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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賺豪雄假裝投旅店 尋仇恨誠意結新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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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的陳仲炎卻申斥說:「快來攙我!你華叔父幫助我打散了那夥土棍,你不知感謝,反到向你的華叔父發橫!」陳正仁立時不敢言語了,趕緊到車旁來攙他的父親。此時由門裡又出來兩個人,一人手中提著一隻燈籠,正是黑胖瘸腿的楊大壯。另一人,張雲傑看見了,就不禁吃驚,原來正是身穿青衣,手提白龍吟風劍,俊眼圓睜的陳秀俠姑娘。此時張雲傑、陳正仁已將陳仲炎攙下車來,陳仲炎見侄女手提寶劍,怒視著張雲傑,他就說,「不可無禮,來見見!這是華雲飛叔父!」

張雲傑心說:要糟!姑娘卻知道我叫黃一飛,又叫張雲傑。他生怕姑娘把他的假名姓說穿了,心裡咚咚亂跳。不料陳秀俠把眼睛又盯了張雲傑一下,點點首,輕輕叫了聲:「華叔父!」張雲傑不禁連脖子都發熱,幸仗燈光昏黯,才遮住了他的羞顏。陳仲炎被攙扶到北房內。北房三間很是寬敞,燈也很明,室中的陳設也頗講究。

陳仲炎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右臂、左臂全都往下流血,衣袖盡已染紅。秀俠趕緊去取了一包刀創藥,為她叔父解開衣懷,敷上藥,低著眼皮連看張雲傑也不看。几上的銀燈正照著秀俠的粉面,張雲傑就見她比以前更為嬌豔,而且一種嫵媚的閨閣氣派,比在江湖間相遇之時更是動人。張雲傑臉仍紅著,心中非常的難受。陳仲炎向他看了一眼,就又向楊大壯說:「給華叔父搬椅子!」張雲傑說:「不客氣!」楊大壯瞪眼發呆地看了張雲傑一下,就搬了一把椅子,請他落座。

張雲傑此時卻覺得十分拘窘不安,偷眼看了秀俠一下。見秀俠那柔潤的黑髮,纖細的手指,緊瘦的衣裳包裹著窈窕的身段,真令人銷魂。同時張雲傑可以猜想得出,姑娘一定心裡冷笑呢!大約是說:「哼!此時你又姓華哩?別以為我不認識你?不害羞!」張雲傑一向是能說能道,此時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半天才說道:「陳兄,現在覺得傷勢怎樣?」

陳仲炎卻笑著搖了搖頭,說:「不算什麼!一點點輕傷到你我的身上還算事嗎?」又望了兒子和侄女一眼,說:「我早料到何永龍、高文起、耿大豹、耿二豹那些人,雖然敗在我的手中,我待他們也很好,但他們必都在心中恨我,早晚必定尋仇。可是我還沒料到他們曉得我今天單身出城,竟在正陽橋頭暗算我。他們一共有三十多個人,我卻孤身徒手,所以若不虧你們華叔父趕來相助,我一定受傷更重!」

陳正仁跟楊大壯齊都扭頭瞧著張雲傑,秀俠卻仍然不抬眼皮。陳仲炎就又說:「你們華叔父的武藝超群,人品也不同那些江湖人,你們以後對華叔父都要尊敬!剛才我已然向他拜託,將來我走後,就叫他留在北京,幫助你們尋找惡賊寶刀張三的下落,以報大仇。以後你們都要聽華叔父的話!」陳正仁、楊大壯齊都恭敬地向張雲傑拱手。秀俠姑娘卻背燈彈了幾點眼淚,掏出一塊手帕來拭擦眼睛。

張雲傑在這裡坐著,覺得心中很不是滋味,就站起身來說:「天不早了,我要回去了。」陳仲炎卻說:「前門城門已關,你還怎能出城?我這是借的房子,頗有富餘,叫人打掃出一間來,今夜你就在這裡宿下吧。明天我還要跟你商量商量,如何才能出今天這口氣。」張雲傑嘆氣說:「我勸陳兄算了吧!俗語云,冤家宜解不宜結。無論大仇小仇,總是解開才好;否則冤冤相報,那有個完?」

話才說到這裡,陳正仁、楊大壯齊都面有怒色,秀俠也瞪了他一眼,彷彿都忍不住要用話反駁他。陳仲炎卻微微冷笑,說:「華兄!你閱世太淺,沒怎麼與人爭鬥過,所以你不知冤仇積在人心中的難受情形。如今的小仇不談,只談先兄被害之事,我為尋寶刀張三,四年以來,食不飽、睡不安,到如今這麼暖的天氣我還穿著大棉襖,實在是我懷念兄仇,已忘了寒暑!」

陳仲炎說出了這話,秀俠在旁越發傷心;以她的手帕捂著臉,不住地抽搐哭泣。陳仲炎就長嘆了一聲,說:「我這侄女真是可憐!她父親生前,與她相依為命,自她父親死後,她為報父仇,在外受盡了顛沛困苦,如今來到北京找我,我就不令她再出門了,因為倘若她再有些舛錯,我更難以對先兄。我的仇人太多,今天受了些小傷,還算是幸事;萬一將來我兄仇未報,就有了意外,望華兄對他們加以善視。我陳家缺少近親好友,全賴江湖知己,道義相重,將來倘能助我家殺死惡賊張三,我們無法報恩,只想……」看了他的侄女一眼,卻不再說話了。秀俠也掩面出了屋。

陳仲炎這才說:「只要有人將先兄大仇報了,將蒼龍騰雨劍奪回,將惡賊寶刀張三殺死;那人若還是年輕未娶妻,我便將我的侄女兒許配於他。」張雲傑聽了這話,才明白陳仲炎與自己相交之意,當下怔怔地沒有言語,心中卻慚愧與憤恨並集,也不禁暗暗地嘆息。

待了一會兒,陳正仁叫進一個僕人來,命給張雲傑收拾個宿室。張雲傑這時也恨不得找個地方就一頭躺下。陳仲炎又說:「我們為什麼要來到北京呢?就是因聽人說惡賊張三現在匿藏於此。那惡賊不知怎樣偷盜,發了一筆大財,大概已改了名姓。他有個兒子,不知叫什麼名字,聽說從信陽州大刀劉成學過武藝,這時也一定住在北京。我要是尋著了他,我一定將他父子全都殺盡!」末了這句話陳仲炎忿忿地喊出,張雲傑心中又驚又憤;便隱忍著不言語,臉上也不露出神色。

此時僕人進來,說:「床已然鋪好了!」陳仲炎點點頭,帶笑向張雲傑說:「天不早了!請華兄休息吧!明天再談。」張雲傑慢慢站起身來,陳正仁在後隨著他。一齣屋門,迎面正遇見秀俠,兩人的眼睛不防就對在一處。張雲傑的臉上就又一陣通紅,心中又一陣難受;沒同秀俠交談,他就隨著陳正仁進到那已收拾好了床榻的西屋。這西屋裡佈置得也十分古雅,書架上琳琅滿目,几上擺著銅鼎磁瓶,壁間也懸著名人字畫,由此可知這裡必是個讀書之家。不明白一個江湖聞名的鐵面靈官為什麼能在此客寓?

陳正仁白天跟張雲傑打了個架,這時卻對張雲傑甚好,他笑著說:「華叔父,你喜歡賭錢嗎?我們這裡有幾個人,咱們可以推牌九!」張雲傑卻搖搖頭,說:「吃喝嫖賭裡邊都沒有我!」陳正仁哈哈一笑,說:「那麼我們可到別的屋裡玩去了。華叔父你須要人伺候時,你就喊得旺,就有人來了。」張雲傑點頭說:「好,兄弟你請便吧!」陳正仁就走出去了。

張雲傑在屋中對著一盞青燈悶悶不樂。想起剛才見了秀俠時那種情景,不禁銷魂;想起陳仲炎的話卻又感嘆。心中煩惱至極,一抱頭向木榻上躺去,覺得發昏。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遠處更鼓遲遲已交了三下。張雲傑就「咳」的長嘆了一聲,坐起身來,正想解衣熄燈去睡,這時忽聽窗外有人輕聲叫道:「華叔父!」張雲傑不由打了個冷戰,趕緊向外問道:「是誰?」

窗外卻是很溫柔的聲音答道:「我是秀俠!」張雲傑心裡一動,臉上立時發熱。窗外卻是一陣低微的笑聲,說:「華叔父,在河南時你騙我,說你叫黃一飛,又叫張雲傑,原來你姓華!」張雲傑的臉上像火烤著似的,同時心中十分緊張而且難受,也就笑了笑說:「那時你也沒用真名姓,我要知道你是陳仲炎的侄女,我決不敢向你那樣無禮!」

窗外也默然了半天,似乎秀俠聽說起在河南相遇之事,很是羞澀。忸怩了半天,就微嘆了嘆說:「那些事就別再提了!我也不敢跟我叔父去說,我叔父的脾氣不太好。現在我來見華叔父,求你跟我叔父說一說,放我去出門找寶刀張三為我父親報仇,我三四年來刻苦學習武藝,為的是什麼?但是我到北京來一見了我的叔父,他就不准我再出門了!他辦事又太慢,我天天著急,像這樣,幾時才能尋著那惡賊寶刀張三呢?」秀俠姑娘在窗外說話的聲音是越來越悽慘,後來竟轉為嗚咽的哭泣。

張雲傑心中也像刀割似的,咬著牙,聽了半天才說:「好吧!明日我跟你叔父提一提,勸他放你出門,但是……姑娘你可別惱!你也應當時常勸勸你的叔父,冤家宜解不宜結!寶刀張三,人固可殺,但四年以來他未必不後悔。消聲匿跡,時時擔心他的性命,也夠可憐的了。我雖與他素不相識,但我生平最喜為人排難解紛。

「姑娘,只要你能勸得你叔父不傷張三的性命;天涯海角我也把張三尋來,叫他叩頭謝罪,聽憑懲罰,只要留他一條性命就是。不然我可不能幫你們的忙;倘若遇見張三,知道他確已改過向善,我還許助他逃命。因為人人皆有好生惡殺之心,你們報了仇不能使你父親重生,徒然再死個別人。姑娘,你是個寬宏大量的人,請你仔細想一想!」

窗外的秀俠半晌也沒有言語,悲聲也止住了,似乎她的芳心正在細細的思忖。張雲傑希望她的答覆,待了良久,才聽秀俠說:「我倒沒什麼!仇我忘不了,可是殺死個活人我也不願下手。惡賊張三要是有兒有女有老孃,我更不忍殺他。解仇,我也很願意……」

張雲傑一聽,心中非常痛快。又聽秀俠說:「就是……勸我叔父決勸不成,他現在恨極了仇人,不殺死張三決不甘心。他還聽說張三有個兒子,也二十多歲了,他見了也一定要殺!」張雲傑一聽這話,眉頭又緊皺在一處,同時心中有些憤恨。

窗外的秀俠又說:「我就是想出去,找著寶刀張三,看他那個人到底是多麼兇惡?他若真是惡人,我就把他生擒了,交給我叔父殺他。他若是不太壞,早先作的事不過是一時糊塗,那我就砍他一劍,叫他負傷可不至於死,然後我叫他兒子趕緊去逃生!」

張雲傑咬著牙,悶悶了半天,就說:「好吧!明天我一定勸你叔父叫你出門。我還有幾句話要向你說,明天晚飯後,請你到西河沿悅來店去找我。」張雲傑說出了此話,心裡又盤算著新的主意。

窗外的秀俠卻又默然了一會,就帶著點笑聲兒說:「有什麼話你不會這就說嗎?別悶人!」張雲傑有些銷魂,也笑了笑說:「偏要悶死你!誰叫你在河南削折了我的寶劍?」窗外又噗哧一笑,說:「將來我賠你。報了仇,我送給你那口蒼龍騰雨劍!」張雲傑的心中又一緊,卻仍然笑著說:「那我可不敢要,聽說你叔父要想將來取回那劍為你擇配。」窗外的秀俠卻又默然了。

張雲傑就扒著窗向外低聲說:「明天晚飯時你千萬到店房找我去,我請你吃飯。還跟咱們在河南時一樣,這件事就是叫你叔父知道了也不要緊,因為我今天救了他,他非常欽佩我,不能責備你,也不能與我斷絕了交情。」

窗外的秀俠一聲聲的輕輕答應。張雲傑的心中又痛快極了,心突突的跳。剛要再說話,卻聽秀俠說:「我睡覺去了,明天見吧!華叔父!」說畢了這話,就聽輕輕的一陣腳步聲,秀俠就走了。

張雲傑又呆怔了半天,聽遠處更聲已交了四下,他這才熄燈,掩被躺在榻上。心裡卻十分紊亂,又是喜悅又是愁,一番難過一番恨,直到天亮也沒闔眼。

次日,在這裡的僕人得旺伺候他洗盥完畢,他又到北屋中,見陳仲炎躺在床上,傷似乎很不輕。秀俠正在床旁伺候,與張雲傑見了面,她並沒抬眼皮。張雲傑跟陳仲炎又談了幾句話,他便告辭走去。一齣大門,正見有個人牽著一匹白馬,跟陳正仁在門前說話。

張雲傑站住聽一聽,才知道這人是前門外鏢店的,他把陳仲炎昨晚在正陽橋丟失的那匹馬找到,特地送來討好,並說:「何永龍、耿大豹、耿二豹那些人現在還不服氣,他們還要鬥鬥陳二爺並正在打聽昨晚救走了陳二爺的那個人是誰呢?」陳正仁聽了,卻面現懼色,向張雲傑看了一眼,也沒搭理。張雲傑就徑自走去,到大街僱了車,回到前門外店房。

張雲傑一進悅來店,見自己的那間房子鎖著,來升不知跑到那兒去啦!店夥趕來給他開門,說是:「你用的那個人今天一清早就出去了。」張雲傑很是生氣,到了屋內,店夥沏來茶;他喝了一碗,就倒在床上去睡。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睜眼一看,見屋中有三個人,一個是來升、一個是玉器局的徐掌櫃、一個卻是六里屯家中的僕人張福。張雲傑就翻起身來,發怒道:「你們都來到這裡幹什麼?」張福卻說:「奉太太命,請少爺回去,老爺現在得了暴病!」

張雲傑吃了一驚,站起身來,用極小的聲音說:「除了來升在這裡,你們都快走!我告訴你們實話,你們誰要說出去,我就要誰的命。陳仲炎是老爺的大仇人,他來北京就是為尋老爺的下落,老爺一定是得了信,所以憂煩病了。我現在與陳仲炎交結,就為的是解開兩家的仇恨,一點破綻也不敢露,露出來必有一場惡鬥,老爺必死。你們快走!在街上見了我,也不許露出認識我的樣子,快走快走!」

這三個人都嚇得臉白了,徐掌櫃與張福趕緊退出。來升在這裡呆呆地站立,嚇得跟個木頭人一般。張雲傑又囑咐道:「少說話!別露出破綻就行。陳仲炎雖然武藝高強,可是我不怕他!」來升點頭,一聲也不敢言語了。開完了午飯,張雲傑就在屋中悶坐一會兒,閒走一會兒,時時發呆的翻著眼睛想。那來升就似個泥胎偶像,既無事可幹,又不能言語。

日色在窗上漸漸轉移,時光是不早了,張雲傑就命來升到櫃房取來紙筆,他開了一個選單子,命來升出去到飯莊去叫。並叫店夥在屋中擺好了桌子對面放了兩把椅子,說是自己今天要請客。來升很納悶,心說:難道少爺還是要請鐵面靈官喝酒嗎?那傢伙喝醉了可就許要舉起來鋼鞭!他翻眼瞧著少爺,見他們少爺倒是很高興的樣子,並吩咐他把屋子收拾乾淨了。

待了一會兒,飯莊的人送來了半桌席,都擺在桌上,張雲傑親自擺筷子,細細的擦那酒盅。酒席都預備了,日色已由窗上逝去,張雲傑心神不安,急盼著客人前來。來升卻很不安,因為他雖明知陳仲炎不會往他的頭上敲一鋼鞭,可是,不知為什麼,他只要一看見陳仲炎就害怕。張雲傑在屋中亂轉了半天,時時把懷中的一隻手錶掏出來看,後來他著實忍耐不住了,就到店門外歪著臉往東去看。

看了半天,天色都發黑了,才見由東邊來了一匹白馬,馬到臨近,原來正是秀俠姑娘。張雲傑迎上幾步,笑著說:「說來,你就真來了!我還怕你爽約呢!」秀俠收住馬,瞪了他一眼,微笑著說:「憑什麼我爽約呢?」說著,偏身下馬;張雲傑趕緊叫店夥出來接馬。秀俠卻由馬旁摘下來兩口寶劍,把一口交給張雲傑,說:「這是你的,今天早晨忘了帶走了,我叔父叫我給你帶來。」

張雲傑笑著接到手裡,說:「帶來不帶來都不要緊,反正我這口劍碰到你那口劍,也得變成兩斷!」秀俠又瞪了他一眼,說:「少說這話!」張雲傑笑吟吟地把秀俠帶進院裡。一進屋,那來升先是嚇一跳,後來倒傻眼了。張雲傑笑著說:「請坐!請坐!」秀俠卻雙頰發紅,說:「這麼些菜是給誰預備的呀?」張雲傑笑著說:「就是為你預備的,這是一席賠罪酒,在河南的事,想起來我真羞慚!」秀俠微笑了笑,被讓在上首,斜著身坐下。

此時桌旁點了兩枝很明亮的蠟燭,燭光灼灼地照著秀俠的青衣、黑髮,更照著秀俠的羞澀含清的芳顏。張雲傑就見她雖然是穿著孝,身上沒有一點豔麗的顏色,可是臉龐兒卻顯出嬌紅,這不知是因為她害羞使她臉上發燒,還是由於女兒的愛美心,出門時必要擦點兒胭脂。張雲傑不禁心旌搖搖,笑著,嘴都閉不上。滿滿斟了一盅酒,雙手送到秀俠的眼前,說:「這盅酒,一定勝似咱們在河南野店裡飲的那盅酒,請喝!」

秀俠卻擺一擺手兒,說:「我不喝!我要先喝茶!」張雲傑一聽秀俠說要喝茶,以為她是渴了,趕緊叫:「來升!倒茶!」來升正發著怔,聽了話嚇得一哆嗦,答應了一聲,趕緊去倒茶。不防「吧喳」一聲,茶碗掉在地下摔了個粉碎。張雲傑回頭瞪了一眼,斥聲:「慌什麼?」秀俠卻低頭抿著嘴兒笑。來升趕忙又另拿了個茶碗,倒了一碗茶,雙手託著錫茶盤晃晃悠悠地過來。

秀俠伸著纖手接過來茶碗,那口白龍吟風劍就放在她的椅旁;來升看見,又像看了蛇似的連退兩步。張雲傑用眼瞪他的僕人。這時秀俠拿過茶碗來,笑微微的說:「我喝茶你喝酒!」

張雲傑也笑著說:「好!你真聰明!」於是各自飲了一口。秀俠就說:「今天是我叔父派我來的,因為我叔父叫我哥哥跟楊大壯來找你,他們都不敢出前門,所以我自告奮勇帶著寶劍來了。我叔父找你有事,因為今天已得到了寶刀張三的下落。」張雲傑吃了一驚,臉色才一變,趕緊故作從容。

秀俠接著說:「我們為什麼要來到北京呢?因為我父親有個徒弟名叫趙鳳翔,他在京西良鄉縣作班頭。他聽人說,張三是隱藏在京城附近,所以我叔父派了野牛高進在密雲縣、擊山手侯文俊在通州、徐飛在保定府,各處訪查張三的下落。今天你走後徐飛就派了人來,說紅蠍子的賊眾已被袁一帆打敗,逃竄北來。寶刀張三就混在那群賊裡,有個人看見過他。」

張雲傑聽到這裡,他才放了心。秀俠又說:「我叔父很著急,因為他受了傷不能前去;紅蠍子的賊人又很多,徐飛他們決不是對手,我叔父才叫我來請你。請你趕緊南下,去幫助他們,好把張三捉著。」張雲傑點點頭,沉思了半天,就問她道:「紅蠍子那夥賊人現在哪裡?離京城還有多遠?」秀俠道:「離京城可還遠呢!現在還沒到保定,他們大概是順著太行山要往口北一帶去竄。」

張雲傑笑了笑,說道:「相離還有那麼遠,忙什麼?再說還得詳細探聽。張三要沒在紅蠍子的手下,咱們犯不上去以寡敵眾!來!拋開這事不要提,先喝一杯茶。」張雲傑又飲了一盅酒,秀俠也偷偷地把剛才斟的那酒喝了。張雲傑假作沒看見,心裡卻暗笑著。

吃了幾箸子菜,張雲傑又執著酒壺為秀俠滿滿斟了一盅。這次秀俠並不推辭,她纖手拿著酒盅兒,用嘴唇抿著,四五口才把一盅酒飲盡。她的雙頰越發嬌紅,被燭光映照著真如雨後晴霞,又如在陽光下開放的玫瑰。

張雲傑對此佳人,既愛且慕,可是已中卻萌了一種傷感,暗想:這女子對我頗為有情,她的叔父也待我不錯,我若向她家求婚,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一個人娶了這樣才貌雙全的女子,也可以終身無憾。但是,我是誰呢?我真是什麼華雲飛、黃一飛嗎?我不過是她家的仇人之子張雲傑!我的父親殺死了人家的父親,奪去了人家的寶劍,使人家銜仇受苦在外奔波了三四年,如今我又假裝另一個人來娶人家閨女,那我豈不成了個奸狡惡毒的小人?紅蠍子的徒弟翠環,我可以把她推下河去而不悔,因為那是個女盜。如今這秀俠是良家的女子,她父親叔父全是江湖聞名的俠義,我豈可以傷天害理的行為加諸人身?何況事情只能欺瞞一時,早晚她必曉得我是張三之子,到那時我可怎麼辦呢?即使她不忍殺我,但我還有什麼臉面作她的丈夫?因此心中慚愧難名,惆悵不置,就嘆了口氣。對面的秀俠卻停住了筷子向他掠了一眼。

張雲傑又假作笑意,說:「我們快些吃吧?吃完了飯你趕緊進城,不然恐怕城門關了,我這裡又沒有富餘地方叫你居住,而且……而且不方便!」秀俠又用明媚的眸子掠了張雲傑一下,並沒言語。張雲傑又笑著說:「實在!我並非是催你走,是因在我這裡不便,我們現在已非在河南相遇之時了!那時可以彼此無拘,現在,我與你叔父是朋友,你便是我的侄女!」說到這裡又微微地嘆氣。

秀俠的臉上突然現出悲感之色,忽然把筷子一摔,站起身來提起寶劍向屋外就走。張雲傑趕緊迫出屋去,一把手揪住秀俠的右臂,問說:「怎麼,你生了我的氣?我是怕城門關了,你進不得城。」秀俠卻轉臉嫣然一笑,嬌聲說:「我也忘了城門要關。你一提,我就吃不下去了,我就得趕緊回去,我生你的氣幹什麼?你可真心眼多!」

張雲傑緊緊拉著秀俠的胳臂,倒捨不得叫她走了。這時來升也出屋來了,張雲傑又把秀俠拉回屋去。秀俠就溫柔地低著頭笑道:「剛才你催著我走,現在又揪我回來,關了城門我回不去,第二天你可跟我叔父說去?」張雲傑笑著說:「前門關的晚,我們多談幾句話不要緊。你再請坐,再吃點什麼?」

秀俠卻搖頭說:「我不吃啦!本來我今天是吃完飯才來的。進了門,我見你全預備好了,才不好意思說我已然吃過了!」張雲傑笑了笑,說:「我要跟你說幾句話。實同你說,我同你叔父交結,就為的是你。」

秀俠驀然抬頭看了看張雲傑。張雲傑也面上一紅,呆了一呆才說:「你別疑惑我是存著壞心,我只是敬慕你。自從在河南我們見面之後,我就對你時刻難忘,起先我以為你是個江湖女子,後來我見了你的寶劍才知道你是陳伯煜之女,我就越發敬慕。只是……」張雲傑話還沒說完,秀俠已低頭垂下眼淚,宛轉地說:「我也……敬慕你,我父親慘死後,我再沒有個親人!我叔父他脾氣暴躁,不明白我的心。你若能幫助報了我父親的仇……我原……拿你當個親人!」

張雲傑安慰說:「不要傷心!不要傷心!」自己的心裡卻十分難過,又嘆了口氣。半天,忽然秀俠掏出手絹擦了擦眼淚,她又笑了笑,就掠了張雲傑一眼,說:「我走啦!明天你到我們那兒去一趟好了。」張雲傑點點頭說:「好罷!我送你進城!」秀俠卻把他攔住,笑看說:「你送我什麼?我騎著馬,一會兒就能回家。我有寶劍,什麼人也不怕。你別送我,我走了!」說著,秀俠便向屋外跑去。

張雲傑依然送出來。到了店門外,張雲傑叫店夥把馬匹和皮鞭交給了秀俠。秀俠先將白龍吟風劍掛在馬鞍之下,依然她扳鞍上馬,又向張雲傑嫣然一笑,說:「你請回吧!」張雲傑笑著點了點頭,當下秀俠就揮鞭向東走去,走了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看。

這裡張雲傑直看眼往東去瞧,就見月色已吞蝕了馬上秀俠的倩影;只有幾盞燈,細細的與天上的星光爭耀。他還恐怕秀俠發生什麼舛錯,就往東走去,直走到了正陽橋,四顧茫茫,早不見秀俠往哪裡去了,他悵然若有所失,長嘆了口氣,就無精打采地回到店房。

一進屋,見來升一個人坐在剛才秀俠坐的那把椅子上正在大吃大喝。一見他們少爺回來,他就趕緊站起身,擦擦嘴。張雲傑說:「你就吃吧!」說完了,便走到床旁,將身一躺,雙手摳著頭腦,一聲也不發。來升在那裡吃喝足了,店夥和飯莊的人就進屋來收拾杯盤。

那店夥把來升拉出房去,悄聲問說:「剛才來這兒陪你們少爺喝酒的那個姑娘是誰呀?」來升搖頭說:「我不知道,他們說話的聲音小,我也沒聽清楚,大概是我們少爺叫的條子?」店夥搖頭說:「不是,窯子裡的姑娘哪有騎馬帶寶劍的呢?」二人這樣低聲的議論著,房中的張雲傑卻叫來升。

來升趕緊進屋,問道:「少爺,吩咐什麼事?」張雲傑依然躺在床上,緊皺著眉說:「快些收拾完了,關上門睡覺!」來升答應了一聲,心說:這位少爺白天睡了半天,怎麼現在又要睡呢?還沒交二更呢,我又才吃得很飽!但他又不敢多說話,少時就收拾好了桌子,把房門關上。兩枝蠟燭也都熄滅了,來升就在旁邊小木榻上躺著。但他哪裡睡得著呢?肚中的雞肉撐得他十分難受;又猜不出他們少爺忽而請來鐵而靈官,忽而又請來這位帶著寶劍的漂亮姑娘,到底是存著什麼心?

這一夜,那大床上的張雲傑也是輾轉反側,睡眠不安,並且他時時用力捶床長聲的嘆氣。次日,張雲傑又有了精神,換了一身很整齊、華麗的衣服去看陳仲炎。在病床旁又見了秀俠,但二人並沒有說話。

陳仲炎的傷勢雖不太重,可是還不能起床;在床上就提到了昨日秀俠所說之事。他說:「華兄弟,昨日我侄女想必已跟你說過了。那寶刀張三現在紅蠍子的群內,已將到了保定府,我想請華兄去一趟,幫助徐飛他們把惡賊擒住。好兄弟你恐怕賊勢過眾,一人難敵;或是你不願與紅蠍子婦人交手,那我可以派侄女攜白龍吟風劍與你同行。到時叫她專敵紅蠍子,你去把家兄的仇人捉來。然後,說句爽快的話吧!倘若華兄你家裡沒有夫人,你若不棄,我就願把侄女嫁你!」

說到這裡,秀俠姑娘的臉上一陣發紅,低著頭走出裡間,在外屋頓住了腳,側耳向屋裡去聽。只聽張雲傑慨然說道:「寶刀張三既在紅蠍子的賊群之內,不消秀俠姑娘幫助,我也能夠把他活捉或是殺死。只是!……陳兄所說的話我卻不敢答應。因為那樣一來,我就是為你陳家的姑娘我才管這件事,顯得我這人太不磊落了。我雖尚未娶妻,可是……我願終身不娶!」

秀俠聽到這裡,不禁心頭髮生一陣怨恨,她就一跺腳走出屋去。她住的是內院東樓,那內院就是房主餘嶽峰的家眷。餘嶽峰是禮部郎中,早先曾作過河南某縣的知縣,陳伯煜生前曾幫過他不少的忙;因此陳仲炎父子叔侄此次到北京來為陳伯煜報仇,他便招待在他家。餘家只有位小姐,小姐是溫柔嫻雅,終日念佛讀書,與秀俠不大說得來。

如今秀俠回到屋中,她就悶悶地坐著,想張雲傑真可恨,卻又可疑。自從在路上與我相遇,以及昨日在他店中的情景,他是處處對我輕薄,但如今我叔父爽直的說出了婚事,他怎麼反倒拒絕了呢?這真真可恨。他沒有準姓名,又沒有準脾氣,來歷更是不明,他花的是哪裡來的錢呢?故意來到北京會我們,是存著什麼心呢?我非要去找他問問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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