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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小室斟情突來怪客 雙雌鬥劍互爭情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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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石頭走後,秀俠知道何石頭是個誠實的人,想他不至於欺騙自己,而且知道紅蠍子對自己是懷著些畏懼之意,並且剛才何石頭所說之話,曉得張雲傑實在是個潔身自好的人。他只是被紅蠍子脅迫得無法,正如早先自己被劫到方城山上是一樣,因此越發不禁地同情和憐愛。一夜夢寐不安,次日清晨起來,便叫店夥給她備馬,她在房中草草地盥洗。

這時來升就回來了,依然哭喪著臉說:「小姐!我們少爺還沒回來嗎?」秀俠說:「我就找他去,你有銀錢可借我一用。」來升說:「銀子是有的,都存在櫃上啦,我給您拿去!」秀俠說:「有十兩就夠,快點拿來!」來升跑出去拿來了十幾兩銀子,並說馬已備好了。秀俠又囑他不要大驚小怪,不要滿處去說。她就帶上銀兩,拿著白龍吟風劍,出門上馬。

秀俠先略略打聽了往高碑店的路徑,然後就揮鞭走去。先到前門大街及打磨場一帶徘徊了半天,並無所得。然後她就出了彰儀門,在往高碑店的大路之上隨走隨往前後去看,只見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可是並不見紅蠍子那可疑的車馬。過了蘆溝橋和長辛店,天色已過了中午,暮春的天氣,處處颳著熱風。找了處野店,用了頓午餐,依然上馬,且行且駐馬四下觀看。路上的人彷彿全對她生了疑惑,可是秀俠全不睬理。

她的白馬蕩著沙塵,鐵劍擊著皮鐙,素手揚著絲鞭,鬢髮垂在柔肩,俊眼掠望著這一股兩旁是田禾的平陽大路。時已傍晚,路上車馬漸稀,忽然她回首一望,見遠遠有兩匹馬馳來。她趕緊收韁撥馬,就見身後的兩匹馬越走越近。秀俠看出其中一人就是何石頭,再往遠處去看,卻有一輛騾車馳來。秀俠明白這兩匹馬是開道的,她見了何石頭就裝作不認識,反催馬迎著車衝去。跟著何石頭在一塊的那個賊人一見此情景,便「啊呀」了一聲,接著說了兩句黑話,也撥過馬來。

此時秀俠的馬已將車攔住,她手按劍柄,向車裡叫道:「於九嬸!我要見見黃一飛!」那趕車的人跳下了車轅,腰間抽出了白刃。何石頭與那賊人也一齊撥馬趕回,個個亮出刀來。忽然從車簾裡被寶劍挑開,露出了紅蠍子的半面,她滿頭的金首飾,雙頰的濃胭脂,穿著紅緞繡花衣裙,真像個十八九歲的新媳婦。那張雲傑坐在她身後,也穿得很闊。

紅蠍子一手揚著寶劍,一手擎著袖箭,向秀俠笑了笑,說:「陳大妹子,你是給我們來送行呢?還是你捨不得黃一飛呢?昨天的情景我也瞧出來了,怪不得他跟我負心,原來他是叫你給迷住了。現在的事情好辦,你也跟我們回凹子峪去,咱們作姊妹,在一塊兒,他是咱們兩人的。咱們兩不分大小,永不犯心!」

秀俠卻說:「哼!紅蠍子你真不要臉,當初你劫了我一個弱女,如今你又劫了人家一個好人!」紅蠍子也立時變了色,但仍然冷笑著,說:「喲!早先我沒肯殺的人,現在倒來跟我作對了!你四年來跟北斗劍法老尼又能學得出什麼驚人的武藝?你那口白龍吟風劍就能把我嚇著嗎?嘻嘻……」一邊兒說,她一邊解裙子,等到她的裙子解下,突然她袖箭就突突連放了四枚,但都被秀俠的纖手接住。

紅蠍子甩下了紅裙,只穿著白緞衣白綢褲,鑽出車來,就站在車轅下,掄劍向秀俠就剁,罵道:「沒良心沒羞恥的小娼婦,你敢攔路來爭我的男人?」秀俠的白龍吟風劍已經抽出,要去削紅蠍子的寶劍。紅蠍子的寶劍趕忙躲閃,不料這時張雲傑也由車中鑽出來,從後面一推她的雙腿,紅蠍子的身子就摔落在車下。秀俠的劍已揚起來,正在欲下未下之時,身旁的兩個賊人一齊掄刀而上。

秀俠趕緊舞劍回身,「鏘鏘」幾劍,就將賊人的兵刃斬斷。紅蠍子此時已挺身而起,又突突打了幾支袖箭,數支又被秀俠接住,三支都釘在白馬的身上。秀俠也跳下馬來,紅蠍子瞪眼咬牙,掄劍逼過,秀俠舞劍相迎。於是在這黃昏古道之上,纖手嬌軀,紅衣寶劍,便展開了一場惡戰。秀俠與紅蠍子鬥起劍來,只見兩道寒光「颼颼」地飛舞,兩條嬌鸞、綵鳳一般的纖軀,宛轉騰挪,左撲右閃。

此時碧青的天空,染著胭脂般的晚霞斜照著她們。紅蠍子知道秀俠的寶劍鋒利無比,不敢以自己的兵刃去接觸。秀俠又是時時要提防著對方的暗器,雖然兩人各自小心,可是各不相讓。趕車的和那賊人都搶了馬向東跑去了。何石頭把馬撥到了一邊,他高聲叫道:「九奶奶!咱們快走吧!」張雲傑是站在車上,他也高聲喊道:「秀俠快走!他們後面還有許多人就要來到!」秀俠卻擰劍向紅蠍子就刺,狠狠地說:「今天我要殺死你這女強盜!」

紅蠍子閃身避開,返劍直斫,說:「拚出命來我也不能叫你嫁那男人!」秀俠罵:「不要臉!」紅蠍子罵:「沒良心!」秀俠罵:「強盜婆!」紅蠍子罵:「賤婢子!」「颼颼」的寒光隨著咬牙切齒詬罵聲是越來越急。那邊張雲傑卻由車上撲到何石頭的馬上,猛力就奪過了他那口鋼刀,何石頭罵著說:「小子你別認錯了人!」張雲傑持刀奔向秀俠與紅蠍子。

此時就聽「嗆啷」一聲,原來紅蠍子手中的寶劍已被白龍吟風劍削斷,紅蠍子反撲過張雲傑來,要搶奪他的刀。張雲傑卻擺手說:「你別急,我們何必拚命?有什麼話慢慢商量就是了!」這時陳秀俠也過來,一手提劍,一手拉著紅蠍子的胳臂,說:「於九嬸,咱們倆當年不錯,今天不應當翻臉!」紅蠍子轉臉啐了一口,說:「不要臉!」秀俠退了一步,也很生氣。

何石頭卻在一旁說:「九奶奶!咱們走南闖北十多年,什麼事割不下扔不下?連兒子都扔下了,天下就單單少他一個黃一飛?九奶奶你慷慨一下,就叫他們當夫妻去吧!」紅蠍子聽了何石頭這樣的勸說,不住地放聲大哭。她真傷心極了,哭得兩腿無力,就「咕咚」一聲坐在地下,仍然拿手絹捂著臉痛哭,哭得她真是聲嘶力竭。

張雲傑蹲下了身,就勸她說:「你也不必如此傷心,沉下點氣,聽我把話說明白了!」張雲傑就感慨地向紅蠍子說:「你不要怨我無情,只應怨你這些年來作的事太無顧忌,鬧得名聲太大。雖然你情願嫁我,情願匿藏在家中永不出戶,但是早晚也要被人發覺。一旦犯了案,連累我不連累我倒不要緊,只是倘若將來你被宮人拿獲,我又無法救援,你死了也太為可憐。所以我想這時,你不如走往一個幽僻的地方,躲避上五六年,那時官兵再亦不捉拿你了;世上的人也都把你漸漸忘記了,我們再為相會!」

紅蠍子聽了這話,收住了眼淚,卻不住地嘿嘿冷笑。此時秀俠又走過來要向紅蠍子說話,卻又聽一陣蹄聲亂響,原是由東邊跑來了十幾匹馬。張雲傑就大驚,拉著紅蠍子說:「我們到別處講話去吧。你手下的人趕來了,他們若看見你,一定是以為你受了欺侮,難免要上來與我們爭鬥!」秀俠轉身,手挺白龍吟風劍要趕過去與眾盜廝殺。

紅蠍子卻一挺身站起來,拉住了秀俠,說:「幹嗎呀?你還要顯顯你的才能嗎?憑你的白龍吟風劍還能真把我手下的人殺盡了嗎?」她便迎著東面緊跑了幾步,口中「哧!哧!哧!」三聲呼哨,那邊的群馬本來跑得很快,忽然聽見了呼哨之聲,就一齊把馬收住,沒有一個人敢再往前走一步。

這裡紅蠍子又回身走過來,她就喘了兩口氣,又拭拭眼淚,就向張雲傑和秀俠說:「你們走吧!許你們向我負心,我卻不願待你們太狠。你們將來成了親之後,全要捫心想一想,江湖上有個紅蠍子,她雖然是個女賊,可是她對待你們兩人可並不錯!」

秀俠又走近一步,說:「九嬸兒,以後你如遇見了什麼為難的事,只要我們知道了,我們拚出一切也要給你幫忙!」紅蠍子卻微微地冷笑說:「算了吧!無論我到了什麼地步,也決求不著你們。我只盼望你們好就是了!」說畢,紅蠍子就輕移蓮步上了車,叫何石頭給她趕走。這輛車就迎上了那邊的群馬,轉往旁的路上去了。

少時,車馬逝,天空己星月交輝,這裡只留下了張雲傑和陳秀俠二人。秀俠到旁邊牽過來她的馬匹,收起來白龍吟風劍,就向張雲傑說:「現在你打算怎麼辦?要往那裡去?」張雲傑卻發著怔,半晌無語。秀俠不禁有點兒著急,跺著腳說:「你到底是家住在哪裡呢?你在別處還有什麼朋友?我可以把你送了去,你暫且在那裡隱藏。然後,報了我的殺父大仇,我就找你去,那時……」說到這裡,秀俠的話也喧住了。

張雲傑卻嘆了口氣,說:「本來我並非強盜,我何用隱藏?陳姑娘你待我這樣的好,我真不能不對你實說了。在河南我們初次見面,那時我就愛慕你,那時我就立誓不娶,可是……實在同你說,我不姓華也不姓黃。我本來名叫張雲傑,家就住在京東六里屯。我的父親名叫張……得寶,開著幾片玉器行。他那個人有些瘋瘋癲癲,我的母親又抽大煙,脾氣也很不好。因此,我怕你到了我家中受委屈。所以,昨天你叔父向我說了那些話,我不敢應允!」

秀俠卻說:「那算什麼的?女兒家出了閣,還能挑剔公婆不好嗎?紅蠍子一個強盜,她尚且情願作了媳婦永遠不出房門,我父母在世時也是教給我謹守禮節。」

張雲傑又嘆了口氣,說:「我都知道!你對我如此的好,但我自思實在對不起你!這樣辦吧!你先隨我到家中。你去看一看,如果你見我的家中還可以住,那麼我們便去見叔父,訂下了婚姻。你若看我的家中實在不好,那就作罷!」

秀俠笑了一笑,說:「連昨天帶今天,我已有兩日沒有回家了,見了我的叔父,我也發愁無話可說。既是這樣,我就跟你回家去。見了老爺子,老爺子若也看著好,就請他老人家送我去見叔父,順便求婚。我叔父必然也很喜歡,那就算把事辦完了。至於給我父親報仇之事,那以後再說。老爺子既在玉器行,想必常在各地去作買賣,在外相識的朋友也必不少;將來,我還要求求他老人家給我去訪問惡賊寶刀張三的下落!」秀俠說了這話,她心情是十分喜歡。

張雲傑卻感動、慚愧得十分難過,眼淚都幾乎掉下來。二人隨說著話,隨就往東邊走去。秀俠是騎在馬上,張雲傑是步行,張雲傑因為心裡是很沉重,所以腳下也像墜著兩塊大石頭,走得很慢。秀俠心中暢快,座下的馬也時時揚起頭來掛起蹄子來,要往前奔跑,可是秀俠緊緊扣了絲韁,她並且向張雲傑問說:「你走著不覺累嗎?你來騎馬,我下去走好不好?」張雲傑搖頭說:「不用,我很可以走許多路。」

秀俠在馬上又笑了一笑,問說:「昨夜紅蠍子把你帶走,安置你在什麼地方?她沒有給你苦吃嗎?」張雲傑說:「她把我帶在一家店房裡,那店房裡都叫她的手下人給住滿了。她的膽子真大,自稱是某鎮臺的夫人。她把我帶到那裡十分的秘密,連一句大聲話也沒有說,只是悄聲地數責我,叫我跟她去走。實在,假若今天你不來救我,我也就甘心跟她走了。因為我覺得她那個人也不錯,雖是個強盜,但她頗知恩情。」

秀俠立時不高興,說:「那麼我給你馬匹,你就快追他們去,還可以追上她,你跟他們走吧!她是知道恩義的人,我卻是無恩無情,」張雲傑笑著,趕緊辮解說:「我並不是誇讚她,你早先也曾與她相處甚久,你必也曉得她。她所作的事雖然兇悍萬分,殺剮有餘!但她實在也是個可憐的人!」秀俠說:「我比她更可冷!她還不必滿處去尋找仇人!」

張雲傑嘆了口氣,就不再言語了。他隨著馬走,馬蹄款款地敲著土地,地下薄薄有些月色,四周卻是空寂無人。又走了好半天路,秀俠才又在馬上發話,問說:「你沒向紅蠍子問問嗎?寶刀張三那賊是否在她的手下!」張雲傑一聽這話,心中又一陣發緊,就搖了搖頭慢答道:「我問過了,她說沒有!」秀俠也就不再問了。

又向下走了一些路,忽然秀俠用鞭向前一指,很高興地說:「快瞧!那邊兒有燈。」張雲傑也向前一看,只見東邊稀稀的有幾處燈光,就也不禁笑了笑,說:「那邊必定有店房,咱們就到那裡歇宿去吧。」於是張雲傑也加快走去,秀俠的馬緊緊隨行,就到了鎮中找了旅店。一夜,星月的微光照著這小小市鎮,店房中有暗暗的燈影和喁喁的情談。

次日,雄雞在架上「喔喔」的叫著,店家給僱來一輛車。素釵烏鬢的秀俠姑娘,攜帶著白龍吟風劍上了車,臨放下車簾之時,她還向張雲傑嫣然一笑。張雲傑此時也眉頭展開,跨上了馬,就揮鞭隨車走去。並且車裡還常常發出嬌音向外叫道:「雲傑!雲傑……」張雲傑在馬上扒著青紗的車窗向車裡說話,並且笑著。

春風陣陣地吹來,煙塵一團團的蕩起;車馬繞過了永定門,再向東北去走。壯麗的北京城垣漸漸從身旁逝過去了,車馬從大道走入了曲折的小徑,兩旁盡是很高的田禾,村子裡的狗撲出來追著車馬汪汪地亂吠,張雲傑用鞭子趕狗,口中說著:「哧!哧!」車裡卻發出格格的笑聲。秀俠扒著車窗往外看,張雲傑也笑著。

車馬不停地向前走去,忽聽前面有人高聲叫道:「少爺!少爺!」張雲傑一看,原是來升同著另一個僕人走來。看那樣子,來升是回家報告了張雲傑失蹤的真情,如今又同著另一個僕人再進城去想辦法。張雲傑先向來升使了個眼色,催馬迎上去,悄聲問道:「老爺在家了嗎?」來升也悄聲回答說:「在家啦!您叫那位太太帶走,陳小姐騎著馬找您的事,我都沒敢對老爺說。因為老爺聽人提說了陳仲炎,他就渾身打哆嗦,要斷氣。只是太太知道了,太太很著急,昨天親自進城叫櫃上的人給想辦法去了。大概是住在徐掌櫃家裡了,到現在還沒回來,我們正是要進城見見太太去。」

張雲傑說:「不必去了,你們先快些回家。把書房那口寶劍藏起,告訴老爺,我帶回來一位秦小姐。秦,不是陳,說清楚了,過幾天我就要與這位小姐成親。快去,快去,叫老爺打起精神來接待人家,快去,先走。」來升和那僕人齊都一瞪眼可不敢多問。轉身就跑,這裡張雲傑將馬壓住車,並回身向車中說笑,故意慢慢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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