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的!只見大師兄向自己藏身之處投來一瞥,虎目中竟流下英雄淚。原來,這時那兩個壯漢竟越發醜惡的對付小師妹了,大有馬上搶頭籌之勢,他和他不知都是故意做作,怎敢對老怪口頭美食真個銷魂,都覺七竅生煙。而那兩隻妖精,別看她倆國色天香,粉滴酥搓,豔絕群倫,是數十個妖精內最美的兩個,竟各扭腰擺臀,差點捱到大師兄面上。只見大師兄又向自己投來一瞥銳利嚴肅的眼光,顯然是急催自己逃走,驀地只見他雙珠怒凸,一聲狂笑未絕,鼻作獅子吼,大口一張,飛出一團血雨,在群魔大喝?和四個狗男女慘呼聲中,人影飄忽,色空上人當先離座縱落,二妖精和二壯漢已橫屍在地,吐出了最後一口嬌氣!
原來,大師兄由忍辱負重而怒極瘋狂,竟自斷舌,咬成碎末,運用一口混元真氣,全力噴出,竟成一片方達丈餘的血雨,最驚人的是每一道血雨都打中四個狗男女身的重穴,透肉穿膚,無異血箭。他自己也真氣消散,一瞑不視!
同時,小師妹也一聲無力的悲啼,傾倒在他懷中,昏絕過去!
全洞立時一陣大亂,老怪又怒又氣,也變了顏色。
少年只覺天旋地轉,自覺胸中板結,真氣受阻,不死也必重傷,猛覺微風颯然,自己已被人一把挾住,微聞半聲冷笑,便失去知覺!
疑假疑真,是虛是幻?他在夢內嗎?而且是一場風流夢,他恍恍惚惚,好像由師傅作主,使小師妹嫁給他,洞房花燭,自己失去了平日的理性,只有一顆火熱的心,燃燒著人類原始的本能,卻被一聲金雞喔啼,群雞鳴應而驚醒他的好夢,他睜開了眼,天啊!自己卻裸體睡在一個異香氳氤,中人如醉的暖室牙床上,而且是俯睡著,身下軟綿綿,脂凝粉滑壓在一個仰臥女人身上,驚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他,想跳起來,但平時一躍便是七八丈高遠的身手但不知何時消失了,此時軟得像牛皮糖貼在熱灶上。
他咬緊鋼牙,試提住一口真氣,盡力睜大眼睛,藉著似明似暗的粉紅色紗燈微光一看,立時英雄肝膽,化作兒女柔腸,不是她還是誰?
只見她釵橫鬢亂,嬌喘未已,卻是星眸緊閉,只有顰眉緊結,嗅覺告訴他,自己和她嘴角都留著一種似香非香,似羶非羶的酒氣,顯然是兩人昏迷中被老怪用手法強灌下烈性春酒,才造成這回夢中情孽!
紅羅帳內,海棠春睡,鴨舌香浮,銅漏輕滴,錦被繡枕,無一不撩人情思,她,大約酒性仍濃,此情如夢中自己咬住牙,何至桃紅片片,春光無限,瞬即,一切後果浮現在他腦中,師傅怒極的面容,同道們的不齒,仇敵們的訕笑,還有她!醒後會怎樣?在暖洋洋春氣充溢的暖室牙床上,打從心眼內泛起陣陣涼意!
自己急速離開?帶她逃出?自己撞壁而死?他腦中混亂極了,聽聽一片靜寂,回思夜來一切,不過隔了一個更次,或如做了一場惡夢。明明是身處魔窟,任人擺佈的囚徒啊!要走,談何容易?
他試執行功力,大約酒性已全失,漸覺自如,急翻身下地,四面找尋衣物,還好,和她的一同丟在湘妃椅上,急穿上身,仔細打量,原來是一間靠後洞絕壑的石室,靠絕壑的一邊用人工開了一個寬約尺餘的圓洞,被繡幔遮住,這時,已由幔外透來朦朧的霧氣,估計正是黎明之前。
猛聽床上的她發出一聲囈語似的呻吟嬌呷,頓使他手忙腳亂,如得決之囚,先輕手輕腳把她衣物一切安放在錦被上,卻見她仍在半昏迷中囈語喃喃,似在輕訴,又似啜泣,他的心,如被人抓著,一陣陣緊張、不安,羞愧交道,猛地翻身奔向洞口,便想用縮骨法躍出視窗,跳壑而死!
他霍地呆住,微聞洞外一聲輕微得幾疑風聲的幽幽嘆息,似輕訴?似啜泣?他幾疑有鬼!
繡幔上黑影一動,他心中一震,已看清像幽靈的露出半個人頭,但由低微急促的嬌喘中斷定是個女人,女人?豈非是她?他心中一亮,精神大振,一挑繡幔,探頭一看,果然是玉龍姑。只見她花容慘白得怕人,顯出受冷、心驚而又傷心,正一手攀緊鐵條,另一手用重手法要折斷另外一支鐵條……
這時的他,百感交集,終於壓低聲音哽咽道:「應仙子,你不必冒險了,下臨萬丈絕壑,不要連累你也受害吧……」竟差點痛哭起來。
「快!」她咬緊銀牙,已顯出力乏神疲:「下面有山藤和老松之屬,我利用先藏山洞內的百環飛爪爬上來,此時群魔正在入定和……你快把她先送出來,我用套索把她垂到下面老松上,你再出來,作九死一生之計……」
求生的願望是人的本能,他一切皆無暇考慮,先逃出一命再說。急轉身近床,見她仍未清醒,不過星眸半啟,射出迷惘、羞愧、驚駭的眼光,眼角瑩瑩,梨花一枝春帶雨!
他顧不得了,一把把她扶起,倚在自己右臂彎內,一手取衣,由內到外,為她穿上,小妮子似有一半清醒了,也知哭不得,隻眼淚像斷線珍珠似的,一顆娥首直往他懷內鑽。
好容易給她全身穿好,俯在她耳畔!低叫:「容妹,千萬保重,應仙子在外接我們,我們快逃,再請師傅報仇雪恥……噯!大師兄!……」
她更羞得要命,只有雙手掩臉的份兒。他一把把她抱起,還好!兩條鐵條已被玉龍姑拔去,竟用金鋼指加上鷹爪力,右掌五指深入崖隙,懸身半空絕壁。小妮子嬌軀如香扇墜兒,很順利地把她腳前頭後推出洞去,外面玉龍姑一臂把她攔腰抱緊,夾在脅下,他一運縮骨功,便先探出上半身,用「蠍子倒爬城」的絕技兩手一探窗下,抓緊巖隙,再把下半身徐徐倒翻出洞,再用壁虎功定住身體,在雲霧蓬勃中攜著飛爪套索,把小妮子齊脅縛住,再由兩人各騰出一手,徐徐放索,可容易抱她降落在下面五丈的老松枝材上,都已全身汗出,有提不住氣之勢。
他想:人家為了救自己這對歡喜寃家,履危蹈險,還不曾確定吉凶,自己昨夜卻那樣對待她,心中不知一股什麼味兒,不容他想下去,逃第一,咬牙運氣,總算一同降落在老松根上。
據玉龍姑說:百尺絕壁下果然是大壑深潭,但另外有一條天然石樑凌空橫架,寬不盈尺,滿布苔蘚,非絕頂輕功不能飛渡,安能提著或揹負一個人安然通過?
直急得他直搓手,知道時機稍縮即逃,一被發覺,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那知道一切安排都是老怪的主意。原來,孽徒傅梅影也是利用簫聲把因情郎別戀,四處勾結邪魔外道助她殺死情敵的玉龍姑引誘入迷,得嘗仙味,因玉龍姑是崑崙名手,師徒一計議,竟得甜頭,便遂下山,不准她再入山,以示屬崑崙,至少也把崑崙掌教氣個半死。
昨夜,傅梅影一聽小妮子提起玉龍姑一同入山,便立即趕出,玉龍姑正傷心人別有懷抱,一時春心難禁,為少年堅拒,悲念交加,坐地痛哭呢!這人妖因此時已成女身,用她不著,一現身,便惡狠狠地出言侮辱她,極盡惡毒能事,直把她氣得要同他拼命,他又嬉皮笑臉,展開騙女人功夫,甜言蜜語,百般撫慰,並示意地今後可以每天白晝午後到一個隱僻山洞等歡會,待乃師同意,再稟明師傅正式帶她回洞成婚,並幫地下山北上中原去找她的情敵晦氣,連那負心郎也不放過。這人妖真是一張嘴比蜜還甜,比刀還快,內、外功夫都能得女人歡心,竟把氣得如瘋的玉龍姑說得服服貼貼,任其擺佈溫存個夠,奔回洞中,正見少年大師兄自絕殺人,他順手把快要昏迷的少年一下挾住。其實,八怪都早知少年入洞偷窺,因都目空一切,那把一個奶臭小兒放在眼內,故意裝作不知,由他白看好戲,欲取姑與,請君入甕罷了!
這廝一降落洞中,八怪都因突起變故,搶救不及而動怒。特別是那兩個妖精是老怪最寵愛的「爐鼎」,費了不少時間才找到的尤物。一下子香消玉殞,因都中了死穴,無法回生,試運功施救,毫無反應。才知此人內功得玄門真傳,雖一口唾沫,也能斃人遊刃。何況他運盡全身功力作拼命一擊,所有的碎舌都如利箭,深入穴內寸許,還有什麼辦法?
老怪一怒之下,竟把這一代大俠的首徒一腳踏得五臟翻轉,肚破腸流,喝命手下打掃。又責怪孽徒不該忽然遁出後洞,以致無功,如少女早被簫聲所迷,自己就不會把她師兄提出逼她服貼……這人妖卻花言巧語,獻出一計,如此這般,讓中原武林先來一個窩內翻,自相殘殺,自己坐山觀虎鬥,等待各個擊破,坐收漁利。
老怪本捨不得到口美食,反便宜敵人,無奈追魂羽士等贊成人妖奸計,只好忍痛割愛,連說:「便宜這小子!」
趁兩人昏迷中,各灌了一大杯秘製春酒,藥性亢奮無比,又把他倆脫個精光,引馬入途,兩人在藥力激動下,除了本能的迫切發洩外,完全無有正常理智,自然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了!如兩人不這樣,不但在那種形勢下不可能,都會被猛烈藥性刺激得成為瘋人呢!
果然,一切皆落人妖算中。那玉龍姑消受片刻溫存,當時為人妖甘言所惑,未嘗不甘為虎作倀。及人妖一走,夜色淒涼,冷風浸體,她的正常理智一恢復,便恨自己為何一變竟成了無恥淫婦?不但無以見天下武林同道,也無顏以見情敵,更愧對心上玉郎,自己千方百計找人代殺情敵,無非爭取個郎仍投懷抱。一有強有力的外援幫打,便可理直氣壯找情敵理論,文不成,可以武力取得,一來固必需請的同黨利害,有必勝把握,二來全靠自己仍潔白無瑕,少女的驕傲全靠在一點童貞上,如處女的寶藏已失,什麼都硬不起來了!
她越想越氣,恨、怒、羞、交錯胸中,自悔一失足成千古恨,唯今之計,只有聯絡俠義同道,找這些魔鬼晦氣。如個郎不原諒,背盟到底,那時再橫劍自絕,還可贏得別人一滴同情眼淚……她猛然想起頭陷的一對少年都是武林北斗,一代大俠,號稱「宇宙雙英」的門下,他倆師傅顏老大和自己平輩論交,平時順路去看望他,總可得到一些秘傳絕學,以二老武功之高,不可思議,如能救出他的門下,豈非好說話?
她想到這裡,馬上由山洞內拾掇一番,竟冒大險,被她探出二人蹤跡,居然把兩人救出,但離逃生還遠著,仍在不可知之數哩!
以八怪武功之高,豈有讓人來去自如,甚至任從兩個小娃兒平安溜出之理?完全是一套陰謀毒計,誘人上鉤,故作一時之失啊!
此時,此地,以久疲之身,難怪她焦急現以詞色,那小妮子被雲霧一衝,晨風輕拂,藥性消失,神靈已復,聞言掩面泣道:「應姐姐不要管我,你和……他……他快逃命吧!」這種無聲的悲泣最能傷人,她全身一陣輕微顫抖著,那株虯松因承受三個人的重量,也在微微晃動。
少年急得睛珠流轉,忽想到一個獻主意:把套索兩端由玉龍姑和他各執一端,繞在臂彎內,把她懸空平抬在中間,再各展踏雪無痕輕功飛越過石樑天險。
這個猷主意是眼前唯一的方法了,但一個不好,三人中任何一個失去平衡,便有連帶一同墜下絕壑的危險。
他向玉龍姑射出懇求的眼光,玉龍姑也正向他瞟來一眼,四道眼光相觸,都趕快避開。
她微吁了一口氣,一言不發,已在照做,小妮子忽然鎮靜下來,斷然道:「不要這樣,我也跟著,即使失足,也只我一人……」粉頸低垂,抬不起頭來,大約神智已完全復原,真是羞不可抑,那裡還有坦然說話的勇氣。
少年急道:「好師妹,逃命要緊,要死小兄同你死在一起,只是連累應仙子了!」情發乎詞,越見情急!
聽在這妮子耳內,芳心比蜜還甜,那顆螓首幾乎和酥胸接吻了。玉龍姑卻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嬌喝:「此時千鈞一髮,還有閒話的餘地麼,快!小心著,跟著我!」不等少年伸手欲阻,一個「怒龍歸海式」,頭下腳上,穿雲而下,只見一條白影,一晃被霧遮沒。
少年急得直張口,急俯身道:「妹妹,快伏小兄背上,負你同行……」
小妮子不知是羞不可當,還是別有感觸,一個「魚鷹入水」式,便緊躡白影落處而下,驚得少年以為她要投壑自絕,兩手一抱個空,便乘勢一個「雁落平沙」式銜尾衝下,喘息過處,不覺心中一鬆,原來身落石樑上,她倆魚貫立著,風吹衣袂,飄飄欲仙。
誰也不敢開口說話,都拼命提住全身真氣,知道誰個一失神便會墜落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只見玉龍姑香肩微抬,柳腰閃動如蛇,正展開「龍游蒼海」身法向前馳去,兩人同時展開師門心法「凌空虛步」,緊緊跟著,約一頓飯時,才安全抵達另一座峰腰,三人都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個個額上見汗,背上津津,也顧不得歇息,同時展開絕頂輕功,由玉龍姑帶路,繞道從高崖秘徑拼命馳去。
仙常巖上,始終不聞聲息,玉龍姑不由停步道:「這就怪了!那些魔頭都是出名的奸狡如鬼,豈有讓我們輕易地逃了這多遠,毫無動靜之理!不要是有埋伏吧!我們最好分開三路,各奔生路,一同在崇安龍王廟相見,或在白嶽令師處見面,如三人一路,萬一遇敵,以八個老怪的功夫,合力敵一個或有勝算,無奈這裡是他們勢力圈內,別被他們一網打盡,連回去報信的人都沒有哩!」
少年一想,果然有理,以八怪之能,連師傅都不敢輕敵,大師兄被擒便是前車之監,何況自己兩人功力決不及大師兄,但無論如何不能捨了小妮子,便急答:「應仙子說得是,但小師妹自己負傷,我必需照顧她,死生有命,萬一逃不了,也死在一處,多謝仙子援手之恩,容圖後報,行再相見吧!」
玉龍姑冷笑一聲:「俠義門下,患難相扶,安危與共,還用得謝嗎?我走了!」已由岔路飛身逸去。
少年怔了一怔,看小妮子低著頭愕在一邊,楚楚可憐,忍不住愛惜地走近她,柔聲道:「師妹,我們快走,一切回山再說!」又歉疚地問:「身上可有不舒服?」
是呀!她真不舒服,只為你昨夜太舒服了,她可吃了大苦,剛才情急逃命,還竭力忍住,女孩兒家死要面子,也不好在玉龍姑面前顯出破綻,這時一立定,創痛發作,特別是經過一陣急馳後,身上某處地方刺痛如割,大有寸步難行之勢,被他這一問,又羞又氣,竟歪坐地上,掩面啜泣起來。
少年抓耳撓腮,差點也哭起來,苦兮兮地說:「好妹妹,還未出山呢!再被魔崽子們得手,我們就生不如死了,你那兒不舒服?我揹著你走吧!」
好個「那兒不舒服?」他本是脫口道出,卻羞得小妮子恨不得有地縫可鑽,雙腳亂擂,哭道:「你快回山告訴師傅吧!我沒臉見他老人家了,告訴他老人家,容兒和大師兄死在白麵老怪手內,要他老人家給容兒報仇!」竟哭倒在地。
少年如雷打鴨子,猛由心中鑽出一個大悟出來,不由暗罵自己該死!也不禁面紅而熱,情不自禁,跪在她面前哭道:「好妹妹,小兄罪該萬死,一切歸小兄承當,只等見了師傅,願領任何處罰如何?……」
猛地,一聲悠揚簫聲,起自遙空,隨風搖曳不絕,傳到兩人耳內,都全身一震,正是一朝被蛇咬了,三年怕井繩,少年急俯在地,叫:「好妹妹,快!」
個郎情深,誠摯感人,小妮子由心眼內飄浮起一絲絲甜意,愛與情的昇華,使她忘記了羞澀,乖乖地伏在他背上,秀髮兒輕拂著少年脖子,癢酥酥的好過,一股熱力散佈在他身上,在朦朧大霧,淡淡晨暉中絕塵馳去。
正是:舊時小兒女,漸漸轉柔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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