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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追尋太乙神鉤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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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喜壞了「七煞頭陀」太明,急壞了景尚義,好意探訪盟兄,不想竟做了催命判官,眼前一陣模糊,雙淚交流,心如刀割,自己把嘴唇都咬破了。

這時不但景尚義急得五內如焚,就是諸葛玉堂自己,都在暗念劫數已到,不知如何方能保得一條老命?

哪知就當諸葛玉堂二次往下掉落,眼看要血濺「白骨杖」的時候,陡聞得一絲其細如髮的聲音,直送入他耳鼓,說道:「速借杖影之力反彈。」

這聲音入耳好熟,正是「九指神偷」侯老俠暗中指點。諸葛玉堂驚喜交集,一時也無暇探看侯陵藏身何處,趕緊左手往下一按,身軀下落之勢,立刻變慢,趁這片刻緩衝時間,運聚真力,達於右掌,使勁往下一拍,借呼呼生風的杖影之力,反彈出兩丈多高。

「五毒行者」絕未想到諸葛玉堂在空中猶能發掌,突覺手中猛然一震,「白骨杖」幾乎脫手飛去。

這一連串的意外變化,在景尚義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最初是措手不及,呆若木雞,及見諸葛大俠兩番在空中躍起,心下一寬,再看到「五毒行者」的兵器幾乎脫手飛去,不禁大喜過望,這也就真正弄清楚了是怎麼回事。當時憤怒交加,越想越恨,一伸手解開腰間緬刀,迎風一抖,但見那異域利器的緬刀,其直如矢,其白如銀,其薄如紙。景尚義顧不得先說什麼,飛躍上前,一招「耀日旌旗」,迎著「白骨杖」砍去,只見滿空白骨飛舞,「五毒行者」用來裝飾禪杖的人骨,都被砍落。

太時猝不及防,大吃一驚,識得那緬刀有斷金削玉之利,不敢硬接,虛晃一杖,往左避去,看看動靜再說。

景尚義義憤填膺,哪容得他如此,手下刷刷刷拼命進招,口中大罵:「卑鄙下賤的萬惡淫賊,枉稱‘金川雙魔’,比下三濫的毛賊還不如,景太爺今天非要除你不可!」

「五毒行者」太時,在景尚義刀風緊逼之下,全力招架,連還口的工夫都沒有,更怕腹背受敵,顧此失敗,所以盡往他師兄太明站立之處退去,遠遠避著諸葛玉堂。

諸葛大俠逃過這平生最兇險的一場災難,驚魂甫定,恨滿心頭,也立意要制服太時,便即隨手摺了一枝樹枝,掌風一沸,梢葉盡去,準備拿來當太極劍使用。

那「七煞頭陀」太明,始終在一旁靜觀,先見太時用「白骨杖」逼得諸葛玉堂不上不下,心內極喜,及見諸葛玉堂使出奇妙招法,不免觸目驚心,景尚義中途接應,以後刃力拼,心嘆錯過大好機會,這時見諸葛玉堂折枝為劍,眼看師弟要難逃公道,急急喝道:「諸葛玉堂慢來,成名的高手,難道也要兩打一?待灑家來會你。」

一面說,一面大步跨—仁前去,同時伸手往後去取他背在身後的兵刃。這伸手一探之下,竟摸了個空。原來背在身後的鏨銀月牙鏟,不知何時,竟已不翼而飛。

「七煞頭陀」這一急非同小可,按說以他三十年功力,內外兼修,十步之內,任何人的腳步聲都逃不過他的耳目,現在居然貼身所帶兵刃失落,竟會一無所覺,豈非怪事。

再—細想,兵刃不會無故失落,必是被人盜去,如此說來,這小小山坪之內,難道還隱藏著超凡入聖的第一流高手不成?

諸葛玉堂先聽「七煞頭陀」太明一叫,原已迎了上來。這時突然看到太明站住不動,一臉啼笑皆非,驚惶不定的神氣,不由詫異起來。再一細看,才發現太明仍是兩手空空,更覺驚奇。

但這不過片刻間的事,稍一轉念,便即瞭然,禁不住哈哈大笑。

笑過一陣,諸葛玉堂才故意問道:「大和尚敢是未帶兵刃?果然如此,我諸葛玉堂自然也是一雙肉掌奉陪。」

這兩句話直羞得「七煞頭陀」那張臉如紫脹的茄子一般,再看諸葛玉堂將那用來代劍的樹枝,隨手往地上一插,入土近尺,軟軟的枝梢,猶自晃宕搖擺,這份內功,也實在令人氣餒,不由得長嘆一聲,慘然叫道:「師弟,還不住手!」

那「五毒行者」太時與影義正打得熱鬧,本來兵器「一寸長,一寸強」,加以太時的招式賊滑,使短刀的不易佔得便宜。但禁不住那把緬刀,並非凡品,遇招先要躲避,加以景大俠血性男兒,嫉惡如仇,安心拼命,故而一招一式均是往要命的地方招呼,這一來搞得「五毒行者」汗流浹背,此時聽師兄太明一叫,正好借勢下臺,虛刺一杖,,立即橫飄數尺,住手靜聽下文。

景尚義卻實是恨到了極處,哪裡容得他有喘息苟安的機會。—墊步追將過去,刀隨身到,一式「鞭打督垂」,向太時攔腰便砍。

此時太時的勢子已經收住,沒有防到景尚義趕盡殺絕的手段,急切間閃避不了,只得就勢舉起「白骨杖」往橫裡一格,但聽咔喳一響向,接著一聲慘叫,那「白骨杖」立被削成兩截,太時的半隻左掌也已削落在地。但見太時拋去手中半截「白骨杖」,右手緊握左掌,鮮紅的血液,兀自從他指間汩汩流出。

「七煞頭陀」太明,臉上立即變了顏色,雙目一瞪,頓足叫道:「好你狗孃養的景尚義王八蛋,你懂規矩不懂?灑家今天與你拼了。」

話聲未終,已自發出一掌。諸葛玉堂在他說話之時,便有防備,這時一見太明動手,趕緊也發一掌抵住。雙方都是上好身手,掌風甫一交接,便各自收回,毫無損傷。

「七煞頭陀」太明一見諸葛玉堂,公然發掌相助,愈加怒不可遏,兇睛暴露,面含獰笑,剛要再度搏鬥,諸葛玉堂已輕喝道:「太明,休得魯莽,此時救人要緊。」

這一句話,可折了「七煞頭陀」的銳氣。雖是同惡相濟,太明對師弟卻甚友愛,聞言一呆,隨即奔過去察看太時的傷勢。

這時太時面如白紙,搖搖欲倒,但見左手五指,連根砍斷,一片血肉模糊,太明看了,深為不忍,素知諸葛玉堂有神醫之名,有心向他求取金創藥,卻又說不出口.急得滿頭大汗,無計可施。

這時諸葛玉堂已飛奔進屋,醫家救急,藥箱都擺在方便之處,一取即來,俯身向太明說道:「讓我來!」

太明心想:師弟斷掌,自己丟了兵刃,這都還不算太丟人,只有讓敵人來替自己人醫傷,這才是栽到家了,有意拒絕,但一眼看到太時的痛苦之狀,再也充不起英雄好漢,長嘆一聲,站了起來,但恁諸葛玉堂去施為。

那太時心裡,又有一種想法,這惡僧,真是蛇蠍其心,不愧「五毒」之號,嘴裡一聲不哼,咬牙忍痛,心裡只想待諸葛玉堂替他止血裹創以後,趁他不備,下毒手一掌劈殺諸葛玉堂,方消心頭之恨。

諸葛玉堂雖是人情練達,老謀深算,也萬萬想不到此,醫家有割股之心,只是全副精神貫注在太時那隻斷掌上面,無暇顧及其他。

幸好旁觀者清,景尚義自砍斷了太時的左掌,怒氣已消,自然不為已甚,聽任諸葛玉堂替他裹傷。不過旁邊尚有太明,強敵窺伺,不可不防,所以始終持刀在旁戒備,眼光不住在太明、太時臉上,溜來溜去。

只見太明滿臉失意抑寥之色,站在一旁,暗生悶氣。那太時卻神色漸漸有異,尤其那雙鼠眼,閃爍不定,更是在暗打惡主意的明徵。再一細看他的右手,微微伸縮,落入行家眼中,一望而知正在暗聚真力,景大俠猛然省悟,心內大驚,剛要叫聲不好,只見一條影子,如電光石火般撲倒,右手一掃,將諸葛玉堂揮出五六尺外,右手一揚,那太時如泥塑木雕般紋風不動,右手微抬,掌心向外,正是發招之勢,那張醜臉卻是歪著,嘴角還掛獰笑,雙眼卻停滯不動,正是被人點了穴才有的這副鬼像。

這一變化太過於突然.尤其諸葛王堂和太明,更是不解。這裡景尚義卻已看出,來者正是「九指神偷」侯陵,在禍發一將之際,搶先制服了「五毒行者」,才免去諸葛玉堂一場殺身之災。

當下景尚義搶步上前,持刀指著太時的腦袋厲聲喝道:「太時,過來!」

諸葛玉堂也已站了起來,彈彈衣服上的泥土,向侯陵問道:「這……這太時是怎麼了?」

侯陵未及答話,景尚義已冷笑道:「大哥難道還不省悟?這賊禿的狠心狗肺,天地難容,大哥好意替他療傷,他竟要下毒手暗算於你。

似此惡賊,若不除去,江湖間還有好人可走的道兒嗎?」

說著,舉起緬刀,眼看太時惡貫滿盈,報應不爽,那諸葛玉堂趕緊叫道:「賢弟,千萬不可魯莽!」接著又回頭向侯陵問道:「老前輩,這太時果然暗藏禍心?」

侯陵哼了一聲笑道:「你問他自己。」

諸葛玉堂道:「諒他也逃不出商山,請老前輩先替他解了穴道,才好說話。」

侯陵冷冷回道:「看見這賊禿那張吊死鬼的臉,我就有氣,景大俠,勞駕你賞他一刀背!」

景尚義依言照辦,舉起緬刀,在太時背上平著抽了一刀,太時立刻痛得齜牙咧嘴,算是把穴道解開了。

諸葛玉堂卻不屑與太時說話,只問太明道:「你問問他,拿句話來吧!」

太明自然不須再問,當時也不免羞慚交併,以嗔責的眼光看了太時一眼,很想說幾句找場的話下吉,怕話太硬了,又惹是非,難以安離商山,因此一言不發。

諸葛玉堂見太明還知羞慚,便有寬恕之心,但他索性謙沖平和,雖是主人,因侯陵系尊長,自然要請他作主,便躬身問道:「老前輩看此事應作何了結?」

侯陵已知諸葛玉堂的心意,並因諸葛玉堂家住此處,冤仇結得太深,必有後患,亦是麻煩,存心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因即冷笑道:「這兩上危害江湖的賊禿,送他回老家,讓閻羅王去發怒便是了結。」一面說,一面向諸葛玉堂擠了擠眼睛。

諸葛玉堂知是做歹做好之意,便接著道:「老前輩,且請息怒,論理這兩個魔頭,惡貫滿盈,殺了他們也不過髒了我商山一片乾淨土,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如放他們一線生機,也好回頭向善!」

侯陵點點頭道:「既然你替他們討情,我暫且記下他們一筆帳。」說到此處,向「金川雙魔」大喝道:「你們心下放明白些,不是諸葛大俠體上天好生之德,你們今天萬難出商山一步,以後只要我侯陵聽見你們再為非作歹,不管你們在天涯海角,我都會找你們算帳。話已說完,還不快滾!」

太明一聽,暗暗咋舌,敢情是江湖黑道,聞名喪膽的「九指神偷」侯陵,出面攬事,素知此老心狠手辣,今天逃得性命,實是僥倖。當下拾起已成兩段的「白骨杖」,一手擠起太時,對諸葛玉堂感激的看了一眼,回身便走。

那侯陵地想起一事,一轉身後老枝虯結的大樹中取下一件東西,口裡叫道:「太明,慢走,把你弄飯的禍鏟帶回去!」說著,脫手把太明的鏨銀月牙鏟拋了出去。

太明接到手中,啼笑皆非,回山以後,深為灰心,自此改了許多惡行,不想太時梟獍成性,最後因意見相左,暗算師兄未成,投奔陰山玄蜘洞「陰陽脂粉判」耿瀆,引出武林中一場浩劫,江湖黑白兩道的高手,幾乎一網打盡。

這裡諸葛玉堂和景尚義,一齊向侯老俠拜謝援救之恩。陝陵最不耐煩這套世俗禮數,趕緊搖手笑道:「可恨這兩個惡賊,敗了老夫的酒興!」

諸葛玉堂笑道:「待我把這裡收拾一下,陪老前輩作長夜之飲。」

說著,隨手拔起剛才插在地上的樹枝,暗運內力,就地挖成一個深坑,把太時的半隻斷掌和斑斑血跡,連沙帶土掃落坑中,再用掌風一拍一拂,就已乾乾淨淨,了無痕跡。

三人回到草堂,老姑太太聞警尚在守候,當下分別見了禮,重新洗杯換盞,席間景尚義對侯陵極道仰慕之忱,侯陵興致本豪,這一頓酒喝下來,雖未天明,卻已雞叫,這才分別安息,三人都是內功精湛的高手,調息坐功,不過一二個時辰,疲勞盡去,相繼起身漱洗。

早飯以後,諸葛玉堂陪景尚義去山間閒逛,湘青幫著姑婆婆在後面料理家務,只有藝兒磨著侯陵要做彈弓。

侯老俠欣然應許,帶著藝兒坐在門前石階上,削竹為弓,搏士作丸,不一會做好一張小小彈弓,可以射得三五丈遠。這時正有一隻烏鴉呱呱亂叫,侯陵發了一彈,烏鴉掉落地上,藝兒撿起一看,卻只傷在翅膀上,便取來一隻舊木盒,上鋪棉絮,放了飯粒清水,把烏鴉放在裡面養息。

這些舉動,讓侯陵看在眼裡,暗歎此子天性仁厚,真不枉與一微上人有四世的淵源。關於接引他上山之事,昨天因「金川雙魔」尋霧,未能繼續再談,雖說俠義之家,最重五倫,諸葛玉堂叫藝兒投奔一微上人,他自不敢不去,但總不如引發他自願向學之心,來得順乎自然的好。

這時侯陵又已做好一把彈弓,口裡問道:「藝兒,你在這彈弓上會玩些什麼?」

藝兒道:「我會玩流星趕月。」

說著,拿起小弓,再撿兩粒泥彈,朝空中先發一彈,接著又發一彈,勢子較疾,趕上前一粒泥彈,相擊而落,小小年紀,有這一手也很不容易了。

侯陵稱讚他一聲「好」,又問:「還會什麼?」

藝兒說:「爺爺就教了我這一套。」

原來諸葛玉堂不久以前,也是一時興起,替藝兒做了一把彈弓,教了他這半套流星趕月的打法,藝兒玩得十分帶勁,等彈弓壞了,諸葛玉堂覺得這種小巧玩意,無甚意思,不肯再做,藝兒這才磨著「侯爺爺」替他做另一個。

當下藝兒又問道:「侯爺爺,你會玩什麼?」

侯陵笑道:「你會玩流星趕月,我會玩月趕流星。」

藝兒一聽他這口氣,知道是故意逗他,便扭股糖似的纏著「侯爺爺」不依,非要玩出一套「月趕流星」不可。

侯陵無可奈何,只好說:「好吧,你別鬧了,我玩一套你看。」

說著,發了一彈,對藝兒道:「先發的是月。」又發一彈說:「後發的是流星,你看仔細了,是怎麼趕的?」

先發一彈原呈直線進行,及至力道消失,便呈弧線下落,這時後發一彈,餘力猶在,直往前飛,眼看將要超越之時,呈弧線下落的前彈,正好碰上,齊墜塵埃。

藝兒武功還未入門,也知道侯爺爺這一套月趕流星比他的流星趕月要高明好玩得多,便一個勁要學。

這套小巧玩意,不但準頭須得累黍不差,控力的功夫更難,侯陵自然無法教給藝兒。一老一少磨了半天,侯陵說道:「我這套月趕流星算不了什麼,你要學,就得學星月雙歸。」

藝兒問道:「怎麼叫星月雙歸?」

侯陵比著手勢道:「把彈子打到空中,用手一招,彈子都會落在手裡,這就叫星月雙歸。」

藝兒喜得笑逐顏開,連說:「我要學星月雙歸,我要學星月雙歸!」

這星月雙歸,原是侯陵從劍法上「星月雙輝」這一招上胡縐出來的,這時看看藝兒已經入港,便冷笑道:「你先別高興,連我都不會,可拿什麼教你呀!」

藝兒聞言一愣,有侯陵爺爺都不會的本事,這可顯著稀罕。想了一想,問道:「那麼誰會呢?」

侯陵答道:「只有一個老和尚會。」

藝兒道:「老和尚在哪兒,遠不遠?」

侯陵道:「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如要我帶你去,有一天工夫也就到了。」

藝兒馬上眺起身來,說:「侯爺爺,咱們就去。」

侯陵見他稚態可掬,也樂了,可是不敢笑出聲來,故意板著臉說:「哪有這麼容易的事,慢慢再說。」

藝兒一聽這話,垂頭喪氣,又復坐下。想了半天,又問:「那老和尚收不收女徒弟?」

侯陵見他問話奇怪,便道:「你問這個幹什麼?老和尚可不收女徒弟。」

藝兒馬上介面道:「老和尚不肯收小姐姐做徒弟,我也不去。」

侯陵暗笑,這真是人小鬼大,事情看來還有些麻煩。不過暫時還是先別解釋,免得把話越說越糟。

因此,侯老俠故意冷笑道:「哼,你還覺得自己怪不錯的呢,你就是想去,老和尚也不見得一定肯收你。」

接著,侯陵有意無意說那和尚的本事多大,那裡又有多麼奸玩,還有一隻靈猿、一隻仙鶴,能懂人話。沒事可以騎著仙鶴,上半天雲裡去玩。

這一下搞得小藝兒火辣辣放不下,又想去找老和尚,又捨不得小姐姐,心裡七顛八倒,不知如何才好?

藝兒一個人出了半天神,忽然問道:「侯爺爺,你跟老和尚是好朋友?」

侯陵哼了一聲說:「怎麼樣?」

藝兒哀懇道:「侯爺爺,你跟老和尚說說,把小姐姐也收了,好不好?」

侯陵本想騙他一騙,轉念又想,十分不妥,板著臉說道:

「不行!你要拜老和尚做師父,也許還成,你小姐姐不能去,老和尚不收女徒弟。」

藝兒一聽這話,不再多說,侯陵也便暫時丟開,只待晚間與諸葛玉堂商議定奪以後,便回伏牛山向一微上人去覆命。

諸葛玉堂與景尚義,到晚方回。家中早已整治了佳餚美酒,因是通家之好,且都上了年紀,老姑太太也入席相陪。

湘青、藝兒各自安安分分吃完了飯,下了桌子,平日總是在掌前嬉笑玩耍,這天可然作怪,一對小娃娃,坐得遠遠的,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些什麼?

老姑太太看在眼裡,想起一事,微笑著,向侯陵說道:「這兩個孩子搗鬼搗了一天了,必是侯大爺跟他們說了什麼?」

侯陵向諸葛玉堂看了一眼答道:「我跟藝兒提過一位老和尚。」

老姑太太道:「怪道呢!只聽藝兒在跟湘青商量,說他先跟侯爺爺去拜一個老和尚作師父,隨後再求老和尚,好歹也得把湘青收了做徒弟。這孩子心實,禁不得說一句玩話就當了真。」

侯陵和諸葛玉堂見老姑太太這樣說,一時倒不好說穿真相。景尚義不明就裡,也只當是玩話,三人哈哈一陣大笑,扯了過去。

一頓酒喝到起更時分,侯陵因有事不再貪杯,草草用過了飯,把諸葛玉堂拉到一邊,二人秘密計議藝兒之事。諸葛玉堂思慮周到,因知一微上人已不食人間煙火,幽洞高僧,日用器具多半不足,藝兒此去,少不得都要準備周全,得有一些日子。再說這一別,小則三年五載,久則十年八年,現下已過小雪,讓藝兒在家過年,好好團聚,等到明年春暖花開,再送藝兒上山,也還不遲。

侯陵聽完諸葛玉堂這番計議,深覺妥貼周到。於是商定,由侯陵先向一微上人覆命,到過年燈節以前,一定趕到商山,來接藝兒。

第二天侯陵告辭,直往伏牛山而去。這裡諸葛玉堂把前後經過,細細告訴妹子,那老姑太太一聽侯大俠告訴藝兒的話,竟非戲言,不覺尤喜交集。老姑太太自己雖不懂武學,但耳滿目染,也知此是藝兒難得的遇合,曠世的福緣,故而一喜。憂的是藝兒年方九歲,一切飲食起居,都還要大人照料,一微上人百歲開外的龍鍾老叟,怎能帶得了一個小娃娃?此因老姑太太稟性慈祥,對藝兒真如自己孫兒般疼愛,故而才有這些顧慮。

諸葛玉堂也覺自己妹子,憂得有理,但是不能因怕藝兒飲食起居照料得不周全,便一輩子養在膝下。只好囑咐老姑太太從今天起,叫藝兒要自己料理自己的生活瑣事,甚而教他如何生火做飯,養成習慣,到了伏牛山就不怕了。

老姑太太無可奈何,只得應諾,好在離過年還有兩個月,慢慢教導,也還不太急。哪知到第四天上午,侯陵去而復轉,告訴諸葛玉堂,說一微上人的意思,最好要藝兒在冬至以前趕到伏牛山。

諸葛玉堂聞言詫異道:「如此之急,難道別有用意?」

侯陵道:「正是。因為一微上人照例在冬至那天,辦一場‘忘我消寒會’,正好讓藝兒去開開眼界。」

諸葛玉堂聽見這話,更覺出乎意料,便又問道:「不是說一微上人閉洞靜修,遠僻塵囂,不喜見客,何以廣邀高朋,作淌寒的盛會呢?」

侯陵詭秘的笑道:「這會中的賓客,非比尋常,老弟臺何妨去趕一場熱鬧。」

諸葛玉堂欣知答道:「自從老前輩提及一微上人以後,我久有拜謁之心,只怕上人不願延見,故而一直不敢啟齒,如果老前輩攜帶,讓我得以瞻仰絕世高僧的莊嚴寶相,實為平生快事。再說藝兒蒙上人慈悲,收歸門下,我亦應該當面拜謝,趕那場熱鬧,倒還在其次。」

侯陵心想:「若要趕上那場熱鬧,包你一生一世,都難忘懷。」當時且不說破,先與諸葛玉堂商議安排藝兒的正事要緊。

其時「銀刀烏甲震天南」景尚義,已於前一日轉往長安關洛一帶去探訪朋友,約定年底再來盤桓。家中沒有外客,可以集中全力來辦此事,先把老姑太太請出來,說明經過,然後把藝兒找來,問他願不願意跟一位老和尚去學武藝?

藝兒哪有不願之理,而且居然成竹在胸,要等見了老和尚,好歹求他把小姐姐也收下來,故而一口答應。

倒是湘青得知訊息,眼淚汪汪,不言不語,上了心事,一方面想跟藝兒一塊去找老和尚,一方面又捨不得爺爺和姑婆婆,少不得諸葛玉堂老兄妹倆和侯老俠,說好說歹,許了明年開春一定想辦法,才算勉強收住眼淚。

第二天全家就忙了起來,照老姑太太意思,恨不得連藝兒睡的床都搬到伏牛山上去,才稱心願?無奈山途長行,搬運不便,再說此去習武,第一先要刻苦。器具用服,不求華美,但求實用,因此諸葛玉堂一再勸說,行李越簡單越好,饒是這樣,也還收拾了一口皮箱,—只大藤藍,甚是累重不便,諸葛玉堂也只好聽之。

及到商義引程之時,諸葛玉堂卻又有了為難之事,因為這一去家中只剩下老姑太太和湘青,老的老,小的小,雖有兩個長工,也都是不懂武藝的笨漢,萬一有惡徒如「五毒行者」太時,忽來尋仇,豈不可慮?

侯陵一想,這顧慮應該有的,不覺跌腳道:「我真是百密一疏,早知如此,一微上人精通禁制之法,我學了來如法施為,就什麼也不怕了。」

其實侯老俠也略通禁制之法,只怕會而不精,反致僨事,因此不敢冒昧施用。

諸葛玉堂暗自盤算了半天,心想只有一法,將老姑太太和湘青送到長安安平鏢局,託胡勝魁照應,較為妥當,侯老俠也深以為然。

這下少不得又要忙著另外檢點老姑太太和湘青的行李,諸葛玉堂又連忙打發長工去通知胡勝魁,僱來健騾,揮日長行。

依原來侯老俠和諸葛玉堂的計議,自商山至伏牛山,應向東南取道龍駒寨,出武關,直上伏牛山,路程較近。但既要送眷口至長安,則應往西北出藍關,過灞橋,方是長安,這南北異途,自然先遷就老姑太太,一起到了長安,另僱大車,沿渭水東出潼關,過函谷關,再往南踅,方是伏牛山。這一大周折,多出三四百里途徑,甚不上算,也是無可奈何。

不想長工下山,第三天胡勝魁帶領四個趟子手,幾匹健騾,一頂山轎,親自來接諸葛老姑太太。這一來,沿途照料有人,諸葛玉堂便又變了計劃,請侯老俠帶領藝兒,另撥兩匹騾子、一個趟子手挑執行李,仍照原議出武關往伏牛山,諸葛玉堂護送老姑太太到長安以後,再兼程趕回,約定在伏牛山口廬氏縣一家興隆客棧會齊,一同土山。

大家都覺如此安排,甚為恰當。獨獨湘青老大不願,因為原說藝兒過了年才走,日子還遠,後來又說趕冬至上伏牛山,但想一路到長安,也還有幾天可以在一起,怎知忽地變卦,說走就走,怎能割捨得下,不過湘青一則生性好強,再則女孩兒家害羞,怕說出來,別人笑話她,故而口雖不言,臉上卻是一絲笑容不見。

這時大人都在忙著行裝,誰也顧不到她有什麼心事,藝兒興興頭頭,夾在裡面瞎幫忙,也沒有去理會小姐姐,這讓湘青更不高興。

好不容易,藝兒才想起小姐姐,拿了一把侯爺爺給他做的彈弓,去送給湘青,剛道得一聲「小姐姐」,湘青扭頭就走。

藝兒趕上去一把拉住她,一揚彈弓說道:「要不要這個?我送你!」

湘青惡狠狠回道:「誰稀罕你的破彈弓!」說著,回過身去,自己倒又覺得一陣委屈,強忍著眼淚,不讓它掉下來。

藝兒哪見過這種情形,一時傻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湘青見他半晌不語,只以為真的不跟她好了,又回過頭來,咬牙罵道:「你去,你去,你去找你的老和尚,一輩子別理我!」

藝兒這才明白,又為的是不能一起去拜老和尚為師,便湊過臉去笑道:「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會求我師父—定把你也收下來,不過現在不能去,我師父從沒收過女徒弟。」

湘青冷笑道:「哼,真不害羞,人家收你不收,你還不知道,就‘我師父’、‘我師父’的,真肉麻死了!」

藝兒一聽這話,不覺也生了氣,大聲說道:「好,你看看找師父收我不收我!」

這一下驚動了侯老俠,回頭笑道:「唷!你們小兩口兒,又鬧什麼彆扭?說我聽聽!」

這一嚷嚷,把湘青羞得滿臉緋紅,扭頭就跑。藝兒也覺得有點不是味,一笑飛奔出屋,這裡大人們都覺得孩子家天真得有趣,哈哈大笑。

這夜因為第二天一早就要動身,上上下下都早早安歇了。湘青跟姑婆婆睡一屋,外間是藝兒,這孩子向來著枕就睡,湘青卻是想到藝兒一走,再沒有人陪她玩,心裡空落落有些害怕,悄悄下床,走到外間,豆大的燈火,照見藝兒睡得正香,有心把他叫醒,告訴他千萬別忘了求老和尚,把她也帶到伏牛山去,又怕姑婆婆聽見會數落她,因而躊躇著伏在藝兒床前,不知如何是好?

好久,她想起藝兒老想聞自己的手,一直不肯讓他聞,現在他要走了,不如就讓他聞一聞算了。這樣想著,便把自己的一隻雪白的小手,擺到藝兒鼻子上去。

但是,藝兒毫無知覺,她心裡非常失望,可也不能離開,小小的心靈裡,充滿了傷感,然而她自己並不知道,那就是所謂離愁。

又是過了好久,十月底的天,地下的涼氣,凍得她兩腿都發麻了,還是不想離開。

屋裡老姑太太一覺醒來,發現裡床空著,先以為湘青下宋小解,見好久不來,便輕輕叫道:「阿青,阿青!」

湘青一聽姑婆婆在叫,趕緊站起來,不想兩腿癱麻,站立不穩,咕咚一聲栽倒在地上。

老姑太太聽見聲響有異,趕緊問道:「怎麼啦?阿青!」

湘青不作聲,掙扎著站起來,到了裡屋,爬上床去。老姑太太伸手挽她一把,小手涼得跟冰似的,大驚問道:「你上哪兒去了?」

不問還好,這一問把湘青的眼淚問得再也熬不住了,叫一聲:「姑婆婆!」便伏在老姑太太懷裡抽噎不止。

老姑太太一面拍著她的背,連說:「好孩子,別哭!」一面也灑下幾點老淚。

原來老姑太太,已看出湘青偷著去看藝兒,想到自己從小跟青兄青梅竹馬,也跟現在湘青與藝兒的情狀相仿。到了十八歲,嫁與青兄,恩愛夫妻,不過七年的緣分,二十五歲守寡,至今整整四十年,無兒無女,可真是命薄如紙。現在看到湘青的模樣,宛如自己當年的縮影,感懷身世,怎不老淚縱橫?

第二天一早,等湘青、藝兒被人喚醒,一切早巳收拾停當,二人也匆忙漱洗過後,飽餐一頓,老姑太太一面看藝兒吃早飯,一面不停囑咐,藝兒聽一句應一句。須臾出門,老姑太大帶著湘青上轎,諸葛玉堂與胡勝魁向侯陵拱拱手道聲「再見」,各自跨上坐騎,迤邐往長安大路而去。

可憐湘青,始終沒得機會與藝兒說一句話,坐入轎內,猶不時回頭張望,但見滿地黃葉,一片寒霜,這秋色離情,在這個早熟的小姑娘,也盡難消受呢!

這裡藝兒也儘自搖手,直待人影轉過山峰,蹤跡不見,方回過頭來。侯陵笑道:「該咱們走了吧!」

說完,挾著藝兒一躍,人上騾背,騾子竟似不覺,藝兒哪知侯爺爺的絕頂輕功,還道騾子太笨,在它脖子上拍了一巴掌.叱道:「走嘛!」

侯陵見他膽大,便讓他騎在前面把韁繩交給了他,教以控御之法。藝兒如言施為,一領韁繩,那匹烏雲蓋雪的健騾,長鳴一聲,亮開四蹄,得得得往山下飛跑。後面緊跟著另兩匹騾子,一匹上馱行李,一匹上騎的是安平鏢局的趟子手,正是當年星夜騎快馬來找諸葛玉堂去替藝兒醫傷的丁四。

一路無話,未末申初時分,到了龍駒寨。此處當豫、鄂二省的水陸要道,丹江自此以下,方通舟楫,以故舟車輻輳,貨物雲集,雖是一處鎮甸,繁華反過於州縣。一進鎮西大路,但見旅店接客的店小二,紛紛上前,爭著迎接,口裡報著本店字號,招攬買賣。

那丁四因為保鏢來過此處數次,自有熟悉的店家,因此一夾騾腹,領先到了一家招寶棧停下,自有店家卸下行李,接過騾子送到槽口,侯陵和丁四帶著藝兒在西跨院要了兩間客房,洗臉喝茶,略一休息,已是夕陽下山了。

那丁四素日貪杯,聽說侯陵也是千盅不醉之量,便笑道:「侯老俠可要上街走走?我知道有家同德樓,好醇的蓮花白。」

侯陵欣然答道:「好啊!」

說著站起身來,攜了藝兒出門,自有丁四囑咐店家鎖上房門,然後一起上街。只見人煙稠密,市面繁盛,果然不愧陝、豫、鄂三少交界之處的重鎮。

不一會上了同德樓,挑一副乾淨座頭坐下,要了酒菜,飲過三杯,侯陵便問道:「丁司務,這條道上,可還熟悉?」

丁四停不答道:「若說這裡到廬氏縣,出武關翻山過去,也不過四五十里途程,只是亂山重疊,怕不好走。再有一法,明天趕到荊紫關過夜,後天一早再走,雖也是翻山,可有大路好走看侯老俠的意思如何?」

侯陵道:「自然愈早趕到愈好,還是出武關就翻山過去吧!」

正說到此處,忽聽鄰桌有人叫道:「那邊不是丁老四嗎?」

丁四和侯老俠都回頭去看,鄰桌坐著一個三十左右的壯士,外披大氅,內裡卻是勁裝,腳下薄底快靴,桌上橫放一個長條形的包裹,估量必是兵刃。那漢子生得長身玉立,甚為挺拔,只是滿臉尤形於色,似乎心事重重。

這丁四一看,趕緊上前招呼說:「幸會,幸會,孫二爺怎麼在這裡?前些日子不是聽說要上湖北嗎?」

姓孫的一面拿眼偷看侯陵,一面嘆口氣道:「唉!說來話長,正是為上湖北才惹的亂子。」

說著,姓孫的把聲音放低下,與丁四咕咕噥噥,不知說些什麼。侯陵因為事不幹己,管自己跟藝兒說些江湖上的風土人情,自斟自飲,不再去看他們。

這丁四好久才回來,侯陵說道:「明天還要起早,我可不喝了,你怎麼樣?」

丁四答道:「侯老俠酒夠了,自然用完飯,我陪你老人家回店。要不然把這裡的蓮花白帶上三五斤,回頭你老人家再消夜。」

侯陵點點頭,夥計拿上飯來吃畢,丁四算了帳,一起回店。先打發藝兒睡下,侯老俠也正要上床坐功,忽聽門上有人輕叩數聲,問道:「侯老俠,安寢了嗎?」

侯陵聽是丁四的聲音,便說:「你進來吧!」

門一開,前面進來的是丁四,後面跟的,正是剛才在同德樓所見的那個姓孫的。

侯老俠剛要嗔怪丁四,怎麼把你的朋友,隨便帶來。不想姓孫的,已咕咚一聲,雙膝著地,口裡說道:「弟子孫仲武叩見侯老前輩。剛才有眼不識泰山,千萬請老前輩原諒弟子眼拙。」

侯陵是最怕世俗禮數的人,何況無緣無故,受人大禮,更是不安。急忙跳起身來,急急說道:「請起來,請起來,這是怎麼說?」

侯陵一面說,一面拿眼盯著丁四,丁四把眼光躲開了。

孫仲武卻仍不肯起身,說道:「弟子得遇老前輩於窮途未路之中,可真是天大的福星,弟子哀懇一事,務求老前輩拾救。」

侯陵伸手去拉孫仲武,說道:「有話請起來說,這樣子算什麼?」

孫仲武一手硬按在地上,仰視著侯陵答道:「老前輩如不肯答應,弟子再不起來。」

侯老俠急得不住搓手,最後只好發狠說:「你這樣子跪著,我該答應你的也不能答應了。」

那丁四機靈如鬼,趕緊去挽扶孫仲武道:「好了,好了,侯老俠答應了,孫二爺,你請起來吧!」

侯陵心想:「都是你這兔崽子搗鬼。」不覺的一瞪眼,嚇得丁四趕緊退後兩步。

這時孫仲武已站了起來,可仍是不敢就座,垂手肅立。侯陵嘆口氣道:「什麼事你說吧!話可先說在前面。你的事我老頭子辦得了辦,辦不了你另請高明。別羅裡羅嗦,我自己也有要緊事在身止。」

孫仲武喏喏連聲,這才慚愧惶恐的說出緣由。

這孫仲武乃是南鄭大元鏢局的鏢頭,漢中知府旗人桂福調任湖北安陸府,委託大元鏢局,護送官眷,循漢水到安陸府治鍾祥縣赴任,大元鏢局掌櫃「伏虎將」陶世泉,因這趟官差,干係重大,親自挑子兩個手下札硬的鏢頭護鏢,一路順流東下,風平浪靜,加之地方官府都有照應,所以這趟官差,責任雖重,路佇之中卻甚清閒自在。

三天之前,官船到了老河口,這裡乃是鄂北重鎮,市面繁華,恰巧又逢桂知府夫人五十大慶,因而桂知府傳下話來,停船一天,並從岸上叫來豐盛酒席,犒勞鏢客。孫仲武席上多飲了幾杯,趁著酒興,上岸閒逛,信步而行,只見一片空場之上,人頭擠動,走至跟前,伸頭一看,原是一處走江湖賣藝的場子。

賣藝的看上去是父女兩個。老的鬚眉半白,卻是精神矍鑠,兩面太陽穴微微隆起,落在行家眼中,一望而知內功深湛。那姑娘約有二十年紀,同身鑲銀邊的青緞褂褡,一根油松大辮,直垂到腰下,長眉入鬃,腰肢婀娜,胸前微微隆起,已不像個未出閣的閨女,眼下有幾點雀斑,越發添了一股少婦風韻,孫仲武這一看就看直了眼。

這時父女倆剛練完一套單刀對雙鞭,老者一攏單刀,抱拳打了個羅圈揖,門中說道:「在下年衰力邁,手下荒疏。實在見笑大方,幾手粗拳笨腳,拿出來獻醜,亦無非拋磚引玉,志在會友,哪位有興,願意下場消遣,在下奉陪。只是雞肋不足以當尊拳,還盼手下留情才好!」

這幾句話說得文縐縐的,有人尚未聽懂,有人情知不是好相與,不敢下場。因此好久無人響應,眼看局面要冷落消散,老者只好回頭叫道:「孩子,咱們爺兒倆再練一套什麼,孝敬各位爺們。」

青衣姑娘一聽這話,走過來跟她父親低低說了幾句。老者遂即高聲說道:「我這孩子,願意練一套白鶴拳,請各位指教。」

孫仲武一聽說要練白鶴拳,心想倒要仔細看看。原來白鶴拳為華山大悲庵優夷師太所獨創,優夷師太與孫仲武的師父,衡州名武師揚圭白是嫡親的姑表姐弟,以此淵源,孫仲武也精通白鶴拳法,因而註上了意。

那青衣姑娘,輕舒粉拳,一招一式,比劃開來,倒也頗有路數,練到第二十四招,孫仲武喝一聲:「好一招,老熊當道!」

姑娘臉一紅,一雙俏眼,瞄了孫仲武一下,收拳跳到一旁,大概她也知道這一招練漏了,喝彩的人喝的是倒彩,可不是好意。

老者自然也知道毛病出在何處,趕緊站出來看著孫仲武說道:「這下可碰著大行家了。這位客官,何不下場玩玩,讓在下領教幾招。」

孫仲武還未開腔,看熱鬧的人先自鼓譟叫好。孫仲武年輕好勝,不由得有些得意,一挪身子,觀眾馬上讓開一條路,容他走到場中,抱拳說道:「我陪這位姑娘走趟折鶴拳可使得?」

老者一聽,面有難色,卻又不好拒絕。這時觀眾一聽這年輕人要跟女人過招,越發起開,老者無可奈何,只好看看他女兒,似在微求她的意見。

那姑娘長眉微揚,俏步走到場中說:「好吧,我就請這位爺指點指點。」

孫仲武微微一笑,道聲:「請!」拉開門戶,靜候對方進招。

姑娘也不多說,進身遞招,兩人鬥在一起,三五招過去,孫仲武才知道這姑娘未可輕敵,不過女孩兒家到底柔弱,輕靈有餘,勁道不足,於是處處退讓,其情形恍如師兄給師妹喂招一般。

那姑娘有些嗔意,冷冷的說道:「喂,你倒是拿出你的本事來嘛!」

孫仲武微笑不語。存心要把站娘累得下不了臺。果不其然,不一會姑娘已微微見汗,雙頰鮮紅,越顯得嬌豔動人。

這孫仲武如果見好便收,就一點麻煩沒有,千不該萬不該,起了輕薄之心,把一招「跳擲雙丸」,變化著使用,不衝拳而伸掌,不取雙肩而取姑娘的雙峰,饒是姑娘閃得快,還是讓孫仲武在胸前抹了一把。

觀眾鼓掌大笑,姑娘臉上立時變了色,跳到兵器架旁,抽出單刀,便要拼命。霎時間,場子大亂,孫仲武一看闖了禍,趁機溜之大吉。

回到船上,酒意已消,回想起來,自己也深覺孟浪。其時這段新聞已一傳十、十傳百,傳到了陶世泉耳朵裡,一想白鶴拳只有孫仲武會練,叫來一問,果是孫仲武乾的好事,當時狠狠責備了一頓,事情也就過去。

不想第二天開船之時,才發現插在船頭上的大元鏢局鏢旗,竟已不翼而飛,桅杆上有人插刀留柬,限陶世泉帶同孫仲武,在十天以後了的原地陪罪,取回鏢旗,如果到期不來,就要火焚鏢旗。

幹鏢局子的在刀尖上討生活,幾十年修為,就在那面鏢旗上,因此丟鏢旗為奇恥大辱。當下陶世泉又氣又急,趕緊叫人去找那賣藝的父女,卻已不知去向,有心暫時不走,先把這擋子麻煩料理了再說,又怕江湖上的勾當,跟官府說不清楚,再則桂知府剋期赴任,也勢難停留,想來想去,只有自已仍然護船東下,一面叫孫仲武星夜趕奔長安安平鏢局,邀請八拜之交的「銀槍神臂」胡勝魁前來,代為主持討還鏢旗的大事。

孫仲武一看禍從自己身上起,內心之著急,比陶世泉有過之無不及。一路尋思,胡勝魁的交遊和功夫,跟自己掌櫃的,不相上下,也不見得有多大辦法。那賣藝的父女,插刀留柬以後,竟自避而不見,一定是去約請高手,到期硬加折辱,不要說陶世泉當眾陪罪,就是自己有心道歉,說來說去,總是大元鏢局丟人,名頭一倒,在江湖上還混的什麼?買賣固然要歇,陶掌櫃的一世英名就完了。

因此,一路之上,越想越煩。這天到了龍駒寨,在同德樓暫時歇歇腳,進點飲食,準備連夜趕奔長安,不想巧遇丁四,道出名震武林的蓋世高手,「九指神偷」的名頭,頓覺如絕處逢生,這才不顧一切,前來跪求。

侯陵聽孫仲武敘完經過,覺得這實在不是什麼大小了的深仇切恨,如果因此而害得陶世泉折了買賣,似也過分,便準備伸手管這檔子閒事。

不過所顧慮者,時不我待,離冬至之期僅有半個月,而老洞口十天之約卻還有七天,即使順順當當了結了大元鏢局的麻煩,從老河口趕到伏牛山只有八天的時間,何況還有諸葛玉堂在廬氏懸等著,這一繞道,更覺時間不夠。

侯陵儘自沉思,孫仲武則誤會他不肯援救,幾乎又要跪求,侯陵一看這情形,想出一條計策,問孫仲武道:「你看那老頭子有多大年紀?確有相當內功?」

孫仲武恭恭敬敬答道:「年紀弟子不大看得準,總在六十上下。內功甚深,則是一定的,弟子不會看走眼。」

侯陵點頭說道:「照這一說,他那老頭子該知道我這老頭子的字號。這樣吧,我拿一件東西去換你的鏢旗,他那老頭子必得賣我這老頭子的老面子。」

丁四一聽侯老俠,滿口的「老頭子」、「老面子」,如繞口令般惹人發笑。孫仲武卻是笑意全無,不知道侯老俠會拿出什麼法寶來,萬一不靈,可非兒戲,這樣想著,不免又上了一層心事。

這時侯陵已從床頭提起一個包裹,解開一半,往裡伸手一掏,取出一個長約尺二,寬約五寸的長方形犀牛皮套,形式甚為古樸高雅。皮套上有搭蓋鋥瓣,往外一掀,陡覺一樓銀光,耀眼生花。

侯陵向丁四說道:「丁司務,你行走江湖多年.諒來見聞得不少,可識這件兵刃?」

說著,已從犀牛皮套巾取出一件兵刃,寒光閃閃,簇簇生新,乃是一把銀鉤,但與一般護手鉤的形式,大不相同。這把銀鉤,形如乙字,象牙手柄,雕鏤極精,鉤身又非一般精鐵鑄成,共分七節,機括相連,最後一節刃尖,長約二寸有奇,鋒利異常。

丁四一見,大睜兩眼,看了半天才欣然說道:「今天我可算開了眼了,久聞侯老俠的‘太乙神鉤’貴重非凡,真真名不虛傳。」

侯老俠微微透著得意,笑道:「這把鉤,是我與天山奇俠步虛子,採集萬年寒鐵,整整琢磨了三年,方才打成。平生也不過用過五次,最後一次出手到現在也快二十年了。」

丁四忙道:「那是武林前輩都知道的,泰山絕頂,‘太乙神鉤獨鬥天下七大劍’,七大劍客沒有一個佔得了你老人家的便宜。」

「太乙神鉤獨鬥天下七大劍」,是侯陵平生最得意之舉,這一聽丁四提了起來,不由得眉開眼笑。大凡奇才異士,寶貴榮利,都能看得極淡,獨獨一個「名」字最頂真,若是喜遇知音,搔著癢處,更是陪上性命都心甘情願。這侯老俠,縱橫江湖數十年,獨來獨往,有時不免寂莫,今天見丁四居然識貨,大為高興,連帶孫仲武也生了好感,可見世上機會二字,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這時丁四又問道:「侯老俠,可是想拿你老人家的寶貝去換大元鏢局的鏢旗?」

侯陵道:「正是想拿‘太乙神鉤’去換鏢旗,你看可使得?」

丁四一個鏢局小夥計,侯老俠居然問起他的意見來,怎不受寵若驚?站在當地,一拍巴掌大聲說道:「孫二爺,你的造化來了,侯老俠這麼大面子!趕明幾個陶掌櫃打安陸回來,你可別忘了跟他提,這全是我丁四引見的功勞。」

孫仲武在一旁已聚精會神聽了半天,讓丁四這一提醒,趕緊躬身說道;「老前輩的大恩大德,弟子和敝東陶世泉,—輩子都忘不了。只是‘太乙神鉤’名貴異常,如何換法?還請老前輩賜肯。」

侯陵稍一沉吟答道:「如果他肯換,叫他報個萬兒,等我閒一閒,自會找他去要。」

孫仲武又道:「萬一……」

侯陵見他遲疑不語,催問道:「還有什麼為難?」

孫仲武陪笑道:「只怕對手也像弟子那天在同德樓一樣,有眼不識泰山,萬一竟不知‘太乙神鉤’的來歷,弟子又該如何?」

侯陵接著就道:「如果他真不知道江湖上有我侯陵這—號,自然也不懂‘太乙神鉤’的妙用,你就跟他動手硬奪,不就完了?」

孫仲武尚未聽懂侯老俠的話,丁四卻已聽出,侯老俠許孫仲武用「太乙神鉤」跟人過招。當節插言道:「真個的,只聽說‘太乙神鉤’神妙莫測,到底招數怎麼樣的精奇?你老人家索性露一手,讓我們也開開眼界。」

侯陵答道:「使得。」然後又向孫仲武道:「把你的兵刃取來!」

這孫仲武一聽蓋世奇俠,要跟他過招,不由得喜出望外,忙不迭應了一聲,逕自出房去取他的兵刃。

侯陵推窗一望,把「太乙神鉤」收入皮套,說道:「咱們找塊空曠地方玩去,別在這兒動刀舞槍,驚動閒人。」

不到一會,孫仲武拿著那個長條形包裹過來,三人一齊出店,過了鎮甸,放開腳程,侯老俠因孫仲武、丁四功夫尚淺,不過施展五成輕功,孫仲武勉強跟隨,丁四可累得氣喘吁吁,還是緊趕不上。

跑出十里以外,江邊一個山坡之下,四野無人,月色如水,侯老俠先自站定,孫仲武接踵而至,又等了一會,丁四才到。

侯老俠取出「太乙神鉤」,提在手中,孫仲武也解開包裹,內中一把瑣鐵雁翎刀,捧在手中,肅然侍立。

侯老俠道:「你是衡州楊圭白門下?」

孫仲武躬身道:「是。」

侯老俠點點頭道:「楊圭白的一百路北斗七星刀,確有獨到之處,你儘量施展吧!不必顧忌。」

孫仲武答道:「求老前輩訓誨。」

說完,橫刀當胸,左手二指,微搭刀尖,右足後退一步,把頭低下,作一獻刀之勢,乃是武林中極為隆重的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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