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見那小孩雖然眉清目秀,卻生得又瘦又幹,而那兩片船槳卻是鐵的,看去少說也有百十斤重,方待向他詢問,老貨郎已道:「前面小洲便是寒舍,此子乃老漢外孫,幼遭孤露,與老漢在此販賣零星藥物,相依為命,不想今日一時多事,在胡家門前小憩,惹出這場是非,憑著老漢目力,知道兩位不是常人,想請兩位到舍下盤桓一、兩日,就便檢視是否中毒,想不致推辭吧?」
雪梅和麻姑見了這等好所在,本打算一遊,再聽老貨郎之言,就知內中有了文章,便相隨登舟。
那木箱已由小孩接了過去,放在船頭,拿起雙槳,便要往前劃去,麻姑見那小孩屢看雪梅,好似心存藐視,一時興起,便笑道:「小弟弟,這沉重的鐵槳,你劃來劃去,不嫌累麼,我幫你一下好嗎?」
那小孩聞言,看了麻姑一眼,也不說話,把鐵槳往船頭上一放,逕自站起。
老貨郎已看出小孩,有些看不起兩人文弱,正待斥喝,麻姑已笑道:「我卻用不慣這破銅爛鐵呢!」
說罷,將身朝著船尾,默運玄門罡氣,將手一抬,立時便有一股極強勁的風,向船尾吹來。
那船不搖自動,衝波前進,疾如奔馬,只聽船頭泊泊打浪之聲,不消片刻,便到了沙洲面前,那些隨舟飛翔的白鳥,反倒落後。
那老貨郎當年也是成名的武師,初見兩人就發覺是女扮男裝,奇怪她們小小年紀漫遊苗疆,雖然易釵而弁,氣宇終非凡品。
再看兩人舉止,不但丰神超秀,英姿颯爽,尤其兩人的那雙眼睛,寒光炯炯,芒採射人,必然受過高人傳授,內外武功,俱臻極項,恐怕兩人中了胡氏姊妹的道兒。
但又因以前有過嫌隙,自己雖有本地兩個有力量的苗酋相助,畢竟胡氏姊妹也非易與,還是不宜把仇結得太深才好。
是以,當時不便進去,正想注意警告,雪梅已走了出來,同時,他的心事也被醜女看出,一不做,二不休,便把兩人帶了回來,打算察明受害與否,再行看事行事。
此時,他雖然對兩人的資質,心中讚羨,仍未克以識途老馬自命,一任雪梅代他提著木箱,連客套話都沒說一句。
及見麻姑施展罡氣呼風吹舟,才知來人武功已達頂峰,自己還是看走了眼,好生內疚不已,又不便改倨為恭,只得倚老賣老到底,見他那外孫失聲驚詫,忙用眼色止住,仍如無覺。
倒是雪梅和麻姑兩人,俱都敬老憐貧,麻姑更是一時高興,逗著那小孩玩耍,並非意在炫耀,又看出老貨郎是個隱士高人,始終辭色謙敬,老貨郎心才略安。
登岸不遠,穿過兩行垂柳,便是老貨郎居處,竹舍三間,環以短籬,籬外柳蔭中,闢地畝許,一半種花,一半種菜。
環著竹舍,俱算古柳高槐,石榴桃李紅杏之類,雜花生樹,紅紫相間,一片綠蔭菜幕中,點綴著數百隻雪羽靈禽,飛鳴跳撲,越覺娛耳賞心,樂事無窮。
再進屋一看,紙窗木幾,淨無纖塵,茗棋琴書,位置整然,當壁一個大石榻,略陳枕蓆,另外還有一個藥灶,大才徑尺,可是灶上那口熬藥的鍋,卻大出好幾倍。
大家落坐之後,老貨郎首先抓起雪梅的手腕,診斷脈象,又看了她的舌頭,接著對麻姑也是如此。
看完之後,也沒有說話,只是凝神注視著兩人,約有頓飯光景,忽把眉頭一皺,道:「兩位兩三天內如果走出此寨,性命休矣!」
兩人聞言,不由大吃一驚,麻姑忙問道:「老前輩,這是為了什麼,我們中的什麼毒……?」
老貨郎輕嘆了一口氣,道:「這裡的苗人,只有胡、黃兩姓,黃姓族人最多,老漢曾經救過他們酋長黃蠻的性命,加上老漢以醫藥雜貨為業,至今成了他們的用處,所以連沙洲前這點小產業,都是他們合力相贈的。」
雪梅道:「這麼說,前輩和他們相處得很好了?」
老貨郎苦笑了笑,道:「本來極為相安,那胡家族人,雖然極少,卻很有幾個厲害的人物,並且都是女子,其中最厲害的,便是茶棚中那醜女的兩個姊姊,一名玉花,一名榴花,不但武功出眾,而且還會邪術。」
須知,這一帶苗寨的人,大半養著一種惡蠱,專害過路的漢客,尤其玉花、榴花兩女,乃是這洛明爾峰後沒羅峒毒蠱神梟劉師婆的義女,所以,她們的蠱更較別人厲害十倍。
那是前兩年的事了,一個晴朗的天氣,苗寨突然出現了一位藍衣少年,白淨面皮,雙眉帶煞,他逕直進入胡家茶棚,找了個位置坐好。
醜女給他送上茶點,他卻把眉頭一皺,道:「茶棚倒很乾淨,沏茶的人兒卻令人倒掉胃口。」
醜女一瞪眼,怒聲道:「嫌醜,誰讓你來的。」
藍衣少年哈哈笑道:「我是慕名而來,聽說胡家茶棚一雙姊妹花,貌比天人,那知卻是個醜八怪……」
醜女一聽,氣得怪眼連翻,怒叱一聲道:「小子,你找死!」
喝聲中,縱身而起,雙手箕張,撲向了那藍衣少年。
就在這時,房中傳出一聲嬌叱道:「小妹,休得無禮!」
隨著那嬌叱之聲,一條人影從房中疾射而出。
藍衣少年迅快伸手格攔,一掌逼退了醜女,另一隻手,卻攔腰抱住了從房中疾射而來之人。
來人人手,先是隻覺得軟若無骨,繼之又是一縷幽香,衝入鼻中。
藍衣少年方一怔神,只聽「嚶」的一聲,他方打算鬆手放人,跟著「啪」的一掌,已印到了他的臉上,懷中之人已然掙脫。
藍衣少年掃目看去,就見身前站著一位玉腿裸露,周身珠圍翠繞,光豔照人的妙齡女子,她正自又嬌又羞的指著他叱罵道:「瞎了眼睛的漢狗,你好大的膽子,敢到苗寨來撒野。」
倒豎的柳眉,圓睜的杏眼,羞紅的桃腮,怒衝衝的嬌態,好一幅美人嘆怒圖。
那藍衣少年雖然捱了一巴掌,有些發怒,但一看到這幅美人嘆怒的嬌模樣,他倒不惱了,偏起著頭,凝眸注視,失魂似的,沒有一句話。
過了一陣,他摸了一下被打的面頰,放在鼻端聞了一聞,笑道:「嘖……嘖……好香呀!」一付下流的表情。
那美豔苗女看到了那藍衣少年的長相,本已氣消,羞愧之心已在暗中滋長,此刻,見他這付色鬼的下流相,頓時又惱怒起來。
一聲龍吟過處,她手中多了一把比秋水還明亮的寶劍,一抬玉腿,點在藍衣少年的心口上。
就在這時,房中又射出一條人影,一面口中喝道:「二妹,這不能怪人家!」
一面出手如風的扣住了那苗女玉腕。
來人也是個苗女,一樣的嬌美,全生得珠顏花貌,她沒有看到藍衣少年方才那種邪惡的態度,尚以為自己的妹妹性情暴躁了。
那苗女的玉腕被她姊姊扣住,更激發了她的性子,蓮足一起,向藍衣少年踢出一腳,直取他「丹田」大穴。
藍衣少年本想再伸手按住人家那隻蓬足,但又怕把事情鬧大,在這時,那苗女被她姊姊振腕一帶,把她帶出五步之外,適時化解開這一危機。
同時,她錯步橫身,擋住了她那妹妹,陪笑道:「漢哥哥,對不起,我這妹子性子不好,多有得罪,不知漢家哥哥從什麼地方來的,可看到本茶棚的標示……」
藍衣少年聽她這麼一說,也就不好發作,笑道:「在下王奇新,剛從摩雲洞來,當然看到你們那蠱王的標示了。」
後出來的苗女,乃是玉花,聞言笑道:「這麼說你是有心而來了。」
王奇新道:「一時興之所至,談不上有心無心。」
玉花媚笑道:「你不愛我們麼?祇要你說出來,愛我姊妹那一個,立刻可以成親。」
榴花接著道:「漢哥哥,今天可是你先調戲我的呀!我知道,你們漢人沒有良心,可是我胡家姊妹可不是好欺的,我姊妹都已愛上了你,快說!你到底喜歡那一個?」
王奇新人本不正派,不過,他現在正迷戀著雪梅,眼前這兩位苗女,雖然肌膚如雪,珠顏花貌,可是要真的和雪梅比起來,仍然相差一籌,是以他仍難忘掉雪梅。此刻,雪梅的影子,充滿腦際,又怎能看得上兩位苗女,聞言朗笑一聲,道:「哈哈……你們想得倒好,長得也還算得上俏,不過在王大爺眼中還算不上美,所以我並不打算娶你們兩位。」
榴花一聽之下,柳眉一挑,一順手中劍就待動手,玉花連忙使眼色止住,笑道:「二妹,王少爺既是摩雲洞來的朋友,都不是外人,咱們可不能怠慢了貴客,還不快些準備酒菜招待,免得人家說咱們胡家姊妹小氣。」
榴花聞言,俏目一翻,已知姊姊的心意,笑道:「大姊說的是,叉兒,還不快些準備酒菜。」
那脾氣最暴躁的醜丫頭叉兒,此刻卻變得柔和多了,慇勤招待。玉花、榴花兩姊妹,卻躲在一邊,喁喁低語。
王奇新此時卻是酒來杯幹,喝得有幾分醉意,方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朝桌上一放,道:「這是酒錢,王大爺不會白吃你們的,不過你們如打算要我娶你們姊妹,就等來生好了,哈哈……」
笑聲中,他邁步走出茶棚,揚長而去。
茶棚中的玉花、榴花姊妹,似乎爭執了一陣,然後,玉花匆匆的趕了出來,遁著王奇新的去處,追了下去。
很快的,她追上了王奇新,嘆了一口氣,面現苦笑道:「漢家哥哥,你把我姊妹當作了那些下賤的苗娃子,我也不怪你,論你的行為,死不足惜,不過你究還和摩雲洞有些往來,家師和摩雲尊者也有些交情,所以,我勸你對任何一門功夫,沒有真正把握,最好少在人前賣弄,那樣死了豈不冤枉,這是一道靈符和酒菜錢,你都拿去吧!一齣這榴花寨,如遇什麼兇險,可將此符燒了,和水吞下,急奔回來,也許還可保得一條性命。」
王奇新那知厲害,接過神符和那散碎銀子,往地上一摔,冷叱道:「誰希罕你們這鬼畫符,王大爺既敢招惹蠱王,自然就有解救之法,你以為這樣一獻慇勤,我就會喜歡你了,妄想呀!」話落,扭頭就走。
此刻,忽然從矮樹叢中,出來一位賣雜貨的老人,他彎腰撿起了那道靈符,身形一縱間,攔住了那王奇新的去路,笑道:「年輕人,自己性命要緊,何必那樣和自己過不去!」
王奇新冷聲道:「大不了幾條惡蠱,還制不住本大爺。」
老貨郎笑道:「閣下所中之蠱,非比尋常,乃七十二種惡蠱之中,最厲害的金蠶蠱,祇怕你無法制得了吧!」
王奇新一聽,這才慌了手腳,忙道:「老人家,你是怎麼認得出來的?」
那老貨郎笑道:「你何不往溪澗中一照,自去看看!」
此時,天色已然黃昏,晚霞漫天,王奇新藉著溪水映照之下,才發現情勢當真的十分危急,不但身背後現有惡蠱的影子,連頭上隱隱蟠著一條金蠶,張牙舞爪的似待就腦而嚼。
王奇新這才明白自己闖了大禍,連忙朝著老貨郎跪下,哀求道:「老前輩救我……」
老貨郎嘆了一口氣道:「老朽也沒有那麼高的能耐救你,不過,我可帶你去一個地方,他專破惡蠱……」
王奇新忙道:「他是什麼人,就請老前輩快帶晚輩走一趟。」
老貨郎道:「他是竹龍山中一位隱居的漁夫,脾性很怪,是否能為你醫治,那就得看你的造化了。不過,你現在得先把這道符焚化後吞下,否則,我們走不出去百里,就會被毒蠱吸盡腦髓而死。
王奇新此際也不再堅持了,就依照老人的吩咐,將符焚化,手捧溪水,將焚化後的符灰,吞向腹內,方站起身來,老貨郎拉起他就跑。
以兩人的武功造詣,跑起來並不吃力,大半天的時間,已跑出百里之外。
起初,並不見有什麼動靜,剛剛跑出百里之外,倏然聽見身後呼呼風起,惡蠱怪叫之聲,吱吱大作。
總算未到子時,腹中惡蠱,同時施禁法,還未發作。
在這存亡頃刻之間,他們兩人嚇得連頭也不敢回,沒命一般,向前飛逃。
腳步後面,風聲和怪叫聲越來越近,天又昏黑了,路更崎嶇,時辰也到達。
正逃之間,王奇新猛覺頭背,像似被許多鋼爪抓住似的,心裡一害怕,腳底下被石頭一絆,猛地栽倒在地。
此時,已經過了限定的地界,性命呼吸之間,再經這麼一來,可真是要命。
老貨郎聞聲回顧,料他必無生理,正待想法,先保住自己性命,日後再設法為他報仇。
眼看千鈞危機,繫於一髮。
就在這時,忽然來了救星,只見幾條比火還紅的長線,比電還疾,射向兩人身後。
跟著又見兩條三尺多長,金碧亂閃的金蠶惡蠱,吃那紅線勾起,直向來路上飛去,接著一片紅光一閃,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出現兩人身前。
老貨郎一看,認出來是無名釣叟,連忙扶起了王奇新,跪倒在地,叩頭道:「多謝老神仙救命,不知你老人家怎知弟子有難?」
原來此一老人,正是他們要尋找的竹龍山那位無名釣叟,老人微微一笑道:「老朽那能預知,祇是湊巧而已,或許是你們命不該絕,此非談話之所,且隨我到蝸居再說吧!」
在路上無名釣叟方向他們說知,因為他新從都勻去看望一個故人之子,還在那裡耽擱了些時日,才趕回來,也是老貨郎和王奇新兩人五行有救,不前不後,偏在緊要關頭趕到,無意中救了他們。說到此處,又笑道:「你們應該知道,在苗疆七十二種惡蠱之中,以金錢蠱最為厲害,飛起來,帶著風雨之聲,有時養蠱人家,放牠出來,在野外遇見,望過去,好似一串金星,十分好看。」
王奇新驚異道:「放出來的蠱,是否也會傷人?」
無名釣叟道:「當然會傷人了,知道的人,必須趕緊噤聲躲藏,否則被牠迎頭追來,腦子和雙眼,便被牠吸了去。」
老貨郎輕嘆了一聲道:「這東西也太歹毒了。」
無名釣叟道:「不過這東西,養的人,如非與人尋仇,和一年一度惡蠱降生之日,須放牠出來打野覓食外,越是惡毒的蠱,越不肯輕易放牠出來。」
這時,被無名釣叟所擒的三條金蠶惡蠱,俱都長有三尺多長,通體金黃色,透明如晶,蠶頭百足,形如娛蚣,胸前兩隻金鉗,鋒利已極。
老貨郎和王奇新見狀,不禁由心底深處,冒起一股冷氣,心想如被牠抓上,焉有命在。
無名釣叟先是不置可否,等到問明瞭雙方結仇經過,沉聲道:「胡氏姊妹的為人,老夫深知,又是惡蠱神梟劉師婆的義女,這要責怪王老弟的不好,但她們也做得未免太狠毒些。不過,苗疆少女,多煉惡蠱,本意多屬防身之需,胡氏姊妹所煉惡蠱共是七條,俱用本人的心血祭煉過,與生命相連,這三條金蠱,如果當時殺死,說不定就要了兩人的性命,念她們平日,尚未妄害無辜,不忍太為已甚,且王老弟腹內,蠱毒已深,此非法力可解,縱有靈藥,也不是一日半日可以根除。」
王奇新忙道:「老前輩何不殺死那三隻惡蠱,為世人除害,也是一件大功德。」
無名釣叟道:「如今她姊妹一禁法一破,惡蠱遭擒,必已知道遇見剋星,如將惡蠱制死,她姊妹七個化身,才傷三個,內中只有一人活著,必然豁著性命報仇,仍可制你死命。」
王奇新道:「那麼老前輩如何處置這三條惡蠱?」
無名釣叟道:「現在樂得藉此要挾,她知惡蠱未死,必不敢妄動取禍,且先把王老弟的性命保住,再運用靈藥,緩緩收功,方為兩全。」
王奇新禍變餘生,忽然福至心靈,謝完救命之恩後,定要拜在無名釣叟門下為徒。
無名釣叟已看出王奇新這個人的心性,並知是天竺樊坤之徒,冷笑一笑道:「老夫從不收徒,今天救你,乃是看在老貨郎的面子,否則,連救你都不願伸手,我勸你以後最好老實些,免得再招禍害。」
王奇新拜師不成,心中大不高興,可是在此性命交關之際,也不敢形之於色,連忙翻身跪下,請求老人家為他治療腹中毒蠱,無名釣叟拈鬚笑道:「我既然能救你來此,就會為你除清餘毒。」
無名釣叟對他十分冷淡,說完話後,轉身入內,那老貨郎對他,還是甚為熱心,服侍著他吃下丹藥,就在竹龍山休養療毒。
再說那玉花姑娘,愛王奇新愛到了極點,以為中途必被追回,婚姻定然有望,及至等到子時過去,不但王奇新沒有被迫回來,忽然心神一動,蠱神上的七盞本命燈,卻有三盞滅而復燃,光焰銳減,就知出了變故,不由心裡害了怕。
榴花忙又強著一收禁法,竟然毫無反應,再一收那放出去的三條金蠶,不收還可,一收那滅而復燃的三盞蠱神本命燈,越發光焰搖搖欲滅……。
這才知道,不但遇見了能手,將所有邪法破去,連那三條金蠶,也都作了籠鳥網魚,生死入了人家的掌握。
須知,那三條金蠶的生死,關係著兩女自身的安危,那裡還敢作害人之想,欲待登門去求人家寬放,但是,既不願輸那口氣,且知對方法力甚大,簡直無法找起,只是提心吊膽,焦急如焚。
此刻,偏偏玉花又甚痴情,到了這般地步,仍然戀著王奇新,暗忖:「王奇新並非慣家,走時明明見他將符丟去,自己當時氣急,忘了收回,再出去尋找時,已然不見,這符並非平常紙片,如無人取,絕不會被風吹走。再說,前半夜沒有動靜,明明是仗著那符出的境,否則惡蠱必然中途發動,那有這等平安。」
她又一想,忖道:「他可能走出不遠,又害了怕,回來將符拾去……」
可是再一想王奇新走時那堅決的神氣,那有自行回來拾取神符之理?……必然另有人看出破綻,拾了符前去相救,然後再遇見能人,破了法術,擒去神蠱,否則王奮新若是一齣門,便遇能人,禍事早就發作,不會等到子時過後才有驚兆。
玉花姑娘思來想去,總算理出了一個頭緒,可是,自己在放蠱行法之時,茶棚中並無外人,只有在自己忙著追出送符之時,曾看見一個老貨郎的影子,在石欄前閃了一下。
玉花素常恃強,料定外人不敢來管閒事,也沒有看清那人的面目,是否相熟,及至喊來叉兒一問,原來叉兒早已看清是老貨郎。
第二天一早,天還未亮,玉花便帶了醜女叉兒,前來尋到老貨郎,先以威嚇利誘,無所不用,最後竟跪地哭求起來。
老貨郎見她雖是個苗女,卻甚貞烈,相貌操持,無一不好,憑王奇新的才貌,娶了她也不為辱,便答應代她說項,促成這一段姻緣,玉花力歡然走去。
可是,當老貨郎又到竹龍山,先和無名釣叟一談,無名釣叟笑道:「若論姓王的性情心術,品貌才幹,能配此苗女,倒也相配,老夫當初不弄死金蠶,也有此心意,不知那小子有無此輻緣。」
那知王奇新一直暗戀著蔡雪梅,大有非此女下娶之心,所以執意不肯,為了避禍,竟然不辭而別,回到江南,他明知蔡家姊昧心中愛的是玉蓮大俠,竟然假冒玉蓮大俠之名為惡來破壞玉蓮大俠李曉嵐的形象聲譽,竟因此招來了曉嵐火焚天竺山莊。
老貨郎見王奇新人已走去,他只好回到榴花寨,和玉花姑娘一說,玉花聞言之下,臉色慘變,吐了一口鮮血,人竟暈了過去,老貨郎見狀,心中大為不忍,勸慰著道:「姑娘何必如此的痴心,天下美男子甚多,何故如此相戀。」
玉花姑娘哭訴道:「那漢郎來店中取鬧,不知其是否有心還是無意,他抓了我幾下奶頭,你說,我還能嫁別人麼?」
老貨郎知道苗疆習俗,一個少女被人碰著了她的乳房,就非嫁此人不可,何況那王奇新又下流的抓了人家幾下呢!依俗,那人如不願成婚,便成生死仇敵,早晚狹路相逢,必與他同歸於盡。
老貨郎對玉花姑娘十分同情,就又奔赴竹龍山懇求無名釣叟放了那三條金蠶。
玉花姑娘感激之下,並不怪老貨郎多管閒事,而榴花姑娘經玉花一勸,也就消了仇怨。
惟獨那醜女叉兒,心中怨氣難舒,便跑到毒蠱神梟劉師婆那裡哭訴,劉師婆一聽是無名釣叟所為,不敢招惹,並未答應,玉花一聽一氣成疾,病了一年,雖然症愈,但從此傷心閉門不出。
醜女叉兒見玉花如此,就遷怒到老貨郎身上,見了面總是怒目相視。
老貨郎說到此處,苦笑了笑道:「老漢已有好久,沒有打從她家門前經過了,今日無意中,又在那裡歇腳,忽見你們在內飲食,未免心中詫異,因她們那家茶棚常年關閉,除了誠心相訪之人外,從來無人敢公然入座。」
麻姑插口道:「我們祇是瞧著那家乾淨,方才進去的。」
老貨郎道:「我看兩位並非男兒之身,但品貌根骨回非常人,先疑必是有為而來,正想窺察,醜女叉兒便出來和我發生了爭執,這才帶兩位回到此地來。」
雪梅一聽被人看破行藏,不禁嬌顏飛紅,麻姑卻介面道:「老人家好眼力,我姊妹為了在路上行走方便,不得已而易釵而弁,還請老人家見諒。」
老貨郎笑道:「權宜之計,何怪之有,不過你們卻因此闖下了大禍。」
雪梅愕然道:「闖了禍?……我們闖了什麼禍?」
老貨郎道:「咱們在離開胡家茶棚時,可否聽到那醜女叉兒的幾句話?」
雪梅愕然道:「我沒聽她說什麼呀?」
麻姑忙道:「我想起來了,她說,要走只管走,看你們到得了家才怪,不知是什麼意思?」
老貨郎道:「她們近來煉的毒蠱,越發厲害,說不定兩位已遭了毒手,所以老漢才將兩位引來此地。」
雪梅一聽,吃驚的道:「哎呀!那該怎麼辦呢?老人家,快帶我們去竹龍山求那位無名前輩相救才是。」
麻姑聞言也慌了手腳,忙向老貨郎跪倒,哀求相救。
老貨郎道:「據老漢適才診看,兩位身旁必然藏有避邪奇珍,所以惡蠱不敢近身,但兩位脈相急促,只恐在飲食之中,下了蠱毒。」
麻姑豁然道:「老前輩眼力真高,我身上帶有一顆雪魄珠,大概它能避得惡蠱吧!」
老貨郎道:「這就難怪了,不過兩位身中之毒,暫時發作不快,但至多三日,必然病倒,不知此時,兩位可覺得心煩嗎?」
一句話把兩人提醒,果然覺得有些心慌煩惡,麻姑首先大怒道:「我們路過此地,與她素無仇怨,為何暗中害人,若真發作,死得豈不冤枉,若不將她們除去,此恨難消,且日後她們更不知還要害死多少人呢!」
雪梅介面道:「我這裡有雙棲閣的闢毒敞,或許能剋制住她這蠱毒。」
老貨郎吃驚的道:「雙棲閣的闢毒散乃武林三寶之一,當然能剋制得住蠱毒,敢問姑娘尊師何人?」
雪梅道:「家師杭州靈隱靈悟禪師。」
麻姑接著又道:「我師父是枯木神尼,又稱枯禪子。」
老貨郎一聽,拍手笑道:「哈哈……如此說來,更不是外人了,老漢諸葛風,乃靈悟禪師俗家胞弟,我們已多年不通音訊了。」
雪梅笑道:「這麼說來,真的不是外人了,不過,我想知道她們胡家茶棚究竟和我們有什麼嫌怨,而下此毒手。」
諸葛風笑道:「只怪她們雌雄不辨,竟將姑娘當成了翩翩佳公子,而鍾情於你了。」
雪梅詫異道:「前輩不是說苗女用情堅貞,怎麼還會如此呢?」
諸葛風道:「不錯,苗女是用情堅貞,玉花死守王奇新,不會再戀旁人,此事必是榴花所為,她們這蠱毒,甚是厲害,縱有仙家靈丹,僅能保命,如果不用解藥將牠打下,頗難除根,你們既有靈丹在身,何不趁它未發作時,早些見功呢?」
雪梅麻姑聞言之下,立覺腹中微有煩惡,並不甚重,本未在意,因諸葛風乃是靈悟禪師之弟,總是長輩,也就遵命取出闢毒散,各自服下。
依著麻姑的意思,當時便要去尋榴花醜女算賬,諸葛風道:「劉師婆的毒蠱能解破者甚少,胡氏姊妹為其義女,深得其傳授,便是此地苗人酋長,也都沒奈何她,她們平時雖不生事,但早已目中無人。」
麻姑道:「但是,今天她卻找上了我們!」
諸葛風道:「經過王奇新那件事,榴花並未受到切身苦痛,今日她對兩位下蠱,仍蹈乃姊覆轍,看中了雪梅姑娘,卻沒有看出雪梅姑娘是易釵而弁的,方行此毒計。
雪梅微笑道:「可惜此一毒計,卻被前輩識破了。」
諸葛風道:「那也未必,醜女叉兒眼見兩位與老漢同行,必然會疑到老漢,又引兩位去竹龍山求救。」
雪梅道:「既然武林三寶之一的闢毒散都解不了蠱毒,那我們就只好去竹龍山求無名老前輩了。」
諸葛風搖手道:「不行,這裡去竹龍山只有一條極險峻的山道,名叫桐鳳嶺、烏牛峽,她既疑老漢會帶兩位去竹龍山,必然先在要口之處設下埋伏攔堵,讓我們插翅也難飛過。」
麻姑忙道:「闢毒散雖解不了蠱毒,總可控制住不合毒性發作,我們就暫時不去竹龍山,讓她們守在那裡好了。」
諸葛風道:「姑娘,你太小看她們了,她們候過今夜子時,如不見咱們經過,很可能會找到此地來。」
麻姑昂然道:「來就來吧!怕什麼?」
諸葛風搖頭道:「我知道兩位武功不凡,可是對邪法可派不上用場。」
雪梅忙道:「老前輩有什麼迎敵妙策?」
諸葛風道:「老漢武功及不上兩位,更不能飛行絕跡,但卻略知一些奇門遁甲的生克妙用,此刻時間只近黃昏,我們正可盤桓此時,以逸待勞,等晚飯之後,老漢略佈陣法,等她們前來,看是如何?」
麻姑道:「如果陣法不靈,那該怎麼辦?」
諸葛風道:「陣法如為她們所破,兩位再和她們動手不遲。不過,老漢並非意存輕視,故加阻攔,實因此女,不但慣使妖法,鬼計多端,且這裡苗人,頗重信義,見兩位未曾中毒,尋上門去,彷彿釁自我開,日後老漢就很難在此立足了。」
雪梅、麻姑聞言,只得允許,談了一會,那小孩捧出晚飯,雖是山看野蔬,倒也豐盛,大家飽餐了一頓,諸葛風就出去,在湖邊布起陣來。
大約有半個來時辰,陣式布完,諸葛風方一回轉,屋外那些白鳥齊鳴起來,那小孩疾忙奔了出去。
雪梅、麻姑對那些白鳥、銀燕,原本一見就愛,見小孩奔出,她們好奇的推窗觀看,祇見屋外那些嘉木繁枝上面,棲滿了白羽山禽。
那小孩名叫諸葛異,乃是老貨郎諸葛風的外孫,他一出去,抓起一把雪白的鹽粒,往上一灑。
就見那些千百成群的白鳥、銀燕,聲如笙簧,齊聲鳴嘯,紛紛飛翔起來,就在空中盤旋啄食,月光之下,祇見紅星閃閃,銀羽翻飛,樹頭碧蔭,如綠波起伏,分外顯然景色幽清,蔚為奇觀,令人目快心怡。
雪梅正看得出神,不住的誇好,忽聽麻姑道:「梅姊姊,你看那是什麼?」
這時,雲淨天空,月輪高掛,皎潔的光輝,照得對岸山石林木,清澈如畫。
雪梅順著麻姑手指處往前一看,只見兩條紅色人影,一前一後,像火蛇一般,正從後山口那一面,蜿蜒飛來,似要越湖而過,業已飛達湖面之上,猜是玉花姊妹,忙道:「這定是那苗女,我們還不將她除去。」
說罷,兩人方待穿窗而出,忽聽身後諸葛風攔阻道:「兩位且慢,近沙洲處,我已下了埋伏,她們未必能到得了跟前,等到了跟前,再動手不遲。」
兩人依言,暫行住手,自從發現那兩道紅影,千百隻白鳥、銀燕,齊回樹上,立時萬噪俱息。
諸葛異也被諸葛風喚進屋來,手握寶劍,準備迎敵。
此刻,除了湖面上,千頃碧波,被山風吹動,閃起萬片金鱗,微有泊泊之聲外,四下都是靜蕩蕩的。
眼看那兩條紅色人影,飛過沙洲,約有十丈遠近,先似被什麼東西阻住,不得近前。
一會兒,又聽發出兩聲極淒厲的慘嘯,在空中一陣急竄亂動,眨眼工夫,由少而多,都化成為四、五十個紅影,往沙洲這一面,分頭亂鑽,祇是鑽不進來。
經此一來,那近沙洲的湖面上,便幻成了無數紅影,上下左右飛舞,果然好看已極。
約有半盞茶時,諸葛風笑向雪梅兩人道:「我起初看她姊妹,身世可憐,祇打算使其知難而退,那知她們卻執意要和我拚命,且由她們好了。」
說著,回手將架上一個滿注清水的木盆,微微轉動了一下,取下了一根木針,轉手又復插上。
雪梅這才看出諸葛風,竟會五行生剋太虛法,無怪他適才誇口了,卻以為門戶變動,兩苗女入伏無疑。
忙回頭向外看去,見那數十條紅影,果又近前數丈,仍是飛舞盤旋,不得上岸。
祇不過這次與先前不同,彷彿暗中有了門戶道路阻隔一般,不容混淆,祇管在那裡穿梭般,迴圈交織,毫不休歇。
過了一會兒,好似知道上當,發起急來,兩聲怪嘯,一遞一聲,哀鳴了一陣,不知怎地,又由分而合,變為兩條,益發竄逐不休。
大家正自看得有趣,忽聽身後一聲炸響,諸葛風連忙回身,就見架上木盆,正自晃動,盆沾一物,裂斷墜地,不由嚇了一跳,忙即招訣行法整理。
這裡一聲響過,同時,湖面上也「轟」然一聲大響,一根水柱,平空湧起有百十丈高下,立時狂風大作,駭浪橫飛。
就在這風起濤飛之中,那兩條紅影,竟自衝破埋伏,往空中飛去。
雪梅見狀,知道有人破了埋伏,一個不好,可能會波及行法之人,連忙回身看時,見諸葛風已將木盆上面,放置的禁物重新擺好,然後再又一一取下,方長吁了一口氣,道:「好險,好險!」
雪梅不明就裡,忙道:「她們已經逃走了,還有什麼好險的。」
麻姑笑道:「梅姊姊,這你就不懂了,諸葛前輩所施埋伏,乃是玄門秘傳,太虛遁法,與當年諸葛孔明,在魚腹浦所設的八陣圖,雖是一般的玄妙,如遇見敵人進入,很難出陣。」
雪梅道:「既然如此的玄妙,還有什麼險的。」
麻姑道:「方才那兩個苗女已走入休門,眼看成擒在即,忽然又來了一個厲害的黨羽,以那人的本領,儘可更近一步破了我們的陣法,那架上便即散裂,立時湖水倒灌,這座沙洲怕不崩塌淹沒才怪。」
雪梅道:「她既與我們為敵,卻祇將人救走,無過分舉動,好生令人不解。」
說時,見諸葛風滿臉焦急之狀,忙道:「前輩,來人雖然厲害,我看她不過略精旁門邪術,尚未與她交手,還不知誰勝誰負呢?」
諸葛風道:「你們可知破我陣法的人,是什麼人?」
麻姑道:「她是誰?」
諸葛風道:「她是玉花姊妹的師父,毒蠱神梟劉師婆,又稱天蠶仙娘,厲害無比,人卻極講信義,曲直分明。」
說話間,天已大亮,旭日爬上了山頭,四外並無動靜,諸葛異稚氣的道:「爺爺,我看她們不敢來了。」
諸葛風搖頭道:「說她們不敢來,那可不一定,我曾聽無名釣叟告訴過我,那劉師婆最近得了一部妖書,本領已適非昔比了,就連無名釣叟也未必是她的對手,不過,她雖是百蠱之王,與人為仇,從不暗中行事,多半祇避開正午,在黎明後,和黃昏以前出現。
適才她破了我的陣法,不為已甚,乃因此之故,現在我們先治好兩位姑娘的蠱毒,再打主意好了。」
就在這時,突聽一個嬌脆的女子聲音傳來,道:「大膽諸葛風,我兒與你井水不犯河水,為何屢次上門欺人,她們尋你評理,並無惡意,竟敢用邪法害她們性命,如非她們通靈求救,豈不葬身你手?本當將你祖孫嚼成碎粉,但因榴花看中了那姓蔡的小子,她要他作丈夫,所以曉事的,快叫那兩個小子,到湖邊來見我。」
雪梅和麻姑聞言之下,不等諸葛風回話,兩人已穿窗而出,奔向湖邊。
但見石潤蒼苔,林花肥豔,穿枝好鳥,上下飛鳴,再加上風和雲靜,曠宇天開,近巘縈青,越顯得晨光韶美,景色幽靜,卻不見敵人影子,雪梅便對麻姑道:「妖女口出狂言,怎地我們過來,她卻躲了。」
麻姑算計敵人定在隔湖相候,此時不見,必有原故,惟恐隱在一旁,中了她的暗算,聞言向雪梅使了一個眼色,故以詐語道:「梅姊姊,你怎知人家躲了,我們既來和她為敵,她不到約定時間,豈能出現,稍時看我擒她就是。」
說罷,暗中戒備益嚴,準備敵人一現身,便給她一記辣手。
她話音方落,突見對面崖石上,人影一晃,還未看清,就聽雪梅一聲嬌叱,揮起心光慧劍,撲了上去。
接著便聽一個女子輕喝一聲,道:「且慢動手,聽我一言!」音聲嬌細,清脆悅耳。
雪梅聞聲,回眸一看,就見面前不遠,站著一個女子,生得圓姿替月,粉靨羞花,目妙波澄,眉同黛遠,一頭秀髮,披拂兩肩,纖腰約素,長身玉立,花冠雲裳,金霞燦爛,前半衣服,短及膝蓋,露出雪也似白的雙足,細膩勻柔,粉光綴綴,後半煙籠露約,宛若圍著一層冰紈輕綃,越顯得姿色明豔,容光照人。
雪梅平日自負姿色,今見對方這等絕色,不禁暗自嗟嘆。
麻姑也發現了那女子,知是仇敵,忙郎抽出「閉月刀」來,撲了過去。
那女子見狀,身形一閃,從容而退,人已登上了崖石,二人再往崖石上一看,不知什麼時候又來了幾人。
那一女子登上岩石之後,就在當中一坐,另外兩名女子正是玉花和榴花,各侍立兩側,持兩柄長叉,身後還插有不少短叉,神態十分恭謹。
三女身後,立著一個童兒,生得粉面朱唇,短衣赤足,玉娃娃似的,他手中持著一根兩頭有刃,似棍非棍的兵器,身後揹著一個比他人還大的竹簍,時聞「唧唧」之聲,簍縫中透出徐徐金光,映日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