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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狹路逢仇 落鳳坡黑犬有意驚陰魔 旅舍擒兇 金雞鎮含柳無心戲女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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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說到霓裳仙子在金雞鎮的旅舍裡,一早起來,發現了一宗異事,怔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原來大凡練武的人,都比一般人警覺得多,這天早晨,天尚未亮,霓裳仙子在睡夢之中,彷佛聞到一股特殊的異香,昏沉的頭腦,忽然感到異常清爽,下意識地睜開眼睛一看,天色朦朧,茜窗微白,恍惚看到三團黑影,排在地上,猛然一驚,一個翻身,爬了起來,仔細一看,可不是嗎!就在床前,泥塑木雕的跪著三條大漢,就是昨天和蘭兒在鎮上鬧事的三個。全身夜行打扮,兩個手裡拿著兵器,一個手裡捧著一隻銅鶴,鶴嘴尚自輕煙嫋嫋,一看就知道江湖上下五門所用的悶香盒子,只奇怪現在這股白煙,產生出來的香味,不但不使人暈倒,而且愈聞愈感到頭腦清醒。開啟檢查,裡面的悶香,大概給人倒光了,另外換了一些彷佛安息香的粉末,放在裡面燒著,怪不得有此功效。看光景,分明這三個賊子,正在燃放薰香的時候,突然被人點了穴,提到房裡,擺成這種樣子,又好像不願讓屋裡的人知道他是誰,因此,才把悶香倒掉,換上安息香,使人慢慢地醒轉過來。可是門窗緊閉,事前既沒有一絲警兆,事後也看不出一點痕跡,不用想,就知道這個人的本領,高得出奇,是誰呢?會有這麼高的本領,同時又為甚麼這樣做呢?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霓裳仙子想到這裡,不禁出了一身冶汗,心裡暗道:「幸好這個人是一番好意,否則後果那堪想像。」

事情需要處理,不容多想,如果等到天亮,房裡這三個人,給大家發現,勢必驚動官府,那就麻煩多了,回頭一看,蘭兒仍然睡得非常香甜,為了不想把她驚醒,因此,連忙挾起三人,帶到郊外,才替他們解開穴道,寒著臉詢問經過。

三人都是怕死之徒,經不起一嚇,就把全部經過說出,原來這三人,就是金雞嶺上一股盜匪,那長著連腮短髭的,名叫鎮山虎錢猛,頗有幾斤蠻力,善使兩柄銅錘,性情殘暴兇狠,是三人中的老大,老二叫做中山狼胡蛟,善使一柄單刀,武功最強,性情狡詐,毫無信義,老三魏良清,長著一雙鷹勾鼻,為人最是陰險,詭計多端,外號叫做陰溝狐狸。三個人雖然本領不大,但一向做事,只問目的,不擇手段,仗著一些鬼蜮伎倆,辦事隱密,倒還沒有失過一次風,慢慢不免自大起來,最近更由胡蛟的師父,飛天神鷹解天仇的介紹,加入了新近崛起的陰風教,有了仗恃,更是氣焰萬丈,不可一世。

前幾天剛剛奉了教主的命令,到通縣牛江分舵去辦一樁事情,沒想到回來經過鎮上,就碰到倆小,一言不合交起手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前,栽了一個很大的跟頭,你說他們心裡如何不恨,再一聽女俠報名,竟然是那綠林聞名喪膽的煞星,霓裳仙子綠衣女俠,更知道對方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如果讓她知道自己平日的劣跡,就不用想活著走路,真是心膽俱裂,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嚇得場面話都不敢講,趕緊上馬奔逃。

回到山寨,三人愈想愈不是味,心有不甘,商量了一番,認為明鬥不行,難道不會暗裡算計嗎!因此,帶了悶香,又下山來,趁著天黑人雜的時候,混進客店,藏到院牆後面的一棵樹上,因為來的時候較早,裡外人聲嘈雜,所以沒有讓人發現,等到霓裳仙子準備就寢以前,又稍為大意了一點,只在院子裡看了一看,就岔過去了。

快到四更左右,三醜才從樹上溜了下來,越過院牆,由錢猛和魏良清,站在遠處巡風,胡蛟躡著腳,慢慢走近女俠那間房子的視窗,用手指沾了一點唾液,弄溼窗紙,戳了一個小洞,將銅鶴嘴插進,煽動兩翅,把悶香吹了進去,過了半炷香久,沒有聽到人聲,認為已經得手,正想收回悶香,招呼後面兩人撬窗動手的時候,忽然聽到一聲冷笑,三醜同時感到膝蓋已軟,腿彎微麻,連人影也沒有看到一個,就跪到地上,動彈不得。但並未失去知覺,恍惚裡覺得身側飄起一陣微風,女俠房子裡的窗戶,自動打了開來,三人就被一股勁風托住,送進房內,並排擺著,接著胡蛟手上捧的銅鶴,像是很輕微的響了一下,以後一直到女俠醒來,再也沒有聽到甚麼聲息。

三人心裡認為是霓裳仙子弄的虛玄。因此,話一說完,就慌不迭地叩頭如搗蒜一般,齊聲哀求女俠饒命。

這時東方已現魚肚白,很快就可能有行人經過,同時,霓裳仙子並不知道他們的惡跡,只覺得這三個傢伙,太過膿包,人既不是自己擒到的,那個沒有見面的異人,沒有收拾他們,自己也犯不著弄汙了手,因此,一反常規,只極為嚴厲的告誠了一遍,就輕輕地饒了他們,這一大發善心,後來幾乎弄得身家性命,全部毀在這三個人的手裡,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霓裳仙子,饒了三醜以後,回到旅舍,感到滿心不是味兒,這也難怪,女俠自從出道以來,根本沒有落過一次下風,這回讓別人救了,卻連這個人的影子,都沒有看到,那能不感到喪氣呢?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由自主的嘆了一口氣。

蘭兒剛好在這個時候,醒了轉來,聽到母親嘆氣,不覺滿臉詫異,爬起床來,看著霓裳仙子的臉孔說:「呃!娘,甚麼事呀!從來沒有看到你不高興嚒!」霓裳仙子只淡淡地笑了一笑,說:「乖孩子,娘沒有甚麼不高興,不要多問,快起來到隔壁去看看柳哥哥起床沒有?」

蘭兒雖然覺得事情不太尋常,究竟是小孩子,不會多想,當也就沒有再問,匆匆地穿好衣服,跳下地來,擂起兩個粉拳,敲得板壁咚咚作響,大聲喊道:「柳哥哥!起床羅!」

只聽到噗嗤一聲,秦含柳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悄悄地站到門口,說:「蘭妹妹,我在這兒!早起來啦!」

蘭兒倒沒有感到甚麼意外,只一轉身,像燕子一般,竄到秦含柳的身邊,拉著他的手說:「柳哥哥,走,我們找水洗臉去。」

霓裳仙子目送倆小的影子朝店後廚房走去,突然!閃電般的一個念頭,在腦子裡一閃,自言自語說:「呃!怎樣他起床後,走到我的門口,我還沒有發覺,晚上的事,會不會是他呢?」一會兒又搖了搖頭說:「不會吧!年紀這麼小,就從娘肚子學起,也好不到那裡去,何況外表看不出一點練過功夫的痕跡呢!」想了半天,仍然是滿腦疑團,找不到解答。

這時倆小已經洗好了臉,並且叫店夥打了水來,給女俠使用。霓裳仙子忽然靈機一動,計上心來,心想:「我何不試他一試,豈不是可以看出端倪來嗎!」因為店夥在旁,不便試驗,遂招呼店夥出去拿點心,匆匆地洗完臉,猛然轉過頭來,出其不意,一記「烏雲蓋頂」,用上兩成真力,單掌朝著秦含柳的頭上,劈了下來。

這一下,變起意外,秦含柳順著自然的反應,本能的一閃,就極輕易的避開來勢。霓裳仙子心裡馬上有數,認定秦含柳是有意欺矇戲弄自己,當時氣得滿臉寒霜,忿念地說道:「好!好!終日打雁,沒有想到讓雁啄了眼睛,小朋友,昨兒晚上,承你的情,暗中救了我們母女,可是也把我們戲弄得夠了………」,秦含柳給這突然的變化,弄得莫名奇妙,沒有等女俠把話說完,就滿臉懷疑的反問說:「姑姑,甚麼事呀!幹嗎對我生這麼大的氣?」

霓裳仙子給他問得一愕,怔怔地說:「柳侄,難道昨晚那三個小賊,不是你捉住,放到我屋子裡的嗎?」

秦含柳這才恍然,可是仍然不懂的問道:「姑姑,是我呀!剛才我就想告訴你,沒來得及說,就讓蘭妹妹拉著洗臉去了,難道柳侄做錯了嗎?」

霓裳仙子沒有好氣的回道:「你不是說不懂武功嗎?幹甚麼要瞞著我們?」

秦含柳說:「呃!我幾時瞞過你們呀!昨天你們問我懂不懂武功,我本來就不曉得甚麼叫做武功嚒?後來蘭妹妹加以解釋,我才曉得自己平常同阿黑玩的那些花樣,就叫做甚麼武功,可是你們沒有再問了,我怎麼說呢?」

霓裳仙子,把昨天的事情,細加回想,心裡說道:「對呀!昨天已經聽出他是無師自通,認為不會有甚麼了不起,就沒有再追問下去,確是自己粗心,怎能怪他呢!」不知不覺間,氣就消了許多,不過仍然未能釋然,又問道:「那麼昨晚捉賊,既不先告訴我們,等到我們中了悶香,又不馬上把我救醒,可是甚麼意思呢?」

秦含柳像是受了無限的委屈,幾乎急得哭了,說道:「姑姑,這也怪我,最初我也不曉得他們來害人嚒!等到他們撬窗子的時候,就叫不醒你們啦!我怎麼能告訴你們呢?」

原來昨晚,三人談話以後,秦含柳回到房裡,做了一會功課,就睡著了,大概快四更的光景,阿黑咬著他的衣服,把他搖醒,起來後,看到院牆後面一棵樹上,下來幾個人,其中一個,走到女俠的窗戶下扒著,秦含柳自小生長山中,根本沒有一點江湖閱歷,怎麼會知道這些鬼魅的勾當,只不過在心裡面感到非常奇怪,猜測這個人扒在那裡幹甚麼,根本沒有了解事情的嚴重性,所以沒有加以理會,等到個看見那傢伙要撬霓裳仙子的窗戶,領悟他們是來害人的,方才生氣,隔空點了三人的穴道,開啟女俠的窗子,想推醒他們,一跑進房,就嗅到一股香味,好在秦含柳在幼時吃了很多靈藥,血素裡面含著各種抵抗素,不怕悶香,因此沒有在意,只是怎麼也弄不醒人,才發現是那香味作怪,由於不懂得解救的方法,幾乎慌了手腳,幸好記得從家裡帶出來不少安息香,爹爹常用來薰醒那些暈倒的人,心想也許有救,於是就把三醜託進屋裡,倒掉銅鶴裡的悶香,換上安息香,也不曉得有沒有效。同時仔細一看,認出三賊就是昨天同蘭兒鬧事的幾個,心想:「好呀!昨天你們把蘭妹妹惹得生氣,我就罰你們跪到床邊,讓蘭妹妹醒來高興高興。」小孩心情,想到就做,根本沒有考慮甚麼後果。一方面又怕還有人來,只好關緊窗子,躲到外邊守著,等到聽見霓裳仙子醒了,因為天還沒有亮,心裡又沒有把這件事當作大事,不想吵醒別的客人,就回房裡去了。這樣,倒真好像有意戲弄女俠一樣,幾乎鬧出一場誤會。

霓裳仙子聽他說完經過,方才明白秦含柳不過太孩子氣了,無意中鬧了個惡作劇,不禁感到又好氣又好笑,另一方面,又因為自己居然六十歲老孃倒繃在孩子,幾乎著了賊子的道兒,感到羞愧得無地自容,因此,就更覺得秦含柳的可愛,滿臉慈愛的撫著他的頭說:「罷了,罷了,長江後浪推前浪,姑姑錯怪你啦!」

秦含柳自小失去母愛,幾時得過這種愛撫,不覺偎在女俠的懷裡,眼睛含著淚珠,仰著頭說:「姑姑,沒有看你剛才多兇,我真怕你不理我啦!」

蘭兒此時卻不依說:「柳哥哥,你壞嚒!昨天人家欺侮我,你為甚麼不幫忙,我還真當你不會武功呢!根本是存心騙人嚒!」

秦含柳急忙解釋說:「我爹爹不准我同人打架,你的本事又大,根本用不著我出手呀!」

蘭兒哼了一聲,撅著嘴說:「鬼才信你,一定是你瞧不起人,來,我們過兩招試試看。」

霓裳仙子因為剛才一招,沒有看清楚秦含柳用的是甚麼身法,避開去的,摸不清秦含柳武功的深淺,也有心要見識見識,好從中找出他的師承派別來,繼而一想,這是客店,恐怕驚擾了俗人,好在要同路一起走到昆明,日子很長,不必忙在一時,因此停頓了一下又馬上對蘭兒說:「柳侄的功夫比你強多了,你那點小小的道行,也敢同人家過招,倒是讓你柳哥哥指點你幾手,才是真的,不過這裡是客店,胡鬧不得,前頭再說吧!」

蘭兒聽了,滿心裡不服氣,賭著氣說:「哼!我就不相信他能狠到那裡去,好吧!暫時饒你一會兒,等到了郊外,我不摔他幾個筋斗才怪呢!」

霓裳仙子瞪了蘭兒一眼,大聲斥道:「小妮子才學了幾天功夫,就這樣目空一切!」同時又轉過頭來,對秦含柳笑道:「柳侄,你看我把她慣得成了甚麼樣子,等有機會,你替我好好的教訓教訓她,也讓她知道人外有人!」

秦含柳本來含笑不語,這時不得不答話說:「蘭妹妹家學淵源,我師父都沒有一個,那能及得上她,還是不比算了吧!」

蘭兒聽到秦含柳贊她,心裡感到非常舒服,不過嘴裡卻說:「哼!我才不要你捧呢!」

秦含柳年紀雖小,但是跟了義父讀過不少書,無形中培養出一種謙虛的氣度,雖然有點好勝,也就不再跟她鬥嘴。

三人吃完早點,又上街替秦含柳買了一匹馬,方才一起動身,朝著昆明出發,沒想到真在前面不遠的落鳳坡,遇上了強敵,結果秦含柳追敵失散,霓裳仙子終於沒有弄清楚秦含柳的出身派別,在心裡留下一個疑團。直到陰風教夜襲翠碧山莊,小俠單掌鎮三魔,方始震驚他技高絕頂,實為當今武林第一奇人。

且說三人上得路來,秦含柳第一次自己坐馬,感到非常興奮,雖然從來沒有練過騎術,但生來有著蓋世的聰明,又在義父的調教下,養成了一種「處處留心皆學問」的好習慣,早在昨天霓裳仙子帶他騎馬的時候,摸清了訣竅,因此一上來,就顯得輕鬆無比,馳騁如飛。女俠終年騎馬,身手也不過如此,若不是坐下的青騁馬,是一匹名駒,恐怕還不見得能勝過他呢!

三人兩騎,領著小雪阿黑,一陣急馳,轉眼的功夫,就跑了快三四十里路,但見前面一片山坡,形勢非常險惡,四周樹木蔥鬱,林廕庇地,坡腰空出一塊石坪,寸草不生,驛道就從當中經過,向上越嶺而過,一路來,蘭兒心裡老惦著要同秦含柳比武,時刻左右盼顧,想找一塊荒僻的場地,下來和秦含柳過招,見了這片石坪,心裡一喜,正要示意母親停馬,猛然瞥見道路右側,一道綠煙一閃,一點金光,夾著一股勁風,已經對準霓裳仙子母女兩人的坐騎,疾射而至,這一下,變起意外,突然受人暗算,又近又快,想躲都來不及了,眼看母女兩個,就要受傷,蘭兒不覺驚得一聲大叫,本能的舉手去格。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金光到達面前,還差幾寸的光景,彷佛無形中,遇到一股阻力,突然往上一蹦,越過了兩人的頭頂,帶著餘力,在陽光的反射下,畫上一道金光閃閃的弧線,落到左前側兩丈開外的一塊山石上,轟的一聲暴響,火花四濺,一塊山石,給炸得四分五裂,碎石橫飛,如果剛才蘭兒用手去格,怕不將母女兩個,炸得血肉橫飛,這一個變化,原只有電光火石的時間,霓裳仙子坐在前面,並沒有發覺危險,此時猛然驚覺,手裡韁繩,本能的猛然向後一緊,青聰馬正在向前急衝,突受霸勒,收勢不住,加上受了一驚,立即前足騰空,後足著地,人立而行,向前蹦了好幾步,才行停了下來,霓裳仙子母女兩人,如果不是絕技在身,這兩下,準得從馬背甩出幾丈以外。秦含柳的馬匹,也幸好落了好幾丈遠,有了這一段緩衝的距離,方才避免撞上,情勢真可說是險極了。

就在三人翻身下馬的當兒,似乎聽到林中噫了一聲,接著響起一片像梟叫似的怪笑,撲,撲,撲,幾聲輕微的破空響聲,石坪四周的樹頂,輕飄飄地縱落五個人來,同時亮開兵器,攔住三人的去路。

當中一人,年齡約在六十開外,披著一件暗綠色的袍子,裝束非僧非道,腳登一雙多耳麻鞋,瘦骨嶙嶙,眼眶深陷,兩個眼球大得怕人,綠光四射,更襯得一張瘦臉,陰滲滲的,看了怪怕人的,兩雙手臂,又細又長,十隻手指,像鳥爪一樣,黑黝黝的發著亮光,腿部似乎有點僵硬,走起路來,一蹦一跳,活像一具剛從棺材裡面,鑽出來的殭屍,剛才那陣笑聲,就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

左首兩人,一個又矮又胖,一顆腦袋,光禿禿的,與身子連成一片,看不到脖子長在那裡,小眼眯成一條細縫,開闔之間,也是精光四射,身上披著一件袈裟,下襬幾乎要拖到地面,手裡拿著一對銅鈸,站在地上,活像一個大冬瓜。

另外一位是個中年壯漢,身材魁偉,高大異常,左頰一道刀疤,從耳根斜砍到嘴角,混身肌肉,虯筋暴起,一看就知道練的外壯功夫,短襟密扣,腰纏布帶,純粹勁裝打扮,手裡一根齊眉鐵棍,足有碗口粗細。

右首一男一女,男的大概三十出頭,長得頗為俊俏,油頭粉臉,眼神不正,滿臉淫邪之氣,青布包頭,耳側斜插一團粉紅色的絨球,身著壯士打扮,足登薄靴腰際懸著一個革囊,鼓得繃繃的,不知盛的是甚麼東西,手裡捧著一對判官筆。

那個女的,長得一身黑肉,塌鼻朝天,顯出兩個大大的窟窿,眉濃如刷,兩片嘴唇,用胭脂抹得像猴子屁股一樣,穿得大紅大綠,越發顯得醜怪無比,還一股勁地忸怩作態,直看得人感到一陣噁心,挽著一段兩丈多長的紅綢,兩手插腰,緊靠著怪老頭的身邊站定。

怪老頭彷佛是五人當中的領袖,人剛落地,笑聲驟止,一對絲光閃閃的眼珠,盯著霓裳仙子,陰側側地說道:「你這娘兒們,就是那個甚麼霓裳仙子了吧!聞得你平日心狠手辣,對於綠林道上的朋友,趕盡殺絕,就是老夫的兩個弟子,赤水雙煞,也一齊喪在你的手裡,哼!老夫今大倒得見識見識,看看你們這些自稱俠義道的人物,究竟有些甚麼本領,居然敢這樣膽大妄為。」

霓裳仙子秦碧雲仔細一看,面前這五個人,竟然沒有一個認得,本來一肚子火氣,在他們剛一落地的時候,要責問對方,為甚麼暗計傷人。這時聽了老頭的話,突然一怔,想起初離師門,與師兄慈悲仙笙一起行道的一段往事。

記得是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在四川永敘縣郊,一所民房裡面,遇到一件慘絕人寰的事情。兩個漢子,正在強按著一個孕婦,剖腹取胎,兩人天生俠腸,怎能容得這種事情在自己眼底發生,當時動手阻撓。兩個賊子,本領居然不弱,足足纏鬥了兩三百個回合,方才施展師門絕學,用五毒神芒,打中對方的穴道,把兩人斃諸劍下。那時兩人所報的萬字,就是甚麼赤水雙煞。

後來返回山中,將這事報告師父,好像三老都皺了幾下眉頭,才告訴自己斃在劍下這兩個人的師父,叫做毒爪陰魔,沒名沒姓,不知是甚麼來歷,練得一身奇詭險毒的武功,尤其一雙手掌,其毒無比,運起勁來,烏黑刷亮,朝人抓去,手掌未到,就被那五隻手指所發的毒氣,侵入內腑,混身寒顫,皮膚髮黑而死。早年橫行武林,在黑白兩道里,一直沒有逢過敵手,幾年前,才聽說在陝西境內,給一個不知名的異人,打得大敗,從此就在江湖上絕了蹤跡,不知下落。

此人性最護犢,如果尚在人世,就是三老,一對一打了起來,也只能略佔上風,無法將其制服,因此,吩咐兩人,以後要特別小心。當時兩人年少氣盛,根本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裡,十幾年來,沒有出過一點事,就更把這檔事情,忘得一乾二淨,沒有想到今天會在這裡遇上,看那打扮,準是這個魔頭無疑,心裡正在嘀咕,稍一遲疑,蘭兒生就火爆性子,早搶到前面,手挽絲帶,仰著腦袋,鼻子一皺,下嘴唇往上一翹,滿臉不屑地哼了一聲說:「鬼鬼祟祟地,用暗器傷人,算得那門子好漢,也不拿面鏡子照照,像你們這一群,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廢料,也配跟我娘動手!只憑姑娘手裡這一根帶子,就得叫你們倒爬著滾回去!」

毒爪陰魔生平確實沒有暗算過人,聽到小姑娘這麼一嚷,不禁瘦臉一紅,眼珠橫了右首那個俊俏漢子一眼,把那漢子看得起了一個冷噤。接著,又是一聲怪笑,掩飾著自己臉上的窘態,兩手作勢,就要揚起發難,看樣子顯然已經怒極。

霓裳仙子看蘭兒搶上前去,就知要糟,見狀趕緊一把抓住蘭兒,硬拉了回來,同時向著毒爪陰魔福了一福說:「前輩想必就是毒爪陰魔,小孩子不懂事,千萬不要見怪,說起當年那一件事,固然晚輩做得太過了一點,但你那兩個弟子的所作所為,實在人神共憤,晚輩也不過代前輩清理一下門戶而已,如果前輩真的不辨是非,一定要清算這一筆債,不管是單打獨鬥,或是你們五人一起上來,晚輩一定接著,絕不皺一下眉頭,如果只懂得欺侮一個未成年的小孩,恐怕傳了出去,也不好聽吧!」

毒爪陰魔在武林裡的輩份極高,不免心高氣傲,雖然怒到極頂,也還不想落個以大欺小,持眾凌寡的名頭。當時給霓裳仙子,這一席不卑不亢的話,僵住在那兒。待要揚起的手臂,只好重新回覆原狀,冷笑一聲說道:「諒你這些微末道行,也不值得老夫親自動手,反正今天叫你死得心服就是!」說完轉身對左邊那個臉上有刀疤的大漢叫道:「秦剛,你出去替我把這婆娘收拾了!」

秦剛應了一聲,竄進石坪當中,朝女俠拱了拱手,說道:「在下鐵金剛秦剛,請女俠賜招。」

霓裳仙子瞭解,今天沒有一個好相與,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下來。自己這邊,只有兩個小孩,蘭兒武功雖然不弱,但從來沒有上過陣,秦含柳深淺不知,按年齡說,武功絕好不到那兒去,說不得,只好拼了,反正宰得一個夠本,宰了兩個有賺,逃不掉,也絕不能讓師門丟臉,馬上應了一聲,就要出場。

蘭兒初生之犢不怕虎,平時關在家裡,找不到對手過招,今天有此機會,那裡知道厲害,心裡癢癢地,早就躍然一試。剛才搶在前頭,就想激怒對方,給母親硬拖了回來,內心已經感到滿不舒服,這時有人正式叫陣,那裡還能等得,早就一個箭步,縱進石坪,霓裳仙子一時疏忽,沒有拉住,只好叫了一聲:「蘭兒,小心!」

蘭兒回了一句:「娘,我曉得。」就轉過頭來,面對秦剛站定,這一對比,一個賽似半截鐵塔,聳立在石坪當中,另一個好似青衫龍女,俏立塔旁,還沒有對方一半高,一大一小,一黑一白,簡直不成比例。

秦剛見對方斜刺裡,搶進一個小姑娘,分明瞧自己不起,不禁生氣說:「小娃兒,看你乳臭未乾,只消秦大爺兩個指頭,就會把你揑死,還不快點回去,把大人叫了出來!」

蘭兒年紀雖輕,個子雖小,可還沒有把這條大個子放在眼裡,當下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也不害羞,架還沒打,你就知道準贏嚒?吹甚麼大氣,別以為你個子大就了不起囉!元宵節我家大門口,那個紙紮的燈籠還比你高呢!說不定你還沒有那個燈籠結實,遞招吧!」

鐵金剛還真不想同小姑娘過招,但也沒有那份閒功夫同她磕牙,憑你這麼大一點的小人,也敢來向我鬥,還是把你抓起來,甩到一邊去吧!不愁你的大人不出來。鐵金剛是個莽漢,想到就做,右手提著鐵棍,左手撒開一隻巴掌,像一把蒲扇,也不用什麼架式,大踏步的走近蘭兒,當頭就抓。

蘭兒見他根本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心裡的氣,可就大了,一擰身,飛起一丈多高,劈拍,劈拍左右開弓,對準鐵金剛的臉上,就是兩記巴掌,同時借勁一個翻身,在半空裡表演一著「飛燕掠水」,輕飄飄地落到鐵金剛的身後。

鐵金剛這一輕敵,苦頭可就吃得大了,原來女俠夫婦,結婚較遲,膝下只有這麼一位千金,因此當她一生下來,就用靈藥喂她,替她易筋洗髓。稍懂人事,就開始傳授玄門正宗紮根基的功夫,蘭兒人又靈慧無比,十多年來,差不多已盡得父母真傳,尤其輕功,差不多已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就是內功方面,也已經有了三四成火候。這次存心要給鐵金剛吃一點苦頭,殺殺敵人的銳氣,出手稍重,鐵金剛雖然練就了金鐘罩的外壯功夫,也吃不消這等內家重手法,何況事先又沒有一點防備呢!因此,竟是連人帶影也沒有看清楚,就讓蘭兒把他打得,臉孔腫起半寸多高,門牙都給打掉了兩顆,把個鐵金剛,氣得一張黑臉,變成了豬肝顏色。張口吐出兩顆牙齒,哇哇大叫道:「小雜種,你是誠心找死,大爺同你拼了!」

邊說邊掄起鐵棍,一招「旋風掃葉」,猛然一個大轉身,朝著身後,橫掃過去。

蘭兒如影附形,始終跟著鐵金剛背後疾轉,幾招過去,鐵金剛始終看不到蘭兒的影子,方才知道這個小傢伙,不是好相與,恐怕再吃一次虧,馬上不敢亂來,展開師門傳授的龍虎棍法,舞起一團棍影,護定全身,沉靜下來,搜奪敵人空隙,再行還招。

鐵金剛武藝原木不惡,剛才過於輕敵,方才吃了大虧,隨後又急怒攻心,亂了章法,才讓蘭兒欺近身來,跟定背後疾轉,好在蘭兒存心要同他正式過招,考驗她自己的武功,不然,當時只要在他背心命門穴上,用重手法,輕輕一掌,不死也得重傷。

鐵金剛這一展開棍法,蘭兒再也近身不得。只好使出輕靈小巧的功夫,揮起絲帶,上下左右,縱高竄低,抵隙搗虛,窺空給他一個厲害。

兩人戰到急處,秦剛的鐵棍,舞起陣陣勁風,吹得四周的樹葉,簌簌作響,棍影連成一片,彷佛一個龐大的鐵珠,在石坪上滾來滾去。蘭兒的紫色絲帶,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包在鐵球外邊,閃來閃去煞是好看。

這一場劇戰,只看得雙方屏聲靜氣,驚詫不止,霓裳仙子見女兒初次作戰,居然臨陣不慌,先就給了敵人一個下馬烕,現在更加顯得佼健非凡,心裡感到說不出的高興。毒爪陰魔那一面就不同了,作夢也想不到敵人一個小女孩,就有這份功力,對於霓裳仙子的實力,再也不敢低估了,初來那一股盛氣凌人,滿臉輕視的神氣,早已收拾乾淨。大家都緊緊地瞪住鬥場,仔細觀察它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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