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地裡,陰風兩鬼只聽得半天雲裡,傳來一聲銀鈴似的嬌叱!大喝一聲說道:「住手!」
寒山厲魄聞聲一楞,郎使想聽話住手,也辦不到啦!他那一劍,已經用上了十二成真力,絕不是他自己所能煞得住手的,何況,他已經恨透了駝背老人,根本思考也不思考,反而更加快了幾分速度,希望在那出聲制止的人來到以前,先把老鬼宰了再說!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寒光一閃,寒山厲魄的寶劍已經紮下,只聽得當的一聲大響,「嗡——呼——」緊接著從空氣裡又傳出一陣劍身震動和破空的聲音,寒山厲魄手裡的寶劍,只差一寸,就要扎到駝背老人身上的一剎那,不知道給甚麼東西一撞,登時震得他的半邊手臂,全部發麻,虎口一陣劇痛,血流如注,那一把寶劍,再也把持不住,呼呼地脫手飛去,乖乖,好大的力量,那一把寶劍,竟然給震得飛出了一兩丈遠,方才噹的一聲,掉落地面!
見鬼了,沒有看到人麼?陰風兩鬼,可給這等怪事給嚇得呆了,連逃跑的念頭,都忘了轉,只是怔怔地望著駝背老人昏倒的身體發楞,嘴裡不斷地喊道:邪門!邪門!不止。
哈!哈!好脆的聲音,是誰那麼忍噱不住地在陰風兩鬼前面不遠地方,這麼笑出聲來!
兩鬼陡地從出神狀態下,回醒過來,抬起頭一看,只感到眼睛一亮,張口結舌地儘量把眼皮撐開,望著前面一動也不動,各自從心裡面發出那麼一句讚歎,暗自說道:「天呀,天下間會有這般美麗的人物啊!」
難匿兩鬼這般驚異,原來就在他們面前不遠,隔著駝背老人身體的地方,俏生生地站著一位美絕塵寰的少女,那少女真是長得眉似春山,眼如秋水,就是用盡世界上所有的文字,也沒有辦法能夠形容出那美麗的萬分之一,即使是聚集全世界所有成名的畫家,也只有擲筆興嘆,不敢在畫板抹上一下,因為,她實在是太美了,美得簡直沒有辦法捉摸,不論是在輪廓上,神態上,氣質上,動作上肌膚上,無一處不美,無一寸不美!如果說她是上帝的傑作,就是上帝自己在她面前,也要自感形穢!
陰風兩鬼那四隻眼睛,是那麼貪婪地盯在少女的身上,忘了說話,也忘了動作,他們實在給這少女的那一份絕美,給震懾住了!
是從甚麼地方來的,甚麼時候來的,無聲無息,就這麼陡然地在這塊死絕的地方出現,實在是太不可思議,那該不會是人,是人,就太不可能了!
那少女本來是看到陰風二鬼那付長相,和拐拐的樣子,在那裡抿著嘴兒發笑,但,現在卻給他們那種貪婪的,淫邪的眼光,給瞧得有點惱火了。
但見她臉色一板,氣虎虎地責問道:「你們是甚麼人,為甚麼對一個昏倒在地的老人,都放不過,快還我一個道理來,否則,哼……」
嗯,像黃鶯兒唱歌一般,罵人的聲音,都那麼好聽,任誰都願意多挨兩下,少女的外表已經成年,但那生氣責問的神態,卻仍然和十四五歲的少女一樣,越發顯得在嬌瞠的下面,憑添了無限的天真,增加了人們對她的喜愛。
陰風二鬼聽到那少女責問的話後,那飄出了身體的靈魂,方才回到體內,從出神的狀態之下,甦醒過來,不但不因為少女的責罵生氣,反而笑哈哈地,用那兩雙色迷迷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才用輕薄的口氣回道:「喲!美人兒,幹嘛生那麼大的氣呀!來,來,來,隨著咱們哥兒回去,保管你一輩子也吃用不盡!」
說完,不約而同地跨過駝背老人的身體,四隻邪惡的手,竟然敢向著那少女的胸前摸去!
陰風二鬼,大概是美色當前,給衝昏了腦袋,也不想想,在這等死絕的地方,這少女是怎麼出現的,他們這般冒冒失失,膽敢輕薄,那可不是存心找死嗎?
不過,這也難怪,那少女的體態,是那麼孱弱嬌慵,就彷佛一口大氣,也能把她吹倒似的,從外表絕看不出她有甚麼武功來,又怎能叫他們知道,那是煞星當頭呢?
少女本來在沒有弄清楚他們之間的是非以前,不願意傷他們的,這麼一來,可以把她的殺機給引起來了!但見她柳眉倒豎,鳳眼圓睜,嬌叱一聲說道:「惡賊,討死!」
說完,也沒有見她怎麼作勢,原姿不動,陡然移開數尺,沒有半點聲音,陰風兩鬼的四隻手,登時摸了一個空,心頭的警惕,還沒有生起,就只聽得啪啪兩聲,兩鬼慌不迭地將手縮回,捧著臉頰,呈現出一付苦像的站在那裡做聲不得!
瞬息間,陰風兩鬼的那一對醜陋的臉上,各自顯現五隻極為清晰的指印,就像吹足氣的皮球一樣,登時腫起一寸多高,緊接著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和幾顆白森森的東西,原來兩鬼連影子都沒有看到,就莫名其妙地讓人狠狠地在臉上抽了一巴掌,連嘴裡的牙齒,都給打掉好幾顆,和著鮮血吐了出來。
陰風兩鬼,可說自從離開孃胎以來,從來沒有吃過這等苦頭,不由氣得哇哇亂叫,兇睛暴射地向四外亂掃,口不擇言地高聲亂罵道:「甚麼狗雜種,敢避在一旁暗算大爺,快點給我滾了出來,看大爺不抽了你的筋,剝了你的皮,那才怪呢!」
話才說到一半,又是啪啪兩聲,那兩邊完好的臉頰,又給人狠狠地揍了兩掌,這兩掌,可比頭兩掌還要來得沉重,直打得兩鬼金星亂冒,雙眼緊閉差點沒有給痛暈了過去!身體都給帶得歪歪倒倒,有點站立不穩的樣子!
好不容易,陰風兩鬼穩住了身形,把眼睛睜開,立即聽到那少女銀鈴似的聲音在那兒喝罵道:「瞎了眼的狗賊!自己沒有看到,還要那麼狂吠一通,姑娘不狠狠地教訓教訓你們,你們也不知道厲害,這下可吃到了苦頭了吧!」
陰風兩鬼聽到少女這一聲嬌叱,不禁一齊驚異得尖叫了一聲,各自退後兩步,把眼睛睜得像燈籠似的,簡直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帶著懷疑的聲音喝問道:「呀——是你?」
那少女滿臉寒霜地站著,用極端不層的眼色,掃了他們一眼之後,才冷冷地說:「哼!小賊們竟敢侮辱起姑娘來了,姑娘要不給你們點苦頭吃吃,你們還不知道要猖狂到甚麼地步呢?從這點看來,你們絕不會是甚麼好人,怪不得對於一個昏倒在地的老人,都不肯放過,快點把你們到這兒的目的,告訴姑娘,也許還可以酌量情形,放你們一條生路。」
陰風兩鬼明白剛才那巴掌,確實是這少女打的以後,心裡還真嚇了一大跳,但一看到少女那種弱不禁風的樣子,心裡又定了下來,說甚麼也不相信這少女會有甚麼了不起的武功,認為充其量也不過在輕功方面,有點特異的造就,所以才能趁著自己兩人沒有注意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打了自己幾巴掌,因此,不由得從嘴裡發出一陣噤架地狂笑,向著少女面前,迫了過去說道:「嘿嘿嘿!原來是你在暗算大爺,打是情,罵是愛,看在你長得那麼漂亮的份上,只要肯跟著咱們哥兒到陰風教去,天天陪著大爺們快活快活,大爺們也就算了,否則!哼——」
那少女一聽到陰風教三個字,臉色倏變,馬上打斷他們的話頭喝問道:「甚麼?你們是陰風教的!叫甚麼名字,快點說了出來。」
陰風兩鬼看到少女面色倏變,只當是陰風教的名頭,把她給震駭住了,因此,又把身形頓住,寒山厲魄首先一陣忘形得意地笑道:「哈哈,不錯!大爺們不但是陰風教的,而且是頂頂有名的陰風教主座下護法弟子。我是老大,人稱寒山厲魄武恥,他是老三,叫做白麵無常卜忠,怎麼樣,該不會辱沒了你吧!美人兒!」
少女聽到他們前幾句話,面色本來已經稍霽,同時微微露出一點失望的顏色,但當寒山厲魄說出最後那兩句話以後,卻父勾引起了她的怒火,再發出一聲嬌叱喝道:「臭賊!給我住嘴,像你們這號人物,殺了你們汙了我的手,趕快與我滾回去,告訴冥靈老鬼,叫他替我把章臺秀士,毒爪陰魔和邛萊三兇給我看住,過幾天本姑娘就會找他去要人,知道嗎?」
那一份氣勢,簡直沒有把他們這兩個赫赫有名的陰風兩鬼放在眼下。
陰風兩鬼也不由得心裡有氣,本來已經頓住的身形,又向那少女面前迫了過來,嘴角下翹,嘿嘿地冷笑了兩聲說道:「喲,美人兒,只要是你肯跟大爺們回去,別說他們幾個,大爺可以給你做主留下,就是再大的事,大爺也會答應的!」
當然,陰風兩鬼這不是說的真話,用意只不過想先把那少女騙得去了陰風教以後再說!
那少女雖然不知陰風教的內情,但也絕不會相信他們那幾句鬼話,何況那話裡頭,還帶著一點威脅的成份呢?因此,只把鳳眼一瞪,說了一聲:「你們給我滾吧!如果姑娘不是要你們傳話,還能讓你們活命麼!再要放肆,可怪不得我了!」
話音一落,玉掌一翻,只那輕輕地朝兩鬼的面前一照,驀地裡,一陣狂飆,憑空突起,兩鬼只感到一陣旋轉,呼呼呼地,登時被卷得像風車似的,一連幾個筋斗,飄落到十幾丈以外的草地上了,風力消失,腦子只感昏盹盹地,半點力量也沒有了,就那麼向地面頹然地坐了下去!
這是那少女心地仁慈,不願傷害他們,同時,看出地面的駝背老人,身負重傷,亟待施救,所以,才劈出一掌「渦旋掌力」,把他們捲開一邊!如果少女知道他們是陰風教的五鬼之一,又知道他們平常那些劣跡,恐怕就不會那麼便宜了!
少女將兩鬼轉向一邊以後,立即蹲下身來,將駝背老人從地面扶將起來,試了一試脈搏,不由得將眉頭皺了一皺,嘴裡奇怪地說道:「這老人內功極純,憑那兩塊廢料,怎能將他打得這等重傷呢?真是奇怪,幸好我身上還帶得一點菌乳,否則恐怕就無法救了,不過,像這等傷勢,就是菌乳,恐怕也只能維持一段時間,不能治本,該怎麼辦呢?」
不過,她並沒有深思下去,目前救人要緊,所以上呈不猶豫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角質盒子來,她先將老人的下巴,用手撬開以後,然後開啟盒子,向老人口裡倒下幾顆白色乳汁的東西,看到那乳汁完全流進老人的喉管以後,再把老人的下巴復原,蓋好盒蓋,重新揣進懷裡,靜待那老人甦醒過來!
當她把這些事情做好的時候,突然聽到半空裡一聲淒厲無比的鷹叫,然後地面轟的一聲大響,緊接著又是兩聲人類的慘叫,從身後傳了過來,那少女略略回頭一看,只見一團其大無比的墨雲,從天際東歪西斜地殞落下來,陰風兩鬼,卻躺在身後幾丈遠的地面,仰面朝天地死在那兒,滿臉流著鮮血,四隻眼珠,完全不見,額頂還開了一個小洞,那死狀之慘,真是令人不忍卒睹。
那個少女,臉色微微變了一變,然後無限感嘆地說道:「自作孽,不可活,本姑娘有心放你們一條生路,偏要自己找死,可怨得誰來!」
原來,陰風兩鬼被少女用「渦旋掌」卷得飄落十幾丈開外的時候,因為旋轉得太急,陡然停了下來,當然都是發昏,東南西北的方向都摸不清了,自然只有四肢無力地朝地面頹然坐了下去,不過,心裡卻非常明白,今天可遇到了煞星!不由得心膽俱裂,逃命的念頭,陡然升起。
這種由旋轉所生的昏眩,不會太久,尤其他們都是練過內功的武林高手,只略一調息,就清醒了過來,一打量目前的形勢,發現那少女正在為駝背老人醫傷,同時,天際又隱隱地傳來那頭禿鷹的慘叫,心裡一嘀咕,瞭解這是一塊死絕的地方,如果沒有禿鷹乘坐,絕逃不出去,只要那少女將駝背老人救活以後,問清了當中的是非曲直,恐怕自己就要難逃公道了!
念頭一轉之下,何不趁著那少女全神為駝背老人救傷的時候,倫倫地溜近前去,驀出不意,發出陰磷火將那少女燒死,等一下,不管禿鷹巨鶴惡鬥的結果如何,如果禿鷹得勝固然是好,就是禿鷹不敵,那頭巨鶴恐怕也差不多了,絕不能再對自己兩人怎樣,只要捱到中午,教裡第二批巡邏的人換班的時候,從地面發出訊號,就不怕出不了這塊死地!
他們的算盤打得怪精明的,要知那少女是何等人物,別說他們在身後走動,就是他們的師父,冥靈上人在身後走動,如果稍不小心,照樣瞞不過她那一雙靈敏的耳朵,想要暗算,真是談何容易,不過,她那時正在為駝背老人療傷,不願懲制他們,聽到他們那躡足而行的聲音之後,根本未作理會,只是暗中將「虛元神功」運起,在自己身外布起一道無形的氣障,將自己和駝背老人的身體護住,倒想看看這兩個笨賊想要些甚麼花樣!
豈知,這時那頭巨鶴與禿鷹在高空的兇猛惡鬥,已經接近了尾聲,禿鷹雖是鳥中的猛禽,怎比得這巨鶴是千年以上的靈物,又經過高人不斷的訓練,武林絕頂的高手,有時都不容易討到好去,何況這一頭僅僅只有幾百年氣候,又沒有經過多久訓練的禿鷹呢?最初,它只不過仗著那一股兇焰,和巨鶴勉強鬥個平手,到後來是越打越不行,身上的羽毛,給巨鶴啄得一片片地掉落下去,這才知道厲害,因此,為了爭取逃走的機會,只有搶飛向上,才能脫離掌握,所以兩隻鳥兒,後來越打越高,一直打到雲層的頂上去了。
當那少女在盆地現身之際,那兩隻鳥兒已經遠在高空,否則,陰風兩鬼,聽到它們惡鬥的聲音,也許可能心存警惕,不敢低估少女的武功了!
當然,禿鷹飛行的速度,那能比得亙鶴,一直翻到雲層頂上以後,明明已經搶得優勢,那巨鶴只略為一鑽,又高高在上,用目光罩住了它的全身,終於,它知道想逃是辦不到了,又和巨鶴拼鬥起來,其實,如果巨鶴不是愛惜它那一身羽毛的話,恐怕禿鷹早巳喪生在它的利爪鋼啄之下了!
這時,禿鷹的體力,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巨鶴那裡還能容得它來拼命,立即一聲長唳,雙翅猛束,窺準禿鷹的頂門,居高臨下,唰的一聲,長頸一伸,直瀉而下,猛啄過來!
這次的速度,比那早先穿雲直下的猛勁,還要來得快捷,禿鷹看都沒有看清楚是怎麼回事,頂門已經給巨鶴的長嘴,鑽上了一個大洞,只是淒厲地發出最後臨死的一聲尖叫,龐大的身軀,立即歪歪斜斜地向地面殞落下去,由於喪失了飛行的能力,雙翅展開,廣達四五丈方圓,那下降的勢子,受到空氣的阻力,也就不怎麼快了!
巨鶴啄斃強敵以後,立即就勢往下猛鑽,準備回到主人的身邊,鶴眼何等銳利,一穿過雲層,立即發現陰風兩鬼,站在距離自己主人身後幾丈遠的地方,揚掌作勢,啪啪地從掌心打出兩團綠火,對主人進行暗算!
巨鶴一看,這還了得,登時兩翅一夾,又加快了幾分速度,猛衝下來,此時,陰風兩鬼手裡打出的那兩團磷火,已經被少女護身的「虛元神功」給反震了回來,再給巨鶴下衝所帶起那一陣強風,臺得飄出十幾丈遠,碰在石頭上面,爆炸開來,否則,兩鬼不死在巨鶴的嘴下,恐怕也得自食其果,為磷火燒斃呢!
陰風兩鬼,才驚覺有變,那巨鶴已經衝到,根本連轉念頭的機會都沒有,更不用說去發現那是甚麼東西了,大概只感到勁風壓體,眼睛一花,一陣極短暫的劇痛過後,就這麼仰面朝天,希裡糊塗地死了過去!那禿鷹的身體,此時還沒有飄落到地面來呢!巨鶴那份快捷,大家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那少女回頭察看的時候,才不免感嘆地說了那麼幾句話,此時,巨鶴早已束翅停身,向少女的面前走來,那一身雪白的羽毛,沒有半點零亂,那裡能夠看得出來它曾經過了一場兇猛的搏鬥!
當亙鶴走近以後,少女不由得向它埋怨道:「雪兒,你怎的傷起人來啦!雖然他們罪有應得,可並沒有傷到我呀!你又何必一定要啄死他們呢?」
那巨鶴頸子一歪,嘴裡「嘎!嘎!」地叫了兩聲,意似不服,那少女不由朝它身上拍了一掌說:「哼!你還不服呢?看我再給你靈丹吃,那才怪呢!」
巨鶴登時又「嘎!」的叫了一聲,將頭低了下來,向主人的身上擦來擦去,似乎受到了委屈,又似乎諂媚一般,那神態非常有趣!
少女不由得噗嗤笑了一聲,揮了揮手道:「好了,好了,我是說著玩兒的,下次可再不能這樣羅,去吧,替我將這兩個人的屍體,和那頭醜老鷹,給我扔得遠遠地,別留在這兒,看到怪噁心的!」
那巨鶴又嘎的歡叫了一聲,兩隻長腿,一爪一個,抓起地面陰風兩鬼的屍體,沖霄直上,轉眼就不見了蹤跡,這時,駝背老人也正好從嘴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來!那少女立即轉過頭來,向老人間道:「老前輩,你的傷感到好了一點麼?」
駝背老人無力地睜開兩隻眼睛,緩慢地轉過頭來,發現一個少女扶著自己坐在地上,知道自己這一條命,一定是這少女救了回來的,因此,點了一點頭,表示無限感激。
稍停,忽然他把眼睜得大大地,露出非常驚異的表情,看定少女的面孔,好像他對那少女的臉形,非常熟悉似的,可是用盡思想,總想不起來是在甚麼地方見過!
那少女對於駝背老人這種突然的情態,弄得如墜五里霧中,不由奇怪地問道:「老前輩,你怎麼啦?有甚麼不對嗎?」
駝背老人被她這一聲問話,叫得從沉思中清醒過來,臉上仍然露出茫然的表情,用深含歉意的語氣,有氣無力地說道:「老夫垂危遇救,想是姑娘的恩賜,只是老夫自知內傷已重,活不長久,有幾件事,想請姑娘代我辦理,不知能否首肯,還有,恩人的姓名,也請一併告訴老夫好嗎?」
那少女點了點頭說道:「老前輩有甚麼事,只管吩咐,只要晚輩能夠辦得到的話,晚輩絕不推辭!晚輩名叫燕白玉,這次為了追尋兄長,被禿鷹的叫聲引來,碰巧救了前輩,舉手之勞,實在算不得甚麼!」
駝背老人聽說少女的名字是燕白玉之後,又聽她說是追尋兄長,不由心中恍然大悟,想道:「難道那自稱燕白祧的小夥子,就是她的哥哥不成,對,對,一定是的,不然兩人為何長得這般相像呢?怪不得我會感到那樣眼熟了!」心裡想著,嘴裡卻喃喃地把燕白玉三個字重複的念著,臉上的表情,陡然顯得開朗起來!
燕白玉正為駝背老人這種自言自語,把自己的名字,重複念著的情形,給弄得滿頭霧水,想開口去問他的時候,老人眼中,突發奇光,用手猛拍了自己的膝蓋一下,轉過頭來,向燕白玉問道:「唉!燕姑娘,有個燕白祧,你認得不認得?」
燕白玉正因為找不到哥哥而到處追尋,陡然聽到駝背老人的嘴裡,叫出哥哥的名字出來,那份欣喜,實在不是筆墨所能形容得出來,登時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趕緊抓住駝背老人的手,一陣搖晃地說道:「燕白祧,燕白祧是我的哥哥呀,你老人家在甚麼地方見到他?快點告訴晚輩好嗎?」
駝背老人見自己料想不錯,臉上也表現得非常高興,由於心情愉快的關係,人也顯見得精神多了,連忙開口說道:「那就好了,那就好了,大概老夫那幾件事,就是老夫不向你要求,姑娘恐怕也不會推辭了吧!」
燕白玉見老人答非所問,不由得很著急地說道:「老前輩,我哥哥在甚麼地方呀,你老人家快點說出來好吧!」
語音半帶撒嬌,半帶要求的,完全是一付小兒女的嬌戇之態,實在令人感到喜愛,駝背老人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說:「怎的你與我那義女,同樣性急呀!你哥哥再過一兩天才能看到,保證不會出甚麼問題,但是此地不是待客之處,姑娘就同老夫一道進入洞府,再聽老夫詳細說罷!」
燕白玉聽說哥哥一兩天就能見面了,心裡也就不急了,連忙扶著老人站起來說道:「老前輩身負重傷,雖經晚輩喂服了玉菌乳液,也還是得好好地休息一會,既然如此,就讓晚輩扶著回到洞府休養好了再說吧!」
駝背老人聞言以後,面露驚奇地說道:「原來姑娘給我餵了玉菌乳液這樣的靈藥,怪不得我還能甦醒過來!」
說到此地,人已巍巍顫顫地站了起來,頓了一頓,才又滿臉黯然地說:「玉菌乳液雖是曠世靈藥,但此物解毒的效力勝過療傷,看來老夫的天限已至,不過,有姑娘到此,老夫就是死了,大概也不會有甚麼遺憾了!」
燕白玉扶著老人慢慢地向石洞走去,一邊走著,一邊安慰他道:「老前輩不要傷心,玉菌乳液雖然不能使得前輩的傷勢,馬上覆原,但至少可以維持老前輩的傷勢,在兩三個月內,不會惡化,有這麼長的時間,晚輩一定可以為前輩找來靈藥,請放心休養好了!」
駝背老人聽到她的話後,並沒有回答,心裡已經暗中有所打算,內傷能夠治得好,或是治不好,有了這個決定以後,似乎已經不關甚麼重要了,因此,臉色立即又轉開朗,對燕白玉謝謝地說道:「姑娘的好心,老夫心領,不過,那實在用不著費心啦!」
燕白玉只當老人是說的客氣話,也就沒有放在心上,默默地扶著老人向洞府裡面走去!
到達石室以後,老人盤膝在床上坐下,正容地對燕白玉說道:「姑娘請坐,在沒有告訴姑娘哥哥的訊息以前,老夫先要講一段故事給姑娘聽,不知道姑娘有這個耐心沒有!」
燕白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於是駝背老人說出下面那一段往事來!
大約是在七十年前,西北道上,出現了一個綠林怪傑,名叫邱子義,此人是一個道地的財迷,但只愛珍寶,不喜錢鈔,黃金白銀那一些世俗的東西,並不放在他的眼裡,只要聽說有甚麼寶物,一定千方百計,不弄到手,絕不罷休!
但他為人,卻很正直,如果那件珍寶,落在黑道上的壞人手裡,對不起,馬上出面硬討,如果不肯答應麼,哈哈!立郎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那可沒有你好死的了!如果是在普通人的手裡,他不管出多高的價錢,也得買了進來,反正,黃金白銀,都是不義之物,憑他的本事,要多少有多少,根本不算一回甚麼事!所以大家送了他一個財駝殘神的混號,簡單的說:他這一個財迷,雖然也是黑道上人,卻道道地地的是一個黑吃黑的煞神,那些土豪劣紳,惡盜兇賊,簡直把他恨得入骨,相反俠義道上的人,不但不與他為難,有時且要助他一臂之力。
這樣一來,他本身的功力很高,又得到俠義人士的相助,儘管那些土豪劣紳,惡盜兇賊,把他恨得入骨,卻半點也奈何他不得,不到幾年,就讓他闖得名震西北,赫然成了那一帶黑道上的盟主!
沒有想到,禍起蕭牆,卻讓他手下的一個心腹師爺給暗算了,幾乎弄得命喪黃泉,葬身在古井之中。
那個師爺,就是現在的陰風教主冥靈上人,當時雖然會一點武功,實在有限得很,但工於心計,財駝殘神想弄到手裡的珍寶,有時並不是用黃金白銀所能買得來的,都靠他想辦法很巧妙地取到手裡,所以財駝殘神,一直把他倚為心腹。
郝春泰之所以投靠在他的手下,主為是為了躲避仇家的追擊,仗他的力量,作為掩蔽,所以,一上來的時候,倒還真心為他策劃了一些事情。
日子久了,那些追尋他的仇家也慢慢把事忘了,淡了下來,他又得到財駝殘神倚為心腹,不由得心裡又起了壞水,正好,在這個時候,他誘姦一個同事的妻子,被那同事發現,雖然他用毒計,把那同事給暗害了,但紙裡總包不住火,遲早會讓財駝殘神發現,財駝殘神最恨的就是淫賊,那時,他還想活下去嗎?因此,念頭一轉,決定先下手為強,決心把財駝殘神害死,再捲逃他的一切珍寶,躲到一個人跡罕到的地方,隱居下來!
郝春泰知道財駝殘神是一個財迷,念頭一轉,馬上計上心來,在陝西黃龍山上,找到一口幾百丈深的古井,在裡面佈置了一些發磷光的東西,騙財駝殘神說那古井裡面有寶,財駝殘神信以為真,和他兩人到了那古井上面,探首一望,果然隱隱光華,立郎由郝春泰守在上面,放置一根長繩,沿繩下去察看,郝春泰等他下到一半的時候,陡的一刀將長繩斬斷,還怕他不死,又搬了好些大石,狠狠地從井口擲了下去,聽到井底沒有半點反應,方才揚長而去。
但郝春泰並沒有討著便宜,回去正好趕上他從前的仇家和西北道上吃過財駝殘神苦頭的那些黑道人物,聯成一氣,對財駝殘神實行聯手偷襲,他到了的時候,遠遠看到邱家寨火燭沖霄,立即驚覺,不敢回去,才僥倖逃得一條活命,這樣一來,他在中原一帶,再也無處可資立足,逃奔到西域投靠大月氏國內,以後的發展,作者在玉佩銀鈴一書,已有詳細交待,此處就不再贅述。
且說那財駝殘神邱子義,當他沿著長繩,向那古井的井底滑下的時候,只感到繩頭陡地一鬆,連人帶繩,立即向深不可測的井底,墜落下去。
財駝殘神能夠稱霸西北,自然有他過人的地方,在這種時候,就顯出他的武功和機智來了。長繩一鬆,常人在這種時候,一定會嚇得高聲驚叫,他卻沒有,只在那身形猛然下墜的當兒,眼睛用電花火石般的速度,向四周一瞥,立即發現在井壁邊上,有一塊突出石塊,立即將手裡的長繩一鬆,半空身形一扭廠兩手運足真力,猛向那塊突出的石頭扣去。
由於他應變極快,身形下墜才不過一兩丈遠,那一股衝勁不大,所以很輕易地就讓他扣住了那塊石頭,把身形穩住,正待出聲呼喚上面的郝春泰,把另一條預備的長繩擲下,以便出困時用,但井口的石塊,已經像雨點一般地朝井底打來,財駝殘神這才恍然大悟,知道中了郝春泰的暗計,不禁恨得牙癢癢地,心想:「老子出困以後,不把你這人面獸心的傢伙,抽筋剝皮,一寸一寸的碎剮,也就枉自被人稱為殘神了!」
幸好他攀附在井壁之上,否則,剛才郎使沒有摔死,此時也會被那些石塊打成一團肉醬,回想起來,真是不寒而慄,饒是財駝殘神經常殺人如麻,此刻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人在生死的邊緣的時候,最容易覺悟,財駝殘神想起他在西北稱霸這麼多年,所殺的人,何止一百,雖然那些人平日作惡多端,罪有應得,但死在自己的手裡,卻似乎有點有欠公平。因此,下定決心,出困以後,除了報仇以外,絕不再濫殺一人。
終於,郝春泰不再向下扔擲石塊,揚長而去,財駝殘神在驚魂甫定之後,再一打量四周的環境,不由叫得一聲「苦也」。
原來這座古井,不知是何朝所建,竟然通體混成,除了他所攀附的那塊石頭,似乎不同以外,整個井壁,竟然是從岩層中硬鑿成的,光滑平整,毫無其他攀手之處,尤其足下寬上窄,即使有地方攀手,也用不上力,想憑藉壁虎功爬出井口,簡直沒有可能!
尤其他現在僅僅是用手搭住那塊突出的石頭上,懸空地吊在那兒,存身的地方,距離那井底,起碼還有百十丈高下,就是想跳下去休息休息,都不可能!
像這樣僅憑十個手指,勾住一塊突出的石頭,就是武功再高,又能支援得多久呢?像這種既不能上,又不能下的情況,饒是財駝殘神再怎麼沉著,也不由得感到焦急萬分起來!
總算他經過無數大風大浪的人,內心雖然焦急萬分,理智仍然異常清晰,他知道在目前這種情況之下,最重要的還不是出困,而是如何想辦法使得身體能夠踏實,獲得休息,否則時間一久,十個手指想支援自己這麼重的身體,絕辦不到,那時只有跌落井底,粉身碎骨而死了。
他仔細看了看自己勾住的那塊石頭,方方整整,約有一兩丈見方,突出井也有五六寸寬,如果能夠攀到上面,用腳踏在現在勾手的地方,也許還能多支援一會。
好在他的指力特強,雖然勾在石塊上面,已經過了一頓飯久,還沒有覺得怎麼,不過,再延下去的話,恐怕就沒有這份餘力了。
他當機立斷,想到就做,先用手臂的力量,緩慢引體上升,直到頭部與那石塊上面突出的那份相齊之後,馬上用下顎往石頭上一勾,兩隻手總算騰出來了,本來像這種方法,只是稍具臂力的人,都可以辦到,現代體操裡,單槓那一門技巧中不就有立臂上這一個專案嗎?可是,在他這種情況下,只要稍一不慎,就得掉落井底,粉身碎骨,如果換了常人,恐怕早就嚇得身酸手軟了,那裡還能辦得到呢?尤其,整塊的石頭,可比不上單槓,根本不能握實,僅僅憑十隻手指勾住的力量,把整個身體拉了上去,也絕不是普通人所能辦得到的,就是財駝殘神嗎?當他將身體引上,用下巴勾住石塊,將手騰了出來那一會兒,也已經全身出了一身大汗,可還真不容易呢!
廢話少說,且說那財駝殘神把手騰出來以後,略為活動了一下,立即氣貫手指,運用鷹爪指功,硬生生往突出那塊石頭上面的井壁插去,還好,石質並不過份堅硬,總算讓他插進了一寸多深,雖然指頭有點痛楚,到了這種地步,也就管不得那麼多了。
他將手指插入井壁以後,又繼續引體上升,這時,卻只能單臂用力,那困難的情形,比起剛才,又要厲害得多了!
就這樣,一手插入井壁,然後曲肘引體,另一隻手又插入井壁,再曲肘引體,互動工作下去,足足費了半個時辰的工夫,方才將身體整個提到那塊石頭的上面,腳掌踏在突出的部份,總算是已經踏實了。可是財駝殘神的十隻指頭,也已經沁出了鮮血,痛得不能忍受了!
可是問題雖然稍為好了一點,但並沒有解決,那石頭突出的部份,只有五六寸寬,古井的形勢,又是上窄下寬,如果財駝殘神的手指,不繼續插在井壁之上扣緊,絕站不住,不過,總算是比剛才要好得多了。
時間一瞬一瞬地溜了過去,財駝殘神雖然不斷地高聲呼救,但這是一個隱僻荒蕪的地方,那裡會有甚麼人從這兒經過,因此,財駝殘神呼喊了一陣,終於中止了這個念頭,看看憑自己的力量,是否能夠想出辦法出困!
他進入這古井的時候,是在清晨,慢慢地,慢慢地,日光從井口直射下來,財駝殘神在這古井的壁上已經停留了整個上午的時間,任他用盡了腦力,還是沒有想出有甚麼辦法來。
同時,扣緊井壁的手指,也已經由痛楚萬分,變得麻木不仁,到現在,更有一點支援不住傾斜的身體的感覺,肚子裡也開始咕嚕嚕地響了起來,飢餓的感覺,實在是令人忍受不了。
他不禁有點絕望起來,像他這樣堅毅強悍的人物,也不免從眼裡流出淚來,他開始後悔,開始感到自己的愚蠢,為甚麼要那麼貪婪地去搜尋珍寶呢?現在,在這種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的絕地裡,就是擁有天下所有的珍寶,又有甚麼用呢?珍寶!總不能比一個人的生命更可貴吧!他已經開始覺晤起來,然而,他感到現在覺悟,似乎已經遲了!他不禁無力地將頭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