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嵐聞言一怔,兩眼精光暴射,蔡玉鳳也是一怔,脫口道:「王奇新!」忙又壓低話聲在曉嵐身後低低說了幾句話。
曉嵐煞然倏斂,揚聲道:「王奇新,是你麼?」
王奇新在樹林中介面道:「正是小弟,正是小弟!」
曉嵐冷冷的道:「你以怨報德,恩將仇報,害苦了我,如今又躲在此處窺伺,你是什麼意思,莫非還想……」
王奇新忙道:「不,不,小弟剛才說過,兩位千萬別誤會,小弟因一時的糊塗,讓鬼迷了心竅,做出這種神人共憤的事,而深感羞慚,兩位不知道,我這是給李兄送解藥來的,可是又怕兩位不明瞭小弟的心意,所以躲在林內遲遲不敢現身。」
蔡玉鳳又在曉嵐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後,接著又大聲道:「你會送解藥來,王奇新,太陽從西邊升上來了麼?」
王奇新忙道:「李兄,皇天后土,人神共鑑,小弟當真是受到良心譴責,送解藥來的。」
蔡玉鳳道:「既是這樣,就把解藥送過來吧!」
王奇新道:「李兄,請接好……」
「慢著!」蔡玉鳳連忙喝止道:「你既是天良發現,為什麼不把解藥送過來,你又在耍什麼鬼?」
王奇新道:「這個……小弟惟恐姑娘……」
蔡玉鳳道:「惟恐我怎麼樣,我不見得就能奈何了你,怕什麼?」
王奇新道:「話是不錯,只是,只要小弟把解藥交出,何必又非讓在下出去不可。」
蔡玉鳳道:「王奇新,既然我們一時奈何不了你,你出來跟躲在樹林裡,又有什麼兩樣?」
王奇新道:「蔡姑娘非讓在下出去不可,在下是越聽越心驚,越聽越害怕,不過,我這兒有件事,先奉知一聲,三俠莊已被摩雲尊者毀了,而且擄走了寶馬龍駒蕭絕塵,現在已轉向南荒洛明爾峰……」
曉嵐冷笑一聲,剛要說話。
蔡玉鳳偷扯了一下他的衣裳,道:「你怎麼知道,摩雲尊者毀了三俠莊。」
王奇新道:「在下親眼所見……」
蔡玉鳳道:「摩雲尊者為什麼要毀三俠莊?」
王奇新笑道:「還不是因為李兄劍下太狠,殺了不少他門下弟子。」
蔡玉鳳道:「你的訊息還滿靈的,我猜你一定和摩雲尊者有過節,不過,曉嵐身中劇毒,他恐怕對付不了摩雲尊者。」
王奇新道:「我這不是為李兄送解藥來了麼?」
蔡玉鳳唇邊掠過一絲冷笑,道:「原來如此,那真是感激你了。王奇新,你這番心機白費了,曉嵐為你而殺了摩雲十一名弟子,你就跑去向摩雲尊者面前搬弄是非,現在又回過頭來點火,王奇新,你這個人太陰險、太卑鄙了,留你在人世是個大禍害,今天你是死定了。」
她話聲方落,曉嵐已騰身掠起,半空中白虹劍出鞘,他人劍合一,只見一道寒光像電似的射向那片樹林。
樹林中響起了王奇新一聲驚呼。
這當兒,那道寒光已射到林邊,一陣驚天動地的震動,好幾棵樹倒了下來,枝葉橫飛,塵土飛揚,聲勢好不驚人。
旋見那片寒光捲進了樹林,左衝右突,矯若閃電,寒光所經,那樹一棵連一棵的倒下,頃刻間一片樹林,變得好不稀疏,一眼可以看穿到樹林的那一邊去。
蔡玉鳳飛身掠了過去,高聲叫道:「嵐哥哥……」
寒光倏歙,曉嵐仗劍立在橫七豎八的樹木叢中,煞威凜人。
蔡玉鳳道:「找著他沒有?」
曉嵐冰冷的道:「這東西夠狡猾,居然讓他跑了。」
蔡玉鳳剛要說話,一眼瞥見百丈外一條人影往西北方疾奔,他忙抬手一指道:「在那兒!」
曉嵐轉身望去,仰首一聲長嘯,騰身追了過去。
蔡玉鳳也跟著急急縱起。
王奇新的武功不如李曉嵐,可是輕功身法,卻高人一籌,而且他並不是筆直的跑,一忽兒東,一忽兒西,到處亂竄,不到盞茶工夫,已被他跑得沒了個影兒。
蔡玉鳳一見這種情形,忙把曉嵐叫住,他停了下來,感到十分氣惱、好恨,狠狠地虛空掠了幾劍。
蔡玉鳳已到了他的身邊,伸手抓住他的骼膊,道:「嵐哥,別這樣,山不轉路轉,咱們總會碰見他的,再說他又不是個沒根兒的人,急什麼?」
曉嵐咬牙道:「這小子太卑鄙、太陰毒、太可惡了,我非殺他不可,要是在江湖道上碰不見他,我就去找長笑神梟算賬!」
蔡玉鳳道:「我就是這個主意,現在咱們還有好多正事待辦。」
曉嵐氣似乎消了些,道:「你看王奇新的話可信不可信?」
蔡玉鳳一搖頭,道:「不,我不信,我絕不信三俠莊會那樣的被毀。」
曉嵐道:「我也不信。」
蔡玉鳳道:「咱們快些趕回三俠莊一看,不就明白了。」
曉嵐道:「對呀!走,咱們趕回三俠莊去!」
話落,兩人騰身而起,直奔三俠莊。
日出時分,兩人已趕到了三俠莊,甫一翻過嶺頭,就發覺王奇新所講不虛了,入目但見青煙嫋嫋,三俠莊真的毀了,成了一片廢墟。
曉嵐最擔心的,就是微山湖漁隱張逸叟了,他高喊一聲,道:「張叔叔!」人就飛撲向火場。
火場上大火雖熄,餘燼仍存,任他找遍整個三俠莊,怪的是並未見到一具屍體,曉嵐卻是悲痛萬分。
蔡玉鳳勸著道:「事情既然發生了,急有何益,火場中既無屍體,我猜他們必然沒有遇難,也許避在別的隱密之處,我們何不四處查探一下,也許會找到些痕跡。」
曉嵐聞言,尋思了一陣,長嘆了一口氣,道:「就依賢妹了,我方寸已亂,是一點主意也沒有了。」
他話音方落,遠遠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救救我呀!要殺人了。」
曉嵐循聲看去,就見遠處出現了兩條小黑影,疾快的移動,轉眼工夫,那小黑影變得大了,看得出是一人在疾快的奔跑,這時候在那一個人身後,又出現了十幾條黑影,也在疾快的移動,也在疾追。
此時,蔡玉鳳也看得出,前面一人是跑,後面的人是在追。
蔡玉鳳冷哼了一聲,道:「不要臉,以多欺少,十幾個人打一個人。」
曉嵐道:「不知都是些什麼人?」
因為距離尚遠,看不出是些什麼人,不過卻看得出跑在最前面那人很滑溜,跑起來一會兒東,一會兒西的,弄得後面追趕他的那些人跟著轉。
不過,後面那些人的輕身功夫,要較前面那人為快,他們跟著轉來轉去,兩方的距離卻在慢慢的拉近,看情形,過不了多久,非被追上不可。
很快的,前面那人已距李、蔡兩人約有數十丈遠了,人也看清楚了,曉嵐不禁失聲道:「丐幫的少幫主,無影丐莫槐!」
此刻,蔡玉鳳也認出來後追之人,怒哼了一聲道:「王奇新,自己送上門來了。」
說話之間,莫槐已跑到了跟前,他一看到曉嵐,忙叫嚷道:「玉蓮大俠,快救我,姓王的小子要殺人滅口。」
曉嵐應聲道:「莫兄不用怕,我在找他呢!自己送上來,再好也沒有。」
雙方的話聲,後面領頭的人,正是王奇新,他一看到曉嵐,立刻不再追人,抹回頭去,又疾奔而走。
曉嵐見狀,那能容他逃走,大喝一聲道:「姓王的,你還想走嗎?」騰身就追了下去。
王奇新這個驚弓之鳥,漏網之魚,他知道如果被曉嵐追上的後果,就沒命的跑,連頭都不敢回。
他已被曉嵐嚇破了膽,是以他不敢找空曠的地方跑,因為那會暴露身形,他專找能掩蔽他身形的地方跑。
跑著,跑著,他眼前出現了一片樹林,心中一喜,加快身法,疾掠撲去,幾個起落奔到,一頭鑽進了樹林。
他進了樹林轉身外望,祇見曉嵐長劍頻揮,隨在他後面追到的那十幾個人,一個個迎劍倒地,鮮血飛灑。
他此刻已嚇得魂飛魄敝,心膽俱裂,幸好,曉嵐追上了另一條路,並沒有向他藏身這方位追來,不禁心身都為之一鬆。
他方才是卯足了勁在逃命,現在心身一鬆,人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往樹幹上一靠,順著樹幹往下滑了下去,他在喘著氣,喘得好厲害。
就在他身子剛一著地,突然一個冷冰的話聲,自身後響起道:「好小子,你跑得可真不慢呀!」
這一句話,嚇得王奇新靈魂出竅,他再也顧不得再跑了,他也知道來不及,其實他還想再跑,奈何兩腿發軟,不聽使喚了,由不得尖叫一聲。
「李兄,饒命……」翻身跪倒在地。
他跪了下去,可是他也直了眼了。
因為,眼前不是李曉嵐,赫然竟是一位黑衣蒙面人,這麼一來,他整個人都虛脫了,身子一晃,差一點沒有倒下去。
黑衣蒙面人冷笑道:「看不出樊坤這小子,還真收了個露臉的徒弟,居然被人家一個小娃兒嚇破了膽,還跪地求饒,這要是傳揚開去……」
王奇新一張白淨的臉,立刻變得通紅,他霍地跳了起來,道:「老前輩,你這是什麼意思?」
黑衣蒙面人沉聲道:「你辦砸了我的事,還有臉問我什麼意思。」
王奇新抗聲道:「那不能怪我,誰知道李曉嵐的毒已經解了呢!」
黑衣蒙面人道:「誰解的?」
王奇新道:「誰知道,你問我,我問誰?」
那黑衣蒙面人冷笑道:「你問誰?那種毒非你們天竺山莊的獨門解藥不能解,你問誰了!」
王奇新道:「天地良心,我沒有給他解藥,你怎麼不想想,我會給他解藥麼?我要是給了他解藥,還敢去……」
那蒙面人道:「那麼是誰解了他的毒,誰又能解他的毒?」
王奇新道:「我怎麼知道,我要是知道不就好了麼?」
那黑衣蒙面人沉默了一會,道:「不管怎麼說,這件事算是砸了,砸了這件事,對雪山老祖影響很大,我們一定要補救。」
王奇新忙道:「那是你們的事,別再找我了。」
那黑衣蒙面人陰森目光一凝,道:「你倒說得輕鬆。」冷哼了幾聲之後,接著又道:「誰說是我們的事,別忘了,這件事關係著嶗山、五臺天竺、雪山等派,如果得不到廣成子的秘笈,幾派就覆亡在即,有他李曉嵐在一天,我們就無法得到那秘笈,這件事是你辦砸的,我不知那後果……」
王奇新神情一緊,忙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那黑衣蒙面人道:「我剛才不是說了麼?要設法補救。」
王奇新道:「我知道要補救,我是問怎麼個補救方法?」
那黑衣蒙面人道:「將他誘至南荒洛明爾峰雪霧山境,設法挑撥劉師婆出面對付,任他李曉嵐有飛天的本事,也難活著迴轉中原,你聽明白了麼?」
王奇新笑道:「你這招算不上新奇,我早就用過了,不知姓李的小子是否相信。」
那黑衣蒙面人道:「說說看,你怎麼施展的。」
王奇新洋洋自得的道:「我命天竺山莊弟子火燒了三俠莊,移禍於雲霧山摩雲洞,說是摩雲尊者乾的,我猜姓李的那小子,一定會找上摩雲洞……」
「呸!」他話未說完,那蒙面人就「呸」了他一口,叱道:「笨哪!真是有師必有其徒,樊坤已經夠笨了,他的徒弟也絕不會高明,不錯,李曉嵐一定會去找回公道,可不一定去找摩雲洞。」
王奇新詫異地道:「那他找什麼地方?」
黑衣蒙面人道:「天竺山莊!」
王奇新吃驚的道:「為什麼?」
黑衣蒙面人道:「因為摩雲尊者已經早就死在曉嵐的罡煞之下,他還能燒莊擄人嗎?」
王奇新笑道:「就算是他明白過來,恐怕更會趕赴南荒了。」
蒙面人詫異道:「那是為了什麼?」
王奇新道:「因為他已燒過了天竺山莊,在中原,他沒有可以燒的了。」
黑衣蒙面人道:「為了謹慎,對你我無法放心,為了咱們大家的生存,從現在起,你一切聽我的,明白沒有?」
王奇新緩緩的道:「明白是明白了,只是……」突然凝神往黑衣蒙面人身後望去。
黑衣蒙面人心中一動,連忙側身回顧。
王奇新突然目射兇光,一聲不響,閃電出掌,擊向黑衣蒙面人的右肋,只聽那黑衣蒙面人冷冷一笑道:「我早防著你了。」
話聲中,抬手一擋,王奇新那一掌正拍在他右小臂之上,黑衣蒙面人沒怎麼樣,王奇新那一掌像拍在了烙鐵上,悶哼一聲,垂下手去。
黑衣蒙面人翻手扣住了王奇新的喉管,那隻手居然是隻鐵手,只聽他冷冷一笑道:「小子,跟我玩這一套,你還差得遠,你是不是想死!」
王奇新說不出話來了,他的臉已憋得通紅。
黑衣蒙面人猛力一推,王奇新踉蹌幾步,摔在了地上,兩手直揉脖子。
黑衣蒙面人冷哼了一聲,道:「滾!給我滾遠點,今後你若跟我陽奉陰違,耍奸施滑,讓我碰上了就別打算活,連樊坤在內,我也不會放過,快滾!」
王奇新連人家是誰,都沒敢問,抱著脖子翻身爬起,疾飛出林而去。
望著王奇新那狼狽背影,黑衣蒙面人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的陰森冷笑,一閃沒入林蔭深處。
曉嵐追了老半天,沒追到王奇新,又回到了三俠莊廢墟之處,笑向那老丐道:「原來是老要飯的,你怎麼惹了那小子!」
無影丐莫槐聳肩攤手道:「要飯的乞食八方,誰敢惹有錢的老太爺……」
曉嵐笑道:「那他們為什麼要追殺你,是否在討飯時,手腳不乾淨了?」
無影神乞笑道:「老要飯的還不會沒出息到那種地步,這全是你玉蓮大俠賜給的恩惠。」
曉嵐笑道:「要飯的,別討不到剩飯,都怪到我身上來,沒有關係,我可以給你一錠銀子,管你飽三天的。」
無影神乞道:「並不是要飯的討不到東西吃,而是人家要報復我帶你去火燒天竺山莊之仇,還連帶殺人滅口。」
曉嵐道:「他為什麼要殺你滅口?」
無影神乞道:「他們暗中在三俠莊放火,不巧被我碰上了……」
曉嵐並不關心三俠莊的一場大火,他所關心的,則是張逸叟和蕭氏三俠的下落,聞言倏地一伸手,握住了無影神乞的肩頭,道:「快說,蕭氏三俠他們人呢?」
無影神乞一縮肩頭,道:「李大俠,我會告訴你的,別用那麼大的手勁,老要飯的可受不住了。」
曉嵐聞言,才發覺自己在情急之下,出手重了,忙即收手,笑道:「對不起,在下是情急了,快告訴我,他們怎麼樣了?」
無影神乞道:「他們在三天之前就走了,一共十七輛騾車,聽說是遷去什麼天門谷。」
曉嵐一聽,長吁了一口氣,道:「那就好了,我猜一定是張叔叔的主意……」
無影神乞莫槐道:「你是說微山湖漁隱張老頭呀!他可沒有去,聽說他卻去了南荒,說是找你去的呀!怎麼你卻還在這裡?」
蔡玉鳳插口道:「嵐哥,那咱們怎麼辦呢?」
曉嵐道:「咱們也去南荒,別讓張叔叔一人前去冒險。」
蔡玉鳳道:「那我姊姊呢?」
曉嵐轉身望著無影神乞莫槐,一拱手道:「這還得拜託莫兄幫忙了,如遇到一位和這位蔡姑娘長得很相似的姑娘,和一位醜道姑在一起,煩請帶句話,就說我們已去南荒,請她們快些趕來。」
無影神乞莫槐點頭答應,道:「好吧!反正我老要飯的吃飽了沒事幹,轉幾句話,算不了什麼?」
曉嵐雙手一抱拳,笑道:「莫兄高義,我這裡先謝過了。」
他話聲方落,伸手一拉蔡玉鳳,還未等無影神乞說出話來,兩人已然騰身飛起,飄縱出去十數丈遠,轉眼間,消失在雲天深處。
無影神乞在江湖上以輕功見長,看了人家這份身形,不禁有些自慚,呆望著人家走的方向,發起怔來。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一個清脆的嬌叱,喝道:「好大的膽子,火燒了人家的莊院,還敢留在這裡,休走!」
莫槐聞聲回頭一看,認出來是雪梅,忙道:「我的姑奶奶,是我老要飯的,動不得手。」
無影神乞笑道:「和朋友送別,怎麼你們才來呀!」
麻姑道:「我們在追蹤王奇新,逼他交出解藥,以便去救師兄。」
無影神乞故作吃驚的道:「怎麼?玉蓮大俠受傷了……」
雪梅黯然道:「他可能中了王奇新的‘毒屍消魂沙’。」
無影神乞聞言,一跳老高,道:「‘毒屍消魂沙’?那可不是玩的,怎麼我看他並不像受傷的樣子呀!」
雪梅驚愕地道:「你見過嵐哥了?」
莫槐笑道:「豈止見過,方才送走的,正是他們。」
麻姑道:「他們?……還有誰?」
莫槐道:「還有一位和蔡姑娘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他們好親熱喲!」
雪梅悠悠嘆了一口氣,道:「他們是該親熱點的。」說著,轉向麻姑道:「師妹,咱們去那裡?」
麻姑冷然道:「追下去呀!說不得也只好走一趟南荒了。」
說著,兩人也不管無影神乞莫槐,同樣的騰身而起,飄縱而去。
無影神乞莫槐被鬧得滿頭霧水,翻手摸著腦袋,自言自語的道:「他們這是幹什麼呀?怎麼都這麼急……」
且說雪梅和麻姑兩人一路兼程急趕,就沒有見著曉嵐和玉鳳的影兒,麻姑若有所悟的道:「他們很可能躲著咱們,要不然怎會不見人影……」
雪梅道:「我不懂,他們為什麼要躲咱們。」
麻姑笑道:「我也不懂,不過,我聽人說,戀愛中的人最怕別人打擾了,何況你又是玉鳳的姊姊,而且曉嵐師兄又深愛著你,當然會想盡辦法避著我們的呀!」
雪梅低頭尋思了一陣,倏然抬起頭來,堅定的道:「不管他們如何躲避,我一定要見他們……」
麻姑笑道:「沒有一點行蹤,你如何見他們?」
雪梅想了一下,忙道:「師妹,咱們可改變裝束,逼他們現出行蹤來。」
麻姑一聽,拍手笑道:「這倒是個好主意,好!咱們就改變裝束。」
於是,他們就在一個小鎮上,買了幾件男人衣衫,等她們離開那小鎮之時,已變成一位玉樹臨風的翩翩佳公子,一位麻面壯漢,仍然一路前趕。
她們為了施展輕功方便,免得驚世駭俗,所以並沒有走官驛大道,走的是偏僻山區,由川入黔,由黔入滇,他們也不知自己究竟走到了什麼地方。
麻姑著急的道:「梅姊姊,我們這是去什麼地方呀?就這樣盲人騎瞎馬似的,在深山中亂轉,這要轉到何年何月。」
雪梅道:「咱們不是去南荒的麼?」
麻姑瞪眼道:「南荒在什麼地方?」
雪梅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南荒在什麼地方。」
麻姑道:「我們總得找人問問呀!總不能就這樣一輩子在深山中亂撞。」
雪梅一想也對,而且乾糧也不多了,就改變路程,轉向一個小山村中走去,除了打聽路徑之外,順便置備些乾糧。
她們進入山村一問,才知她們瞎闖瞎撞,竟然闖到了洛明爾峰下,這個山村,名叫榴花寨,居民多半是熟苗,漢人甚少。
寨在山麓之半,一面臨著瀾滄江,風景甚是雄秀,雖是個不知名的小地方,因為泉甘土肥,到處雞犬桑麻,看上去頗有富饒之象。
兩人見沿途野點甚好,便在江邊,擇了一家乾淨的茶棚落坐,隨意要了些茶點,對著前面大江,且說且飲,一邊卻不住留神,四外觀看,希望能在這裡碰上曉嵐和妹妹玉鳳。
那江邊茶棚,共有四、五家,俱是江邊居住人家的副業,帶買酒和熟菜。
每家都有一些茶客,只有雪梅和麻姑這家,沒有一個客人,雖是山村野店,地方卻極清潔,不但白木幾桌上,沒有絲毫油膩汙穢,連棚中石地,都似洗過一般,淨無纖塵。
這家茶棚內,只有一個垂髫幼女,往來執役,倒甚勤快,衣著也是舊而整齊,祇是她相貌卻醜到無以復加。
有時添酒添菜,她便往屋中去取,始終不見一個大人出來。
雪梅和麻姑除覺得這裡人氏極愛乾淨之外,並未在意,雪梅偶爾一眼望到隔鄰茶棚內,那些本地茶客,都朝著自己這兒指點談說,一見雪梅側臉望去,便即住口,神態頗為可疑。
她以為自己女扮男裝,出了破綻,本來嘛!一個姑娘家打扮成一個男兒,到底乍看眼生,言語行動總有不實,難免遭人談說,也未理睬。
正當這時,忽聽麻姑道:「你只管呆看些什麼?還不早些吃喝完了走路!」
雪梅聞言,便回過臉來,猛一眼又看到茶棚外,江邊半截斷石欄上,坐著一個老頭,身旁放著一個三尺來長,二尺來高的雜貨箱子,正在朝著自己呆看,頗似去苗寨的漢客,又有幾分像煞漁隱張逸叟。
「你這老不死的東西,去年坐在我家門前歇汗,我姊姊見你年老,給你一碗茶喝,你卻賣弄玄虛,將我們的人引走,一去不來,害得我姊姊時常想起就哭,後來才知道是你老鬼做的濫事,依我性子,恨不得把你打死,才稱心意,你卻一口軟了不認賬。」
那醜女喘了一口氣,繼續又罵道:「你還說什麼,只要我姊姊心堅,那人自會回來,可憐她性情那麼高傲的人,竟跪下來求你,也不知你亂說了些什麼,從此我姊姊氣得連門都不出一步,今天好不容易來了一個客人,你又闖見鬼一樣,又到我家門口裝瘋,快些給我滾開便罷,如若不走,我便把你丟到江裡去。」
那老貨郎聞言,並不動怒,只是笑嘻嘻的道:「你別生氣,我歇一歇,自會走的。」
醜女還待怒罵,雪梅已走了出來,止住她道:「你小小年紀,怎麼欺負老人家?快休如此!」
說完,又朝那老頭道:「老人家想是走得累了,莫與年輕人嘔氣,隨我到茶棚裡去,喝兩杯茶解解渴、消消氣吧!」
那醜女一聽雪梅要邀老人為入座之賓,不禁慌道:「客人萬要不得,這老鬼專破壞人家好事,便是你給錢,我們也不賣給他的。」
雪梅見那老貨郎,生得慈眉善目,又是漢人,醜女之言,絕不可靠,便冷聲道:「你做的是賣茶酒的生意,只給你錢,管我請誰飲食,我也不與你計較,你不賣,我們到別家去。」
說時,麻姑見兩人爭執,也走了出來。
雪梅一面說,早從懷中取了兩枚散碎銀子,交與醜女,醜女不接,道:「要走,祇管走,看你到得了家才怪,誰稀罕你的錢!」
雪梅只當氣話,也不理她,將銀子扔在地上,便去提老貨郎的貨箱。
那老貨郎本先打算道謝攔阻,及見兩人口角,事已鬧僵,略一低頭尋思,也不作客氣,跟了雪梅便走。
走到隔鄰那家茶棚門口,雪梅和麻姑便揖客入內,老頭剛說了一句,道:「前邊有好地方,莫在這裡。」
言還未了,茶棚主人早跑了出來,攔住道:「你們上別處去,我們這裡,不賣給你!」
那茶棚主人一面攔住雪梅,一面卻朝著那老頭行禮,悄悄的說了聲:「回公公,夜裡小心些。」神氣非常古怪。
雪梅、麻姑見茶棚老人既與老貨郎相熟,見面又那等恭敬親熱,為何不讓人進去,實在令人費解,方想張口動問,見老頭連使眼色,只得賭氣前走。
走到第三家茶棚,還未及上前,老貨郎已搶著說道:「他這裡也不賣外人,我們到別處去喝。」
果然,話剛說完,一位半老婦人,已跑了出來,先向老頭行禮,口裡直道:「回公公真體恤人,改天我給你老人家賠禮去。」
雪梅見兩家茶棚阻客的情形,已看出是適才自己和醜女拌嘴的原故,暗忖:「這裡的人,倒真愛群,惱了一個,眾人都不理你了,不過看那兩家棚主,既然那等熟識親密,為何也不接待,臉上又帶著惶恐、憂愁之色,其中必有原故?」
她這麼一思忖,不由動了好奇之心,她本先打算小待一會就走,經此一來,又想起適才眾人交頭接耳,和醜女行時的詞色,諸多可疑,也想問個水落石出。
走到最末一家,也和前面幾家一般的神氣,幾次想問,俱被老頭攔住。
當下由那老貨郎領路,往山環中走去。
雪梅細打量那老貨郎,年紀有六、七十歲了,腳底下仍然十分輕健,又見當地的人見了他,俱都紛紛行禮,知道不是常人,暗忖:「打他身上,也許可問出點事來。」便有了起身離去的念頭。
跟著走有十來里路,漸漸斷了人煙,到處都是深林密菁,路更難走,忍不住正想問時,老貨郎引著兩人,從深林中穿出。
林外是一片廣約數十頃的湖泊,湖泊當中,有個三、五畝方圓的沙洲,湖水漣漪,清澈可見及那孤峙湖心的沙洲,其平如紙。
沙洲上種著許多樹木、花果,一片濃蔭翠幕中,隱現著一座竹籬茅舍,幽靜中,另有一種清麗之趣,令人見了塵慮俱消。
雪梅剛對麻姑道:「你看這南荒苗山裡,竟有這般好所在,真想不到。」
一言未了,他們已到了湖邊,那老貨郎忽然嘬口一聲長嘯,聲音並不很大,卻是又亮又長,頗為悅耳。
嘯聲甫住,就見沙洲上綠蔭叢中,飛起一大群白鳥,雪羽翻飛,約有三、五百隻,一會工夫,飛到了面前。
老頭伸手去摸每一隻的翎羽,那些白鳥,有的翔集在老頭的兩肩,有的落在他的手上,臂上,不住的飛鳴歡翔,聲音清脆,與老貨郎的嘯聲相似。
那白鳥和鷹差不多大小,都生就雪也似的白羽毛,紅嘴碧眼,鐵爪鋼喙,神駿非常。
雪梅、麻姑見狀,互贊有趣。
忽又聽遠遠傳來打槳之聲,抬頭往前一看,就見沙洲旁濱水的一片疏林後面,一個赤著半身的小孩,架著一隻扁舟,手持雙槳,正往岸邊駛來。
兩人目力,厚異尋常,見那小孩,年紀雖祇十一、二歲,但骨骼強健,面目也還清秀,身手卻是矯捷非常,兩條臂膀,運槳如飛,一起一落之間,那小舟便像箭射一般,瀉出老遠,轉眼攏岸,跳將上來,向老貨郎招呼了一聲,道:「爺爺……」
老貨郎忙指著雪梅和麻姑道:「這兩位尊客,俱是好人,快上前見過。」
那小孩朝兩人看了看,拱了拱手,侍立在旁,不發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