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雲傑就請李員外派了個熟悉山路的人帶他同進山內,他牽馬走著,雖然知道秀俠並不落髮,有些放心了,但尚不知秀俠的心境現在改變得如何。而且冤仇雖解,血跡仍存,自己當初雖主張釋怨結親,但這時若叫自己娶一個殺死養父的仇人的侄女,老實說心中無不抑悶。總之,當初火一般的情意現在彷彿都隨著那冤仇而冷淡了。今天,他只想見上一面就是了!說明白了也就是了!
此時山間的野花鬥著芳菲,小鳥唱著情曲,但張雲傑的腳步極為遲緩,繞了半天,方才看見山凹之處有一堵紅牆,是新修飾的,走到門前,見門上有很明亮的金字,正是「海潮庵」。
山門裡有細微的鳥聲,並有輕輕的木魚之聲,帶路的那個人就回首說:「到啦!」張雲傑點頭說:「謝謝你!你回去再請謝李員外。」
他卻不即時去打門,先將馬系在一棵樹下,然後才上前將門環敲打了幾下,這時領他來的那個人已然走了。山中寂靜,只有門環聲、鳥聲、木魚之聲,急緩輕重相應合著。
待了良久,才見裡面有人,把門開了,出來的人,原來是兩個不很大的尼姑,張雲傑就躬身說:「這裡住著有一位陳秀俠姑娘嗎?我姓張,找他有幾句話要談談!」
兩個尼姑彼此望著。一個就說:「是找陳師姊的!」另一個就向張雲傑說:「你就在這等一等吧!」
張雲傑答應了一聲:「是!」退後幾步,兩個尼姑又走進去了。
待了不大工夫,就見由門內姍姍走出來青裙青衣的陳秀俠,她的芳顏上雖然未塗脂粉,可是雲鬢依然,辮子梳得很整齊,臉上似比早先瘦了,也顯著年輕修長,但是姿容卻比在北京時更為俊秀。
她見了張雲傑,就微微的笑,細聲兒說道:「你是從北京來的嗎?」輕移蓮步,來到張雲傑的臨近,眼波飄起,表示出來一種疑問,一種傷痛,一種欣喜,一種柔情。
張雲傑卻毫無悅色,只是嘆息,說:「我來告訴你一件喜事,你陳家與我張家那數載的深仇,現在,已然完全消解了!」
秀俠驚疑著,搖頭說:「我不知道。我自從來到這兒就沒再出山門,外面的一個人我也沒見著。我想,到年底你要再不來,我就要落髮修行了。」張雲傑點頭說:「是呀,冤仇若不解開,我也是不敢前來見你,可是,冤仇也不是善罷干休的,我的父親寶刀張三流了血,喪了命!……」
秀俠吃了一驚,張雲傑又說:「並且我張雲傑以德報怨,在黃河岸救了殺死我父親的……你那令叔!」遂把一往的事詳細說了一番,然後說;「你想,過去的冤仇未解,使你為難,現在可好了吧?」
秀俠擦擦眼淚,點點頭,說:「那麼我這就收拾收拾東西跟你走吧?」張雲傑卻擺手說:「別忙,我還有許多事情尚未辦完,第一是紅蠍子已死。你知道嗎?」
秀俠驚訝著說:「是嗎?」
張雲傑把紅蠍子和翠環之事,略說了一番,並感慨著說:「她們雖然是女盜,但她們心寬量大,待我的情重恩深,我是永不能忘!」秀俠的神色漸變。
張雲傑又嘆口氣說:「第二,張三雖非我生父,但他那樣昏愚懦弱,改過悔罪的人終於不免一死,也真令我傷心,等到我將傷心養好之時,再來找你吧!今天先奉還你家這口蒼龍騰雨劍,一切的罪都由此劍而起,我不願再見它,請你收回去吧!咱們兩家的賬就是全都算清楚了!」
說時,他由鞍旁解下了那口蒼龍騰雨劍,用雙手託著交給秀俠,不料秀俠接過來就「噹啷」往地下一摔,氣憤得流淚,點頭道:「好,你走吧!仇都完了!我們算清了,再也找不到你張雲傑,你也不必再來!」
張雲傑變色,問說:「你這是為什麼呢?難道你覺著我說的話還不對?」秀俠淚如湧泉,點頭說:「對!你說的話都對,我只恨我,在北京時我為什麼要心軟?為什麼不親手殺死我父親的仇人張三?為什麼要離開我叔父?假定有我跟隨我的叔父,就是千百個強盜也能抵擋,還用得著你去救我叔父,自鳴得意,說什麼以德報怨的話來氣我?幸虧你來得早,我知道你是這麼個人,否則,我還……」
陳秀俠悲哽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張雲傑十分後悔,就嘆氣說:「我原知道你是心地寬宏,為我們兩家冤仇之事很是為難,很是受苦,很是忍痛傷心!」他用手去拉秀俠,不料秀俠「吧」的一推,把他推得倒退了兩三步,秀俠由地下拾起來「蒼龍騰雨劍」,灑著眼淚就走進廟裡去了,隨手關上了廟門。
張雲傑站在這裡發怔,又氣憤、又後悔。同時又怕秀俠回到廟中自殺了,他又不敢打門或跳牆進去,就在廟牆外著急,徘徊,待了一會兒,廟門又開了,走出一個二十來歲的尼姑。
張雲傑義上前說:「請把陳姑娘叫出來,我再跟她說幾句話!」
這尼姑卻擺手,說:「她在裡邊哭得很厲害!施主你是姓張吧?」
張雲傑點頭說:「是」
這尼姑說:「我是陳秀俠的師姊智圓,她這次來把她在外所遭遇的事情全都告訴了我,她受了佛門點化,情願不報殺父的大仇,來到這裡她就日日隨著我們唸經,求兩家的冤仇解開!剛才你不該逼她太甚!」
張雲傑慚傀得低下頭去,說:「請師姑方便一下,讓我進去向她賠罪!」
智圓卻說:「施主既不燒香,這廟中是不能進來的,因為本廟的清規太嚴。」
張雲傑搖頭嘆息。智圓又說:「施主可以到山外找個地方暫住兩日,容我把她解勸好了,你再來見她!」
張雲傑.點頭說:「那麼,煩勞師姑多多向她勸解吧!就說我都認錯了,想再跟她見一面。」
智圓應了,遂進廟,又關上了山門。
張雲傑解下馬來,牽著走去,心中非常惆悵,不覺出了山口,一看是一片平原大地,沒有多少村落,遠遠有一片蒼林。
張雲傑忽然站住發了一會怔,又忿忿的想:算了吧!只叫我體諒她,她卻絲毫不體諒我,她陳家都是對的,我張家的人就只該死。這樣,還結什麼夫婦?我張雲傑也是堂堂男子,難道就連這件事都割不開?
於是扳鞍上馬,揮鞭走去,一直往南,專心要到南陽去探問他故人紅蠍子的遺孤。
三四日就走到了南陽,進了城,依照紅蠍子臨歿時所告訴他的地點,在一極狹窄,頂骯髒的小巷裡,找著了那韓秀才的家,只聽裡面有「哇啦哇啦」一陣小孩子的讀書之聲,像是一群老鶴叫似的,原來是韓秀才教著學生。
張雲傑將馬系在門環上,手提著他的行李進門,忽聽有個婦人說:「你是找誰的?我們這兒的學生不買你的筆!」
張雲傑一聽,這婦人錯以為自己是串書房賣筆的客人,遂搖頭說:「不是,我是要找韓秀才。」
婦人問說:「你找韓秀才有什麼事?」這婦人說話是很橫,長得一臉兇肉,年紀有四十多了,在院中有個孩子正蹲著剝豆角,穿著破衣裳,一臉的鼻涕,很瘦,不過才四五歲,很像是紅蠍子所說的,她那兒子。
張雲傑也發橫說:「把韓秀才請出來吧!我要見他,有要緊的事!"婦人忿忿的到屋中喚她的丈夫,這韓秀才是五十多,長袍坎肩,倒真像是一位「老夫子」。
他見了張雲傑露出有很驚異的樣子,向張雲傑遞笑說:「你找我有什麼事?」
張雲傑一拱手,說:「你是韓先生?」看旁邊除了那婦人孩子之外再無別人,他就走到近前,悄聲說:「你認識於九奶奶嗎?」
韓秀才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擺手說:「我不認識!」
張雲傑用力一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你別害怕,我是於九奶奶的朋友,現在來就是為將她的兒子領走!」
韓秀才指著剝豆子的那個孩子說:「就是他!因為在兩年前我由廬氏縣散館回家,路過……遇見了……許多好漢,幸虧九奶奶把我救了,沒殺,叫我在山上住了兩個月,見我不錯,又因為九奶奶又要到遠處去,帶著公子不便,所以才託付我……」
張雲傑冷笑說:「託付了你,你就帶他在家裡,叫他受苦?四五歲的孩子就叫他幹活兒?你以為我們就得不到訊息嗎?不敢進南陽城?」
韓秀才連連擺手急辯,說:「沒有叫他受苦!不過因為我家道貧寒萬……」
張雲傑一掌,幾乎將韓秀才推得坐在地下,他就過去抱走了那孩子,擦擦那孩子臉上的鼻涕。笑著說:「跟我走吧!我帶你找你媽媽去!」
這孩子倒很聽張雲傑的話,張雲傑抱著他離了韓家,又不敢在南陽多留,所以就出城而去,馬後帶著包裹,馬前帶著孩子,一直往東,先找了一個大市鎮住下,給孩子洗乾淨了,換上新衣。張雲傑自己也置了衣服和寶劍,這孩子倒委實像是他的少爺。
本來,紅蠍子給他起過名字,叫他大熊兒,他對於他母親的模樣早就不記得了,他爸爸是誰他更不知道。張雲傑因這孩子又想到自己從這麼小就入張家寄養,張三於自己實有父子之恩,不替他報仇,反釋走了陳仲炎,他就夠了,難道還真要娶仇人之女嗎?可是,雖然心中極力的往寬處想,不再回憶那些私情,但是,秀俠的容貌總不能在他的腦裡消失,並且使得他睡夢都不得安,他非常的恨自己。
到了遂平縣,他想撥馬北上,帶著這孩子直回北京,把孩子就寄.養在自己家裡,海潮庵內的秀俠他也不想再見了。
不想才一往北,走到西平縣,因為天色已近中午,那孩子餓了,他便走到一個市鎮駐了馬,把孩子抱下來,道旁就是一家茶飯館,門前搭著涼棚,棚下襬著許多座位,張雲傑將馬系在涼棚的柱子上,拉著孩子找了座位,就要茶要飯,夭很熱,眼前就是往來的大道,車馬一過,便見塵土飛揚,霎時就能使一碗清茶成了泥水,張雲傑笑著向那孩子說:「快些吃!吃完了咱們快些走,早些回北京,早些去玩兒。」
孩子大口吃面,張雲傑一邊吃著,一邊想起來以往的事情,又很煩惱。
正在這時突見由北邊飛馳來了三匹馬,馬上的人都是強壯的漢子,都戴著大草帽,一來到鎮中,三匹馬就全都慢行了,張雲傑注目去看,他忽然吃了一驚,原來其中的一人,有黑鬚,正是鐵面靈官陳仲炎。
陳仲炎也看見他。驟然就收住了馬,向旁邊的人說了幾句話,他就下馬來找張雲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