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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賺豪雄假裝投旅店 尋仇恨誠意結新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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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張雲傑也沒有去看戲,回到家中只管發呆,精神卻十分緊張。他將蒼龍騰雨劍拿到手中,在院中鷺伏鶴行,腳飛劍起,才舞了一會,便覺得右肩仍有些微疼痛。他的父親張三卻站在屋的門口大笑,連說:「好劍法!我走了半輩子江湖,也沒瞻見過你這樣的好本事,不愧是諸葛龍的徒弟!」

張雲傑看了他父親一眼,見他父親雖是笑著,可是那臉色就彷彿帶著一層晦氣似的。心說:你還笑呢?你的仇人已然來到了。他比靈官還兇,比霸王還猛!只要他把你抓住,你還想活?又看了看手中的蒼龍騰雨劍,不由一陣憤恨,心中說:殺了人搶來的東西,我決不用它,便提著寶劍進書房去了。

張三進屋來跟他的兒子帶笑說了幾句話,他的兒子全不搭理,他又帶著笑走出屋去了。由當晚起,張雲傑就加了些防備,到深夜就躥上房去巡查一次。他父親寶刀張三把自己鎖在大鐵門裡熟睡,倒也不曉得他兒子的事情。

次日,張雲傑依然帶著來升去進城,到了李一貼之處,就見看傷看病的人仍然不少。

張雲傑一進屋中,李一貼就指著板凳笑著說:「請坐!請坐!一會兒就看完。」張雲傑搖頭說:「不忙。」便在旁邊坐下,就見此時李一貼正在給一個大漢治傷。這大漢赤著背,背上腫得跟駱駝似的;並且又青又紫,似是是被鐵器所打傷。旁邊有個人扶著這大漢。這個人年有四十多歲,微微有些黑髯;身體很高,人很瘦,神態卻極為軒昂;兩眼炯炯的,猶如明燈一般。身穿一件灰布大褂,青皂鞋。

兩旁等著看病的人,全都仰著臉,驚奇仰慕地看他,並有的彼此私下悄聲談天。張雲傑就覺著這人一定有些來歷。李一貼給那大漢的傷處也不知上了些什麼藥,就痛得那大漢不住氣喘,黃豆般的汗珠在背上亂滾。旁邊那個人卻說:「二弟,忍耐著點!你傷處痛,我的心裡更不好受。我真後悔,昨日那一鞭我把你打得太重了!」

張雲傑一聽這穿灰布衣服的人說了這話,他不禁吃了一驚,便也仰著臉用眼直直的去看這人。這人的態度頗為誠懇,那漢子身上有傷,彷彿他的身上也感到疼痛,他也不住地皺眉嘆氣。李一貼給那大漢的背上敷完了藥,就說:「先坐一會兒,把藥涼一涼,再貼膏藥。」

那大漢微微把腰直起來,他們還跟著有幾個人,都像鏢店夥計的樣子,就過來把大漢扶著。大漢咬著牙,喘著氣有人替他擦頭上的汗。那個穿灰布衣服的人卻在屋中來回走著,看出來他的心情是十分不安。這時李一貼到了張雲傑的身旁,張雲傑就將自己的衣服解開,露出來兩肩。那李一貼就揭開膏藥,詳細地檢視,他連連說:「不要緊了,那袖箭打的傷就算全都好了,就是這右肩的刀傷才新長出肉來,還有點嫩。可是再貼一回膏藥,也就好啦!」此時那個身穿灰布衣服的人正走在張雲傑的面前,他低著頭看張雲傑的兩肩,張雲傑也微仰起臉來看他。

此人就向張雲傑說:「朋友,這傷是怎樣得的?袖箭的傷在肩上,想必是從高處射下來的吧?」張雲傑笑了笑說:「老兄有眼力!因為袖箭是從高處來的,我才沒防備。若是從平地上,別說袖箭,就是再輕巧厲害一點的東西,我也叫它近不得身。」那人又問:「這右肩的刀傷呢?」

張雲傑說:「這是因走在河南路上,遇著了一群賊人。賊人二十多名,我只是一個,又在黑夜間,我砍死他們五六個,自己的肩上只受了小小的刀傷,這不能算是給江湖人洩氣吧?」那人的臉色露出驚異之狀,就又問:「你在河南遇見的強盜,莫不是著名的女盜紅蠍子嗎?」張雲傑搖頭說:‘我倒不知他們是誰,其中倒是有三名女盜。但都已被我砍傷。」

那人的臉色更顯出驚訝,就問說:「朋友貴姓大名?」張雲傑說:「草字雲飛,姓華。」那人一怔。張雲傑問:「老兄怎麼領教?」那人說:「我叫陳仲炎。」張雲傑淡淡地說了聲:「久仰。」張雲傑等肩上貼好膏藥,轉身向外就走。陳仲炎卻隨出來,說:「華兄留步。」張雲傑站住,故意發怔地問說:「什麼事?」

陳仲炎上前兩步說:「兄弟陳仲炎,新蔡縣人,為尋殺害胞兄的仇人寶刀張三,才來到北京。現欲結交天下的英雄豪傑,華兄與我雖初次會面,但我就知華兄必是久走江湖,武藝出眾;敢請華兄留個地點,暇時兄弟好去拜訪領教!」張雲傑抱拳說:「不敢當,兄弟我住在西河沿悅來店,我來此還不到一個月。陳兄現在下榻何處?」陳仲炎說:「我那地方不很方便,今天下午四點鐘我準去拜訪華兄。」張雲傑連連點頭,說;「好,我在客房中恭候!」說著二人互相抱拳,張雲傑就忙忙向外走去。這時來升跟隨出來,他的臉發白,眼發直,說:「少爺……」張雲傑就上了車,囑咐來升:「少說話!」騾車向東走著,張雲傑就說:「出前門!」趕車的人答應了一聲。

來升就扭頭向車裡問說:「少爺!剛才跟你說話的那人就是陳仲炎,他昨日把耿二豹打傷了,今天又帶著來治傷。你別瞧不起那瘦大個子,那是霸王。剛才他跟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可是您就該跟他說實話,頂多借給他一點盤纏用。剛才您怎麼說是姓華呀?說是住在悅來店呀?我的少爺!」張雲傑卻厲聲囑咐說:「少說話!」來升皺著眉,嘆了口氣。

此時車已走出了前門,張雲傑先在大街上花了十五兩銀子,買了一口很鋒利的寶劍,便叫把車趕到西河沿悅來店門前停住。來升就悄聲說:「少爺!難道咱們真來到這兒住店房嗎?」張雲傑又說:「少說話!」他隨在前進門,叫店家給找了個寬大的屋子,命店家在水牌上寫「華雲飛」的名字。進屋來他就悄聲向來升吩咐,說:「你趕緊到玉器局取銀一百兩來備用。囑咐他們,無論是誰在街上遇見我不許叫我為張少東家,今天咱們就在這店裡住了,不出城了。若露出一點馬腳來,我就饒不了你的命!」

來升咧著嘴說:少長!您這樣做,是圖什麼呀?」張雲傑不許來升細問,並催著他決些走了。一個人在屋中來回走著,抽出寶劍來看了看,心說:陳仲炎你找不著我的父親,但我要找找你。不但找你,我還要……他精神很興奮,來回走著,腦中安排著計劃,想要逐步去實行。

待了一會,來升就回來了,拿來了一百兩銀票,並說:「少爺,你打算怎麼辦我決不攔著,跟你吃一鋼鞭,我都沒有怨言。可是我是老爺派來跟著你的,咱們今天不出城,老爺一定疑惑我們是有了什麼差錯。剛才我跟徐掌櫃商量了半天,徐掌櫃也很著急;他已派了夥計出城把這件事告訴老爺去了!」

張雲傑吃了一驚,心說:這件事若叫自己的父親知道,他豈不要嚇死嗎?又細一想,覺得叫他知道了也好,他可以防備防備。不過若是有人嘴不嚴,或是玉器局的人常往六里屯去,被陳仲炎知道了底細,那自己倒反弄巧成拙。於是又切實地向來升囑咐了一番。他急盼著陳仲炎來,來升只聽見窗外有人一說話,他就不禁驚慌失色。

約莫有四點來鍾,果然陳仲炎前來拜訪。張雲傑仍然拿著一點架子,到屋中分賓主落座,來升的雙手發顫給獻上茶來。陳仲炎就詳細詢問張雲傑是哪裡的人,從哪位名師學的,是哪家哪派的武藝,現在來京是有什麼事。張雲傑卻隨口說:「兄弟是南陽府人,但多年行走江湖;武藝是從巫山道士學來的,是內家武當派。此次北來無事,只是為遊覽京門的名勝。」

陳仲炎表示敬佩,喝過一碗茶之後,陳仲炎就露出激昂憤慨的樣子。先說了他胞兄陳伯煜於四年前被害之事,然後他就說:「四年以來,我到北京兩次,其餘的時間也盡在江湖流浪中度過。但仇人寶刀張三的行蹤仍未覓到,所以我見了人便要打聽;因為我的大仇一日不報,我就一日不能心安。華兄久走江湖可曾聽說過那惡賊張三的下落麼?」

張雲傑聽陳仲炎向他詢問寶刀張三的下落,他的臉上也不禁微微變色,心中所感覺的並非驚恐,卻是一種慚愧。便翻著眼睛想了一想,說:「姓張叫三的人很多,但寶刀張三我卻沒有聽說過。」陳仲炎就又說:「此人原名張雁峰,可是他久在江湖廝混,又不怎麼出名;所以人只曉得他的排行,卻不知道他的名號。」

張雲傑點了點頭就說:「以後我若遇見此人,我一定把他擒住,或是殺了。因為兄弟也專好打天下不平之事,見了這樣貪利忘義,行兇害人的人必不能容饒!」

當下陳仲炎又抱拳懇託了一番,便要告辭。張雲傑就說:「陳兄今日下訪小弟,實感榮幸。不知陳兄的寓所在哪裡?請告訴我,日內我好拜訪。」陳仲炎卻說:「我現住在東城堂子衚衕敝友餘嶽峰之處,在那裡寄離。客人去了難免招待不周,華兄還是不要去,以後我一準常來拜訪。」

張雲傑便把陳仲炎的住址牢牢記在心裡。送陳仲炎走出之後,他回到屋中就向來升說:「你還害怕嗎?你看今天陳仲炎見了我,他是多麼謙恭!」

來升仍然搖頭,說:「少爺!他現在求你給他打聽事,他還能夠不謙恭?可是,只要一個言語不合,他翻了臉,你就留神他那鋼鞭吧!」又說:「剛才徐掌櫃也叫我勸你別招惹陳仲炎。不但別惹他,也別跟他交朋友,因為陳仲炎得罪的人太多了,各路的鏢頭拳師,沒有一個不恨他的。雖然別人的武藝全都不如他,見了他都恭恭敬敬;可是別人的心裡都不服氣,早晚他還是得在京師栽跟頭。」

張雲傑微笑著,漸漸又想好了一個主意,就向來升問了那堂子衚衕所在的地點,隨後他就往屋外走去。來升追出來問說:「少爺!你上哪兒去呀?」張雲傑就說:「你不要管。你就在這裡好好待著,不準滿處亂跑,少時我就回來。」說著,張雲傑走出悅來店,到前門僱了車就出去訪陳仲炎。

這時天色已然不早了,霞光如血,照著城樓,也照著宮城。這輛車走過了東單牌樓,張雲傑就叫車停住了,給了車錢,下車往北走了不遠,就見有一座高高的牌坊,木頭匾上寫著「東堂子衚衕」。衚衕很寬,走進去,張雲傑的兩眼東瞧西望。就見兩旁都是大門戶,還多半關著門,張雲傑也猜不出哪個門裡才是陳仲炎所住的地方。他一直往東走,衚衕漸漸窄了,小門也漸多,雜貨店、肉鋪、酒店,也有不少住家。

張雲傑就信步走進了一家酒店,一看屋子很窄,可是喝酒的足有一二十人,一個擠著一個,都在歡笑著談天。張雲傑找了個板凳邊坐下,旁邊和對面是些不相識的人;酒店夥計過來,先在張雲傑的面前擺了四小盤酒萊,然後問說:「大爺!喝白乾還是喝紹興?」張雲傑說:「來壺白乾吧!夥計,我先跟你打聽一個人……」那夥計因為正忙著,一聽說要「白乾」他就趕緊到櫃上去取,張雲傑後面說的話,他全沒有聽見,張雲傑就笑了一笑。

待了一會兒,這個夥計把「白乾」取來了,張雲傑才拉住他,向說:「我打聽一個人,現在京城有名的鐵面靈官陳二爺,陳仲炎,他是住在這條衚衕哪個門裡?」夥計用眼注意地看看他。就努努嘴,悄聲說:「那邊桌旁的兩位,就是陳家的人。」張雲傑順著夥計嘴指的方向去看,果然見裡首有二位酒客,全都很年輕。一個是又黑又胖,穿著粗藍布的衣裳,像是個鄉下人;一個卻是身短精悍,氣度昂然,捏著異煙往臉上抹。

張雲傑心說:這二人之中一定有一個是陳仲炎的師侄徐飛。因見他們那邊有個空座位,隨就向夥計說:「你給我挪過去吧,我們是一塊的。」當下夥計拿著他的那四盤萊一壺酒挪到那桌上。那邊,短小的人正把一條腿蹬住板凳,張雲傑就把身子向那條腿上一頂,說聲:「借光!」那人的腿就被頂了下去了,那人瞪了他一眼。張雲傑卻像不大覺得,就坐下了。

張雲傑把那四盤酒菜,一盤滷煮麻雀,一盤蔥絲拌豆腐乾、一盤老醃鴨蛋、一盤小方塊兒的兔兒肉,擺成一列,像供神似的,把別人的菜盤酒壺都給推到一邊。那個黑胖臉的鄉下人立時發怒,瞪眼掄拳;短小的人卻向他的朋友使眼色,攔住了,兩人全注意著張雲傑。張雲傑卻一切不睬,只端端坐著,彷彿自己把自己給供上了,他用筷子挾菜,笑徽微地自斟自飲。

那鄉下人忍耐不住了,把拳頭向桌上一擂「呯」的一聲,震得杯盤皆動,酒壺都倒下了。他黑臉發紫,罵道:「什麼東西!成心來搗蛋!不認得俺楊大壯!」旁邊的座客全都吃驚扭頭,掌櫃的也過來,向張雲傑作揖,說:「大爺請那邊坐,那邊寬綽!」張雲傑卻聲色不動,說:「為什麼呢?這邊不是頂好嗎?奇怪?為什麼叫我挪?坐這桌子不是也一樣的花錢?」

楊大壯此時已站起身,舉臂握著拳頭向張雲傑就打,罵道:「什麼東西?」拳頭卻被張雲傑擋住了。楊大壯另一隻手抖起了酒壺向張雲傑的頭上就砸,張雲傑急忙將頭一閃,酒壺就飛到了鄰座。同時他托住楊大壯拳頭的那隻手又一反扭,向懷中一帶,身子站起來,又向旁一閃,楊大壯就連人帶板凳全都躺下了,桌子也幾乎翻了,酒壺盤子紛紛滾在地下。

掌櫃和那夥計全都趕來勸架,旁邊的酒客都驚慌地往外走,那個短小精悍的人卻站在板凳上喊道:「哪兒來的小子?」一下子就撲過張雲傑來,掄拳就打。張雲傑右手推開了他的右手,自己的左手頂去,「呯」地一聲就打了這人的胸上一拳,這人痛得一彎身,那邊楊大壯由桌下爬起來,抄起板凳向張雲傑就砸。

張雲傑一下就抄住了板凳腿,再一下就奪了過來,他就用板凳護身向外退走,退出了酒店。門外已擁擠了不少人,就聽到有人說:「了不得,那人是鐵面靈官的兒子!」張雲傑卻冷笑,高聲說:「諸位閃開,給我們讓出個寬敞地方,我要請諸位看看!叫鐵面靈官的兒子趴在地下吃屎!」

酒店中的二人已然奔出。楊大壯瘸著腿暴跳如獅子一般,手中拿著切肉的一把短刀;陳仲炎之子陳正仁卻從腰間亮出匕首來,雙方齊上。張雲傑只用一條板凳迎敵,「(口克)(口叉)(口克)(口叉)」亂打了一陣,楊大壯的頭就破了;陳正仁卻轉身跑了。楊大壯扔了刀,過來奪張雲傑手中的板凳;張雲傑卻把板凳一扔,撲過去,使了個掃蕩腿,楊大壯「咕咚」一聲就趴倒在地;喘喘氣才要往外爬,張雲傑又向他胸上踹下一腳,楊大壯就又仰倒在地。

旁邊就有人哈哈大笑,忽然又有人警告說:「別笑了!」並有些人急急忙忙散去。楊大壯坐在地下,腦門子滿是血,哼哼的罵說:「好小子!留下姓名!」

這時忽然由西邊來了兩個人,正是剛才跑走了的陳正仁,把他的父親找來了。那鐵面靈官陳仲炎提著一隻三尺長核桃粗的鋼鞭,掖禪挽袖大踹步走來,陳正仁提著口刀在前邊跑著。憤怒的指著說:「就是這個人!」陳仲炎一看張雲傑,就站住了身一怔。張雲傑卻含笑著抱拳說:「陳兄!你是要來給我們勸架嗎?」地下坐著的楊大壯卻怒叫著說:「二叔!打他!這小子成心找咱打架,看不起咱們!二叔,劈死他!」

陳仲炎繃著臉,上前問說:「華兄,為什麼事,你打了我的兒子和師侄?」張雲傑驚訝地說:「啊呀!原來這是令郎和令侄?對不起!對不起!我們都是喝了點酒,吵起來了,小事小事,我給二位賠罪!」他隨就向楊大壯和陳正仁拱手賠罪。楊大壯也發怔了,擦擦血爬起來。陳正仁卻悄聲告訴他父親,說:「這人是故意來戲耍咱們!」陳仲炎把鋼鞭交給他的兒子,過來就一把手將張雲傑拉住。

張雲傑神色不變,仍然笑著說:「陳兄,我給他們兩人賠了罪,還不行嗎?」陳仲炎卻揪揪張雲傑,說:「請華兄跟我到街上,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張雲傑點頭道:「好!」於是張雲傑就像被拖了走似的被陳仲炎帶走。這裡看熱鬧的人都說:「事悄不妙,那小子一定是輕傷、重死!」

出了東堂子衚衕的西口,來到了大街。張雲傑就將手一甩,說:「這不像樣子。你說到哪裡去,我就同你去好了!」他這樣昂然地說,陳仲炎反倒向後退了一步。他把張雲傑從上至下打量了一番,還問說:「華兄,你到底是什麼人?」張雲傑說:「我叫華雲飛。」陳仲炎抱拳說:「華兄你說真話!」張雲傑說:「我說的全是真話。我由河南而來,一來是為療傷,二來實為會會你老兄,並且想見你的令……郎。」

陳仲炎說:「小兒正仁他是新近才來京的。還有那楊大壯,他是先兄的徒弟,他們二人來此幫助我,我頗不願意;因為他們的武藝都很平常,而且還年輕愛惹事。」

張雲傑冷笑說:「我想他們一定常常惹事,而且每次惹了事,打不過人家之時,你老兄必要提著鋼鞭出來幫助他們?」

陳仲炎連連搖頭說:「不是,不是,我陳仲炎來此是為兄報仇,並非為凌辱江湖朋友。這幾次我與人比武,全是我不得已才作的,也因為現在一般江湖人,你若不先把他打服,他就不能誠心與你結交!」

張雲傑搖了搖頭,冷笑說:「也不盡然,我也是江湖人,你若不打我,我還可以與你推心剖膽;你若是攜帶你的令郎、高徒要來欺我,那麼我就……也要對不起了!」說畢冷笑著,轉身揚長而去。

往南走了不遠,他就又僱了一輛騾車回南城,在車上他倒不禁笑了。車出前門,這時天色已然黑了,走過正陽橋時,就聽趕車的人跨著車轅,自言自語地說:「這些無賴,不定又要等著誰打架!」張雲傑趴著車窗向外一看,見是橋頭的西邊站著十幾個人,還有白光閃閃的,彷彿有人手中拿著刀。張雲傑就問:「這些人拿著刀等著人打架,不是跟強盜一樣了嗎?官人怎會不管他們呢?」

趕車的人說:「官人查街的時候前面必有燈籠開道,他們看見燈籠從遠處來了,就散開;等燈籠走過去了,他們又聚在一塊兒。你說官人可有什麼辦法?他們時常毆傷了人,就一鬨而散。今天不定又是誰要遭殃!」張雲傑又在車上笑了笑,心說:也不怪陳仲炎拿他的鋼鞭打這些人,也真該打!此時車已走進了西河沿,又半天才來到悅來店門前。下了車進店,要叫櫃上開發車錢,那櫃上的人卻說:「華爺回來啦?陳二爺剛才來,現在您屋裡等著您呢!」

張雲傑不由一怔,趕緊問說:「那個陳二爺?」掌櫃的人說:「有名的鐵面靈官陳二爺,剛才騎著馬來看您,馬還在圈裡呢!」張雲傑心中一驚,暗道:剛才與陳仲炎分手,如今他又騎著馬趕上前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呢?遂向櫃上的夥計說:「把外面的車錢給了吧!」他心中納著悶,但態度故作從容,就走進裡院。

只見自己那間屋子燈燭輝煌,來升卻站在屋門口,一見著他的少爺,他就趕緊迎過來驚慌地悄聲說:「少爺!陳仲炎又找你來了!這可怎麼好?」張雲傑也悄聲問說:「他沒向你打聽什麼事嗎?」來升搖頭說:「沒有,他進門來就說:‘你們少爺還沒有回來是不是?’我就說:‘還沒回來。’他說:‘那麼我在此等等。’就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了。我給他倒了一碗茶,他也不喝,他只是坐在那裡發怔,真叫人瞧著害怕!」

張雲傑笑了一笑,又擺手悄聲囑咐說:「千萬少說話!」他遂就笑吟吟的走進屋裡,只見陳仲炎穿著那件大棉襖正在屋中發愁坐著。張雲傑就說:「哈哈!陳兄!你的行蹤神出鬼沒。我們才在東城分手,你怎麼又先到了這裡?」

陳仲炎站起身來,態度非常誠懇,說:「我是騎著馬趕來,你大概是坐車,自然我要先到。華兄,剛才我聽了你的忠言,我十分後悔。我也自覺得,來到北京這些日,我是太露鋒芒了!現在不但舊仇人寶刀張三是毫無下落,我反倒在此結下了許多新仇,牽墜得我想離開此地也不行。所以我見華兄年少慷慨,是個江湖上難得的人物,所以我才願與華兄誠心結交,並向華兄請教。我怎樣才能脫去了這些江湖人的糾纏,而去辦自身的至急之事?

張雲傑就一面叫來升倒茶,一面勸陳仲炎說:「陳兄不要煩惱,我勸你趕快離開此地。你想,寶刀張三既是躲避了四年,不敢與你見面,可見他是自知武藝敵不過你。如今在北京你終日與人比武,弄得聲名大震,那張三還沒有耳朵?不用說他沒在京都,就是在此地,他也早就跑了,還在這兒等待著送死?」

陳仲炎嘆了口氣,說:「我也是這麼想!我與人比武並非情願,是我為尋仇人下落,不得不與江湖人往還。但那些江湖人你是曉得的,他們知道我是鐵掌陳伯煜的兄弟,便想與我比武。除非我認輸才行,可是我陳仲炎向來又是強性,決不低頭服人,所以才弄成這樣。三個月來我打服了直隸省數十名英雄,他們明著與我結交,其實心中怨恨;在北京他們還不敢怎樣,但我若一離開此地,他們一定要在途中設計陷害我!」

張雲傑聽了,不禁心中一動。又聽陳仲炎說:「因此我才想結識一位好友,助我以報兄仇。我見華兄慷慨磊落,不同那些人,而且來此遊覽……想必很是閒散。倘蒙不棄,我願與華兄結為八拜之交;尋著寶刀張三,報了我殺兄的大仇。我陳仲炎終身不忘!」

張雲傑臉上微微變色,就擺手說:「拜盟兄弟我可不敢,因為我太年輕。至於助你報仇之事,那是朋友應當作的。只要我尋出寶刀張三的下落,查明他確是惡人,我必替陳兄下手。但是如果這人已經改過向善,隱遁山林,不再作惡,我也勸陳兄饒恕了他。因為冤家宜解不宜結!」張雲傑的話說到了這裡,陳仲炎的臉上就帶出不悅之色,連連搖頭,說:「什麼仇家我全可解,惟有張三,我饒不了他!」

張雲傑說:「既然如此,只要我尋著了張三的下落,我必設法告訴你。至於殺或饒,那全憑陳兄!」陳仲炎起身抱拳說:「拜託!拜託!明天我帶領小兒和師侄前來謝罪。過幾日我便。要往旁處去,他們留在此地,請華兄隨時幫助,以免人欺。」說畢,又拱手,便出屋回去。

陳仲炎走後,張雲傑憤怒地站立了半天,忽然他又想起一件事來,就抄起了寶劍往外就走。來升說:「少爺您想上哪兒去?」張雲傑說,「少說話!」他提劍出了店門,一直向東跑去。跑到正陽橋,就見這裡人聲嘈雜,並有「乒乒乓乓」的一陣鐵器和木器相擊之聲。張雲傑趕緊抽出劍來,飛奔過去。

只見這裡是三十多個人各持器械正圍往一個人毆打,被毆打的正是陳仲炎。只見他手中舞著一杆從別人手中奪來的木棍,上下翻飛,打得那些人此上彼下,無法將他按倒。張雲傑加入了,一手揮動寶劍恫嚇眾人,一手拿劍鞘向眾人的頭上亂抽,便大罵道:「你們是要造反嗎?」

他從人群中將陳仲炎救走;眾人復又圍上來,又被張雲傑打倒了幾個。這時遠遠之處就來了兩盞燈籠,就有人說:「官人來啦!」遂就一鬨而散。張雲傑也怕官人來到,要惹官司,他也顧不得再找陳仲炎的那匹馬,就趕緊叫來了一輛車,攙扶陳仲炎上車。囑咐趕車的人說:「趕到東堂子衚衕!快些!快些!」趕車的揮動皮鞭,車輪在石頭道上「咕咚咕咚」的響,就趕進前門裡去了。

這時城門已關了半扇,天黑如墨,銀星萬點,新月一鉤,吹著微寒的春風。陳仲炎在車裡坐著,吁吁的氣喘。張雲傑就問說:「陳兄受傷了沒?」陳仲炎說:「不要緊!」騾車走得很決,迤邐地到了東堂子衚衕。張雲傑就問說:「陳兄你住在哪個門戶裡?」陳仲炎喘著氣說:「攙我一把!我向外看看!」張雲傑攙住陳仲炎的胳臂,就覺得兩手發溼,知道他的身上已受傷流血。

陳仲炎向外看了一著,便說:「車停住吧!就是路北這個門。」當下車停住了,張雲傑先跳下車去敲門。門敲了幾下,裡面就有人出來,藉著車後掛著的那紙燈籠的燈光,可以看得清楚,出來的人正是陳正仁。張雲傑就抱拳說:「陳兄弟,現在你令尊受了傷,在車上,你幫助我把他攙下來吧!」陳正仁一聽他的父親受了傷,他就立時大怒,問道:「我父親是被誰傷的,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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