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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追尋太乙神鉤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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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陵輩分雖尊,也不得不趕緊還禮。

孫仲武一撤刀,說聲:「請接招。」一招「斗轉參橫」,斜著直劈侯老俠右肩。

侯陵視如無見,等刀鋒快到,身形與左手完全不動,右手快如閃電般往上一提一轉,鉤彎向下去套刀鋒。

孫仲武知道這要一套上他的雁翎刀,一扭一絞,兵刃非出手不可,趕緊撤力,卻不往回收,空中就勢一轉,一招「流星飛墜」,砍向侯老俠的左足。

侯陵道聲:「好!」滑步避過。

孫仲武早有準備,手腕一翻,刀鋒向上,一招「倒貫長江」,由下而上,直往侯老俠腹胸之間划來,招術凌厲險惡,確屬不凡。

侯老俠微微一笑,不封不避,起手中鉤猛然往下拍擊。

孫仲武一見大驚,因為刃薄如紙,這要硬碰一下,刀鋒就得缺口,趕緊一扭手腕,刀鋒向左,就這一慢之間,太乙鉤已經壓在刀上,孫仲武只覺虎口一震,奮起全力,往上硬抬。

侯老俠只用了六成力量,就將孫仲武的雁翎刀壓住,不上不下,僵在空中,等孫仲武緩一緩氣,侯老俠便輕喝道:「看仔細了!」

說著,孫仲武陡覺刀上壓力減消,但還來不及容他撤招,太乙鉤又是狠命一擊,雁翎刀盪開一邊,大駭之下,只有急步後退。

可煞作怪,就這霎那間,侯老佛手中的「太乙神鉤」,竟已變成二尺長一把魚腸短劍,劍尖正指他的咽喉。

孫仲武嚇出一身冷汗。

那侯陵一笑收鉤,說道:「你來看!」

原來這就是「太乙神鉤」的妙用,手柄之上,另有機括,輕輕一按,七節太乙鉤自動伸直。便可當劍使用,及至以劍法過招之時,又可化劍為鉤,纏脫敵人兵器。這忽鉤忽劍的招數,獨創一格,運用之妙,真有鬼神莫測之機,因此侯老俠深為自矜,輕易不露,就這一鱗半爪,孫仲武已覺受益不淺。

侯老俠笑道:「你該明白了吧!」

孫仲武佩服得五體投地,笑道:「者前輩所賜,真是太厚了。」

侯陵收起笑容,正色答道:「剛才這一招,化鉤為劍,名為‘鬼見愁’,太過狠辣。我可不許你傷人,只可用來叫人就範,若是不聽我的話,嘿嘿!」

侯老俠用意盡在這「嘿嘿」兩聲之中。

嚇得孫仲武連稱:「弟子不敢!」

當夜回到招寶棧,孫仲武喜心翻倒,將「太乙神鉤」看一看,想一想,又收起來,睡不到一會兒,又拿出來賞玩二遍。折騰了一宵,幾乎沒有闔眼。

第二天一早,恭送侯老俠動身。臨別之時約定,不管以鉤換旗的後果如何,一月以後,孫仲武在長安安平鏢局稟告經過。丁四又再三告誡孫仲武,「太乙神鉤」非同等閒,千萬小心,不可大意,致有差失。孫仲武自然喏喏連聲,從此將「太乙神鉤」用皮帶斜跨在左肋以下,坐臥不睡。

這裡侯老俠等一行三人三騎,出了武關,不取南行往荊紫關、淅川的大路,一逕往西,在亂山叢中,盤旋而上。天寒風勁,日色黯淡,真個「關塞蕭條行路難」。

日落時分,下山沿洛水到廬氏荒僻小縣,興隆客店,更是簡陋,說不得只好勉強住下,但盼諸葛玉堂早早趕到,便好動身上伏牛山。

不想到了半夜,丁四忽然發燒囈語。侯老俠雖有療治內外傷的妙藥,對這類症候卻不適合,次日一早,叫店家延醫,請來一位王大夫,外號「王一貼」,這不是恭維他,是挖苦他,病人服了他的藥,就要送命,再無福分服他的第二貼藥。

侯老俠一聽這「王一貼」的揮號,由此而來,不覺的縐了眉,好在自己也稍知藥性,且看他如何處方,再作道理。

誰知「王一貼」別無長處,「傷寒論」倒是背得滾瓜爛熟,說丁四內有食積,外染風寒,恐有變成傷寒之虞。侯大俠聽他說得有理,便決定用他的方子,一貼下去,總算還好,丁四沒有送命,燒也退了一些,侯陵這才放下心來。

次日中午,諸葛玉堂乘一駿馬趕到,不及敘話,先看丁四的病。細心按過了脈,對侯老俠說道:「病卻無妨,只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豈不麻煩?」

侯老俠縐眉道:「這得多少日子?」

諸葛王堂道:「總得過了七天,方保無虞。」

侯老俠計算日子,離冬至之期還有十三天,再待七天,還有六天,算來也還不晚,只好點點頭說:「把他丟在這裡,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對胡勝魁可不好說話,自然得等。可是過了七天,就真不能再等了。」

諸葛玉堂答道:「老前輩放心,這我有把握。到期我留下藥讓他在這兒調養,我等參見一微上人,下山之後,再把他帶回去,也就差不多了。」

俗語說得好:「好事多磨。」藝兒的曠世福緣,自然不能這麼輕易到手,故而有此一番頓挫,在這丁四養病期間,侯老俠等老少三位,旅途寂莫,無事可敘,那面孫仲武以鉤換旗一重公案,後文與諸葛玉堂甚有關係,且讓作者偷空約略作一交代。

孫仲武自從侯老俠動身以後,跟著也就算清店帳,打陸路到淅川,換船循丹江南下,回到老河口。

在老河口,陶世泉原留下兩個夥計,為的等胡勝魁一到,有人可以差遣。這兩個夥計,一個叫「快腿李」,一個叫「胡老鴉」,單恁這兩個名字,就可想見,一個善於跑腿,一個沒事喜歡咭咭呱呱亂說話。

快腿李和胡老鴉兩人,雖是大元鏢局打雜的小夥計,但以久走江湖,也知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混光棍,充好漢,揚名立萬,比什麼都重要。大元鏢局的鏢旗叫人拔了,他們自覺臉上無光.因此哪兒也不去,躲在店房裡,跟些腳伕和拉大車的成天賭博,輸得几几乎只剩下一條褲子。這天見孫仲武回來,如獲至寶,但看到僅只孫仲武一個,沒見安平鏢局胡掌櫃,不由得心裡又嘀咕起來。

孫仲武卻是滿面春風,喜氣洋洋,要了東偏院一明一暗的套房,洗臉喝茶已畢,抬頭一看李、胡二人,朔風凜冽的天氣,各穿一件骯髒不堪的破夾襖,凍得瑟瑟發抖,不由心裡生氣,罵道:「你們倆小子,怎麼弄得這麼個鬼樣?」

胡老鴉哭喪著臉說:「咱們丟這麼大臉,還好意思出去啊!」

快腿李介面道:「躲在店裡乾著急,不把人急出病來!」

孫仲武一聽這話鋒,還有什麼不懂的,又好笑,又好氣,好在陶掌櫃留下丁富裕的銀兩,當即從櫃上取來寄放著的箱子,開啟來取出一塊碎銀子,每人給了二兩。

孫仲武正言厲色囑咐道:「每人去買一套乾淨衣服,可不許再賭錢,也別弄成那個松像。過幾天我要辦件成名露臉的大事,把咱們大元鏢局的面子要回來,你們如果再混得像個要飯似的,給鏢局子丟臉,可別怨我不客氣!」

二人一聽大喜,雖不知孫仲武如何辦成名露臉的大事,只看他意氣飛揚,便也有了信心,喏喏連聲,上街各自買了新棉袍、細白布的小褂褡,打扮得煥然一新,進出店門,也就挺胸凸肚,滿不在乎的了。

這裡孫仲武叫店小二取來筆墨紙硯,提筆寫道:

世泉東翁臺鑒:前奉臺渝,趕奔長安敦請胡老掌櫃主持討旗之事,不想行至龍駒寨打尖時,忽遇胡老鏢頭手下丁四兄,蒙丁四兄指點,得識武林異人。此老非別,乃九指神偷侯老俠是也。弟蒙侯老俠大賜恩典,現有良策,諒可善罷干休,討回本局鏢旗。如果不能平和了結,弟亦決意與強敵周旋到底,當可取勝。設或不幸,命喪老河口,弟為報東翁抬愛,伸張江湖正義,亦無怨言。惟此僅最壞打算,諒不致此,請陶兄寬懷可也。如弟真有不測,陶兄不必與賣藝老兒交手,可逕奔安平鏢局,與丁四兄面談一切,侯老俠必能拔相助,為弟報仇,為我大元鏢局掙回面子也。再者,如陶兄公事已了,速即返回,千萬,千萬。餘言後敘,此請。

臺安

小弟孫仲武上

孫仲武寫完信,又看了一遍才封好。叫進快腿李來,給了五兩銀子盤川,命他星夜趕奔鍾祥,找著陶掌櫃,討了回信,立即回來。

胡老鴉也有差使,孫仲武命他四下打聽賣藝的父女,到底住在何處,有了確實資訊,回來報告,可不準胡亂惹事。

孫仲武自己步門不出,關起房門,細心琢磨侯老俠教他的那一招「鬼見愁」,以及化劍為鉤,纏脫對手兵刀之法。這天正在屋裡比劃,胡老鴉推門進來,正好孫仲武右手往後一揚,手扣卡簧,太乙鉤甩出刀鋒,差點刺到胡老鴉臉上。

胡老鴉把臉都嚇白了,一縮腦袋,咋舌道:「乖、乖、好傢伙。怪道二爺你滿口不在乎,那來這麼件邪魔外道的怪兵刃!」

孫仲武喝道:「少胡說!什麼‘邪魔外道’?」

這胡老鴉可真不懂眼色,又湊上去問道:「二爺,你安心要跟那妞兒打啊?」

孫仲武道:「不打又怎麼樣?」

胡老鴉笑道:「以我可捨不得,大家都誇那妞兒長得俊,再說,二爺你還摸了人家一把呢,可真過癮啊!」

話未說完,孫仲武一巴掌把胡老鴉打了一個跟頭,罵道:「你這小於敢是討打?胡言亂語,可恨極了。」

胡老鴉從來沒見孫仲武發過這麼大的脾氣,摸摸腦袋,哭喪著臉退了出去。孫仲武猶自餘恨不歇,過後想想,為什麼大發脾氣,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

轉眼到了第十天,這時快腿李已從鍾祥趕回,說陶掌櫃的看了信非常高興,那邊事情一了,馬上趕回來,要孫仲武千萬謹慎應付,總以圓了面子,彼此不傷和氣為上策。

有了掌櫃這番交代,孫仲武覺得事情好辦得多,就是讓鏢局子稍稍受些委屈,將來陶世泉也不好怎麼說閒話。

從吃了早飯,孫仲武就派出胡、李二人,輪番去打聽,等賣藝父女拉開場子,立即便來回報。直到午後,胡老鴉喘著大氣跑回來說:「可真不得了,人山人海,簡直擠都擠不動。」

孫仲武心裡萬分緊張,躍躍欲試,但表面上裝得安閒自在,叫店裡備下一匹高頭大馬,自己換了一件棗兒紅摹本緞的皮袍,玄色馬褂,將「太乙神鉤」藏在皮袍裡面,頭戴一頂三塊瓦的獺皮帽,腳下緞鞋綾絨,這一打扮出來,胡老鴉噴噴讚道:「唷,唷,孫二爺,京裡王公大臣家的少爺,都叫你蓋過去了。」

孫仲武微微一笑,出了店門,認鐙上馬,緩緩行去。快腿李、胡老鴉一前一後簇擁著,就像聽差伺候大家少爺出門一樣。

不一會到了那賣藝的地方,真是人山人海,各種賣吃食、賣雜貨的,也都像趕集似的,圍在一起,因為聽說大元鏢局來討鏢旗,必有一場廝殺,再聽說少年鏢客要與漂亮妞兒比試,更得趕這場熱鬧。

這些觀眾之中,認得孫仲武的自然不少,一看他跨馬而來,風采不俗,不由得鼓起掌來,先聲奪人,孫仲武甚覺得意,在馬上連連抱拳揚手,作為答禮。

片刻間,已來至場子邊,下馬進內一看,只見場中插一面三角形的旗,藍緞紅縛,當中用金線繡出一隻金絲猿,猿掌捧一壽桃,桃子中間黑絲線繡出一個「陶」字,正是大元鏢局的鏢旗。

這時賣藝的父女倆正在對練一套掌法,一見孫仲武,立即收勢站住,姑娘退到一旁,老者抱拳微笑道:「足下倒是信人,陶掌櫃怎麼未見駕臨?」

孫仲武回禮答道:「敝東官差在身,不能親自前來領教,再說些許小事,不才我來料理,也就夠了。」

老者一聽,臉上微微變色,姑娘原本搭拉著眼皮,不願看他,這時也瞪了他一眼。說真的,孫仲武也實在太藐視別人了。

老者似乎涵養甚深,稍一停頓,便哈哈一陣笑。笑過一陣,指著孫仲武對觀眾道:「列位客官,看這位鏢頭,真是風流子弟模樣。不過,誰家沒有少婦小女,要都像這位鏢頭那樣,風俗可就大壞了。」

孫仲武一聽這話不妙,這老頭不但語帶譏嘲,而且挑撥是非,如果觀眾受了他的鼓動,對自己可大大的不利。因而趕緊介面道:「這位老俠,可真是血門噴人.動手過招,難免傷犯,這本是武林中不足這奇之事。若說姑娘果是千金貴體。原該養在深閨,不當拋頭露面。」

觀眾,一聽這話,針鋒相對,齊聲叫好,姑娘卻又似嗔非嗔地瞄了孫仲武一眼,有那促狹的看得有趣,撮口吹起一聲口嘯,頓時笑聲四起。

這一下,不要說姑娘臉上掛不住,老者也不免悻悻,高聲說道:「足下好張利口,這不是來陪禮,是來打架的了?」

孫仲武道:「我此來一不是陪禮,二不是打架。」

老者接著問道:「然則你來則甚?」

孫仲武手一指道:「我來要我南鄭大元鏢局的鏢旗。」

老者夷然一屑的說:「恐怕不那麼容易吧!」

孫仲武道:「不那麼容易也在意料之中,你且劃下道來,再說我的。」

這時觀眾又鼓譟著叫道:「讓這鏢頭跟姑娘比劃比劃,看看誰行!」

老者作了一個羅圈揖,笑道:「果然老朽我手下不行,自然要讓小女接著來。」

觀眾又紛紛叫道:「那麼就快動手!」

孫仲武揚手高聲道:「慢來,慢來,我先讓這位老俠看樣東西,再來動手也不遲!」

這一下賣藝的父女連上千觀眾,都不知道孫仲武要出什麼花樣,一齊眼睜睜盯著他身上。

孫仲武慢條斯理的解開衣鈕,伸手掏出「太乙神鉤」,高擎手中問老者道:「可識它的主人?」

這老者一看之下,面現驚愕之色,用手背試了一下眼睛,上前兩步,急急問道:「足下從何處得此利器?」

孫仲武微笑道:「自然有人。」

老者緊接著追問道:「何人?」

孫仲武稍一沉吟,又問道:「老俠識得它的主人?」

老者把花白的腦袋,重重點了兩下,孫仲武使用食指微激一鉤,做了個「九」字的手勢。

這老者立刻把臉上的顏色放和藹了,高聲笑道:「這真是笑活,大水沖倒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說著抱拳四處打恭說道:「有勞各位,這場熱鬧看不成了。各位請回吧!」

觀眾一看這情形,怏快而散,有些人嘴裡嘰哩咕嚕地罵著。老者說了聲:「老弟慢走!」便忙忙的跟他女兒去收拾傢伙,把個孫仲武倒一時弄得不知該幹什麼才好。

那胡老鴉跟快腿李從人潮裡擠到孫仲武面前,問道:「二爺成了吧?咱們把鏢旗帶回去。」

孫仲武一擺手道:「現在還不行,大概是成了。你們先帶馬回去,等我回去再說。」

胡、李二人聞言自去,一剎時人潮散盡,老者走過來說:「老弟貴姓是孫?」

孫仲武答道:「不敢,還沒有請教老人家貴姓?」

老者低聲答道:「你聽說過‘北鞭’嶽胄沒有?那就是我。」

孫仲武一聽,「啊」一聲,說道:「原來是滄州嶽老俠,真是失敬了。」

嶽胄又問:「令師是哪一位?」

孫仲武答道:「家師衡州楊。」

嶽胄笑道:「原來是圭白老兄的高足,那更不是外人了,三十年以前,我跟你師父一起走鏢好幾年,真是親如手足。」說著招呼姑娘道:「那是我小女婉貞。婉兒,過來,叫孫二哥。」

姑娘似乎餘恨未歇,而又父命難違,走過來叫了一聲:「孫二哥。」也不過只見嘴唇動了一下。

孫仲武倒是臉上訕訕的,趕緊作了個揖,陪笑道:「那天冒犯姑娘,我這兒陪禮。」

姑娘鼻翅兒一掀,似乎哼了一聲,轉過身去不理他。

嶽胄笑道:「這孩子!」

姑娘垂著眼,放大聲音道:「該走了吧!」

孫仲武抬眼一看,空場上停著一轉大車,一個大漢正在把刀槍什物連同大元鏢局的鏢旗搬上車去,都快停當了。

嶽胄說道:「請!」先自上了車,隨後姑娘和孫仲武也都上車,大漢跨轅駕著走了。

在轆轆車聲中,孫仲武心裡也是七上八上。他本意以鉤換旗能夠辦到最好,否則就拼一陣,好歹也見個真章,萬沒有想到這樣拖泥帶水的結果。

再又想到「北鞭」嶽胄與「南鞭」張月如齊名,曾聽師父提過一次,說他家道富有,在家納福,久已不問外事,何以父女倆拋頭露面,在外賣藝?即使家道中落,就是開場授徒,也比走江湖強得多,這也是怪事。

最後就想到婉貞姑娘,不免抬眼偷看。哪知姑娘也正在諭覷他,目光碰個正著,姑娘趕忙低下頭去;孫仲武見她眉宇間隱含怨楚,而且腰肢、胸前、眉邊、鬃角,看來都不似未出閣的閨女,那麼她的夫家又在何處?

正在胡思亂想,猛覺身子一歪,大車已停在一株大松樹下。嶽胄指著竹籬內,一所小小瓦房說:「請下來吧,這是借住朋友的一所房子。」

進門以後。姑娘自往內室,嶽胄陪孫仲武說話,先敘些舊話,慢慢提到正題。孫仲武把龍駒寨幸遇侯陵的經過,原原本木細說一遍,嶽胄聽得非常仔細。

等孫仲武說完,嶽胄說道:「鏢旗之事,老弟不必再擺在心上,好歹我總叫老弟有面子就是。桉說,以侯老俠帥名聲,只要一提,我嶽胄能真個留下侯老俠的兵刃不成?不過,我可是有件大事,非侯老陵幫忙不可,所以改天等令東陶掌櫃的回來,我親自把鏢旗送去,那時請老弟將‘太乙神鉤’暫時給我。我說句話,老弟別動氣,似此利器。老弟帶在身上,幹太重,還不如由我保管,一月之後,我親自到長安安平鏢局,送還侯老俠。老弟看,可使得使不得?」

這番話在情理上都十分站得住,孫仲武自然無話可說。不過說他保管「太乙神鉤」干係甚重,似隱然說他功夫尚淺,身懷利器,難保不為人所力奪,這卻有些輕視,因而微帶不悅。

孫仲武哪知道,武林之中以兵刃為信物,事非等閒,授受之間,非友即敵,嶽胄今天賣了侯老俠的帳,將來親自送還兵刃,侯老俠自然也要賣嶽胄的帳,這一來嶽胄若有所求,說話就方便得多。

正事業已說妥,嶽胄說聲:「請寬坐。」自到內室去轉了一轉,不一會姑娘出來安排桌椅,搬上酒餚,也不避客,朝一處坐了。孫仲武心知道必是嶽胄已向姑娘說明經過,嶽胄無意間得有結交侯老俠的機會,對他父女要辦之事,大有益處,故而姑娘亦自消了怒氣,對他另眼相看了。

飯罷又說了些閒話,孫仲武告辭回店。隔了兩天,陶世泉打鐘祥回到老河口,「北鞭」嶽胄,叫了一班吹鼓手,吹吹打打,把那面「金猿獻壽桃」的鏢旗,送到客店,一掛三丈餘長的百子鞭炮,足足放了頓飯時分,引得路人,齊集圍觀。

陶世泉帶著孫仲武、胡老鴉、快腿李、還有其他鏢局裡的人,滿面笑容,迎在門口,把「北鞭」嶽胄接了進去,盛宴款待。也有老河口與大元鏢局有往來的商號,備了表禮,前來道賀,喜氣洋洋,好不熱鬧。

第二天陶世泉又去回拜嶽胄,彼此談得極為投機。當下約好,一月之後在長安安平鏢局,再作聚會,因陶世泉亦要去拜謝「九指神偷」侯老俠,順便探望盟兄胡勝魁,一舉數得。

陶世泉因這趟嶽胄對大元鏢局,捧足面子,江湖上傳言出去,大元鏢局的名聲越發響亮,而得以結交成名的大俠,那是快事,飲水思源,自然把侯老俠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不過,這一切都打孫仲武身上而來,論功行賞,又把孫仲武擢升為副總鏢頭。孫仲武回想十天以前在龍駒寨窮途末路的悽慘之狀,真如夢境一般,更其想到婉貞姑娘那副容顏體態,益覺心醉,以致後文生出多少事故,暫且擱下,容作者先騰出工夫送藝兒到一微人座下。

在廬氏縣興隆客棧,丁四的病情,經聖手神醫諸葛玉堂悉心凋治,不過三天工夫,就已脫離險境,到第六天上,飲食已經如常,只是大病之後,身體虛弱,不耐長途跋涉。諸葛玉堂便即留下兩張調理的方子,囑丁四按時服藥調養,又關照了飲食起居,應該當心的細節,給他留下三十兩銀子,在興隆客棧,安心養病。

隔一天一早,侯老俠等老小三人,起程往伏牛山而去。藝兒這回與他爺爺共乘一匹駿馬,他已從侯爺爺那裡學得騎乘之法,這時控御自如,十分高興。

一路馬不停蹄,盤旋而上,途中景色,因為地勢高寒,十分蒼涼,也都未觀賞。中午找一避風之處,取出乾糧,飽餐一頓,繼續上路。

走不到一個時辰,藝兒忽覺臉上一點冰涼,伸手一摸,叫道:「爺爺,下雪了!」

果然,灰暗的天空,稀稀疏疏,飄起雪珠。諸葛玉堂,雙褪微微一夾,那匹白馬,衝到前面,與侯老俠的健騾,並轡而行。

諸葛玉堂在馬上欠身道:「老前輩,看。」說著,將手一指。

侯老俠也縐眉道:「可不是!咱們得加緊一點了。我知道十里外有座破廟,只有那裡可以安頓一夜。」

諸葛玉堂道:「老前輩說得是。」

侯老俠一抖絲韁,坐下烏雲蓋雪潑刺刺放開了蹄往前馳奔,諸葛玉堂的白馬緊隨在後。但是還有一匹馱行李的騾子,卻遠落在後面。

這匹菊花青的騾子,腳程原本稍差,兼已馱負過重,所以落後也自難怪。諸葛玉堂深怕後跟不上,迷了路途,只好招呼侯老俠,放緩腳程,暫且等待。

侯老俠縐眉道:「這可是個累贅!」

諸葛玉堂道:「老前輩請暫停,我來使個手法。」

說著,已自跳下馬來,拉住那頭菊花青,先把行李卸下來,暗運勁氣,替騾子全身上下,按摩了一遍。

這時掌片大的雪花,滿空飛舞,越來越密,藝兒卻是精神抖擻,在馬上腰肝挺得筆直,恨不得放開轡頭,大馳一陣。

忽然,藝兒高叫道:「侯爺爺,看這天氣,卻是討厭!」

侯老俠回頭一看,一頭大狼,已悄悄掩至,暗紅色的眼睛之中,透露貪殘兇光。這時侯老俠所騎那頭騾子,亦已看見狼影,嚇得往後連退。

侯老俠身法極快,左手勒住絲韁,右手發掌搖擊,激起滿地薄薄的雪花和呢土,那頭大狼慘叫一聲,已自喪在侯老的掌風之下。

藝兒不識是狼,問道:「侯爺爺,這是什麼東西?」

侯老俠顧不得說話,先四下仔細看望一遍,見並無別的狼群,才放下心來。

這時諸葛玉堂已將行李照樣捆好在騾背上,那頭菊花青,經諸葛大俠一番按摩,四蹄騰踔,顯得精神十足。諸葛玉堂在騾子股骨上拍了一掌,便放開四蹄,如離弦之箭般往前跑去。

這裡諸葛玉堂也上了馬背,從藝兒手中接過韁繩,左手攬緊孩子,右手一抖,但見茫茫雪影之中,兩騾一馬,衝寒破風,疾馳如飛。

這十里路乃是山道,跑了一個多時辰方到。那座破廟名喚「天王寺」,山門傾頹,一塊破匾搖搖欲墜,侯老俠領先直到殿前下了騾子,諸葛玉堂和藝兒跟著下馬,將牲口拉進大殿。

這大殿已塌坍了一半,未塌的那一半,也是到處漏洞,朔風挾著雪花,四處亂舞,勉強找到神龕後面,暫且安頓。

侯老侯和諸葛玉堂都有一身極高的內功,就是雪地一夜,也不怕什麼,只是藝兒已凍得鼻子通紅,那三匹牲口,也是不住揚蹄嘶叫,似敵不過這寒冷天氣。

侯老俠一看,趕緊對諸葛玉堂說道:「你快取箱子替藝兒添衣服,我來生火。」

說著,走了過去,從廊下往東,進一月洞門,原是偏殿,現在四柱落地,已只剩下一個空殼落,幸得上面還剩下許多椽子桁條,侯老俠為求快捷,出手一推柱子,嘩啦啦一聲,屋架子倒了下來,隨手撿了一捆桁條回來。

這時諸葛玉堂已用掌風掃出一片乾淨地來,鋪下馬褥子,藝兒穿得暖暖的在上面坐著。侯陵放下木柴,取出火種生起一堆熊熊之火,更尋來一口舊鐵鍋,擦洗乾淨,就地取了乾淨白雪裝滿鐵鍋,然後找幾枝舊鐵條,把鐵鍋在火上架了起來。

老於行旅之人,第一先照料牲口,荒山破廟,草料無處可覓,幸虧乾糧備得充足,諸葛大俠取出一大包鍋塊,兩手一拿一搓,皆成粉末,用溫水調好,餵給騾馬。諸事舒齊,才與侯老俠在馬褥子上坐了下來。

這時藝兒讓火一烤,手足早已回暖,也站起來幫著爺爺幹活。馬褥子上擺起鍋塊、肉脯,還有老姑太太特製的醬菜之類,藝兒盡情吃了一飽。侯老俠和諸葛玉堂,各有一個大酒葫蘆,在這乾坤不夜,天地無的絕嶺破廟,依然豪興不減,開懷暢飲。

侯老俠飲了一大口酒,夾一塊肉脯在手裡,笑道:「照姑太太的意思,恨不得把鍋灶床鋪,給藝兒一起搬來,早聽了她的話,這時修倒正用上了。」

諸葛玉堂大笑道;「老前輩真是一飄飲、一簞食、不改其樂。」

侯老俠七八十年來,走遍天涯,似這等情景,卻還初次遭遇,頗覺這番野趣,別具風味。加之諸葛玉堂氣味相投,藝兒依偎懷中,因而興致愈好,趁著酒意,向滿山積雪,撮口長嘯。

這聲長嘯,在諸葛玉堂真是聞所未聞。藝兒更不用說得。初時如松風細細,流水淙淙,忽然拔起一聲蒼涼激越之音,不知是龍吟虎嘯,還是鶴唳猿蹄,令人精神一振。再一轉,如笙簧合奏,百音齊出,恍如樓閣春風,看花飲酒,令人心臨神怡。

長嘯已畢,侯老俠轉回身來。諸葛玉堂笑道:「老前輩盡吐骯髒之氣了!請再飲此杯,澆一澆胸中塊壘。」

侯老俠接過酒來,一飲而盡,拍拍那顆花白腦袋道:「大好頭顱,不知賣與誰家?」

諸葛玉堂微覺黯然,深悔不駭勾起侯老俠的牢騷,便趕忙找些閒話,扯了過去。

漸漸的藝兒已經睡熟,侯老俠道:「時候不早,也該歇了。我們分班看守吧,我上半夜,你下半夜,可使得?」

諸葛玉堂答道:「聽恁老前輩吩咐。」

於是,諸葛玉堂收清什物,就在馬褥子般腿坐下,閹眼調息。

過了不知多少時候,忽覺耳聞有異,睜眼一看,侯老俠已不在跟前,側耳靜聽,四周不斷傳來嚌叫之聲,淒厲無比。正待站起身來,看個究竟,殿屋之上已飄下來一條身影,正是侯老俠。

侯老俠微縐雙眉說道:「我剛才這一嘯,惹了麻煩,把狼給招來了。」

諸葛玉堂問道:「可有多少?」

侯老俠道:「上去一望便知。」

諸葛玉堂再不多話,一擰身輕飄飄落在屋上,四下一看,茫茫雪地之中,一業業的灰黑影子,約莫估量一下,不下三五十條狼之多。

諸葛玉堂跳下屋來,向侯老俠問計道:「老前輩看此事應如何料理?」

侯老俠道:「狼群太多,咱們倆合手出擊,怕一個照顧不到,竄進一條來,藝兒和這一馬兩騾,豈不可慮!」

諸葛玉堂道:「正是有這些累贅,否則怕它何來?」

侯老俠道:「為今之計,你我只有各行其是,你在裡,我在外,」說著四面看了一下又說:「這大殿之上,四大皆空,難以防守,不如搬到東偏殿去。」

諸葛玉堂道:「老前輩的計議甚是。」

說著,先解開拴著的騾馬,一起趕到東偏殿,隨後候老俠,連馬褥子裹著藝兒,抱了進來。幸喜此時雪已停住,就把藝兒放在積雪之上,下面墊著馬褥子,上面蓋了毯子衣服,勉強,撐得一時半刻,諒寒氣還不致凍壞了孩子。

那東偏殿共有兩個出口,諸葛玉堂為求穩妥起見,拆下大殿上兩扇破門,分別擋住,再與侯老俠奮起神力,把大殿天井裡和神龕之前的兩個大香爐,搬了進來,抵住門板。

這時候老俠已跳出牆去,諸葛大俠則在牆頭,不停遊走,防範狼群竄入。

侯老俠出廟之時,手裡原擎著一根木柴,火苗竄起老高,狼群一見紛紛避開,追東到西,追西到東,反使侯老俠疲於奔命,這才覺悟,翻然變計,把木柴丟在雪裡踩滅,施展踏雪無痕的絕頂輕功,往狼群聚集之處,疾如閃電般撲倒,手中掌風,跟著發出。

侯老俠練有兩種掌法,一名「參差浪」,乃是陰柔的功夫,傷人初不甚重,如果敵人識得厲害,束手言和便罷。否則掌風一陣重似一陣,恰如浪潮起伏,故名「參差浪」。

另一種掌法名為「天鼓撾」,出手暴震如雷,陽剛之威,武林罕有其匹。但這「天鼓撾」掌法,也有缺失之處,一發之後,玉石俱焚,難免傷及無辜,故而侯老俠平日收起不用。這一夜遭逢貪殘兇狠的狼群,恰好一試身手,但見掌風到處,霹靂聲起,加上狼群慘叫,鮮血與白雪齊飛,聲勢端的驚人。

侯老俠心想,只要如此三五掌,大股狼群,都可殘滅,餘下少數便容易收拾。不想狼性最貪,後繼的援援而至,看到同伴屍體,莫不當作珍饈美味,爭著搶食,以致侯老俠的盤算,完全落空。

這裡諸葛大俠不斷在牆頭巡邏,凡有侯老俠掌下逃生的野狼貼近,都吃諸葛大俠用「太極陰陽堂」反揮止打,頭破血流,不一會四周牆腳,已累累然皆狼屍。

諸葛玉堂心想,這樣下去,何時方是了局?正在暗暗著急,聽藝兒叫道:「爺爺!」

諸葛玉堂大吃一驚,以為有狼竄入牆內,趕緊回身一看,依然好端端的,這才放心。

諸葛玉堂跳下來走到藝兒面前問道:「你冷不冷?」

藝兒回道:「有一點。」

諸葛玉堂心想,這狼群看來一時殺不完,把藝兒老擺在雪地裡,萬一寒氣侵入肺腑,卻非兒戲,有心把藝兒背在身上,又怕累贅,反而不好。這片刻間,把個足智多謀的諸葛大俠倒難住了。

想了片刻,諸葛大俠想起一個主意,覺得可以一試,便問藝兒道:「爺爺把你一個人,擺在一處高的地方,你怕不怕?」

藝兒搖搖頭道:「藝兒不怕。」

諸葛玉堂便將藝兒連鋪蓋一齊抱起,跳出牆頭,到大殿之上,看好位置,左足一頓,右手一長,手已搭住大殿正樑。這才將藝兒跨坐樑上,用絲絛捆住身子,四周圍好,囑咐藝兒道:「緊緊抱住樑柱,千萬不可亂動。」

藝兒應喏,諸葛玉堂跳下地來一看,正樑離地三丈有餘,即有狼群竄入,也跳不上去,既避風,又穩妥,實是安頓藝兒的好去處。

這一來,外面的狼群可就大遭其殃,諸葛玉堂走至侯老俠跟前一說經過,侯老俠笑道:「難為你怎麼想來?」

當下諸葛玉堂與侯老俠略一計議,分站兩邊,出手合擊。這狼群原本東逃西竄,侯老俠一個人照顧不了,現在添了諸葛大俠,聲東擊西,狼群可就難逃活命。

片刻間狼屍縱橫滿地,鮮血染紅白雪,大好乾淨之地,弄得慘慘不堪。侯老俠和諸葛玉堂也都有些累了,因為與人動手過招,一掌便可見高低,像這樣硬砍亂殺,掌掌見血,消耗內功,亦自可觀,諸葛大俠心直惦念廟內的孩子和一馬兩騾,不願耗時太久,便向侯老俠道:「老前輩,咱們想辦法把這些餘孽驅逐了算了!」

侯老俠道:「好啊,咱們換個方法,用掌風來逼退這些東西。」

諸葛玉堂聞言遂即退後數步,與侯大俠相隔數丈,兩人臉都朝外,相繼用雙掌平推,一陣疾風過處,狼群果然後退。

侯老俠口喝一聲:「攆!」便以驅雞趕狗般,往前追去。

諸葛大俠如法施為,越趕越快,追出半里把路,狼群四散逃逸,又等了片刻,不見狼群回來,知已大功告成,才相繼回廟。歸途中偶遇只把落單的狼,只隨手一揮,亦已了帳。

回到大殿,諸葛玉堂仰首一望,心中一震,趕緊一擰身飛至樑上,定睛一看,心膽俱裂,只見絲絛解開,馬褥子胡亂搭在樑上,藝兒卻已不知去向。

侯老俠彷彿覺得情況有異,便問道:「藝兒睡熟了麼?」

諸葛玉堂飄身落地,顫聲說道:「藝兒他,他怕是讓狼給卸走了。」

侯老俠一聽,大驚失色,說道:「有這等事?讓我來看!」

語聲甫畢,身形不動,一式「立地飛昇」,身形如箭一般竄至樑上,稍一注視,便回身落下。

侯老俠笑道:「老弟臺,你是急糊塗了。那有個狼來銜孩子,還這麼斯文,把絛子都先解了開來?不信你先看看地上,有無血跡?」

諸葛玉堂一聽這話不錯,不覺失笑,枉稱足智多謀,連這些淺近道理都看不透,此真所謂:「事不關心,關心則亂!」

然則藝兒既非為狼卸去,到底在何處呢?侯老俠道:「你且莫慌,定一定神,看看四周可有什麼異處再說。」

就這時聞得東偏殿唏聿聿一聲馬嘶,又是蹄子亂踢的聲音。諸葛玉堂正要去看個究竟,忽聽侯老俠笑著罵道:「原來是這個畜牲!」

諸葛玉堂回身一看,見侯老俠手拿一段黃精,不由詫異道:「這是典精,怎會在此處發現?」

侯老俠笑道:「且上東偏殿看看。」

正說著,東偏殿牆上有人喊道:「爺爺,我在這裡。」說話的人正是藝兒。

諸葛玉堂又驚又喜,只見牆頭上跳下一隻大白猿,藝兒兩手圍住白猿的脖子,伏在它背上。

這白猿先一蹲身讓藝兒走了地來,然後圍著侯老俠吱吱亂叫。諸葛玉堂方在不解所謂,侯老俠已自指著白猿笑罵道:「你這東西,淘氣得可恨,還不來見過諸葛大俠!」

白猿聞言,乖覺之至,轉過身來,雙腿一蹲,學人做了一個請安的姿勢,惹得藝兒哈哈大笑。

諸葛玉堂見這情形,已知是一微上人座下的靈獸。但不知荒山深夜,何以到了此處。

原來藝兒正坐在樑上,但聽四處狼叫,心中也覺有些害怕,忽然看見雪地裡一對小小紅燈籠似的,越來越近,到殿上光線較黑之處才大約看清,是一隻渾身白毛的怪獸。

那怪獸吱吱亂叫一陣以後,竟自沿在柱子猱升上來。藝兒又好奇,又害怕,心知爺爺在遠處宰狼,喊也無用,便定睛看著,那怪獸到底要幹什麼?

不一會怪獸從樑上爬過來,這才看清是隻大猿猴。藝兒聽姑婆婆說過,猿猴最喜歡戲弄人,便在樑上摸了塊碎瓦片在手裡,心說:「哼哼,你要敢惹我,我就兜頭砍你一瓦片!」

誰知那白猿爬至藝兒面前,毛茸茸的手掌,送過來一個似地瓜般的東西,藝兒不知何用,但覺香味甚好,似是食物。

果然,白猿左掌託著東西,右掌不住在嘴邊拍著,意思是要他吃下去。藝兒看它並無惡意,又覺這頭朱睛白毛的大猿猴,十分好玩,便伸手來接它的食物,不想一失手掉落在地上。

藝兒心裡怪可惜的,不住望著地下。那白猿伸過毛手來拍拍他的背,張牙舞爪做了一遍手勢,藝兒弄了好半天才懂它的意思,意指遠處多的是,吃不了。

藝兒陡地想起,聽侯爺爺說過,老和尚那裡有一隻靈猿能懂人話,莫非就是這隻大白猿?

因此,藝兒便問道:「你可就是我師父老和尚叫你來的?」

白猿連連點頭,嘻嘻的笑著。藝兒驚喜交集,不由得說道:「我現在不能跟你去,我要等爺爺。」

白猿又點頭,似乎懂藝兒的話,同時伸出雙掌來替藝兒解絲絛。藝兒因知是老和尚的靈猿,便自由它行動。

那白猿解開絲絛,把藝兒抱著,也不跳下地來,就在樑柱之間,竄來竄去,跳到東偏院牆頭。只見牆外有兩三隻狼,不住作勢上撲,因牆太高,跳到了半,便掉落在地上。

白猿蹲在牆頭,看了半天,忽然兔起雞落,身子一長一伏,手中已發出一塊瓦片,打得一頭狼慘叫一聲,撥頭便跑,這白猿卻嘻嘻的笑了起來。

藝兒看得有趣,也撿了幾塊瓦打去。一霎時,把幾頭狼都打跑了,白猿這才跳下地來,又毛手毛腳去逗弄那一馬兩騾,惹得三頭牲口,不住揚蹄亂踢。

這時,侯老俠和諸葛玉堂已自進殿,侯老俠從地上撿起一段黃精,看到上面粘著數根白猿毛,便知其中緣故。這諸葛玉堂一聽藝兒和侯老俠說明經過,心下方始明白。

諸葛玉堂笑道:「這頭靈猿,不知該如何稱呼?」

侯老俠道:「你管叫它老白就是了。」

諸葛玉堂便向白猿道:「老白,將來我這小孫兒,可得託你多多照應他呢!」

老白聽罷,連連點頭,一躍過去,又把藝兒抱了起來。

侯老又道:「這老白還有個諢名,叫……」

一語未了,老白已放下藝兒,縱過來拉著侯老俠,推來搡去,諸葛玉堂正在不解所謂,侯老俠又道:「它不准我說它那個丟臉的諢名呢!」

原來這白猿原是夫婦一對,自一微上人定駕伏牛山後。一日見此一對白猿為千年毒蟒內丹所傷,便救回石洞,加以療治,這對白猿為一微上人佛力所感化,皈依座下。老白是公的,母猿則如人間悍婦一般,居常日子,四處攆著老白責打,一微上人便戲喚老白為「怕老婆」。現在母猿已經去世,老白這「怕老婆」的諢名卻是叫開了。大概靈猿也如世間男子漢,都以懍內為不體面之事,所以一見侯老俠要揭它的短處,便不依不饒的,如小孩子兒一般。

這時遠處一輪紅日,已隱隱有出海之勢。侯老俠和諸葛大俠,雖經過這一夜勞累,但有這片刻的休息,精力便已復原。藝兒更因這一夜所經,都是新奇之事,精神一提,也無倦意。當下重新添薪生火,煮開一鍋雪水,飽餐已畢,收拾行裝.準備動身。

這是到一微上人洞府,最後一程。諸葛大俠祖孫,倍覺興奮,雪後天寒,都自不覺,侯老俠和諸葛大俠各自上了坐騎,藝兒卻由老白揹負著,在漫山遍嶺的白雪中飛馳。

諸葛玉堂原是飽學之士,見這光景,勾起雅人清興,在馬背上與侯老俠笑道:「古人騎驢踏雪尋梅,稱為雅人深致。似咱們這等境地,卻是千古所未有呢!」

侯老俠感嘆道:「這也是人生遇合之奇,當初我與一微上人化敵為友,訂為生死之交,已是奇事,但比藝兒與一微上人,四世因果,將來難免有一場人倫劇變出現,又是奇中之奇了。」

諸葛玉堂大驚道:「怎麼說是將來有‘人倫劇變’?」

侯老俠微喟一聲道:「註定如此,也是無可奈何!」

諸葛玉堂心下不能釋懷,便又緊迫問道:「老前輩可否略為指點,看看可有趨避之法?」

侯老俠沉吟半晌道:「要說趨避,談何容易,你我皆無能為力。好在對藝兒的結局,只有好處,並無妨害,其中詳細緣由,我亦說不上來。總之,一切皆是命,萬般不由人,你就置之度外也罷!」

諸葛玉堂心知天機不可洩漏,好在聽說對藝兒並無妨害也就暫時放心了。

正午時分,已行了將近三十里,轉過一道山口,侯老俠一催腳程,逕往一條小徑前行,越走越窄,兩旁削壁,擋得日色全無,竟似行在黑衚衕中。(瀟湘子提供圖檔,xie_hong111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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