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斌慢慢行到他面前站住,老化子艱澀的嚥了口唾沬,道:「這……這都是小兄弟你一個人乾的?」
白斌沒有表情的點點頭,老化子覺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他低沉的道:「有沒有活口?」
白斌的臉色忽地古怪的一變,沒有回答他的話,自管轉過身去搜尋。嚇!在通往九華山的那一道路上,一個高大魁梧,年約二十九歲左右的青年,英俊爽颯,正緩緩向這邊走來。
老化子也看見了,他吸了口氣,低低的道:「此人像是十面人妖之子陰陽童宗居平?」
白斌略現疲倦的露出一絲微笑,道:「不錯!」
陽光越發炙熱了,顯得有些令人眼睛發花,從那路邊走過來的宗居平,卻是顯得如此安祥而冷沉的一步步走近,黃土路上,有一層厚厚的黃塵,在這人舉步落足之間,卻連一點灰沙也沒有帶起。
宗居平安閒的走著,一步一步的,終於,他隔著白斌與老化子兩人已不足五丈的距離了。
白斌懶懶的抹拭著寒骨令上的血跡,懶散的道:「宗兄,現在,你可以止步了。」
宗居平果然停止了前進,一雙星目宛如鷹眸般犀利而尖銳的凝注著白斌,那雙炯然而冰冷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們的肺腑。
白斌用手抹了一下汗,輕輕彈灑於地下,疲乏的道:「宗居平,你要什麼?或者,你想要什麼?」
宗居平靜靜的瞧著白斌,好一陣子,他語聲平淡的就像一抹薄薄煙雲,道:「白賢弟,一別數年,想不到賢弟武藝精進如許神速,可喜可賀!」
白斌笑了笑,道:「宗兄是否嫌白某命長了些?」
宗居平未答腔,岔開話題道:「地上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白斌道:「不錯,沒有任何幫手。」
宗居平目光閃了閃,冷峻的道:「你不覺得狠了一些?」
白斌望著對方,道:「我不願如此,但是,只要開始,結果便成為這樣。」
沉默了片刻,宗居平道:「方才,有本幫幫眾三十餘騎士惶然北遁,我心知有異,加步趕來,卻已不及阻止這場悲劇。」
白斌輕蔑的勾勾唇角,道:「你想阻止,就該‘快’步奔來,否則,你便來不及,因為我的出手與動作都頗講究時效。」
宗居平冷厲的盯著白斌,楞楞的道:「為天下蒼生,為替死者伸寃,本不該要你這等狂人繼續跋扈下去,但是,本人卻因奉命前來,八月十五日本幫幫主要親會你,與你單獨決鬥,以為本幫弟子伸寃。」
白斌用舌尖頂頂嘴唇,淡淡的道:「於蒼生之間,名字該不算是一件有意義的東西,像你這種青紅皂白也不分,瘋狗過街亂咬人的行動舉止,白某就該給你一點懲處,一來我們總算右過一段交往,再則你是銜命信使,本人不為已甚,你走吧!寄語貴幫主,白某會依時赴約。」
白斌與老化子雪地飄風宋允平,自離開丘陵地帶,就一路直奔懷寧,過懷寧到貴池,逕赴九華山。
這一條路,白斌還是第一次走,老化子可是輕車熟路,也不知走過多少遍了,這條路上的江湖、綠林人物,老化子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白斌和老化子同行,沿途上耳聞目睹,再加上老化子的指點解說,當然獲益匪淺,增加了不少的江湖閱歷和見識。
兩人一路談談說說,按程前進,也不過十天工夫,已經到了九華山麓。
神醫客洪尚賢一見白斌到來,親熱的拉著手兒,兩眼精光閃閃的望著白斌,上下看個不停,一年不見,但見白斌神光內蘊,含而不露,不禁眼眶含淚,道:「蒼天有眼,我洪尚賢今日能重睹少俠風儀……」
白斌突然以手比唇,示意噤聲,邊低悄的道:「洪前輩,有三個人,向這邊來了。」
剛剛說到這裡,房屋外面,靠那頭一個粗厲的語聲已傳了過來,道:「洪尚賢,你給大爺滾出來回話!」
這聲音,有如夜梟,淒厲冷峻,令人心悸神晃,說不出的難受。
神醫客洪尚賢臉色嚴肅,聲發丹田,道:「外面是誰,是那位高朋貴友,這就請現身解決。」
聲氣充沛,清晰嘹亮,餘音繚繞,源源不絕!
這時,外面那粗厲的嗓音又響起道:「洪尚賢,不要來這一套王二麻子,大爺們不受這個調調,把你的‘再生爪’拿出十枚來孝敬本幫,咱們即時拍拍屁股走路,兩不相擾。」
洪尚賢離座向屋外邊行邊說:「說的輕鬆話,放著燈草屁,老夫一生鑽研醫學,製成‘再生爪’,旨在濟世人,如今你們強詞奪理,老夫豈是如此輕易受人威脅。」
粗厲的嗓子冷冷一笑,剎時狠了下來,道:「沒有關係,拿不著再生爪就拿你的狗頭,再放把火將你這破屋燒個精光,兩條路你任選一條!」
神醫客洪尚賢大笑這:「好好好!老夫兩條路都不想走,這裡就領教你們這些邪魔,究竟具備些什麼絕學?」
說完,步出大廳,老化子與白斌魚貫隨後逕走出廳門口處。
大廳左邊十丈遠處,有一片廣闊平地,這是農家平日曬谷之處,今日卻作了風雲際會之場所。
這時,日正當中,陽光匝地,白斌揹負著手,慢慢走進曬場。嗯!情景可夠瞧的,三個又黑又粗,斜斜吊著眼睛的中年大漢,分立成三角形圍著洪尚賢,其中一個蓄著大把黑鬍子的大漢,似是三人之首。
這時候,洪尚賢被三人圍在中間,白斌素知神醫客洪尚賢的藝業,雖是當今螳螂派僅存的高手,但若以一敵三,則絕難討好。於是,淡悠悠地,微一拱手道:「三位,這出戲,該可以停了吧?」
那三個大漢六隻眼瞎i投注在白斌身上,好一陣,中間一個嘴邊生顆紅毛痣的大漢踏上來一步,以他那粗厲的嗓子吼道:「幹什麼?好朋友,你是來幫場的?」
白斌搖搖頭,道:「不敢,只是來做個調停。」
另一個大漢一扯他那滿臉朝橫生長的粗肉,要死不活地道:「調停?你睜開你那雙狗眼看看,這裡是什麼人?是什麼地方?也是你這混小子能開口的所在麼?」
生著顆紅毛痣的朋友冷冷一哼,道:「我看朋友你約莫出道不久,江湖上的風浪你可能經歷得不夠,你還是少惹麻煩的好,也見得為你家大人丟醜。」
白斌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在下出道之初,即蒙家師訓誨,是非全因強出頭,不幹自己的事,最好還是不要多管。」
紅毛痣仁兄「噯」了一聲,面色稍霽的道:「這樣才對,你師父總算還懂點事……」
微微一笑,白斌又道:「不過,家師在這兩句話後面,還補述了一句,不幹自己的事,最好不要多管,但若為了一個‘義’字,一個‘理’字,事雖不幹自己,便是豁出了性命也得插手接下,為江湖留存一點好名聲。」
三個大漢不禁俱呆了一會,紅毛痣仁兄臉色一沉,陰騖地道:「朋友,你是把大爺做耍子來了?」
白斌又搖搖頭,道:「不敢,只是奉告各位一些最為粗淺的道理。」
蓄著黑鬍子大漢向自己手心打了一拳,怒叫道:「什麼?大爺闖了這多年天下還來聽你這兒崽子教訓?你他媽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啦?紅口白牙在這裡滿嘴胡扯,放他媽的狗臭屁呢!」
白斌不慍不怒的笑笑,道:「忠言素來逆耳,不過,可以利於行哩!」
紅毛痣仁兄寒著面孔,陰沉沉的道:「朋友,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也用不著兜圈子來逗引人,說吧!你想幹什麼?」
仍然揹著手,白斌淡淡地道:「很簡單,各位走你的人,咱們也只當沒有發生過這檔子事。」
黑鬍子驀地跳了起來大吼道:「什麼?走人?」
白斌點點頭,說道:「而且,那再生爪也不能再要,從今以後,更不準來此地找麻煩了!」
紅毛痣仁兄氣得一口氣接不上來,他喘了兩聲,用手指著白斌,火暴地道:「你你你,你是什麼東西?你憑什麼說這些話?憑什麼膽敢如此強橫霸道?」
輕輕一拋衣袖,白斌灑脫的道:「憑著什麼?與各位相同,霸力而已!」
三條大漢全是氣得臉色黑青,渾身直抖,生著紅毛痣的漢子霍然自背後拔出一柄重逾四十餘斤的「雙環刀」,暴吼道:「好,好!老子便試試你這霸力到底霸到什麼程度。」
擺擺手,白斌道:「朋友,還是不試為妙,你們正值壯年,應該還有很長時光可以快樂,又何苦為了人生旅途上的一點小小挫折便要以命相拼呢?」
生著紅毛痣的仁兄喉嚨裡低噑著,叫道:「不要來這一套,老子自小學的便是用武力來對付不順心的事情,今夜你勝了我們弟兄三個,拔腿就走,但若你敗了,你這條小命可就難保了。」
白斌淡淡一笑,道:「如若我敗,我必自絕於此,不過,若是三位敗了,你們那六條腿也只怕拔不得了。」
頓了頓,白斌又迅速的道:「所以,尚請三位再多加思考。」
黑鬍子大叫一聲吼道:「思忖你媽個頭,來來來,你是他媽的有骨頭的就亮傢伙,看看誰的手底下硬扎。」
白斌神色倏寒,雙目中神光暴射,他凌厲的道:「這可是你們自找,不能怨我下手太毒!」
生著紅毛痣的仁兄火辣辣的道:「你使出勁來,看看誰是念佛的……」
微微朝後退了一步,白斌正想再說什麼,而來得那麼突然與狠毒,那一柄冷蛇似的刃芒橫著飛斬到他的頭頂。
沒有避讓,沒有慌張,白斌猛然迎向刀光,甚至比那橫斬而來的敵刃去勢更快,左掌倏伸突斜「刷」的橫斬,宛自虛無裡現映出的火神的冷笑,不可捉摸的卻又是那般真實清晰,「嗆啷」一聲震響之後,一條手臂連著一柄「雙環刀」分向兩個不同的方位墜落。
仍然揹負著雙手,白斌淡淡的注視著此刻正在地下翻滾哀嚎的漢子,這漢子,嗯!便是對方三人中一直說話陰陽怪氣的那位。
白斌的神色是如此平靜,如此深遠,像是地下那嚎叫著的傷者與他毫無關連一樣,那情形,就似是在觀賞一件世間最不平凡而通俗的事。呻吟、鮮血、斷肢在他那漠然的眸子裡,一下子都變得那麼微小與不足道了。
紅毛痣與黑鬍子兩人的手上都已緊緊握著兵刃,兩個人都是躍身欲前的姿勢,但是,他們就在這個姿勢中楞住了——像戍了泥塑木雕,四隻眼睛傻呆呆的瞪著白斌,便是做夢吧!夢中也沒有如此驚心動魄又不可思議的情景啊!太快了,太急了,連他們的腦筋還沒有生出第二個念頭,在他們剛剛欲待緊跟著出手的剎那,這場拼鬥卻竟已結束了。
白斌沒有表情的抿抿唇,道:「現在,你們那一位再來?」
兩個人同時一機伶,惡夢初醒般朝後「蹬蹬蹬」退了三步,驚恐無比的望著白斌,那模樣,就宛如是在瞧著一個惡魔,一個法力無邊又恰好掌握著他們生命之火的魔鬼。
用右手食指在鼻粱上擦了擦,白斌又道:「如果你們不願再玩下去,在下亦絕不勉強,倒是你們地上這位朋友,你們也不去照顧照顧他麼?」
惶惑而又畏懼的互瞧著,兩個方才尚氣焰逼人的仁兄,這時已連往前跨上一步的膽量也沒有了,他們誰也不敢貿然走上去,敵人那隻手,天啊!像煞阿修羅派來的使者,來去無蹤的啊!
白斌哼了一聲,冷硬的道:「方才,你們還那麼蠻橫跋扈,就這一剎,你們已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了麼?變成另外一個膽小如鼠卻又無信無義、無勇無仁的人了麼?」
紅毛痣有些哆嗦的推他身旁的黑鬍子一把,黑鬍子反往後縮了一縮,紅毛痣百般無奈的朝他地下呻吟著的同伴踏進兩步,但在目光觸及白斌冷酷面孔時,又不可自止的呆了下來。帶著悲哀韻味的搖搖頭,白斌道:「闖蕩江湖的原該是些血性漢子,像你們這樣罔顧友情信義的人,我卻是少見,奇怪你們竟能在江湖上苟且至今……現在,帶著你們地上的朋友走,我不殺你們,但要快,我不願再多看你們一眼……」
紅毛痣羞愧慌亂的急步走上前來,一把將地上的仁兄抱了起來,回頭朝著黑鬍子叱道:「萬老七,丟人現眼已到了頭啦!你還站在那裡發什麼呆?」
說完了話,他又鼓起膽子向著白斌叱喝道:「朋友,今日你可真佔了上風,算我們吊睛三虎瞎了眼,看不出你朋友是位高手,但是……但是……。」
白斌淡淡的為他接了下去,道:「但是你們將這筆賬記下了,是麼?好的,這證明你們還知道一點羞恥,不論多少歲月,我都等著你們,我叫白斌,隨時歡迎你們前來,姓白的以滿腔熱血與一條性命等著你們。」
紅毛痣呆了一陣,終於一跺腳,抱著懷中受傷的同伴,頭也不回的和那黑鬍子狂奔而去。
望著消失在道路上的兩條人影,白斌嘆喟的吁了口氣,緩緩轉過身來,神醫客洪尚賢走近白斌,道:「白少俠這身絕學,老朽算是大開眼界,心佩至極,且銘心刻骨,如今事情告歇,且回廳再敍!」
進入大廳,洪尚賢立即飭人擺上酒菜,雖非炊金饌玉,炮鳳烹龍,但幾樣可口小菜,卻是精美至極。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神醫客洪尚賢道:「白少俠,你我兩次邂逅,卻蒙兩次解圍相助,洪某刻骨銘心……」
白斌忙截住話尾,誠摯的道:「洪前輩,這僅是適逢其會,何況晚輩還有事請教呢!」
神醫客洪尚賢道:「白少俠,有何事須用老朽釋疑?」
白斌便將自己「絕冰崖」遇救,蒙「果報神」救起,授以藝,認作螟蛤說起,挑桐城分舵,血戰丘陵扼要敍述了一遍後,道:「晚輩義父因雙目失明,故特專程前來九華拜謁前輩,請前輩一施妙手。」
在白斌敍述這段往事之後,神醫客洪尚賢聽得時驚時喜,老化子雪地飄風宋允平雖然略知白斌來歷,但對他的遭遇亦是第一次聽聞,也不禁驚喜參半。
神醫客洪尚賢聽完白斌敍說,道:「老朽深為少俠賀,能得申前輩垂青,授以藝,不過,醫者無論如何高明,縱使華陀再世,亦必須做到望、聞、診、切四字,才能決定下藥,光憑少俠所說,老朽實無把握,說不得老朽得親自去一趟,瞭解病情之後再定。」
白斌忙起身謝道:「如此就有勞前輩了。」
洪尚賢道:「少俠,這前輩兩字,老朽擔當不起,如蒙不棄,就照宋兄一樣叫我一聲老哥哥好了。」
白斌也知道義父在武林中輩分甚高,知道不敢稱呼是絕不行了,於是就道:「既承如此看待,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這一來,賓主更為融洽,神醫客洪尚賢突然面容一肅道:「白兄弟,龍虎幫此番受挫,必然銜恨很深,尤其是該幫幫主‘天地日月叟’司徒轅,此人最是護短。這一年來,幾乎網羅了黑道所有高手,武林八奇被聘請為太上護法,大有君臨武林之勢,中秋之約,應多邀同道,小心應付,陰陽童宗居平亦已將江湖上最歹毒暗器‘燕子追魂鏢’練成,務必小心謹慎。」
白斌趕忙謝過神醫客對自己的關懷,三人又繼續談論近年來武林軼事,鐵槳吳飛已從外埠趕回,他先行見過乃師洪尚賢及老化子,然後熱烈的緊緊擁抱著白斌道:「兄弟,愚兄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你了……」
言下唏噓,眩然欲泣,其情使座上三人無不感動。
吳飛用手背一抹淚水,笑道:「你看我這是怎麼搞的,竟然連眼淚都掉下來了,兄弟,你還記得姚碧這位姑娘吧?」
奈何坪上相別的一刻,姚碧那含情脈脈的眼神,使他無時無刻勿忘,他的本意,原就是先至九華山見過神醫客為義父醫治眼疾後,便要天涯海角尋找他的紅粉知己——姚碧。
此刻,鐵槳吳飛一提,忙道:「吳兄,你可知道姚姑娘現在寄身何處?」
吳飛道:「自白兄弟噩耗傳來,姚姑娘痛不欲生,後經丹心神尼以‘先天易數’算出,得知兄弟雖是凶多吉少,卻是沒有生命危險,因此騎著你那赤雲追風駒,帶著你那‘伽藍劍’走了,為兄是於上月中旬,偶路經某農村發現赤雲追風駒,才得見姚姑娘,知她因為悲傷過度病倒,後經農家收留醫治得愈而寄居在那裡。」接著便將該農村詳細地址告訴了白斌。
眾人靜靜聽完,洪尚賢道:「白兄弟,我看這樣好了,令尊之事,由我與老化子去那裡,姚姑娘那兒你應先去,待尋著她後,你們再兩人一騎至令義父處會合,此為兩全其美。」
白斌本想跟隨神醫客到義父處,但經過大家一番的勸說,也只好按神醫客的話分道。
陽光照射在這棵大樟樹上,那些樹葉子,一片片活像是銀線般的閃爍著亮光,偶爾襲過來一陣子風,激起了銀星萬點,當空的朵朵彤雲,映襯得十分有趣,景緻煞是迷人!
是一片農家的莊舍。
院子裡有一口池塘,池塘裡遊著鴨子,再過去一點是一口井,井上架著絞盤轆轤。
打麥場擱置著一些莊稼用具,鋤頭,耕犁、籮筐,還有專供牲口拖拉著用來壓麥子的大石輾子。
幾隻斑鳩沿著土牆邊上覓食著,不時發出咕咕的叫聲,矮矮的土牆上爬滿了野花——一隻雄雞正在牆上煽著翅膀。
站在牆邊往外看,就是大片的旱田。麥子、高梁、老玉米,一片青蔥,在炙熱的夏風裡,發出那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一匹全身胭脂紅的駿騎,正自沿著牆根嚼食著地上的青草。
吃著,吃著,它偶爾仰起脖子,享受著沐體而來的微風,兩顆紅色的眸子,活像是兩顆晶瑩的瑪瑙,閃閃的放著紅光。
「良駒伏壢,志在千里!」目睹著它此一刻的悠閒,你是無論如何難以想像它昔日「龍騰虎躍」的光采——馬猶如此,人何以堪!
人同馬,其實都是一樣的,在百戰沙場「解甲歸田」之後,往昔的豪氣干雲,似乎再也不復存在,剩下的只是倦容、睏乏,消極,無窮的惆悵與回憶。
大胭脂馬不耐寂寞地發出了長嘯聲……驚飛了牆簷下的一群斑鳩。
斑鳩鼓動翅膀,就像是用力拍巴掌那種聲音——自此,莊院裡的寂寞,已遭遇到了嚴重的破壞。
正在繡花的「三妞兒」,趕忙放下了活計,由板凳上站起來,翹著大屁股,伸了一個懶腰。
她還閒不下來,廚房裡灶籠上還蒸著饅頭,這會子該早就熟了,要不是這陣子斑鳩「拍手」,她還想不起來呢!
開啟了爐門兒,「釜底抽薪」,把燒紅的枯樹枝拉出來弄熄了,紅紅的火光,映著她健美的臉蛋兒,撩撥起大片的青春氣息。
三妞兒用水澆滅了火,企著腳,這才揭開了蒸籠蓋——嘿!那些個白白胖胖的饅頭,可都熟透了,肥肥大大的,每一個都差不多有碗那麼大。
一個白髮皤皤的老嬤嬤,撩起布幔子,探頭進來,老著喉嚨叫道:「人家大小姐肚子八成餓了吧!快給她端過去。」
三妞兒答應著,快動作把籠裡的饅頭掀倒在「案板」上,找出一個盤子就去拾饅頭。
老嬤嬤咳嗽著說道:「人家千金小姐,怕吃不來這種白饅頭——我叫你做的白麵卷子呢?」
「有,娘!」三妞兒才似想起來,道:「在第二籠上。」
第二籠裡,蒸的是用蔥花、鹽巴做成的花捲。
三妞兒揀了兩個放在盤子裡,又切了一碟子鹹菜,撈了一隻新滷的鵪鶉,盛了一碗稀飯——把這些放在一個托盤裡,端起來就往外跑。
——請看第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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