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指神偷侯陵與太極陰陽掌諸葛玉堂,行至一微上人洞府之前,只見萬斤巨石,拒客門外,老白帶著藝兒坐在樹上,見二人到來,老白扶著藝兒,飛躍而下,靜候行止。
諸葛大俠心中暗想,巨石當門,不知何路可人?正思忖間,侯老俠已取出兩枚錢鏢,三指微勾,斜著向上一揚,但見那兩枚青錢,一上一下,各呈弧線向前飛去,丈餘外兩錢相撞,發出如幽谷笙簧般「錚」的一響,然後兩錢又宕了開去,仍以弧線進行,再次相撞,發出微響,如是三次,方始落地。這是侯老俠訪客投貼的訊號,自己題名,叫做「迎門三揖」,乃是對主人很尊敬友好的表示。
錚然之聲響過,隨即聽得一縷極細但極清晰的聲音,破空而來,說道:「侯師弟請稍待,可還有嘉客?」
諸葛玉堂知是·微上人的語聲,這「隔山傳聲」的功夫,比「傳音入密」又是高了—籌,不由得既駭且敬,不待侯老俠答言,趕緊一拉藝兒,雙雙跪了下去,口中說道:「弟子諸葛玉堂帶領藝兒,特來叩見老前輩。」
一微上人遙遙答道:「諸葛大俠的稱謂不敢當,待老衲啟門肅客。」
侯老俠一把將諸葛玉堂和藝兒拉了過來,那老白卻又跳了過來,牽起侯老俠的右手,不住作勢往前推,嘴裡吱吱亂叫,諸葛玉堂和藝兒都覺奇怪,不知它要做什麼?
侯老俠笑道:「這東西要我自己推門進去呢!也罷,讓你們看看一微上人的絕妙佈置。」
語聲甫畢,侯老俠已自雙掌齊胸,掌心向外,極緩慢的向前乎推,好似非常費力一般。
那老白喜得咧開大嘴,拉住藝兒,指著巨石,示意要他觀看。
諸葛玉堂亦已看到,那塊光滑如鏡的萬斤巨石,可然作怪,竟已在中間縮排一塊,三尺餘寬,一丈餘高,天然成為門戶。
侯老俠一面推,一面往前走,不一會,巨石中間,露出光亮,門戶大開,老白抱起藝兒,飛也似的穿進洞中,諸葛玉堂也隨著侯老俠,緩步而進。
諸葛玉堂進洞一看,才知那巨石中間,就像抽屜一般抽去一塊,下安滑車,進洞以後,再在後面如法推動,那「石抽屜」便仍舊嵌入巨石中間,天衣無縫。
者葛玉堂尚未拜見一微上人,就這片刻間,得以見識「隔山傳聲」的絕學,和這巨石封洞的鬼斧神工,不由得在肅然起敬之中,萬分興奮,心想縱橫江湖數十年,直到今天,才算真正開了眼界。
就這時,聽見蒼勁慈祥的聲音,發自身後,說道:「嘉客光臨,接待來遲,諸葛大俠不見怪吧?」
諸葛大俠,回身一看,見那一微上人,身材高大,劍眉半白,一雙星目,湛如秋水,卻又滿含慈祥,真如兩塊人世罕見的玄色寶石,一見之下,不由人不傾倒,當下率著藝兒,—齊拜了下去。
一微上人趕緊說道:「諸葛大俠無故行此大禮,萬萬不可!」
語聲未終,大袖一展,諸葛大俠身不由主的站了起來,恭恭敬敬的說道:「弟子何幸,得以叩見絕高僧,還求老前輩多加訓誨。」
一微上人單掌立胸,口中答道:「不敢,不敢,請進待茶。」一面說,一面拿眼打量藝兒。
諸葛玉堂方要再說些敬仰的話,侯老俠已搶在前面指著藝兒笑道:「師兄,這就是你的有緣人,我可交了差了!」
—微上人慈眉一低,合十答道:「辛苦師弟,不知何以為報。」
侯陵哈哈一笑,牽著藝兒送到一微上人面前,這一老一小,四目相視,久久無語。
原來藝兒一則到底年幼害羞,再則諸葛大俠的家教,極重尊卑長幼的禮數,藝兒見爺爺對這老和尚如此恭敬,更不敢胡亂說話。一微上人因藝兒是前生的故人,不由得萬感交集,所以一時也不知從何說起。
侯老俠略知老和尚的心意,便以半客半主的身分,代一微上人延客,向諸葛玉堂說道:「老弟臺,請!」
諸葛玉堂微一躬身,移動腳步。一行四眾,緩緩行去,老白卻是乖覺,早巳把驟背上的行李卸了下來,扛著先送到洞中。
轉過一道山腰,諸葛玉堂只見迎面石壁高聳,壁下鑑出洞門,門上石壁有四個字:「剪雲小築。」兩旁有一副對聯:「十二因緣,悟七心之盡妄。三千世界,掃八垢之皆空。」字皆入石近寸,波磔顯然,不像是用「大刀金剛指」刻寫出來的。
諸葛大俠心下疑惑,不免多看了幾眼。侯老俠笑道:「老弟臺可是覺得這一聯一額,不像‘大力金剛指’的施為?」
諸葛玉堂答道:「正是如此。如用‘大力金剛指’刻寫,筆劃之間,應該深淺如一,卻不該有這勾勒波磔的痕跡。」
侯老俠道:「這是一微上人的絕藝,名為‘書空筆’,比‘大力金剛指’還高明得多。」說著,向諸葛玉堂擠了擠眼。
諸葛玉堂心知侯老俠暗送秋波,乃是示意他向一微上人討教此一絕學,便即點頭表示會意,緊記在心。
穿過「剪雲小築」的石洞門,豁然開朗,萬山起伏,煙雲四合,一片山坪,前臨絕壑。侯老俠領先往左,由一條山道抬級而上,到半山腰向南之處,又是一片小小草坪。藥圃花壇,種滿奇花異草,收拾得極為精美。藥圃中一頭老鶴,身高五尺。先冠雪羽,意態蕭閒,藝兒一見,便目不轉睛的看個不住,腳下一滑,幾乎跌倒,一微上人,趁勢一把抱了起來,含笑問道:「你喜歡它嗎?」
藝兒憨憨的笑了起來。老和尚也覺欣然,抬一抬手,白鶴翩然行近,一微上人指著藝兒,向白鶴說道:「秋雪,這是咱們家的小客人,以後相處的日子正長,你要好好照應他!」
這頭名叫「秋雪」的大老鶴,一聲輕唳,長喙輕觸藝兒的手背,似表示友好之意,喜得藝兒笑逐顏開,恨不得當時就騎上鶴背,直薄青雲,遊玩一番。
須臾穿過一條白石小徑,這才進入一微上人的石洞,洞門上刻——個「10」字,「10字洞」共有大小五間,一大四小,拈如梅花,石壁黑章白文,光滑如鏡,異常美觀。中間最大的一間,名為「知黑齊」,中設一張八尺長五尺寬的石案,陳圖書文具,原來一微上人出家以前,也是一位世家公子,性好翰墨,如今雖已遁入空門,高齡百歲開外,仍是結習未忘,月白風清之夜,坐禪靜修之暇。偶爾也還要吟風弄月一番,寄託閒情。
主客四人,就在這「知黑齊」中坐定,靈猿「老白」不知從何處出現,手捧一個徑尺的石盤,滿盛著各種果物,有黃精、紫密等塵世罕見奇珍,擺在石案中間,捉起藝兒的小手,叫他自行取食。
一微上人笑道:「嘉客在此,怎不取侯老俠的酒來!」
老白「嗷」的叫了一聲,舉起毛茸茸的手掌,在它自己的猴袋上,拍了一下,似自責忘事該打,惹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不一會老白取來了「火棗酒」,這是侯老俠沽來上好佳釀,精選靈寶縣的名產秋棗,加配名貴藥物,浸製而成,棗子一個個泡得紅光閃耀,酒香四溢,入口甘醇無比。
當下侯老俠與諸葛玉堂品嚐火棗酒,一微上人索性滴酒不聞,將藝兒拉在身旁坐下,不時取果物與他食用,一面照料藝兒,一面聽侯老俠細談路途經過。
談到天王寺夜遇狼群,靈猿老白忽然出現之事,一微上人才微笑說出,乃是聽見侯老俠攝口長嘯,特遣老白前往迎接。諸葛玉堂心想,天王寺離此數十里之遙,侯老俠嘯聲,老和尚聽聞如在眼前,難不成真有順風耳、千里眼的通天澈地之能?
敘過閒話,慢慢談到正題,侯老俠心知藝兒和老和尚之間,有一段特殊淵源,有許多話,這時還不能讓藝兒聽聞,便叫老白將他帶出去玩。
等藝兒興沖沖與老白一走,侯老俠首先開言道:「師兄,藝兒拜師之禮不可少,定個日子,完此大禮,讓諸葛老弟眼看著付託有人,也好了卻一件心事。」
一微上人,目光一攏,慢慢說道:「但有師徒之實,不必有師徒之名也罷!」
諸葛大俠聞言一驚,急急問道:「老前輩何出此言?弟子愚昧,尚求明示。」
一微上人答道:「老衲與藝兒四世宿業,了在今生。佛家最重因果,多一層名分,多一縷牽纏,何必又結下來生的業果。」
侯老俠插言問道:「那麼以師兄之見呢?」
一微上人道:「盡我之力,造就藝兒,卻不必拘於師徒之名。」
侯老俠躊躇道:「日長相處,也總得有個稱謂才是。」
一微上人微笑道:「我叫他藝兒,他叫我老和尚。有何不可。再有一法,何不師弟你收了藝兒,我替師弟訓徒授藝,豈不甚好?」
侯老俠搖手笑道:「你不必先拿話套我,將來我那兩手三腳貓的玩自然少不得也要傳給你那寶貝徒弟,等他江湖成名以後,提起來我臉上也有光彩。現在是你的徒弟?我萬無眼紅來搶的道理。」
一微上人道:「師弟言重了……」
只說了半句,諸葛玉堂搶著說道:「弟子草茅下士,難識禪機,只是既有師徒之實,仍舊結下來生因果,不知老前輩於此亦有解說否?」
老和尚聞言似矍然一驚,雙目微張,精光四射,少停又低垂慈眉,朗聲說道:「善哉,善哉!施主當頭棒喝,頓聞茅塞!」
諸葛玉堂趕緊惶恐萬分的謙謝道:「老前輩快休如此說,使弟子置身無地。」
侯老俠拍手笑道:「這一說師兄是收定了藝兒了。不過,藝兒管我和諸葛老弟都叫爺爺,這輩分上我們似乎有僭,佔了師兄的便宜。」
諸葛玉堂最重禮數,一聽這話,也自省覺,確有不妥,不禁搓手焦急的說道:「侯老前輩這層顧忌,確是有的,這卻如何處置?」
一微上人搖頭答道:「各有各的因緣,諸葛大俠不必索懷。再說,老衲與藝兒四世故人,他叫我一聲師父,我真還覺得受之有愧呢!」
侯老俠也對諸葛玉堂道:「世俗禮數不為佛家而設,剛才我是說笑,老弟臺不須認真,我看揀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叫藝兒行了拜師大禮吧!」
一微上人微微頷首道:「也好,我先問他幾句話!」
諸葛玉堂一聽這話,喜不自勝,立即站起來,走出洞去,叫過藝兒,囑咐了幾句,然後領著他進來。
藝兒一見老和尚,依照諸葛玉堂的囑咐,便要叩下頭去。一微上人趕緊說道:「你先站住,聽我說。」
藝兒依言而行,垂手肅立,八九歲的孩子已頗有大人的樣子了。
一微上人輕聲說道:「藝兒,你可是願意離開你爺爺,跟我過活?」
藝兒說道:「爺爺會來看我的。」
一微上人道:「那是自然。不過我這裡苦得很,沒有好的吃,也沒有人陪你玩,你住得慣嗎?」
藝兒答道:「老白會陪我玩,還有那隻大白鶴,我要跟它做朋友!」
一微上人點頭說道:「好!我再問你,你為什麼要拜我做師父!」
藝兒答道:「學本事。」
一微上人間道:「學了本事幹什麼?」
藝兒很快的答說:「殺壞人!」
一微上人,長眉一軒,正色說道:「我教會你本事,可不是叫你去殺人。」
藝兒對老和尚的威顏有些害怕,怯怯的回道:「我聽師父的話,不殺人。」
一微上人緊接著問道:「你願意聽我的話,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是嗎?」
藝兒毫不遲疑的答一聲:「是!」
一微上人不再多問,定睛看著藝兒,良久,良久才點點頭道:「既然如此,你就隨我在這裡吧!」
藝兒心性乖覺,當即雙膝著地,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老和尚也就坦受不辭。
等藝兒站了起來,一微上人又問道:「趁你爺爺們在此,你有什麼話向我說?」
藝兒兩隻黑多白少的精靈雙目,骨碌碌轉了一下說:「求師父把我小姐姐也收了下來,好不好?」
一微上人方在聞言錯愕,不明就裡,侯老俠已自哈哈大笑.一說湘青與藝兒私下所約,老和尚也不由得莞爾答道:「這卻不行,不過我讓你小姐姐,每年來玩兩趟,可好?」
藝兒先聽師父說「不行」,大失所望,後聽師父答就每年「讓小姐姐來玩兩趟」,一想這也不錯,便又高興了。
這時老和尚已徐徐站了起來,緩步向外,餘人不知他要做什麼,—齊跟隨在後。出了田字洞,老和尚兩掌輕拍,立見一鶴一猿,飛也似的來至跟面。
老和尚撫著藝兒的頭頂向秋雪、老白說道:「他叫藝兒,是我所收的徒弟,我把他交給你們了。」
那秋雪丹冠一擺,大有千金一諾的神氣,老白學著人樣,毛掌拍拍胸脯,似表示一力擔承。
諸葛玉堂一見猿鶴如此通靈,讚歎不絕,躬身向一微上人說道:「老前輩如此栽培藝兒,弟子感同身受,只是他臨世福緣,也實在令人羨煞。」
一微上人聽諸葛玉堂如此說法,大有恨不及身受教的心意,便笑道:「老衲閉山數十年,人所罕至,得與諸葛大俠盤桓談藝,實為平生一快.好在相聚還有數日,等過了冬至,讓我八十歲學吹鼓手,也向諸葛大俠討教幾招武當絕學。」
原來諸葛大俠出身武當,武當與少林同為天下名派,一微上人故有此謙虛之語,骨子裡是準備以獨門絕藝相授,諸葛大俠哪有不知語中含意之理,不由得滿心歡喜,心想一微上人,名滿武林,拳劍雙絕,從無人能知其功夫多深,有多少令人瞠目不知其出處的獨門秘藝,只要學得一兩樣,此行就勝似十年苦功了。
於是,諸葛玉堂躬身笑答道:「既入寶山.想老前輩也不忍叫弟子我,空手而回。」一微上人微微一笑,頷首應允,重又回至洞內,引領諸葛玉堂參觀各處。
那10字洞天生一大四小五個石室,地形分佈,略如10字,這便是洞名的由來。除了當中最大的一間,題名「知黑齊」以外,其餘四間,一微上人也各錫以佳名,一名「浮青書屋」,是皮藏經典之所,一名「守白軒」,為一微上人起居之處,一名「翠雲窩」,乃是待客之所,正東一洞壁上有一圓形石窗,每當旭日初昇,紅光滿室,因取「紫氣東來」之義,題名「迎紫館」,一微上人準備好讓藝兒居住。另外由「翠雲窩」、「守白軒」之間,拾級而下,尚有一洞,儲藏什物之類。
諸葛玉堂見這百齡開外的老和尚,獨處深山,竟將一個石洞,佈置得井井有條,一面驚奇,一面心想藝兒住在這裡,生活起居,不似想象中那麼簡陋清苦,便也放心不少。
不數日已到冬至之期,諸葛玉堂前一夜談至三更,與侯老俠回至「翠雲窩」安息。冬至夜間特長,坐功已畢,聽見外間「知黑齊」中有響動之聲,細一分辨,似是一微上人與老白在搬運什麼物件,因身是客位,不便出外探視,只得繼續閉目調息,藉以養神。
又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忽聽洞外發有異聲,如空山落葉,又似萬木迎風,無數低微輕響,匯成隱隱雷鳴。張眼一看,侯老俠正自輕輕跳下地來,彈去松脂燈上的燈花,光焰頓時冒長,照得滿室通明,細看侯老俠的臉色,異常平靜,竟似毫無所覺一般。
諸葛大俠遲疑的問道:「老前輩可知洞外何以如此嘈雜?」
侯老俠回道:「你忘了今天是一微上人,一年一度舉辦‘忘我消寒會’的日子了嗎?」
諸葛大俠心細如髮,哪有遺忘之理,因又問道:「但不知一微上人請的哪些位賓客?」
侯老俠詭秘的一笑,說道:「回頭便知分曉。」
諸葛玉堂急欲一觀究竟,便也跳下石榻,取壁角寒泉,略一漱洗,與侯老俠出了「翠雲窩」,由一處甬道走向「迎紫館」,石壁圓窗中,晨曦已上,藝兒亦正自起身,恭恭敬敬向兩位老人家叫過一聲,一齊走到「知黑齊」去。
那知「知黑齊」中巨燈輝煌,地下襬著無數大藤蘿,滿盛著半青半黑的塊狀之物,老和尚人影不見,那老白卻正在扛著一個藤蘿向洞外走去。
諸葛玉堂心下奇怪,從藤籮中取起一塊半青半黑的塊狀物,拿近一看,微聞清香。諸葛玉堂聖手神醫,深通藥性,一聞之下,便知內含黃芪、黌參、茯苓等類名貴藥物,但不知作何用處。
正在疑惑之時,只見侯老俠已拿起一塊,遞給藝兒說道:「你吃一塊看,好吃得很。」
又對諸葛玉堂笑道:「你也來塊試試。」
諸葛玉堂取了一塊放入嘴內,果覺甘芬滿口,正要動問,是何物所制,作何用處,一微上人已自「守白軒」走將出來。
藝兒一見,顧不得先吃點心,搶步上前,親親熱熱叫了一聲:「師父!」
諸葛玉堂與侯老俠也跟一微上人,見過了禮。老和尚牽著藝兒的手,向諸葛玉堂笑道:「老衲今天辦一場‘忘我消寒會’,想奉屈諸葛大俠同作主人,不知諸葛大俠隨身可攜得有藥箱刀圭?」
諸葛玉堂好生不解,只得答道:「攜得有藥箱。」
一微上人接著說道:「如此就請諸葛大俠取來,也是一場功德。」
諸葛大俠匆匆取過藥箱,隨一微上人出至洞外。放眼一看,滿山遍野,皆是各種獸類禽鳥,挨挨蹭蹭,擠在一起,獅子挨著老虎,狗熊傍著豹子,樹梢上掛著猿猴,山澗中盤著毒蛇,狼鋇勾搭,狐鼠同眠,松鼠喜鵲之類,在威武兇猛的虎豹身上,爬來跳去,說不盡的幹奇百怪。
突然獅吼一聲,虎嘯繼起,千百種禽獸,一齊發出吼叫鳴嘯之聲,震得山谷間轟轟如雷鳴一般。諸葛玉堂心旌搖搖,略有怯意,再看藝兒,亦自臉色青白,但毫不退縮,仍舊在老和尚身邊挺胸兀立,在八九歲的孩子,真也是難得了。
但見老和尚點足一躍,站在一條高達二丈有餘的石旬上面,雙手揮了一陣,下面立刻安定下來。諸葛玉堂見此光景,才知剛才禽鳴獸吼,實是歡呼,並無惡意。
這時見老和尚不知怎麼,已在那方圓不足一尺的石旬尖上,盤腿坐定,紋風不動,雙手合十,朗聲念道:「同類相殘,殺伐相尋,欲問來世,且看今生。普度有緣,流水行雲,空山寂寂,證菩提因。」
偈子念罷,又是大吼一聲。諸葛玉堂一驚之下,頓覺心地清涼,再看那些熊獅虎豹,無不懾伏在地,這才知老和尚這一聲獅子吼,非同小可。
這時一微上人,善目微闔,禪聲高唱,唸的不知什麼經文?但覺清越嘹亮,如鐘鼓和鳴,雜以笙簧,令人心曠神怡,氣和性靜,四肢百骸,無不舒坦,心頭更有一團春意,向善之念,油然而生。諸葛玉堂回想平生所作所為,多半犯了貪嗔愛凝之戒,不覺汗如雨下,恨不得馬上便有一個行善的機會,得以稍贖前衍才好。
其時侯老俠已自盤腿坐在地上,閉目靜聽,平日嬉笑神態,盡皆不見,滿臉肅穆之容。諸葛玉堂,偶一回頭,驀然驚覺,趕緊也盤腿坐下,回頭看見老白與藝兒亦皆悄悄跪伏在地,神態極其恭敬,秋雪卻是玉立亭亭,絲毫不動。再看下面,百獸千禽,一齊低頭,心下暗想,若非親眼目睹,這等景象隨便說與任何人,也難信其為真,佛門廣大,實非虛語。
老和尚這一篇經,足足唸了頓飯時分才罷,飄身下了石旬,未見如何行動,身形已至侯老俠等人面前。諸葛玉堂方欲開口,侯老俠已搶先說道:「此時沒有工夫說話,先幫著上人佈施要緊。」
說著,忙走至一邊,拿起藤籮,將那半青半黑的食物,倒在地上,老白亦是縱跳如飛,幫著動手,諸葛玉堂與藝兒亦趕緊上前幫忙。不一會工夫,所有食物都已倒在地上,共分四堆,形如小丘。
這時滿山遍的禽獸,就像孩子見了好吃東西一般,無不注目流涎,但似都有所顧忌,不敢上前。
一微上人舉目四顧,踏出一步,手裡揀了很大一塊食物,抬手叫藝兒過來,囑咐道:「你拿這給那最大的一頭獅子吃,別怕!」
藝兒還未答言,站在身後的諸葛玉堂卻嚇得心驚肉跳。抬眼一看,百獸前面,果然站著一頭大獅子,金毛玉爪,圓目仰鼻,形態好不驚人。心裡埋怨老和尚太也不知輕重,萬一獸性一發,無論如何搶救不及,藝兒豈不膏了獅吻。
正在急得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萬分尤急為難之時,只見藝兒已自捧了那塊食物,走上前去。行至半途,回身望了一下,諸葛玉堂以為藝兒膽怯,剛要張口呼喚藝兒回來,侯老俠緊著一扯他的衣服,方把要喊的話,嚥了回去。
就這一頓挫間,藝兒已走近那頭獅子,雙手伸了出去,似在等候獅子前來食用。偏那獅子逕自看著不動,這一僵持,諸葛玉堂的一顆心直懸在喉嚨口,心想孩子真不懂事,把食物悄悄放在地上,轉身回來,不就完了嗎?
藝兒見獅子不動,便又迎上前去,把食物直送到獅子口邊。哪知獅子尚未張嘴,旁邊突然跳出來一頭淘氣的小豹子,倏地撲了上來,藝兒一驚,撲跌在地,群獸頓時一陣蠢動,諸葛玉堂大驚失色,急切間不暇多作考慮,雙手一揚,便欲飛身上前,搶救藝兒。
侯老俠一看諸葛玉堂身形飛起,心說一聲:「要糟!」匆忙間運足真力,氣貫雙掌,向後一揮。這是侯老俠獨創絕學「空空手」,自那年少林方奪一微上人師兄一塵的秘記奏效以後,深知「空空手」的妙用無窮,幾十年來加意修為,雙掌後揮,無異一陣倒卷狂飆,生生卸脫了諸葛玉堂一衝之力,踉蹌跌落。
侯老俠更不怠慢,左足疾滑,伸右手接住諸葛玉堂左臂,輕輕喝道:「藝兒與那些獸類,都無機心,萬無妨礙。你這出手一擊,豈非搞得天下大亂!」
諸葛玉堂恍然大悟,愧感交集的說道:「真的,誤了大事。」
侯老俠用手一指,說道:「你看,藝兒不是安然回來了!」
諸葛玉抬眼一看,果見藝兒飛奔回來,後面由那頭大獅子領頭,諸禽百獸,共分四路,向前而來,行至食物堆旁,各卸一塊,向另路行去。老白是一微上人得力助手,守在要路照著,白鶴秋雪,在天空迴翔盤旋,四下監察,若有爭先恐後的情形發生,立即疾飛而下,長喙一啄,便即安靜,以故秩序井然。
諸葛玉堂看得目眩神搖,侯老俠趁這時將「忘我消寒會」的來歷,細細告知。原來一微上人卜居剪雲小築不久,大雪封山,七日七夜,夜間獸啼,聲音悽慘,心中甚為不忍,踏雪尋遍全山,才知野獸因飢餓難當,故發哀鳴,但老和尚縱有捨身飼虎的大慈悲心,無奈野獸太多,亦屬無濟於事,只好嗟嘆—番,仍回洞府。
尋思數日,老和尚得了計較。次年開春,特上廬山五老峰,訪尋老友七妙居士孫寒冰,孫寒冰拳、劍、詩、琴、書、畫、醫,號稱七絕,腹笥淵博,足智多謀,當下替一微上人參照古傳防飢之法,參以武林療傷祛寒之藥,擬成一個方子。
一微上人,攜了這個方子,欣然告辭,轉往關中,在四大首富之家,募了數萬石糧食,按年分運上山,一面親自採集藥材,在三伏期中,照方製成乾糧,烈日曬幹,寧藏備用。
這乾糧名為「九九無糕」,意謂數九寒天,服了這塊糕,便可不尤飢寒。頭數年,由老和尚在大雪封山時,親自往各處尋覓散發,漸漸的有那通靈性的獸類,不召自來,因此,一微上人索性定下每年冬至,發放乾糧,已成例規。
說到這裡,諸葛玉堂聽見藝兒在身後笑喚:「爺爺!」
回身一看,只見藝兒紅撲撲的臉,眉開眼笑的撲到諸葛玉堂的懷裡,一頭狗樣大的小花豹,正自一縱一跳的追了過來,追到面前,舉起前爪來撩撥藝兒。
藝兒一面笑一面躲,鬧了一陣,忽地跳將出來,兩手一圈,抱住小花豹的脖子,左腳一墊,整個身子撲上豹背。
小花豹咻咻吼著,想回頭來咬藝兒,只因脖子為人所制,無法辦到,掙扎一陣,雙雙倒地,藝兒仍舊抱著豹脖子不放,翻翻滾滾,只要工夫大了,小花豹非氣閉而死不可。
侯老俠和諸葛玉堂都含笑看得有趣,暫時不加阻止。藝兒玩得夠了,一鬆雙手,右掌趁勢在小花豹後股一擊,翻身躍起,微微喘息。
小花豹吃了一掌,翻出兩丈多遠,方始站了起來,睜大了圓鼓的一雙眼睛,含怒而視,藝兒卻毫不畏懍,慢慢向小豹花走近,諸葛玉堂剛要出聲阻止,只見藝兒猛然一跳,右手飛快的又圈住豹脖子,同時蹲下身去,左手捧住豹頭,親在臉上。
侯老俠笑道:「藝兒這一擒一縱,倒大有武侯兵法的遺意呢!」
後面有人說道:「我卻愛他心地淳厚!」
諸葛玉堂趕緊回身,只見一微上人慈眉善目,隱含笑意,神情極為愉快,便笑道:「佛門廣大,信非虛語,弟子有緣參與這場大功德,真不知何神修來?」
一微上人單掌立胸答道:「正是,還要仰仗諸葛大俠歧黃妙手。」
說罷,手指起處,只見山坪另一面,還有一群獸類,大都神氣委頓,靜伏在地,其中一隻斑毛白額虎正在一瘸一拐的行走,諸劃分玉堂恍然大悟,原來一微上人所說要屈他同做主人,意思是請他幫著為獸類療傷。
當下提起藥箱,欣然跟隨一微上人至那群病獸面前,好在大多都是些為荊棘所刺,毒蟲所咬的外傷,以諸葛玉堂的高明手法,刀圭兼施,不一刻皆已完事。
這時群獸皆已散盡,獨有那頭小花豹還在追逐藝兒為戲。藝兒幫著老白,拿那些空藤籮搬回洞去,小花豹也要跟著。遠遠另有一頭大金錢豹,昂首靜立,想是小花豹的母親,正在等候愛子。
不一會空藤籮均已搬回,一微上人招呼大家進洞,小花豹要跟著藝兒進來,老白阻攔不許,藝兒也向小花豹說道:「快回去吧!你娘正在叫你呢!」神情宛如大人哄小孩一般,惹得一微上人也莞爾笑了。
那小花豹猶自賴著不走,惹得老白性起,一把抱了起來,挾在肋下,飛縱到大豹面前,放下小豹,不住向外揮掌,似是呼喝快走之意。
大金錢豹終於帶著小花豹走了,藝兒呆呆望著,神情之間,依依不捨。
一微上人撫著他的頭頂,慈愛的說道:「進來吧!明天我叫老白去找了它來,再陪你玩。」
這一說,藝兒才又高興起來.拉著一微上人的大袖說道:「師父,你真好!」
進入洞內,一微上人將侯老俠和諸葛玉堂延至庋藏經典的「浮青書屋」內,相將落坐,一微上人向侯老俠說道:「師弟可知,我何以一定要藝兒在冬至以前趕到山上?」
侯老俠答道:「自然是為了讓他趕上這場‘忘我消寒坐’。」
一微上人點頭道:「正是為了這一會。但可不是讓他來趕熱鬧,一則,藝兒長居此間,山上猛獸甚多,如果照顧不到,難免發生意外,有了今天這一重因緣,彼此都可免去猜忌,將來藝兒的行動,就可方便得多。」
諸葛玉堂心下佩服一微上人的籌劃,實非常人所及,但不知此外還有什麼用意?
一微上人接著又說:「再則,我想試一試藝兒的資質。我與藝兒只有八年的因緣,八年之後,修為在他個人……」
說到此處,侯老俠急急問道:「八年之後,師兄便怎麼了?」
一微上人微笑擺手道:「到時自知,賢弟不必多問,且先安排藝兒要緊。我幾番盤算,武學一道,入手的功夫最要緊,八年之間,即令我傾囊相授,藝兒也不過學了我一兩成的功夫,學藝不精,反足致禍,豈不是我愛之適足以害之。」
說到此處,一微上人凝神不語,侯老俠和諸葛玉堂皆知老和尚這番話中,大有深意,不敢打岔,屏聲靜聽下文。
一微上人星目微張,緩緩說道:「為此之放,老衲定下‘因材施教’四字,為栽培藝兒的方針。一分資質,學二分本事,尚非所難,一分資質要學七分本事,恐非人力所能勉強。
諸葛大俠文武雙全,你道老衲這活,是與不是?」
諸葛玉堂點頭答道:「是!」
一微上人又道:「自然‘人定可以勝天’,又道是‘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無奈老衲只有八年的時間,這短短八年,必得善加利用。如果藝兒天性不宜習武,我讓他棄武就文,武學一道,隻字不提。兩位請看,浮青書屋這三千捲圖書,儘夠藝兒十年窗下了吧?」
侯老俠等兩人,舉目四顧,果見四壁琳琅,盡是經史子集,佛經武典,卻只佔十分之一不到。
侯老俠心下一轉,微微笑道:「師兄可真想得周到,這三千捲圖書,收集卻也不易,就只怕藝兒並無多大用處,卻是可惜了。」
一微上人知道侯老俠已知他的心意,也即點頭笑道:「藝兒骨相,清奇渾厚,兼而有之,可真難得。今天‘忘我消寒會’,我命他給獅子餵食,居然一無所懍,臨危不驚,更且心地淳厚光明,像這樣的資質,老衲百年之中,尚屬初見。」
侯老俠和諸葛玉堂這才知一微上人,竟乘百獸大會之機,來試藝兒的膽量魄力,再聽老和尚一說試驗的結果,都不由得心頭一震,同聲撥出一個「嗷」字,凝神細聽老和尚下面說些什麼?
一微上人也是須眉微動,顯得內心激盪不已,兩手作勢,朗聲說道:「我原以為藝兒再好的資質,也不過學得我五成的功夫,今天一看,才知不然。遇非常之入,必出以非常的手段,藝兒練功,入手之初,我相授以呼吸吐衲之法,以天機活潑的純陽之體,有五年苦功,縱不能到達‘三花聚頂’的境界,‘精化為氣’諒可有成。然後以三年的功夫,學我幾件獨創的玩藝,事半而功倍,師弟,你看可使得?」
這番話不用說諸葛玉堂聽得目瞪口呆,就是侯老俠也覺心下懾恆。呼吸吐衲之法,乃是至高無上的內功,盡有武林高手,鬚眉皆白,尚不能窺知其門徑,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入手就以上乘內功札根基,實所罕見。
侯老俠遲疑了半晌答道:「只怕孩子心猿意馬,靜不下心來,豈非徒耗時日!」
一微上人輕拍一掌說道:「師弟看事好透澈。不過我也有個計較,若能將小五臺山清虛觀靈虛道長的清心境借用一年,藝兒便得益不淺。」
清虛觀靈虛道長龍入雲的名頭,諸葛玉堂久有所聞,不知所謂「清心鏡」卻是何物?正要動問,侯老俠皺眉說道:「靈虛老道對那年天壹較藝一重公案,始終耿耿於懷,近年走火入魔,門下又不爭氣,脾氣越加乖僻,尤其師兄你我要借他的鎮觀之寶,怕更不行。」
一微上人點頭道:「老衲正以此躊躇。」
這時諸葛玉堂插言道:「清虛觀靈虛道長與弟子的盟弟有舊,或可輾轉商求,但不知清心鏡是何寶器,何以名重武林的兩位老前輩要向他商借,反更不行?」
侯老俠矍然道:「不是老弟提起,我倒忘了,‘關中三極’的‘太級無雙劍’陳建元,是靈虛老道最談得來的棋友。事不宜遲,下山以後,老弟就去找一趟你的老把弟吧!」
接下來,侯老俠細訴清心鏡的來歷,以及何以一微上人和侯老俠,要向靈虛道長商借清心鏡反更不行的道理。
原來清心鏡乃是西藏雪山之下,萬年寒晶製成,為元末明初雪山神尼了慧師太的遺物,當初為靈虛道長的師父寶璣子發現以後,大戰護鏡靈蛇,斷去一隻左掌方能到手。此鏡善半能鎮懾心靈,洞澈表裡,無論正邪兩途練功之人,一得此鏡,妙用無方,對修習內功,有絕大的益處,因此成為清虛觀鎮觀之寶。
自寶璣子逝世以後,由靈虛道長龍入雲接掌清虛觀。龍入雲志大才高,有意光大清虛觀的武學,與武當派分庭抗禮,它為三清教下的兩大支派。論靈虛道長的功夫,有是當時武當派中的頂尖高手,但江湖之上,只聞「六強」之說,靈虛道長不與其列。
「六強」之由來,即是侯陵所說的「天壹較藝一重公案」。二十多年前,七妙居十孫寒冰與九指神偷侯陵在南昌百花洲不期而遇,酒酣之際,數天下英雄,兩人一時興坐所至,柬約一微上人和武當派掌門人天玄真人梅叔瀛、富貴幫幫主追命俏羅剎潘七姑、陰山活判沙風子,在八月中秋,天壹山月下較藝。
此訊一傳,武林高手無不想目睹為快,紛紛趕到浙東壹州。靈虛道長龍入雲,得知天壹較藝,他竟不與其列,大為不悅,本想親自去看個動靜,俟機下手攪局,出卻胸頭一口悶氣,又怕以一敵六,落個鍛羽而歸,如果僅作壁上觀而不出手,以自己的性格,又萬萬忍耐不住,想來想去,決定遣他第二個徒弟小靈虛邢式陽前去觀摩,哪知臨到動身前一日,邢式陽死了父親,奔喪要緊,只好遣他大徒弟金鉤羽士劉式安前往。
到了八月中秋,較藝六強,如約而至。一微上人與世無爭,只說前來觀光,不肯出手,下餘諸人因他至少大了三十歲以上,齒德俱尊,便也不勉強他,只公推他做個見證。這一來便變成了五強較藝,力拼五天五夜,互拆兩千餘招,凡是武林絕學,只要聽說過名兒的,幾乎樣樣出現,直把躲在四周悄悄作壁上觀的上百高手,看得目瞪口呆,大嘆眼福不淺。
這五天五夜拼下來,兀自不分勝負,最後各以數十年修為的內功,作生死一發間的博鬥,虧得一微上人調停其間,最後發大慈悲心,拼耗一紀壽元,施展「降心魔雷音禪唱」,較藝五強,頓覺躁矜俱去,心地清涼,各個懸崖勒馬,一笑歇手,才免去一場震滅武林的慘劇發生。
這金鉤羽士劉式安天性涼薄,看了六強的功夫,傾倒不已,對師父便有藐視之心,回去回油添醋一說,把靈虛道長氣得臉色發白。
不久,有那在天壹目睹絕藝的人,又編出一首歌來,道是:
正大儒釋道,古怪侯與潘,若要性命在,遠避陰山判。
儒釋道自是指七妙居士孫寒冰、一微上人、天玄真人梅叔瀛等三人。這首歌的意思是,招數正大光明得推儒釋道三人,刁鑽古怪是侯陵與潘七姑,陰狠毒辣則推陰山活判沙風子。自此以後,武林六強之名,不脛而走,其餘再有天大的本事,也只算得第二等角色了。
這些談論傳到龍入雲耳朵裡,引為奇恥大辱,立意要打敗六強,出一口惡氣,至於濟也要鬥倒一兩個,叫江湖上知道靈虛道長手下並不弱於六強。
龍入雲有了這番打算,便自己重下苦功,揉和井拳功與一指撣兩種陰柔的功夫,獨創秘藝稱為「靈虛指」。
龍入雲一共只有兩個徒弟,向來對二徒弟小靈虛邢式陽比較寵愛,練「靈虎指」時,也把刑式陽中在身邊侍奉,這一來金鉤羽士劉式安更覺得師父偏心。
苦練五年,龍入雲終地把靈虛指練成,心下盤算,一微上人不可侵犯,陰山活判已經死去,下餘三人,潘七姑和孫寒冰不甚相熟,侯陵卻是老朋友,柬約較藝,竟忘了他這一號,未免太不夠朋友,決意先找九指神偷侯陵見個高下。
侯陵因為一時疏忽,得罪了老朋友,內疚神明,便故意避讓,好得他耳目靈通,兼且四海為家,並無定處,所以十幾年來一直沒有跟龍入雲對面。
龍入雲找了兩年沒有找到侯陵,跑到鳳陽府找上追命俏羅剎潘七姑,正值潘七姑新喪愛子,自然不便談動手過招的話,反而備了香燭上門祭奠,只是臨走之時,露了一手,在潘七姑門前的照牆上,用靈虛指臨空鏤出一個「奠」字。潘七姑見龍入雲的功夫,如此了得,也只好暫且忍一口氣。
離了鳳陽,南下上廬山,正好找孫寒冰。孫寒冰跟侯陵一樣的主意,不願多事,龍入雲逕自逼迫,終於動了,鬥得兩敗俱傷,不過孫寒冰傷得輕,龍入雲傷得重,孫寒冰有心釋怨,命弟子給他服了秘製傷藥,送回小五臺山。
孫寒冰的傷藥,只能保持一時,要根治復原,還得靠龍入雲自己的運氣,用本身真力化解。正當大功將要告成之際,忽然得到訊息,說是小靈虛邢式陽上五臺山採藥,失足落入山澗斃命,一驚之下,氣不歸穴,走火入魔,雙腿就此廢了。
金鉤羽士劉武安,一見師弟橫死,師父下盤殘廢,大權在握,漸漸跋扈,龍入雲反而仰他鼻息,幾次想下手製逆徒於死命,又怕清虛觀無人主持,就此瓦解,只好暫且忍耐。不過清虛觀鎮觀雙寶,清心鏡和龜甲龍泉劍,始終不肯交出,劉式安也因為想騙這兩件寶器,所以暫時還不得不拿龍入雲當尊長看待。
侯老俠所說這段故事,諸葛玉堂約略有所聞,當下嗟嘆一番,各自歸寢。又盤桓了一兩日,侯老俠與諸葛玉堂告辭下山,約定不管借得清心鏡與否,兩月之後,侯老俠再來一趟。諸葛玉堂原想照侯老俠暗示,向一微上人討教幾手絕藝,繼而一想,以後拜見機會還多,不必丞丞,反顯得小家氣,因此,這一趟諸葛大俠是如入寶山空手而回。
不一日到了廬氏縣,在興隆客棧養病的丁四,早已復原,耽擱一夜,迤邐入陝。一到潼關,侯老俠帶著丁四,打尖過後,逕赴長安安平鏢局,應北鞭嶽胄、伏虎將陶世泉和孫仲武之約,取回太乙神鉤。諸葛玉堂拍馬來至北關,在振源皮貨號下馬,早有人通報老掌櫃,太極無雙劍陳建元急急迎了出來。
當下歡然道故,陳建元的妻子兒女都來見過了禮,擺上酒餚,老哥倆,暢敘別情。諸葛玉堂把藝兒投入一微上人門下和亟需清心鏡等事,大致說了一遍。
太極無雙劍陳建元笑道:「巧倒是巧,小弟正要上一趟張家口,定下明年的皮貨,順道彎一趟小五臺山,算不了什麼。」說到這裡,又皺眉道:「不過,大哥,你看靈虛道長肯把清心鏡借給咱們嗎?有一次我說想瞧一瞧,他都像怪捨不得似的。」
諸葛玉堂也皺眉道:「賢弟量力而為吧!我也知道八成是不行,但總得試一試!」
陳建元點點頭道:「就這麼說,不管成與不成,我儘快回來。」
第二天哥兒兩又喝了一天酒,諸葛玉堂告辭回長安。隔一天,陳建元攜劍跨馬,取道晉北,直往小五臺山行來。
不一日到了清虛觀,下馬問訊,小道士進去通知,迎出來一個知客的青年道士,乃是劉式安的大弟子楊紅,一見是師祖的朋友,不敢怠慢,趕緊上前行禮道:「弟子楊虹拜見陳大俠。」
陳建元拱拱手回了一禮,問道:「你師父好吧!」
楊虹的臉上,倏地籠上一層愁顏,但口中卻答道:「託你老人家的福。」
陳建元從馬上取下兩件大毛的皮統子,交給楊虹道:「一件送你師父,一件送你師祖。」
楊虹道了謝,領著陳建元去見他師父。曲曲折折行至後殿三楹精舍之前,一臉酒色財氣的金鉤羽士劉式安,迎了出來,敘過幾句客套,便即說道:「陳大俠來得正好,師父這幾天又在鬧脾氣,你勸勸他吧!唉,他老人家下盤廢了,心境不好,我們做小輩的,可該怎麼說呢?」說罷站了起來,在前領路。
陳建元暗想:你何必做作給我看?我要有你這樣徒弟,非把你攆出去不可!只是心裡這樣想,口卻不言,仍是不動聲色的跟在他後面。
龍入雲的住所不在清虛觀內,後殿西北山上,單有一幢房子,格局甚為別緻,前面看來尚無異處,房子後面有個水潭,深不見底,一片漆黑,原名「黑鬼潭」,水勢旋轉甚急,不分晝夜,只聽見呼嚕呼嚕的聲音。龍入雲當初為要練靈虛指,看中了這個潭,才蓋了這座屋子,又嫌「黑鬼潭」的名字不雅,改稱為「黑靈潭」,清虛觀上下只一提「黑靈潭」,就知指的是掌門人的住處。
到了「黑靈潭」外,劉式安在門外說了一句:「稟告師父,潼關陳大俠來了。」然後輕聲對陳建元說道;「你請進吧!」說完回頭就走了。
裡面不即有迴音,只聽棋子響了一陣,龍入雲才說道:「是陳老弟嗎?快請進來!」
陳建元一腳跨了進去,見龍入雲坐在靠後窗的木榻上,面前擺了一張茶几,上有一盤殘棋,黑白分明,但一眼看去,似有異樣,急切間也無工夫去多想。茶几旁邊站著個十一二歲的小道僮,正在收拾棋子,看見客來,趕緊連棋盤端走,放在一邊,自去倒茶。
陳建元上前見了禮,寒喧道:「道長這一向可好?」
龍入雲搖搖頭,嘆口氣道:「好什麼,都快死了。」
陳建元心想話不投機,無法再說。這時那道僮奉茶上來,陳建元正面一看,見這道僮,一雙炯炯生光的眼睛,鼻直口方,儀容出眾,不由得讚道:「這孩子好俊的相貌。」
龍入雲面有喜色的道:「也虧得這孩子陪著我解解悶,鳳兒,過來,見過陳大俠。」
鳳兒尊言行事,這下陳建元正面凝視,更覺鳳兒言語爽利,神態沉穩,一雙小眼中的光芒,深沉難奧,心想一個孩子竟有如此深的城府,倒真未可小覷了。
當下敘些閒話,慢慢提到清心鏡,陳建元婉婉轉轉的敘明來意。
靈虛道長側耳靜聽,聽完,瘦骨骨的馬臉上顯出疑惑之色,兩眼一翻,精光四射的看著陳建元說道:「一微老和尚半截身子都在土裡了,還收個毛孩子作徒弟幹什麼?」
陳建元期期艾艾的答道:「這,這我就不知道了,想來必是那藝兒的資質有過人之處。」原來藝兒與一微上人有四世宿緣這一層,諸葛玉堂並未向他盟弟提及,故而陳建元只能如此問答。
龍入雲冷笑道:「資質過人?難道還勝於我這個鳳兒嗎?」話剛完,臉上突有悔悟的神色,好像自知說錯了話似的陳建元聽他這一比,顯見得鳳兒也是靈虛道長剛收不久的徒弟,趕緊說道:「恭喜道長,收錄英才……」
話未完,龍入雲雙手亂搖的分辨道:「老弟休得誤會,他是為我供應奔走的小僮兒,哪配當我的徒弟。再說,我收徒弟收得還不夠叫人傷心,何必再找麻煩。」
陳建元一愣,細想一下,其中必有蹊蹺,不必再加追問,便笑著混了過去。
龍入雲皺眉道:「老弟,你何必討這份差使來提清心鏡的話。不怕你我傷了情分?」
陳建元道:「受人之託,必要忠人之事,道長與我易地則處,想來也推辭不得。」
龍入雲點頭道:「這話也是。不過老弟話已帶到,也就算是忠人之事了,我不見怪就是。」
陳建元一聽這口氣,若非他寬宏大量,連說一句借清心鏡的話都像是得罪了他,這也未免太霸道了,當時不由得有些生氣。
龍入雲似已瞧出他的心意,笑道:「來,來,來,你我還是黑白之間見個高低吧!」
陳建元點頭說聲:「當然要奉陪。」說罷,親自去取棋盤。
哪知鳳兒好快的身手,突然搶過來,小手一陣亂抹殘棋,口說:「讓鳳兒伺候。」便很迅速地撿起棋子,歸到棋盒中去。
這片刻間,陳建元心下已經明白,剛才就覺那盤棋異樣,此刻一瞥之間看得清清楚楚,那盤未收完的殘棋,白的在一邊,黑的又在一邊,這哪裡是你圍我我圍你的圍棋?分明是借棋盤在搗什麼鬼!
不一會鳳兒已將棋盤擺好,陳建元聲色不動,陪著靈虛道長下棋,下了兩盤,龍入雲都輸了。其時天色將黑,鳳兒擺上酒飯,兩人吃過,又說了些閒話,鳳兒送陳建元到間壁屋中去安息。
睡到半夜,陳建元朦朧中聽見窗格一響,練武的人,耳目最靈,陳建元立即翻身坐起,順手將壓在枕下的長劍取在手中。剛要下床,心念一動,暗想清虛觀亦非等閒之地,如有什麼人敢來生事,自有人出來抵擋,貿然出屋,擾在一起,或行靈虛師徒反會當他掃了清虛觀的面子,吃力不討好,甚是犯不上。
因而陳建元只是仗劍在身,暗加戒備,忽見一條狸貓樣的影子,揉身進屋,陳建元剛要喝問,只聽有人輕聲說道:「陳大俠,是我。」
陳建元一聽聲音,竟是鳳兒,倒有些奇怪了。
這時鳳兒已走近床前,附著陳建元的耳朵說道:「觀主請陳大俠把外面的人引進來,只要來人一進屋子,請陳大俠立即躲開。」
陳建元答一聲:「好!」抱劍躍起,身形如箭,直向窗外穿出,輕飄飄落在庭中,隱身樹下,四面探視。
一抬頭,只見屋上一條黑影,自東往西,身形極快。陳建元一竄數丈,縱西面一擰身飄上屋頂,與那人迎個正著。
太極無雙劍陳建元一躍上屋,輕如狸貓,但見迎面來的那人,身量甚高,一身黑色勁裝,連頭包起,只餘口眼耳鼻諸孔,形如鬼魅,照此打扮,不用說得,對清虛觀自是有所為而來。
是敵非友,既已看明,陳建元一抖手中長劍,摟頭蓋頂,直取要害。那人似是猝不及防,急急舉刀一格,刀劍交鳴,進出數點火花,陳建元覺出來人手下甚為沉猛。躍開一步,兩指夾劍,摸了一遍,幸喜劍勢平拍而下,刀鋒未曾碰出缺口。
此時那人亦已退後,舉刀當胸,封住門戶,口中低聲說道:「足下不是清虛觀的人,不必多管閒事。」
陳建元冷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事,為何管不得?」
說著,擰身上步,一招「玉帶圍腰」,往對方腰腹間刺去。
那人一撤手中刀,滑步閃開,陳建元趁勢變招。腳下不動,左臂往外一長,右手劍反打,那人舉刀架傳,輕喝道:「且慢動手,是哪方朋友,先報個萬兒來。」
陳建元不願無故捲入是非旋渦,因而不肯透露姓名,只說:「手下見高低,問我姓名作什?」
那人冷笑一聲:「好!」刀鋒一卷,一招「獨佔鰲頭」,兜頭便砍,招靈敏甚是賊滑。
陳建元不敢輕敵,一挫身子,劍走輕靈,轉眼拆了七八招,一面打,一面心想:如果以太極劍法對敵。取勝自有把握,但這一來家數便難隱瞞,無故結下樑子,實犯不上。再則靈虛道長只請他誘敵,亦不必出死力相拼,不如另以輕巧的功夫,引他下來,進了靈虛道長的屋子,便可交差完事。
盤算已定,招數一變,使出一套「百花劍」。這套劍法,是陳建元未歸太陰門下以前,漫遊江南,在蘇州從一遊戲人間的風塵俠隱所學,刁鑽小巧,究竟不登大雅,自歸太極以後,陳建元已摒去不用,故而此時施展開來,未能得心應手,隨處均有破綻。
那人只道陳建元的功夫,不過爾爾,頓時刀法一緊,著著進逼,弄得陳建元手忙腳亂,但心中卻是暗喜,原來誘敵之計,以真作假,本非易事,此刻以一套三十年不用的劍法,拿來對敵,生疏遲緩,正好掩藏了自己的真功夫。
不一會,且打且走,陳建元被逼至屋角,一招「寒梅初放」,斜點那人「氣血穴」。此招虛實兩用,陳建元故意將招數用老,實出右肋,那人自然不肯放鬆,一招「託梁換柱」,宕開劍勢,左手猛擊,一股凌大掌風,直撲陳建元右胸,口中喝道:「下去!」
陳建元吸氣凹胸,半個身子往後仰倒,後退無路,卻又站立不穩,將計就計,一個跟頭,倒翻下去。
那人的身手,確是迅捷狠毒,陳建元頭下腳上,半空中剛倒轉過來,那人已是刀隨身到,一片寒光,飛罩而下,陳建元嚇出一身冷汗,急打「千斤墜」,總算勉強避去一刀之厄。
雙雙落地,兩下又自緊關在一處。陳建元意在誘敵,招數一緊三慢,逐漸後退,方在暗喜大功將成之時,只見那人左手一揚,陳建元知是暗器,舉劍一格,但聽「撲」的一聲,似是一粒泥丸碎裂,隨即聞得一陣似闌似麝的脂粉香,突然驚覺,暗叫不妙,已是微覺頭昏,趕緊運氣暫閉呼吸,同時順手一劍往那人胯檔中刺去。
這一招名為「牡丹花下」,招數毒辣,但卻下流,只聽那人怒喝道:「小子,你找死!」身形上拔,刀鋒下卷,拼命搶攻。
陳建元頭腦昏脹,心裡卻極清明,暗說:「是時候了。」裝作不敵,勉強硬接兩招,腳下故意踉蹌一跌,待那人墊步遞招之時,就地一滾,跳起來拔腳便逃,逃至門口,裝作被門檻所絆,又是一跌,跌進門裡,就勢往前一竄,遠遠避開。
就這剎那間,只聽一聲慘叫,又是「砰、撲」兩響,似是重物碰擊門窗之聲,陳建元聲息氣,細聽動靜。
不一會,只聽靈虛道長輕叫一聲:「鳳兒!」
躲在暗處的風兒應聲答道:「弟子在。」
語聲甫畢,亮光一閃,鳳兒已抖開了火摺子,向陳建元說道:「陳大俠,勞駕!」把火摺子往前一遞。
陳建元接過火摺子,細一照看,那人倒在門邊,額上一個錢大的洞,紅的是血,白的是腦漿,正不斷外流。
陳建元暗說一聲:「好厲害的靈虛指。」心下駭然,手心微微見汗,脂粉彈的毒氣無意中往外一逼,頭也不昏了。
這時見那鳳兒,行動如風,取過一條汗巾,裹住那屍首的腦袋,不讓鮮血漢得滿地,然後拖著屍首的一條手臂,拉到靈虛道長面前。
靈虛道長下盤不能行動,上半身卻是靈活異常,一探手拉起屍首,極其迅速的在身上搜了一遍,然後兩手舉起屍首,頭也不回,直往身後拋去。少頃,聽見黑靈潭底,撲通一響,那個至死不知為何人所殺的糊塗鬼,就此水葬。
再看靈虛道長,恰如沒事人一般,向陳建元拱拱手道:「多謝費心,請安息吧!」
陳建元不敢多問,悄悄回去睡覺,只是翻來覆去,無法入夢。陳建元仗劍江湖三十年,死在他手下的匪徒也有好幾個,但不知如何,這晚上的景象,回想起來,心頭不住作嘔。黑靈潭底的水聲,靜夜聽來,格外清楚,鳴嗚咽咽,好似嫠婦夜泣,陳建元想到風兒處置屍首那份熟練的手法,想來已非一次,那麼,這黑靈潭底,正不知有多少死人在內?這一想,毛髮悚然,更睡不著。
第二天起來,鳳兒照常伺候,絕口不提昨夜之事,地下血跡,早已擦抹乾淨,冬陽滿室,溫煦如春,陳建元想到前一晚的景象,似乎做了一場噩夢。
吃罷早飯,陳建元又陪龍入雲下棋。下到一半,金鉤羽士劉式安走了進來,叫了一聲:「師父。」
龍入雲看都不看他,手拈著棋子問道:「你來做什麼?」
劉式安大聲說道:「師父,昨晚上又有人來過了,等我提劍出來,才把他嚇跑,天天這樣鬧得大家不安,總不是事,你老人家得有句話才好!」
龍入雲冷笑道:「叫我一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有什麼法想?」
劉式安介面說道:「弟子不是沒有辦法,不過投鼠忌器,我怕驚動你老人家……。」
話未完,龍入雲插口道:「難為你這番孝心。」
劉式安臉一紅道:「弟子別的不怕,只怕有什麼人驚犯你老人家,萬一有個失手,傳出去弟子那還有臉做人?所以我想請師父體諒做小輩的,搬了回去,早晚也好有個照應。」
陳建元心想:劉式安這番話,倒是孝心可嘉,身為客人,縱然不能管人家的家務,調停調停他們師徒的感情,總是好的,因此想找句話來湊湊趣。
不料他還未開口,龍入雲已斬釘截鐵的答道:「我不回去!」
劉式安道:「那麼弟子搬過來,伺奉你老人家。」
龍入雲把腦袋搖博浪鼓似的道:「算了,算了!你也忙,我也怕煩,就是這樣很好!」
劉式安雙手一拍道:「這就難了。師父總知道的,那批人都是衝著清心鏡來的,清心鏡一天在你老人家身上,黑靈潭就一天不得安靜。」
龍入雲說道:「那麼,照你看該怎麼辦呢?」
劉式安道:「有句話,弟子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龍入雲一呆道:「當著陳大俠,你且說來聽聽!」
劉式安想了想,慢吞吞說道:「弟子在想,師父如果不保管清心鏡,就沒有人來跟師父找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