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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逢劫騎皓手擄單身 宿盜窟銀燈消永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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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掛著一條橫幅,畫的是「麻姑獻壽」,還有一幅對聯,用語很俗,上款卻寫的是「煥雄三兄雅屬」,張雲傑暗想:所謂「煥雄三兄」,一定就是這裡的三員外了。不知是怎樣的一個人物,總不是個好東西吧?或者他也是紅蠍子的一個姘夫,不然他如何能與女盜勾結?

此時張雲傑已很疲倦了,兩肩都非常的疼痛,就將身子慢慢放在那張木榻上,只覺得床上墊的非常柔軟而肩上卻又一陣發熱,大概又淌出許多血來,疼得自己連動都不敢動,就不由暗歎了一聲。心說:我怎麼會陷在紅蠍子的手裡?我也未免太大意了!這時忽聽屋門的鎖頭響,張雲傑不禁吃了一驚。緊接著是一陣腳步聲,有人走到了裡面。張雲傑藉屋頂懸掛的一盞紅紗燈的光線去看,卻見進來的原是紅蠍子那個女徒弟翠環。

這翠環是十八九歲的一個細身的女子,模樣平常,但眼睛卻有點兒媚態;尤其兩個抓髻兒,更顯得她嬌小玲瓏。穿著雖是青衣裳,可是敞著脖領,露出一點紅綾抹胸和金項鍊。她雖然繃著臉兒,手上提著一口明晃晃的鋼刀,但神氣並不太兇惡。她瞧了瞧張雲傑,就說:「你好好在這兒躺著,老實一點!九奶奶少時就來,今天還不算便宜你?你得罪了九奶奶,傷了我們五六個人,換個什麼人也休想得活命!」

張雲傑卻微微笑著,說:「我並沒有想叫你們饒我,我更不能向紅蠍子乞憐!」翠環立時舉刀說:「不許說九奶奶的外號!」張雲傑卻仍然笑著,說:「那難道也令我管她叫九奶奶嗎?我可不幹,她殺了我,我也叫她紅蠍子。我還告訴你,我離開彰德府就為是單槍匹馬到太行山,我並不是想見紅蠍子。我卻是想看看你們姊妹,因為我聽說你們姊妹都跟天仙似的,尤其是你……」張雲傑說到這裡,笑吟吟地望著這個妙齡女盜。翠環卻瞼色漸漸緋紅,高高舉著刀。

張雲傑又笑著說:「你殺了我才好,因為我是為著你來的。我家中有萬貫家私,但我現在二十歲尚未娶親,就是因我想在江湖中尋一貌美的女子。如今我見著你了,我很中意;但有你們九奶奶作梗,我知道我絕不能與你成為夫妻。可是我告訴你,她叫我跟她結配,叫我作強盜的丈夫,那也絕對不行。早晚我這條命也是得被她結果了,巧碰待會兒她就拿刀來殺我。可是你得明白,跟紅蠍子作強盜絕無好收場,早晚被官兵捉住便是剮罪,年輕輕的那麼死了是多可憐!」

他這樣說著,翠環舉刀瞪眼,但同時諦聽著,這時窗外就又有腳步之聲,翠環趕忙轉身往外屋去了。待了半天,沒有人進來,翠環卻又進來,這次她卻不再舉刀了,臉色也不再嚴厲。跑到榻旁,趴在張雲傑的耳邊,悄聲說:「你先順著九奶奶,留著這條命,慢慢再想法子!」說完了這兩句話,翠環似是非常的羞愧並且懼怕,她就趕緊又出屋去了。接著鎖頭一聲響,她又把屋門鎖上了。

這裡張雲傑想:第一個辦法是成功了。且想第二步該如何應付紅蠍子?他仍然靜臥著想,因為專心去思索,反倒忘了傷痛,又待了些時,就見紅蠍子開門進來了。張雲傑卻趕緊閉上了眼,只覺得紅蠍子漸漸來到他的身邊,他就微微呻吟著,就聽得低低的嘆氣聲,又覺得紅蠍子往自己的肩頭傷處上了許多藥,並用她那纖手輕輕地給按。張雲傑就忽然把身子轉過來,紅蠍子與他相離不到一尺。張雲傑笑一笑說:「你們這是什麼意思?由我死去好了!何必把我治好,也教我隨著你們去作強盜呢?」

紅蠍子卻趕緊用手堵著張雲傑的嘴,她的手很香,她的銀鐲觸體冰涼,但她的氣色卻是溫暖的,神態卻是嬌媚的。低著聲,喁喁軟語,說:「你別罵什麼強盜,我聽見了不要緊,可是我手下的人聽了,他們一定要恨你!我敢跟你起誓,我真不願再作強盜了!可是你想我怎麼辦呢?手下的人沒法甩開,甩開了他們,我自己就或許被官人捉住,而且他們也必不能容饒我!」說到這裡,微嘆了一口氣,又感嘆地說:「我現在是弄得走投無路,騎虎難下,我有一心的委屈,沒處去說,也沒人可冷我。我對別人常用好心腸,但別人對我都是忘思負義,四年前有個陳仲炎的侄女陳秀俠……」

張雲傑至此時卻不禁睜大了眼睛,傾耳去聽。紅蠍子就把她在四年前怎樣救了陳秀俠如何的好,後來秀俠拿了白龍吟風劍逃走,自己追趕,她又勾結宿雄與自己作對。後來她逃往尼姑廟中,自己追了去。又被那老尼所傷,秀俠連出頭勸救也不管。一些過去的事,紅蠍子隨說著,隨傷心感嘆。此時她竟似一極端可憐的溫婉婦人,為要博取知心人的同情。

張雲傑卻是另有所感,也不禁長嘆了一聲。張雲傑所感嘆的不是別的,他是聽了紅蠍子的話,知道了那自稱姓張的姑娘必是陳伯煜的女兒,那口劍已沒有問題了,一定是「白龍吟風劍」。並聽紅蠍子說了當年陳伯煜被殺,「蒼龍騰雨劍」丟失的經過,他更明白了自己父親與陳家結仇的原因。他此時是完全絕望了,嘆息著,心裡卻想:完了!我家跟陳家的仇恨是永遠解不開了,我也永無緣跟那秀俠親近了。因此心情十分頹靡。

旁邊這美麗的婦人,江湖聞名的女盜紅蠍子,又溫柔地說:「你還發什麼愁?今天不過教你稍稍受了點兒苦,可是這也算給你這才走江湖就心高氣傲的人一點教訓。你這傷我包醫,我這藥是特別的方子配成,是我丈夫黑山神……」說到這裡,她卻又一陣難過,就低著頭,悽側婉轉地說:「所以我說,別人都對我沒良心,以後你真別也沒良心。我實沒想到,於九死後我的心就跟一棵枯樹似的,也萬沒想到又嫁人。就是近來,我雖心裡有點兒活動,彷彿時刻不安似的,但我作夢也沒想到遇見你。我現在對你,是什麼臉也不要了,連性命我也情願捨得,可是你千萬別叫我傷心!」

張雲傑默然了半天,就正色說:「我也是想不到!既然你對我這樣有情,我可也不是無情的男子。但是話也得說明了,你要叫我在太行山作你的壓寨丈夫我可不幹!無論如何你得改邪歸正,不但得把你的嘍囉都遣散,你還得安安分分跟我回到家裡去作我的老婆。」

紅蠍子溫柔地說:「那是一定,我都想好了。我嫁了你,以後我連屋子也不出;不然被官人知道,連你都得死。可就是一樣,我不能即刻就走,我得回山把事情慢慢地清理了,然後咱們還得悄悄地逃了。不然我手下的人一定不放我走!」張雲傑就說:「那行,再說我的傷若不養好,我也不能就跟你成親。」紅蠍子嫣然笑了,她並不勉強張雲傑,就又喁喁地談情。

她溫柔端秀,一點兒也不狂蕩,簡直不似殺人放火的淫惡盜婦,卻像一個嫻淑的閨門女兒。談了半天,紅蠍子怕張雲傑疲倦了,鼓拉被給他蓋上,叮囑他好好的睡覺。紅蠍子又依戀不捨了一會,就輕輕地走了。她走後,沒再聽見屋門的鎖頭響聲,張雲傑卻心裡很急,肩膀的刀傷又痛,無法睡得著;就瞪著眼看著床頂,看著懸著的那盞燈,又看看這裡間的屋門。

卻見那翠環身子站在屋外,臉卻露在屋裡,四眼相射之時,那翠環就笑一笑,很帶一點媚態。張雲傑就低聲叫她:「來!來!」翠環向窗外(口努)(口努)嘴,又在胸前擺了擺手,表示院中還有人,她不敢過來。這紅娘似的小丫頭這般媚來媚去,剛才紅蠍子又是那般溫柔,張雲傑不免也有些銷魂。可是終於自己的心中有主意,就暗暗罵道:「賊婆娘,我怎能娶你?我有個強盜的老子也就夠倒霉了,我還真能再娶個強盜妻子嗎?忿忿的,可惜自己肩膀有傷,手中無劍,不然就可即刻闖出屋走去。

他閉上眼,大概是稍微睡了一會,天色就亮了。紅蠍於又進屋來,身上雖然仍穿著青衣;腕上雖然仍帶著白鐲,可是臉上卻擦了一些脂粉。白天看她,比燈下看她越發嬌豔了。她彷彿比那翠環還年輕,還嫵媚;臉上帶著點笑,又帶著點兒羞。走近了木床前,紅蠍子就說:「咱們該走了,這是方家堡。這裡的方三員外早先也是綠林中人,他多年前洗手不幹了,可是還與我們有來往。他們這裡倒很嚴密,可是離此三十里地鎮山集就屯著五六十名官兵。倘若走了一點風聲就不好,咱們得趁早走,不到晌午就能回山,你這就跟著我們走吧!」

當下她叫翠環幫著,把張雲傑攙扶下了床。翠環的手微微重些,大概是觸了張雲傑的肩膀一下,紅蠍子立刻就是一掌。她的臉色立刻嚴厲起來,眼睛裡立刻冒出了兇光,罵道:「該死!」那翠環捱了打,一聲也不敢言語。張雲傑卻勸:「不要打她!」紅蠍子又嫣然一笑,說:「這麼笨拙的丫頭,將來我怎好替她選女婿?」

出了莊門,這時玫魂色的太陽光才染上莊院的牆頭,雄雞還在架上喔喔的啼著。門前很亂,眾盜都己備好了馬。紅蠍子又威風凜凜,命人扶張雲傑上馬,她就一馬當前,率領著眾盜群馬,離了這方家堡向西走去。蹄聲雜沓,如潮水一般,蕩起來塵土如颳著大風,下若大霧。張雲傑雜在馬群裡,他就也似一個強盜,向西走著;越走土地越荒,村落越少,地勢越高,等到太陽高升之時,他們已經上了山嶺。

群馬踏若山坡,繞若山路,又走了多時,眼前便展開了一片平谷。這裡有歪歪斜斜的許多木板和石頭,泥草搭成的比馬棚還不如的房屋。有一群強盜歡躍著迎過來,嘴裡嚷著許多黑話。紅蠍子也勒住馬,她真像一個女大王,威風凜凜,手指口說,所說的也都是強盜的黑話,張雲傑一句也沒有聽明白。此時翠環也很有威風,她指揮著兩個人就把張雲傑攙下馬去。

紅蠍子也下了坐騎,看了張雲傑一眼,倒並未當著她手下的人現出什麼媚態,可是她那些手下的人卻都偷眼向張雲傑的身上來瞄。紅蠍子又用尖銳的聲音向翠環說了幾句黑話,翠環就惟勤惟謹的帶著兩個人,把張雲傑攙到了一間屋內。

這屋子的外表雖然不像樣子,可是屋裡真闊;四壁都掛著狐皮豹皮,支著一張低板床,床上有很厚的羊毛氈,氈上還鋪著虎皮,床旁有隻大木箱,就算是桌子。箱上還擺著銀壺銀盃,和檀木鑲蚌殼的鏡奩,有隻西洋小座鐘,這一定是紅蠍子的「香閣」,這些東西自然全是劫來的。張雲傑就在床上坐下,那兩個男強盜就出去了。翠環卻媚笑著,故意把拳頭向張雲傑受傷的肩膀擂了一下,她說:「為你!九奶奶打我,你來到這裡看你還怎麼跑?」

張雲傑肩膀痛得一皺眉,伸手去拉翠環的腕子,悄聲說:「你先別走,我同你有話說!」翠環卻一甩手,說:「這時我沒工夫!」她又回首一笑,就走出去了。張雲傑在這屋裡又氣又冷,外面卻吵吵嚷嚷的,人聲中夾雜著馬叫;因為有一扇板子門擋著,所以外面的一切情景他在屋裡無法看見。就將身子躺在虎皮上,喘著氣歇著。

過了許多時,外面聲音漸漸消停一點了,忽然門一開,紅蠍子帶笑進來,張雲傑就問說:「這就是你的屋子嗎?」紅蠍子點了點頭。就坐在張雲傑身畔,她也是很疲乏的樣子。喘著氣,就說:「你等一等,我叫人給咱們熱酒去了。」張雲傑帶點譏諷的說:「你這裡的什麼東西倒都很富足。」

紅蠍子微嘆了口氣,說:‘幹這種事不知幾時就被官兵捉住殺了還會不圖個眼前快樂?」張雲傑說:「你當慣了女寨主,銀錢和一般東西都來得容易。將來嫁了我,上有公婆,無論如何也不能叫你隨便。你能受得了嗎?」紅蠍子點頭說:「我能受得了。我也不是那種沒志氣的人。再說我都想過了,將來我嫁了你,實在連屋門都不能出;無論是誰我也不接待,我這身武藝擱個三年五年的也就完了,那時我若再有個……」

說到這裡她一陣臉紅,但同時又有些傷心似的,低著頭擺弄那褥子上的老虎尾巴,又嘆了口氣,說:「只要叫我在你家裡享二年福,我死也不後悔。這強盜的勾當,我真不願意幹了!」此時門又一陣響,紅蠍子問聲:「是誰?」外面答應一聲:「是我。」門開了,進來一個女子,不是翠環,卻是那胖胖的金娥。張雲傑就曉得金娥一定是同著朱大、朱二等人從梁石鎮趕回來了。

紅蠍子跟張雲傑真是親如夫婦一般,在她的女徒弟面前全無避諱。金峨昨天率領群盜與張雲傑爭鬥之時是那樣的兇悍,但此時她竟規規矩矩如同一個受虐待的使女。張雲傑覺得紅蠍子真是奇怪,可以說是個「怪女賊」「怪女傑」。金娥服侍他二人淨過面,喝過茶。翠環又笑吟吟的端進酒來,酒之外還有煮的肉,炒的菜。

張雲傑心說:這倒不錯,想不到此次我來到這裡竟美酒、佳人一併得到。紅蠍子斟酒給張雲傑喝,金娥、翠環都退出去了。張雲傑就問說:「你知道安陽縣的官人和十八家鏢店請出來袁一帆拿捕你們嗎?」紅蠍子淡然的點頭說:「我知道,此次我們到山外去,就為的是跟他們鬥一鬥!」張雲傑說:「難道你不怕袁一帆嗎?」

紅蠍子冷笑了笑,說:「我怕他作什麼?在我的眼裡頂多當他跟寶刀張三是一樣,都是江湖上的狗子。」張雲傑臉色一變,又笑著問說:「那麼在現今江湖上你沒有一個害怕的人嗎?」紅蠍子昂然說:「沒有我怕的,只有……只有陳仲炎,我顧忌他一些。鐵掌陳伯煜現在若活著我或者怕他。還有就是一個老尼姑,那算是個特別的人了。不但我,連陳仲炎也不敢惹她。當初我追趕陳秀俠,到了她的廟裡,我就吃了虧;幸是傷不重,養些日就好了,我也沒有殘廢。那時我本想找她再去較量,可是後來我在江湖上一打聽,聽說她名叫北斗劍,法弘老尼;三十年前在江湖稱霸,無人能敵,所以我就不想再找她去了。」

張雲傑聽了,卻不禁默默地想:莫非陳秀俠的師傅就是那法弘老尼嗎?那麼我更不能妄想了,隨就發著愁怔了半天。紅蠍子還以為他是憂懼在山裡住著太危險,便寬慰他:「你別怕,我們這座山寨就是一千名官兵來了,他們也打不破。再說我們在這裡至多住上半個月,你的傷稍微好點,我這事情也就都安頓好了,那時咱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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