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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小室斟情突來怪客 雙雌鬥劍互爭情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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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俠暗恨了一會兒,猜疑了一會兒,便又到外院見著楊大壯,就急急地問說:「華雲飛他走了沒有?」楊大壯說:「將才走。」說著話眯縫著眼睛不住地對秀俠嘻嘻地笑。秀俠就發怒說:「你笑什麼?」打了楊大壯一拳,說:「快給我備馬去!」楊大壯仍然笑著。秀俠就跑到裡院取了白龍吟風劍,隨後出來,楊大壯已將馬匹備好牽到了門外。

秀俠出來,繫好了寶劍,接過來馬鞭,她就向楊大壯說:「別告訴我叔父,我走了!」楊大壯點頭,問說:「師妹你到哪去?」秀俠上了馬說:「你別管!」楊大壯說:「師妹你可別去找華雲飛!那傢伙賊頭賊腦,我看他是沒安著好心,他決不是好人。我跟正仁我們正要探聽他的來歷呢,你千萬別又去找他!」秀俠回首冷笑道:「我認識他是誰?我去找他作什麼?」說著就策馬向西走去。

出了東堂子衚衕的西口,就是大街。此時正在下午兩點來鍾,街上的人正多,車馬紛紜。可是騎著駿馬、青衣攜劍的女子,也只有秀俠這一人,因此沒有一個人的眼光不注意到她的身上。秀俠卻催馬緊走,那馬蹄得得的敲著石頭道,發著清脆的響聲,銅鐙磨著鐵劍鞘叮叮地響,她腦後的一條長辮如同一條青綢似的在後飄著。街上就有些無賴拍掌叫道:「好馬!好漂亮的人!」陳秀俠卻連頭也不回,一直走出了門前。

在正陽橋頭向來是有許多流氓地痞的,他們見了馬上的年輕姑娘,也不由個個都吃驚發迷;可是其中有人認識了這就是陳仲炎的侄女,就有人一轉頭溜走了。秀俠催馬直進了西河沿,到了悅來店的門前,這裡站著兩個夥計,他們全認得秀俠。秀俠就下了馬,把寶劍解下,馬交給夥計,她手提寶劍,蓮步匆匆往裡就走。到了張雲傑的房間前,她就向裡問道:「華叔父在屋中沒有?」問人兩聲沒人答言,她就拉開門進屋。

一看屋中也沒有人,四面細看,見也沒有什麼行李,秀俠就越是驚疑;便把寶劍放在桌上,她自己坐在椅上,專心等待張雲傑歸來。等候了半天也不見張雲傑回來,倒是那僕人來升偷偷摸摸地進了屋。秀俠就問說:「你們的少爺回來沒有?」來升磕磕絆絆地答道:「回來了。可又走了,出城去了!」秀俠趕緊問說:「出城是往哪裡去了?是往保定府去了麼?」

來升的臉上變了變色,趕緊搖頭說:「不是,不是,是出西直門啦!大概是往西山去啦!」秀俠又問:「到西山作什麼去啦?」來升一聽這位小姐不住地刨根底,他就更慌了,連說:「大概是訪朋友去了吧!」秀俠又問:「你們少爺到底是哪裡的人?他到底到北京來作什麼?」這來升是頗能回答,而且所答的與張雲傑對陳仲炎所說的又完全相合,因為張雲傑早把這些假話教給他了。

秀俠聽了,心中的疑思又漸漸減去,又等了半天。仍不見張雲傑回來,心中就很著急,就想不等他了,回家去,以後再也不理張雲傑,看日後張雲傑對自己是疏遠還是親近?她正要拿起那寶劍走去,忽見屋門一開,進來了一個夥計。這店夥就向秀俠問說:「姑娘是姓陳嗎?是新蔡縣陳大爺的小姐嗎?」秀俠聽了,不禁一怔,就問說:「什麼人叫你來問我?」店夥說:「是個河南口音的人,打聽姑娘。我說姑娘不在這兒住,他卻不相信,他說他剛才在街上看見姑娘到這裡來了。」

秀俠十分驚疑,趕緊又問說:「這人走了沒有?」店夥說:「走了。他說他們是今天早晨才由河南來的,住在珠市口什麼店裡,他是個僕人,是他主人叫他來的。他的主人今晚要來這裡拜訪姑娘,請姑娘等一等他。」秀俠急躁地說:「說了半天,他家主人到底姓什麼叫什麼?跟我是怎麼認識的?」店夥說:「我們也沒細打聽,就聽他說,他家的主人名叫黃一飛。」秀俠生氣一摔寶劍,說:「胡說八道!去吧!」店夥怔柯柯地看了來升,一眼退出了屋去。

這裡秀俠一轉臉忽然自己向自己笑了,心說:這一定是他。我在這裡等候他,他卻跑到別處派個人來戲耍我。因為除卻了我,沒有人知道他曾叫過黃一飛,可是他對我這樣的耍笑,畢竟又有什麼用意呢?悶了良久,天色已然傍晚,忽然張雲傑回來了。秀俠故意扭過臉不理他。來升上前說:「少爺你才走,這位小姐就來了,在這兒足足等了你一天。你吃完晚飯了嗎?」張雲傑卻沒有答話,向來升使眼色,把來升支出去。

張雲傑就向秀俠說:「明天我就要走了。我自己去找尋寶刀張三,替你家報仇,也不必你們幫助。我走後十天之內,必派人送信給你,你就可以都明白了!」秀俠一驚,立起身來,焦急地問說:「你要往什麼地方去?」張雲傑冷笑道:「你們叫我往保定,我當然是往保定去。」秀俠又問說:「為什麼你不叫我們隨了去?」張雲傑冷笑說:「你們跟了去徒然礙事,並不能夠幫助我!」

秀俠氣得把話噎住了,喘了喘才又問說:「那麼,你幾時才能回來?」張雲傑嘆了口氣,說:「不一定,我跟你說實話吧!自從在河南我們相遇之時,我就愛慕你的美貌,欽佩你的武藝,想要與你成為夫婦!」秀俠垂下淚來,臉紅著說:「今天不是我叔父對你說了嗎?只要你能替我的父親報了仇,他就能叫我們……作夫婦!」張雲傑卻搖頭嘆息說:「不能,不能,我已當面謝絕了!」秀俠含羞帶恨地問說:「為什麼你不願意?」

張雲傑慘笑著說:「也不為多大的原因,只是我忽然又良心發現。咳!日後你必明白,此刻不必多說!」忽見秀俠垂頭伏在桌上嗚嗚的痛哭,張雲傑心中如同刀割一般。本來在昨日他還想要用一種欺騙的手法,先與秀俠成親,然後再解兩家的仇恨。但今天他去見了陳仲炎,陳仲炎是誠實爽直,秀俠又是溫柔婉順,突然感動了他的良心,他不忍再欺編人家的叔父、侄女所以當面就將婚事謝絕了。

後來回到六里屯家中,見他的父親寶刀張三自得了陳仲炎急切尋仇的資訊之後,已然憂慮得半死,見了兒子就作揖求救。因此張雲傑又想:這樣一個昏庸愚懦可憐的人,就使早先作過壞事,如今也應當寬恕他了。但陳仲炎必要制他的死命才能干休,也未免太量狹;所以張雲傑便與他的父親商妥,想在明後日就離京遠走,以避陳仲炎。……不料如今秀俠這一哭,卻又使他的心腸都軟了。

秀俠哭泣了半天,張雲傑只是連聲嘆息,說:「你不曉得,我們兩人是有緣無命!」秀俠氣忿忿地質問說:「什麼叫有緣無命呢?」張雲傑說:「俗語說: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我們相會過了,而且彼此甚好,可見是有緣。無命是……今天我算了個卦,又請先生給合婚,都說是婚姻難成!倘若結了親,必定有一個要夭死!咳!」秀俠說:「我不信那些算命的瞎子的話。我也不是沒廉恥,就是,前兩天你對我是那樣,如今你忽然又對我這樣,你不是有意戲弄我嗎?」

張雲傑笑道:「那麼這樣?你再用寶劍來殺我吧?」秀俠卻哭著說:「我殺你作什麼?可是我告訴你,你休想走!別說你去替我父親報仇我要跟著,就是你到別處去我也放不了你。告訴你華雲飛,我早就看出來你這個人可疑,華雲飛、黃一飛、張雲傑,還未必都是你的真名實姓呢!」張雲傑吃了一驚,故意笑問說:「那麼你看我像是個什麼人?」

秀俠說:「我猜你許是一個作武官的人,來京辦公事,或者你家中原有妻子,可是這些事只要你實說了,我們都容易商量!」張雲傑不禁笑了,又嘆口氣說:「你猜得全錯了,其實我跟你說實話也不要緊,但我……」正說到這裡,忽聽來升在院中說:「陳姑娘,有人來訪!」秀俠吃了一驚,立時收淚姑起身來,拉住張雲傑的胳臂悄聲說:「白天我在這裡等你,有個自稱黃一飛的人來找我,是你嗎?」張雲傑發著怔說:「沒有呀!……」正在說著,屋門開了,那來訪的客人翩然進到屋中。

因為屋中很黑,來客又戴著黑帽子披著黑斗篷,面目看不見,隻影影綽綽的見是身材頗為苗條,像是一個婦人。張雲傑趕緊去點燈;紅燭一亮,張雲傑、秀俠和這來客一對面,六隻眼睛對在一起忽然全都直著眼睛發了呆,彷彿是三個人萬也想不到的事情,居然發現在眼前。

立時,來客「沙」的一聲抽出光芒芒的寶劍。假冒黃一飛之名來訪秀俠的這客人,突然看見了張雲傑,她就立時翻了臉;青緞斗篷一甩,裡面露出一身銀紅色的緊身小衣褲,頭上黑貂皮的女帽壓著烏黑的鬢髮,鬢髮下有一對金耳墜亂搖亂擺。她秀目圓睜,芳容震怒,寶劍向張雲傑一指,厲聲說:「娃黃的!想不到在這裡捉著你!」

張雲傑的臉變得紫紅,由壁上摘下寶劍,冷笑著說:「哼!你好大膽!竟敢到京城來,」秀俠卻也十分詫異,因為來的這位客人,正是自己四年之前的故人,江湖聞名處處緝捕的女盜魁紅蠍子。她竟敢混進了京城,本已就太令人驚訝了,她又與張雲傑相識,而且還這樣怨恨,更是叫人驚訝。秀俠也就抽出了白龍吟風劍,先趕緊把張雲傑遮護住,然後向紅蠍子急急擺手,悄聲說:「於九嬸孃,您彆著急!有什麼事可以慢慢商量!」

紅蠍於看了秀俠一眼,就說:「沒你的事!你少管!我今天來是為看看你。咱們姊妹有四年沒見了,你雖然對我沒有良心,可是我依然跟你好,想不到在這裡我遇見他。我冒著剮罪到北京來,就為的是找他,哼哼!」說到這裡雙目落淚,兇悍之氣全都消了,就又說:「黃一飛!你也別害怕!快些扔下寶劍隨我走,不然你就喊來官人快來捉我。可是我先告訴你,就是把我捉到當官,定了我的剮罪,我也要說出你是我的丈夫。我作強盜六七年,所搶劫的珠寶全都給了你!」

秀俠一聽,大驚失色。張雲傑這時的臉色也煞白,他微微笑著說:「好吧!紅蠍子!我隨你走就是了!」當下他放下了寶劍,移動了身體,秀俠卻用手將他揪住。張雲傑從容的擺手說:「你別攔阻我!現在你明白我的來歷了吧!也明白我為什麼不願與你成親了吧?」把手奪過來,就向紅蠍子說:「走吧!別耽誤了工夫。」紅蠍子先披上黑斗篷,然後又徐徐收了她的寶劍,一隻手還拿著袖箭的竹筒,向秀俠笑一笑,說:「對不起,我搶走了你的情郎!」

說畢話,紅蠍子就押著張雲傑出屋走去。秀俠先將劍入鞘,趕緊追出,追到了門前,就見紅蠍子與張雲傑已上了一輛轎車向東走去。那來升在門首發著呆,向秀俠說:「怎麼回事呀?我們少爺跟著那位太太走啦!上哪兒去了?」秀俠悄聲說:「趕緊在後跟隨!看他們那輛車到什麼地方?」來升嚇了一大跳,聽了命,趕緊向東追著車去走。

這時四下都已昏黑,秀俠心中難過已極;在門外站立一會兒,便回到屋中,雙淚不禁滾下。心中悽惻地想:原來張雲傑是紅蠍子的男人,可惜自己竟多日鍾情於他。雖然他很有良心,未使自己失身,但是怎能快自己忘了他這個人呢?他雖然為盜但也必不得已,一定是被紅蠍子逼的,他逃到北京也為的是要改邪歸正,但不料又被紅蠍子給捉獲,我怎樣才能救他呢?……於是盼望來升回來,知道了他們住在什麼地方,自己好設法去救。

只是這件事還不能辦得太急,否則被官人知道了,不但張雲傑的性命難保,即自己與叔父也要受連累。等了不大的工夫,來升就回來了,哭喪著臉,說:「小姐,我追不上,車進打磨廠去了。我被一個不認識的大漢子揪住,他問我追人家的車幹什麼?我說我並沒追車,他就揪住了我不撒手。等到那輛車去遠了,他才打了我個耳光,把我放開。」

秀俠聽了,更為詫異,就想紅蠍子手下的人混進城來的一定不少。

她又叫來升去問問店家前門的城關了沒有?少時來升回來就說:「城門也關了,都快九點了,小姐你也回不了家啦!你就在這兒住吧,我到一個買賣家住去。等到明兒我們少爺要是還不回來,那咱們再想法子去找他吧!」秀俠點了點頭,來升哭喪著臉走去。這裡秀俠心中既憂慮又悲傷。倚著紅燭,對著白龍吟風劍,思來想去,她便決定明天清晨起來,就到打磨廠一帶去訪查,只要誰知紅蠍子在那裡居住,自己就可以設法援救張雲傑。

思量良久,忽然又聽窗外有男子的聲音叫道:「陳秀俠姑娘!」秀俠又吃了一驚,才握住劍柄立起身來,就見屋門開了。進來一個雄壯的男子,穿著青布大褂,頭戴小帽,像是個商人,可是面貌有些廝熟。這人就向秀俠一抱攀,悄聲說:「姑娘不認識我了吧!我是凹子峪楓葉村中何媽的兒子何石頭,早先下大雪的時候曾與姑娘見過……」

秀俠越發吃驚,趕緊擺手叫他說話再小聲些。自己隨也挪身向前走了幾步,低著聲音問說:「你來到這裡,有什麼事?快說完了快走!」

何石頭說:「是九奶奶派我來的。這一向我都跟隨著他,我是沒別的法子可以吃飯,九奶奶也早就想洗手;黃一飛那小子聽說還是個少爺呢!會點武藝,九奶奶看上他的人物漂亮,把他搶到太行山與他成了親;並約定一同脫逃,找個地方藏起來去過日子。不想到那小子負心,揹著九奶奶跑了。九奶奶為他幾乎與乎下的眾頭目反目,現在我們由河南逃到了直隸省,是被袁一帆率領官人逼的。九奶奶帶著我們幾個人於昨天進城,本來就為是尋找黃一飛。九奶奶的脾氣你知道,只要是她看上了一個人,她就水遠不死心……」

秀俠趕緊把他攔住,問說:「不要多說廢話!現在黃一飛死了沒有?」

何石頭笑著說:「九奶奶如何捨得叫他死?這時正流著眼淚低聲勸他呢!九奶奶派我來就是求姑娘別傷心。她說早先她與姑娘的交情她至今沒忘,白龍劍她也不想要了。姑娘的叔父把她的丈夫殺死,可是那件事與姑娘並不相干。今天因為關了城,她沒法子走,明天她就將張雲傑帶出北京。她請姑娘對此事不要聲張,聲張起來彼此不便!」

秀俠冷笑了笑,就又答道:「明天你們打算出那個城門?因為張雲傑對我有過好處,我想要再見他一面。」何石頭怔了一徵,就點頭說:「老實告訴姑娘也不要緊,可是沒有九奶奶的吩咐我不敢說。反正我們一定要從高碑店經過,姑娘可以騎著快馬到那裡去等我們,但是見了九奶奶之面,千萬別說是我告訴姑娘的!」秀俠就點頭說:「好!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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