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並轡於康莊大道上,時間尚早,少有人行。先是各有心事,但一提及昨夜一場大熱鬧,惜未親逢其盛,引以為憾。
春風對於終南三老,楔然在懷,感觸萬端。
想到此行多艱,如早年投在終南門下,現在又如何?
前途正去秦嶺,卻不清楚三老雲居何處?依照禮數,是要先去拜謁,而後赴約?忍不住詢問文奇。
文奇沉吟道:「依情依理,應當先行晉謁,對我們大有助益。至少可掌握天狼峪形勢,收知己知彼之效。但恐三老個性難測,設或臨時有意外變化,或雖找到洞府,而外遊未歸。或人在洞府,臨時出些什麼難題目,考驗你我,這都是前輩對後輩初見時常有的事。做人處事,要先防意外。現在時間緊迫,時機稍縱即逝,不能加期趕到赴約,已足貽笑武林,何況救人如救火。拜見前輩,來日方長,可假以時間,目前有事,不容稍有延誤,自當先一心赴約救人,即使事後三老見責,也有詞可藉。」
言罷,縱馬飛馳。
春風何嘗不急?雙方一交換意見,決定方針後,誰也沒有閒情逸致說話,看沿途景緻更談不到,趁早人稀時,一口氣縱轡百里許,果是塞外名駒,才見一輪旭日,由身後出現。
路上行人一多,便無法盡興,緩了嚼口,讓坐騎有喘息時間。
話就多了,李文奇似有重重心事。但不顯露詞色,春風也不便發問。只縱談江湖軼聞異事,指點春風應注意之經驗,文奇對天禿翁深感興趣,都以臨潼大會做話題。
對侯老頭遭遇一切,也是供談助,論及太行、秦嶺之間出現奇書,劍氣等事,也只有姑妄聽之,不以為意,日夜兼程馳赴秦嶺。
而在地穴中欲仙欲死,快樂忘形的許業生,已聽到侯玉蘭和霍春風的對話。不由大惱大恨,原想對她有所行動,加以報復,甚至殺以滅口洩恨。
畢竟這廝身懷重寶,心有鬼胎,知道自己一被人發現,立有殺身之禍。
淫婦已把外邊所發生過的一切詳細告訴了他。他和侯老及許多好手因有計劃進行,順便留下調息將養,一時不見得會離開。而乃師和破傘道人正在四處搜尋他。便埋首下出,作地底元緒徒弟。
終於,他探悉李、霍二人已連夜起程,雖預有安排,有很多需要臨時佈置的事,仍非自己親為策劃不為功。也實不放心交別人做。立時,由淫婦為他改裝,扮成莊稼漢,連夜飛奔秦嶺,和陸氏三雄等佈置一切去了。
秦嶺,一名終南山。唐代以前,棲隱之士藉此高蹈,人雖逸而心在爵祿。因歷代建都西安(古長安)之時,此山密邇京畿,君王寵絡人才,自會移駕訪候「山中宰相」。賢智自高的文人學者,便藉此山隱居而待君王延攪,羅致。所以,俗語有「終南捷徑」的話,典故在此。
兩騎馳騁於千里平原,鞭絲蹄影,泱泱莽莽,極目楚天低。令人胸襟開拓,有浩然之思,比過洛陽,地勢漸行收束,峭壁千尋,一徑中通,黃河九曲,崤函(函峪關)以上,地愈險拔,路愈曲折,躍馬其間,如入鼠穴。
當夜在洛陽歇息飽餐,對此名勝古都,毫無攪勝之情。初更後,又同起身,為的是晚問路少行人,可以放轡飛馳。
第二天便抵西秦門戶潼關。夙有金斗之稱,形勢雄偉,登臨極目,所謂「三晉雲山皆北向,二陵風雨自東來」的詩句即指此處。
二人想起在鄭州臨波樓聽秦晉三友中的老大戴鴻君曾吟過上面兩句詩,言為心聲,顯然潼關大會,已撼震武林人物的心絃,預料屆時必有一番大熱鬧。
登潼關城樓,俯視中流,河床甚狹,而時當梅泛,奔騰滔天。對岸即晉朝有名的風陵渡。
由潼而西,即入關中。
看華嶽五峰,排青送翠,仙掌插雲,別具一種挺拔聳秀之致,較諸東南名山之明瑟婉,孌自大不同。二人披襟當風,揮鞭指點,準備歸途一攪華山天下險。
過華陰,抵藍田秦嶺在望。
因將入山,兩人連朝賓士,戴月飛騎,數日風塵,亟於一滌,並應休養精力,便決定在藍田附近的玉林堰休息一夜。
下榻「大發客棧」,大約店東是個老儒酸丁,對聯貼得特別多,大門口是「周文王,訪太公,聞香下馬;漢蕭何,追韓信,知味停車。」
正面新堊粉壁上是:「李白問道何處好?劉伶答道此地高。」
原來,這裡是客店也即是酒館、飯肆,吃、喝、住,全包下啦!
兩人草草盥洗,準備吃過酒飯便歇息。
驀地,馬蹄聲驟而急,密如擂鼓,在店前盤住,戛然而止。接著,便是粗獷的叫罵聲,吆喝聲甚是刺耳難聽。
這原是平常事。但,以蹄聲之繁,估計至少來了十多騎。這兒不過是一個墟集,又非通州大鎮,更非驛道,那來這多人馬?好像奔喪似的。
耳聽已紛紛入店了,竟不是住宿,吆喝著叫酒叫菜。
兩人便借出去吃喝之便,踱了出來。
冷眼瞟去,卻是十多個一式緊裝短打,奇形怪狀的壯漢,一弊粗坯。
大約跑了遠路,餓急了,儘管酒保腳板朝天,流水般的送酒喊菜,他們還不住的豎眉瞪眼,頻敲桌子。
除了大碗價把酒當茶喝外,便是抓著桌上現成的大蒜頭和菲苗大大嚼,連皮都不剝。
喝的是有名「鳳酒」(陝西鳳翔名產),吃的是牛、羊肉,一端上來,便一掃而光,連叫快!用大盆端來。
忽然,瀟瀟瀝瀝,竟下起雨來。
油燈搖曳,相對嘿然。
那些粗坯大約吃得差不多了,話匣子就開啟啦!
「俺說馬老頭子老來紅,老興不淺!做壽就做壽嘛,還有恁多鬼名堂。他那醜丫頭又醜人多作怪,聽說一進大門坎子,還不等人坐下屁股,便有醜丫頭送茶上來啦!這碗茶便是不好喝的,單是接不住茶盤,便沒資格做客哩,你說怎麼著?嗨!是用大牛磨做茶盤,磨眼做茶杯卻在磨眼底裝上銅托兒。淨說磨兒,便有六百斤以上,憑俺黑金剛,接著就是。只是端起來喝,可沒底兒,一個不好,不是磕破鼻子,就是砸斷腳骨,哥兒們說邪門不邪門?」
「能接著就是,不喝就是拜,能強要人喝麼?」
「就是這樣難纏,你不喝嘛,她說你看不起她!便來個敬茶不吃吃罰茶,另叫人端上一杯滾熱牛抄尿來,你不喝?那就難說啦!恐怕只有自己開溜的份兒。」
「混帳!磨她孃的豆腐漿!」
「哈哈!哈哈!」
「她娘!聽說第二下是敬菸,單是那根紙煤兒就要命,麼的?卻是一根燒紅的鐵條,你看怎麼接?聽說還有不少邪門兒,都是那醜丫頭出的歪主意。哼!這醜丫頭活該一輩子沒人騎,有漢子也會被她剋死,偏要現世,老馬兒還把她當作活寶哩!」
「趕著羊兒進耗子洞,馬老兒老得越糊塗,不是做壽,而是做死拜,鬼才會上門哩,斷命酒不喝也罷。」
「接到帖兒怎好不去?那不成英雄是狗熊哇。一兩銀子一隻羊羔,自然有個價錢。聽說最後有一場壓軸大戲,誰最行,就得那支角兒(靈犀角),還有些麼的土在堂?俺可弄不清啦!」
「俺就不信那醜丫頭行得?」
「沒有柄兒(北方土語,指男性生殖器),那能娶媳婦?石姑娘(石女)那能生毛伢(小孩)?人家當然行嘛,那丫頭背後可有硬貨色咧。」
「好啦!俺們只有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哇。還是幹俺們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