的手腕上,寶劍就掉落在房下。

紅蠍子狠狠地用兩拳來打張雲傑。張雲傑很快的就揪住了她的兩隻腕子,微笑說:「不必動武,你的武藝不錯,可是要想在我的面前旋展,還不行。我見你很好,不願傷你,我走了。今天我對你說的那些話你都要記住!」說畢,跳下房來,這時那另一間屋裡,卻出來三個強盜,全掄刀要來砍張雲傑,卻被房上的紅蠍子厲聲呵斥住。紅蠍子站在房上說:「不要攔他,讓他走!」

張雲傑微笑著,將要去解馬,卻覺得左臂一痛,原來中了一袖箭。張雲傑用手將箭拔出,就仰著臉,拍著胸膛,向房上說:「再來!只要你這袖箭不是毒藥煨的,我就不怕!」房上的紅蠍子又「颼颼」的來了三支袖箭,全都被張雲傑用手接住。張雲傑手中拿著四支箭,仍然向房上傲笑。房上卻沒有袖箭再飛下來,大概是紅蠍子的箭已經用盡。

張雲傑從地下抬起那口寶劍,又過去解下了自己的馬匹,使昂然牽馬往外走去。走到那間大屋子,就見朱大、朱二、黃面狼等人都已亮出兵刃,張雲傑就一手牽馬,一手橫劍說:「朋友!把我的衣包還給我,我要走了。你們九奶奶要嫁我,我不願幹!」朱二卻瞪眼罵道:「放屁!你小子還想出這個門嗎?」朱大也向他身旁的十幾個人一(口努)嘴,眾盜就都掄刀舉棒撲過來。張雲傑急忙舞劍去迎,「當」的一聲將黃面狼的刀磕飛,又一腳將朱二踹倒。

這時紅蠍子卻又站在後面的門口,厲聲喊道:「不要攔阻他!叫他去走!」這聲音真比雷還厲害,朱大、朱二等一干人都止住了手,並且肅立著一聲也不敢言語。張雲傑又回首看了看紅蠍子,就見紅蠍子此時並未拿著兵刃,但兩眼比剛才更為惡毒。

張雲傑就又冷笑了一聲,便牽馬走出門外。只見微有月色,但街道寂靜,所有的門戶全都關上了,連一條狗也沒有。張雲傑就策馬向北走去。此時他的心中不但煩惱未退,而且覺得十分晦氣,就想:真沒想到,紅蠍子一見了我就要嫁我,到底是強盜,不顧臉面。若論她的才貌,實在不在那使寶劍的張姑娘之下;可是她的名聲太壞了,而且年歲也比我大,又嫁過黑山神,我怎能要她呢?越想心中越懊惱,並且生氣。覺得茫茫天地之間,恐怕再也覓不著自己一箇中意的女子,又加左肩上的箭傷有點痛,所以馬行得不快。

在微茫的月色下,走過幾個村莊,並沒離開大道,也沒看見一個人和一盞燈。又往前走了一些時,便聽前而「譁喇、譁喇」的一陣亂響,似是有潮水湧來。張雲傑不禁收住了馬,驚訝著道:「莫非前而有長江大河嗎?」正在發怔,就聽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眼前有一片黑壓壓的東西滾湧面而來。

將至臨近,張雲傑才看出,原來是一群馬匹。張雲傑更是吃驚,就想:這一定是乘夜剿拿紅蠍子那些賊的官兵!他趕緊撥馬向道旁的田地去躲,不料對面早有人看見他了。立時「哧哧」地一打口哨,馬匹就都停住了,並有人將馬燈的布罩揭開,顯出來兩盞很明亮的燈光。馬上的人就離舉著燈籠,喊道:「看著是什麼人?先別動手!」

又聽有兩個女人同聲嚷了幾句黑話,她們倒沒看見張雲傑,可是躲在田中的張雲傑卻把這邊看得很清楚。就見這邊一共有二十多匹馬,在煙塵燈影裡顯出許多高矮不等的漢子,都明晃晃的拿著鋼刀,其中雜有兩個女人。張雲傑就催馬向前走了兩步,定睛去看那兩個女人。就見都是二十上下,都梳著雙抓髻,持著雙寶劍,穿著一身青,就像戲臺上的什麼女妖精似的。一個是很胖、圓臉;另一個也模樣平常。

張雲傑就不禁笑道:「紅蠍子的兩位高徒不過如此,今天我算都領教了!」隨放馬橫衝過去,揮劍高呼道:「朋友們!你們都是紅蠍子一夥嗎?不必大驚小怪,剛才我跟朱大、朱二都作了朋友。你們九奶奶想要嫁我,但我沒有答應她。」

他這話才一齣口,就見那兩個梳抓髻的女子齊都大怒,一齊催馬掄劍過來。張雲傑心中正喜歡,因為自己正想試試紅蠍子這兩個女徒弟的劍法如何?他在馬上施開劍法與兩個女子戰了六七合,他就看出這兩個女子的劍法並無甚奇特。他就不願再戰,想要乘隙走開,卻不料這時二十餘個賊人一齊把他圍住了,刀棍齊上;使張雲傑無路可逃,無法抵禦。他奮勇舞劍砍了一陣,被他砍傷了五六個賊人。但他的右臂上也吃了一刀,疼痛得難以執劍,就摔下了馬去。

眾賊一齊下馬,有的就揮刀要砍,有的卻說:「捆他起來!因為他說他認得九奶奶呢,咱們得把他交給九奶奶去發落!」於是就有人去取繩綁他。

這時,忽然從南邊有一匹馬闖入,燈光照著馬上的俏影,原來正是紅蠍子。紅蠍子似是單騎追著張雲傑來的。眾賊一看見了她,就齊說:「九奶奶,我們捉住了一人,他說他認得朱大、朱二,是殺還是綁起來?」那個胖圓臉的是紅蠍子的大徒弟,她冒冒失失地說:「這人真可恨,他剛才滿口胡說,說九奶奶要嫁他,他不幹。」

紅蠍子惱羞成怒,揮起鞭子向她這徒弟連抽。她這徒弟只是閃躲,卻不敢還手。那十幾個大漢也都呆住了,不敢作聲。她把那徒弟抽打了十幾鞭子,方才住手,然後她盼咐把張雲傑扶起來。張雲傑右肩上受的一刀卻不像左肩的袖箭那樣輕,向下不住地淌血。但他站起身來,神色仍然不變,瞪著眼睛順著馬燈的光亮去看紅蠍子。他就又傲然一笑,說:「佩服你們!你們的人真多!」

紅蠍子卻不言語,只用眼瞪他,又向手下的人說:「你不必綁他,我要帶他回去發落。給他一匹馬,攙扶他騎上,翠環、徐五,你們跟我押著他回山,看他怎麼跑?」又向那剛才被打的女徒弟說:「金娥,你帶他們到梁石鎮馬家店跟朱大他們聚齊,明天也回山,安陽縣那件事情且不用管了!」她在馬上真如一員女將,她手下的嘍囉,莫不貼耳聽命。

這時張雲傑已被兩個賊人攙扶著上馬,他那左手還能執韁。紅蠍子又瞪眼向他說:「黃一飛,你是願意死,還是願意跟我走?」說這話時,她的聲音很是暴戾,可是眉梢眼角仍然帶著些溫情。張雲傑卻還是微微冷笑著,說:「隨你的便!我既因人單勢孤,右臂受傷不能拿劍了,我只能聽你們的了。愛殺就殺,愛砍就砍,想請我到你們山上去看看,養養傷,我也可以走一走,可是……」

他本想說,自已無論如何不能接受紅蠍子的情意。但是紅蠍子眼中的毒火復發,冷森森的劍也離著自己的身子很近;旁邊那些賊人,也都很兇狠的專看他們九奶奶的眼色。張雲傑就心裡說:好漢不吃眼前虧,我若招得紅蠍子惱羞成了怒,死也是白死,不如用些手段對付她。隨就把話嚥下,笑一笑說:「不必細說啦!我聽你們的吧!」

紅蠍子聽張雲傑說出了這話,她眼中的兇光又漸漸收斂,收起劍來,便用馬鞭指揮她那女徒弟金娥說:「你們往梁石鎮去罷!明天千萬要回山,不準再作旁的事!」那個胖臉的女徒弟就帶著五六騎人馬走了。這裡還留下十幾騎人馬,都聽著紅蠍子的號令,就挾持著張雲傑轉北而去。馬燈又用黑布罩子籠起,一群馬又蕩起來潮水一般的聲音,就在朦朧的夜色之下走著。

他們對於路徑似是很熟,曲折宛轉行了約三十里路後,前面就有黑壓壓的一片樹林和房屋。紅蠍子就將手放在口中打呼哨,其聲如鷹叫,又如鶴鳴,配上「嘩啦嘩啦」的馬蹄聲,極為可怖。天上星光漸稀,月色愈黯,大約離著天明已不遠了。頭一匹馬上的一個盜賊已把馬燈的罩子揭開,也高聲喝著:「哦!哦!」對面的村莊裡也有呼嘯之聲相應著,並見有兩盞燈光,幾個人迎過來了。

張雲傑心說:紅蠍子到處有賊夥,她江湖門徑又這麼熟,恐怕袁一帆也要失敗。若留下這個女強盜,將來要不知有多少人受害。這回我倒要下些耐心,用些手腕,為江湖上除了這兇悍的女賊,算是我出師以後第二件俠義行為!腦裡雖然不斷地計劃著,可是肩膀的傷太重了,跑了這些路,也不由覺得疼痛難忍,頭一陣暈,就從馬上歪下來了。

但立時有人將他扶住,並沒使他摔在地下;扶住他的這人正是紅蠍子。原來她時時在照顧張雲傑,當時兩匹馬一停住,其餘的馬卻都仍向前走去。紅蠍子就將馬靠得張雲傑很近,以她的柔臂,很親熱地攙著張雲傑,並像責備小孩子似地說:「誰叫你的性情傲?不聽我的話呢!你想,我們在這一帶的人若安置得不多,就敢在梁石鎮那店房裡安心的住嗎?你大概也是才出家門,不明白外邊的事情,今天幸虧我趕到了;我要晚去一步,你——你這小冤家,就早死了!」她憐愛中帶著怨恨,用手指頭輕輕戳著張雲傑的臉。

這時那邊莊裡的人迎過來了,說是他們三莊主請九奶奶去歇息去喝茶。紅蠍子似是很有架子,一句客氣的話也沒說,就伴著張雲傑過去。到了前面那莊內,這座莊子很大,附近的住戶也足有幾百家,那莊裡的三員外出來,就把紅蠍子等人恭迎到莊裡。

張雲傑只見燈光里人往來著,高房大廈,似是個頗有錢並且有名的人家。不曉得紅蠍子為什麼在這裡這樣的熟?他是被幾個人押到一座小院中,院裡有三間北房,先有人進去點上了燈,然後就有人把他推進去,緊接著把房門上了鎖。張雲傑望著屋門又不禁微笑,聽門外還有往來的腳步聲,可見是有人在院中看守著他了。張雲傑就從外間走到了裡間。

這房子是兩明一暗外屋只陳設著幾套粗笨的木器,裡間卻佈置的十分雅潔。靠牆一張兩人睡的木榻,有檀木隔扇,隔扇心都嵌著小幅的字畫,還掛著紅緞的夾幔帳,床上有兩份被褥。右首是一張琴桌,擦的很光亮,卻沒擺著什麼東西。左首是兩隻細瓷繡墩,隔窗一張紅木茶几,上擺著一隻古瓶,分列著兩把椅子,椅子上都有紅絨做的棉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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