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入雲一聽這話,抬眼看了劉式安半天,突地狂笑,笑聲似哭似怒,難聽已極。
陳建元實在看不過去,正想勸解,只見龍入雲已自懷中掏出一塊半寸厚、五寸大的淡紫水日盤,高舉過頂,哀聲說道:「恩師啊恩師,可憐你老人家斷掌換寶,誰知害了弟子。庶人無罪,懷壁其罪,你老人家絕頂智慧,竟想不到此!」
陳建元一看這情形,深怕龍入雲一時憤急,摔破清心鏡。因此暗加戒備,心想,只要你一齣手,我無論如何硬接一下,果真清心鏡到了手中,再談借用,就好說話了。
劉式安亦自驚疑不定,不容他說話,龍入雲已是涕泗滂沱的哭道:「恩師啊,你哪想得到弟子護持清心鏡的苦處,外入要來搶,自己人要來騙,好朋友也要來借,叫弟子依了誰好?沒有清心鏡,倒還落得個平平安安,有了清心鏡,未得其用,先受其害,恩師啊恩師,你老人家在天之靈恕弟子不孝,弟子要去了這個禍根。」
語聲未落,雙手往後一甩,那件清心寶鏡,被龍入雲摔落黑靈潭中。
事出非常,陳建元和劉式安都驚愕得說不出話來,龍入雲則俯倒上身,伏在膝上號啕大哭。
這時驚動了全觀上下,不知出了什麼大事,紛紛趕來。劉式安心裡恨透了師父,但身為承上啟下的靈虛道長大弟子,要為後輩做榜樣,只好跪了下來,其餘的自然照樣行事,黑壓壓跪了一地,就似靈虛道長仙去了一般。
陳建元懊喪萬分,真想一跺腳立地告辭,無奈情勢如此,江湖過節,不可不顧,只好反打起精神來勸解龍入雲。
勸了好半天,才把靈虛道長勸得忍悲收淚。陳建元越想越不是味,當即告辭。
龍入雲並不挽留,派鳳兒送出觀外。等陳建元上馬時,鳳兒上來扶他一把,悄悄塞給他一小團紙,並用眼色示意。
陳建元會意點頭,刷拉一鞭,等馬行數里以外,才開啟紙團,只見上面寫著數字道:「感君拔刀之德,清心鏡之事,尚好商量。請囑侯陵來談,千秘!」
陳建元喜出望外,笑罵一聲:「好你個牛鼻子,真會做作。」不消說得,龍入雲且哭且罵.摔入黑靈潭的那件清心鏡,定是假貨。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陳建元因清心鏡借用有望。不虛此行,心情異常愉快,打馬如飛,直往張垣而來,預備見過幾個口外皮貨老客,略談買賣,即行星夜趕奔長安,交差覆命。
趕到張垣,已是掌燈時分。這張家口乃是西北大漠入京的咽喉要路,四方輻輳,極其繁盛。陳建元到客店下馬,因習武之人,旅途歇宿,多愛僻靜的地方,因而在最後一進,西面小跨院住下。
那小跨院,只得四間房,隔著一個小小天井,南北各二。陳建元住了北屋,因這一天心急趕路,略感勞累,晚飯以後,便即息燈,坐在床上,閉目養神。
不消個把時辰,疲勞已去,陳建元下床喝茶,走到窗前,抬頭一望,只見對面屋子,窗戶半開,一個矮瘦白鬚老者,正光著脊樑在抹身,胸前肋骨根根可數。在這朔風凜冽的數九寒天,這大年紀的人,竟毫無畏寒之意,若非內功精湛,焉能如何?
陳建元心念一動,便不點燈,躲在暗處,目不轉睛,悄悄窺看。只見那老者抹完身子,取起汗衣,放在盆中,搓洗了一會,左手抬起衣服,水珠滴答,也沒見他用多大勁,右手在衣服上捏了一遍,便已絞得極幹。
奇事還在後面,但見那老者抖開汗衣,右手不停的扇著衣服,掌風到處,冒出一陣水氣,衣服上就白了一塊,宛如火烤一般。
陳建元大為驚奇,心想這股掌風,力道之強勁,固然用不著說,但扇幹水氣,竟能不傷衣服.這種精華內蘊,寓剛於柔的功夫,實所罕見。心下暗數當今聞名而未見的武林高手,真想不出哪個有如此精深的功力。
這時那老者已將汗衣扇幹,正待穿上身去。左臂穿出袖管,陳建元眼尖,發見他左掌只有四個手指,小指齊根斷去,這下恍然大,忙不迭拔閂開門,走到南屋,在房門上叩了數下。裡面說道:「門閂未插,自己推門進來!」
陳建元推開房門,抱拳問道:「老爺子敢是九指神……。」因「偷」字不便出口,故而語聲中斷。
老者莞爾笑道:「賴我是賊,又有何妨?」
陳建元一聽果是侯陵,心下大喜,趕緊雙膝著地,行了大禮,口說:「弟子陳建元,叩見侯老前輩!」
侯老俠哈哈一笑,一縱身,圈雙臂扶起陳建元,口中連連說道:「不敢當,不敢當。好極了,好極了。」
陳建元說道:「弟子真沒有想到,在這裡得遇侯老前輩,清虛觀靈虛道長有話託我帶給你老人家。」
侯陵「哦」了一聲,矍然問道:「他怎麼說?」
陳建元答道:「待弟子細細稟告。」
當下,陳建元把在清虛觀的見聞遭遇,一一說與九指神偷侯陵。
侯老俠聽完,沉吟半晌,暗自沉思,這牛鼻子向來心高氣傲,指名要我去談,不知是有求於我,還是想較量一下?
陳建元又提起適才所見掌風扇衣之事,笑道:「弟子算來算去,當今武林中並無此等高於,不想忘了侯老前輩,實以做夢也未曾想到,侯陵老前輩也已從長安到此。但不知侯老前輩來此何事,可容弟子效勞?」
侯老俠笑道:「我正為尋訪老弟臺而來。」
原來侯老俠和諸葛玉堂回到長安安平鏢局,因一月之約,為時尚有十天,北鞭嶽胄父女尚未到來,伏虎將陶世泉和孫仲武,交鏢以後,一身清閒,便不回南鄭,逕自來訪胡勝魁,已自盤桓了數日。這日一見侯陵,深深叩謝,神態極其恭敬誠摯。諸葛玉堂也把藝兒在山經過,細細告訴老姑太太和湘青,老姑太太聽了十分安慰,湘青則是怏怏不樂,聽說老和尚答應她一年去玩兩趟,巴不得她爺爺頓時帶她上山,只是說不出口。
侯老俠住了兩三天,每日都開懷暢飲,倒也逍遙。只是天生有些猴兒性氣,閒了兩三天,便覺無聊。這天談到清心鏡,侯老俠猛然想起,靈虛道長龍入雲妒心甚重,自己徒弟不爭氣,看見一微上人有了上佳資質的好弟子,必然心懷不忿,萬萬不肯再借清心鏡,玉成他人的好事。再則,似此重寶,防護必定周密,或許另造兩面假貨,遮入耳目,亦是常有之事。萬一卻不過陳建元的面子,拿面西貝貨來敷衍,豈不上當!
侯老俠一說心中的算計,諸葛玉堂等人,都道言之有理。一番商議,侯老俠決意追上陳建元,叫他飾詞為親人醫治心疾,暫借清心鏡—用。江湖之上,濟危扶傾是俠義道的天職。靈虛道長聽說救人重症,或許肯借,亦未可知,只要清心鏡到得手中,再作計較,靈虛道長也就無可奈何了。
太極無雙劍動身之時,原說先到張家口接治買賣,回程才上小五臺山,中途變了主意,侯老俠自無所知,在安平鏢局挑了一匹好馬,日夜趨程,因而動身在陳建元之後。反比陳建元先到張家口,到幾處皮貨老客及大客棧尋訪。均說未見陳建元到來,侯老俠猜想他,必是先上了小五臺山,事情既已如此,只得罷了。玩了一日,正待第二天返回長安,卻不道意外相遇,倒免了侯老俠多一次奔波。
次日一早,陳建元殷殷作別,自去料理皮貨買賣。侯老俠到街上備辦了一些用具,跨馬直奔小五臺山,一路盡揀樵徑小道行走,行跡甚是隱密。夕陽卸山之時,遙見一片黑忽忽的松林,林外丹甓飛閣,隱隱可見,知已到了清虛觀,且不忙造訪,找了一處隱僻山洞,藏好馬匹,取出乾糧,就著背上紅葫蘆裡所裝的老白乾,飽餐一頓,閉目養神。
清虛觀中,鼓打三更,侯老俠悄悄起身,從馬上取下一物,施展移步換形的絕頂輕功,片刻間已來至清虛觀外。
九指神偷侯陵自天壹較藝以後,即未來過此地,事隔二十餘年,清虛觀的形勢,已不甚記得清楚。好在已得陳建元細為解說,略一張望,果見觀後西北角上,有座小山,隱現燈光,心想:這定是龍入雲養靜之處。
侯老俠腳下一緊,蛇行至龍入雲丹室窗外,左掌在地下一撐,身形以俯臥之勢,平地竄起,手掌在詹下一搭,雙足鉤住木椽,斜著往裡看去,只見龍入雲盤腿坐於木榻之上,面前一張茶几,紅燭高燒,攤著一本書,茶几旁邊一個道僮,想來就是那個鳳兒。看神氣,龍入雲正在向鳳兒講書。
侯老俠看了一會,腳下故意弄出一聲輕響,龍入雲眼珠一停,慢吞吞抓起幾顆松子,正待放進口中,突見他往外一揚,三粒松仁,疾如閃電般,穿越窗戶直向侯老俠身上飛來。
侯老俠信手一抄,抄到兩粒,第三粒直撲面門,侯老俠一張口咬住,嚼了兩下,笑道:「味道不壞!」
龍入雲聞聲似是吃了一驚,一手抓起那本書,一手把鳳兒拖到木榻之後,厲聲喝道:「哪位朋友見訪?」
侯老俠朗聲說道:「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嗎?」
龍入雲呆了一下,罵道:「原來是你這猴精,專會弄鬼。」
侯老俠笑道:「我也要先看看你,好好的精虛觀不住,弄個眉清目秀的小道僮躲在這裡搗什麼鬼?」
龍人云氣得嘴翕動,大喝道:「你這死不了的老猴兒崽子,滿嘴胡說八道!」
侯老俠答道:「半夜不做虧心事,窗外有人心不驚,老朋友開開玩笑,你急什麼?難不成真是做賊心虛?」
龍人云知道侯陵的脾氣,啼笑皆非,恨得牙癢癢的,只是無法可施,怒道:「你倒是進來不進來?不進來就快滾!」
侯老俠笑道:「既蒙寵召,怎敢不來?」
說著,飄身下地,發一枚錢鏢,透過窗紙,打滅燭火,然後一推窗戶,丟進一物。
只聽撲的一聲炸裂之音,靈虛道長龍入雲急急叫道:「風兒,快亮火摺子。」
火摺子一亮,只見靈虛道長,頭臉身上,皆是血跡,白鬍子變了紅鬍子,形狀十分滑稽。
龍入雲一面拿塊手巾擦抹,一面說道:「看看地上,什麼東西?」
鳳兒點上蠟燭,照看了一下說道:「是個豬尿泡,下面磐著個秤鉈,這血像是豬血。」
語聲剛畢,窗外侯老俠介面道:「好個聰明娃娃,真還識貨。靈虛指大破豬尿泡,可真是黑靈潭一絕。」說罷,哈哈大笑,聲震屋瓦。
原來侯老俠算定,一見面龍入雲必以靈虛指給他個下馬威,因此在張家口買了個豬尿泡,灌足豬血,靈虛道長不知是汁,等他錢鏢滅燭,心怕侯老俠另有詭計,急切間無暇細辨,驟以靈虛指克敵,雖只用上二成力量,那灌足豬血的豬尿泡,已自應指而破,豬血四濺,才把龍入雲弄得狼鋇萬分。
靈虛道長自學藝出道以來,幾曾受過這樣刻薄的戲侮,這時把肺都氣炸,大喝一聲道:「侯陵老賊,道爺今天與你見個死活!」
語聲未終,雙臂一振,丹田之氣猛提,一個身子自木榻上飛了起來,直朝穿外發話之處撲去。
龍入雲剛一離榻而起,只聽九指神偷侯陵就在窗外問道:「老龍,你的兩條腿好了嗎?」
這一句話提醒了靈虛道長龍入雲,原來剛才他急怒攻心,未曾想到雙腿已廢,自木榻至視窗至少有三丈的距離,一下到不了,中途落地,自身真力相撞,必會震壞內臟。
思忖間,身子已有下落之勢,趕緊雙掌發力,往下一按,借反彈之勢,卸去餘力,這才輕輕落下,跌坐當地。
鳳兒趕緊上來,想把靈虛道長抱上木榻,年幼力小,毫無用處,龍入雲擺一擺手,低聲說道:「不妨事,你站一旁去。」
這時侯老俠又在窗外說道:「老龍,你這是要做什麼?看你這副拼命的樣子,嚇得我不敢進來了!」
龍入雲因剛才侯陵指點,幸未受傷,略已消氣,一瞪眼道:「三十年不見,一見面先開這一個大玩笑,真是豈有此理!」
侯老俠笑道:「我是怕你的靈虛指!」
龍入雲道:「怕什麼!難道你也像這個豬尿泡一樣是死的,不會抵擋不成?」
侯老俠哈哈一笑道:「罵得好,罵得好!」身影隨著話聲出現,抱拳當額口中說道:「天壹較藝,是我疏忽,特來領責。」
靈虛道長經侯老俠這麼一鬧,心中已經消氣,只是賦性嚴峻高傲,不能像侯老俠那樣登時換出笑臉,「哼」了一聲說道:「好了,貓哭耗子假慈悲!」
侯老俠一探身把龍入雲抱上木榻,看他滿頭血跡模糊,一副狼狽之像,想笑不好意思,硬生生忍住,擠眉弄眼,樣子十分怪異,靈虛道長到底也忍不住笑了。
這時鳳兒已將地下收拾乾淨,打來一面盆水,伺侯觀主洗臉。龍入雲吩咐道:「鳳兒,叩見侯老俠!」
侯老俠受了他四個頭,笑道:「過些日子我給你介紹個小朋友。」
鳳兒尚未答應,龍入雲趕緊攔在前面說道:「好了,好了,你別胡出主意。」
侯老俠聞言詫異,細細一想,便已瞭然於胸,微微一笑,丟開此事,開言問道:「咱們商量商量那事可好?」
龍入雲微一點頭,對鳳兒說道:「你出去,在外面守著。」
鳳兒依言行事,侯老俠心知龍入雲有機密之事相商,不讓外人偷聽,便搬一張椅子,與龍入雲抵膝而坐,以便低聲密語。
靈虛道長問道:「你這幾年可曾收徒?」
侯老俠答道:「我又不想開山立派,收徒弟幹什麼?」
龍入雲道:「那好,清心鏡借你一年,不過得有兩個條件。」
侯陵笑道:「你可別故意找麻煩!」
龍入雲道:「我現在自顧不暇,找你的麻煩則什。我這兩個條件,與我切身有關,第一,拜託你調停我跟我那逆徒的家務。」
侯陵道:「這容易,怎麼個調停法?」
龍入雲道:「讓他替我蓋一所房屋,圖樣我自己畫,將來不許他到我這裡來。我把龜甲龍泉劍給他,作為交換。」
侯陵道:「好,說第二件。」
龍人云道:「第二件,你得把我的下盤救起來,我也不想恢復從前的功夫,只盼能下地走路就行。」
侯老俠手一伸道:「成了,你拿來吧?」
龍人云愕然問道:「拿什麼?」
侯老俠道:「拿清心鏡啊!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已經答應你兩個條件了,你還怕我賴皮不成!」
龍入雲雙手一搖,說道:「你話別說得那麼滿。我這兩條腿已經壞了十年,內傷極重,縱然你拼著損耗真力,替我推拿,未見得準成!」
侯老俠長眉一軒道:「誰說不成?你現在足底心,不是已經在發麻了嗎?」
龍人云聽他說得詭異莫測,一時答不上話,細一體味,果然足底心微有知覺,如蟲蟻輕咬一樣,不由得驚喜交集。
他呆呆細想了一會,問道:「老侯,你剛才可是存心要激怒於我?」
侯老俠笑道:「你這才算明白了。」
原來侯老俠當時聽陳建元一說經過,事後細細琢磨,打定主意,要把靈虛道長兩腿治好,氣血之病,有時非刀圭藥石所能奏效,龍入雲走火入魔,只因一口氣岔錯了穴道,就如鑽入牛角尖,如果由外往裡相逼,越逼越壞,必得有大喜大怒之事,血脈僨張,由裡往外一逼,才有希望,因此設下一條惡謔之計,果然龍入雲入了彀中,當時急怒攻心,由木榻躍起之時、病根已在無形之中去了一半。
龍入雲一聽侯老俠說明經過,心內大為感動,眼淚上湧。只是生性高傲,強忍著不讓流出,顫聲說道:「老侯,你夠朋友,武林六強,我只服你一個。」
侯陵拱拱手,站起來說道:「好說,好說,事不宜遲,現在動手最好。」
侯老俠把龍入雲臥到木榻之上,推宮過穴,渾身都拿捏到了。然後把龍入雲扶起坐好,自己盤膝坐在他後面,兩手分按龍入雲背心穴道,調息運氣,真力潛聚兩掌,慢慢傳入靈虛道長身體裡內。
兩人都是大行家,不須囑咐,龍入雲自然調勻呼吸,與侯老俠桴彭相應,引血歸經,引氣歸穴。
不過頓飯時分,龍入雲已覺腰間以下,漸有一股熱力往下相逼,知已見效,心頭大喜。這一來,氣血浮動,頓覺心頭突突亂跳,暗叫一聲不好,趕緊鎮懾心神,不敢大意。
如是兩個時辰,侯老俠才慢慢移開雙掌,跳下地來,已是累得滿頭見汗。
龍入雲感激萬分,因怕洩了真氣,不敢開口稱謝,只以眼色示意。又過了半個時辰,才開口說道:「龍入雲除了父母師長以外,未嘗受人之惠,老侯,大恩不言謝,這時我也不用多說,以後你瞧吧!」
侯老俠道:「先不用說這些閒白兒,你搬搬腿,看看怎麼了!」
龍入雲把腿搬開,咬著牙使勁往外一撐,已能慢慢移動,這時正好鳳兒走了進來,一見驚喜道:「觀主,你的腿能動啦!」
龍入雲笑道:「不但能動,七天以後,就能走路了。鳳兒,你把清心鏡取來!」
鳳兒答應一聲,鑽到木榻之下,悉索一陣,取出清心鏡來,龍入雲接到手中,開啟錦緞棉套,取出清心鏡,一掄一閃,只見紫光閃耀,冷意森森,侯老俠只覺如溽暑之下,暢飲井泉似的,心頭好不涼爽舒服。
龍入雲捧鏡在手,吩咐鳳兒道:「把丹爐開啟!」
壁角立著一座三尺六寸高,五雲捧日的黃銅丹爐,鳳兒走了過去,剛用火鋏把丹爐的蓋子揭開,登時冒出尺把高的火焰,只見紫光一閃,靈虛道長龍入雲已把清心鏡丟入爐中。
侯老俠大驚失色,叫道:「這是怎麼說?這是怎麼說?」
龍入雲得意的笑道:「莫慌,莫慌!老侯啊,饒你見多識廣,也還不知道我這清虛觀鎮觀之寶的妙用吧?你且去看看!」
侯老俠一步跨到丹爐之前,俯身下視,只見尺把高的火焰。已是小了下去,獸炭由紅變黑,竟是將近熄滅的模樣。
龍人云說道:「想那一爐獸炭,怎敵萬年寒晶,清心鏡的真假,就要借這烈火才能試出。」
侯陵大為讚歎,等鳳兒取出寶鏡,拂拭乾淨,收入套中,龍入雲便即鄭重交付道:「一年為期。」
侯老俠介面道:「準時奉還。」
一夜無語,第二天清早,金鉤羽士劉式安得知資訊,特來拜見。劉式安在天壹見過侯老俠的絕藝,執禮極恭,並隱隱透出口風,想討教討教,侯老俠因他心術不正,不願授藝,故意裝做不懂。侯老俠倒想教鳳兒兩手,誰知鳳兒始終未有表示,龍入雲也不說什麼,侯老俠倒不便自己湊上去討好了。
轉眼七日已過,這七日之間,侯老俠每天一早一晚,花兩個時辰,替龍入雲以真力療傷,初時仍覺吃力,到後來傷勢漸輕,龍入雲亦能以本身真力接應,故而並不費力,到第六天,龍入雲就能下地行走,拄著一根木杖,走到清虛觀,合觀上下,無不驚奇萬分。
這時,侯老俠替龍入雲調停家務之事,亦已辦妥,金鉤羽士一則因龜甲龍泉劍能夠到手,二則有意賣侯老俠一個面子,故而對他師父提出的要求,滿口答應。
龍入雲還想留客多住幾日,侯老俠因七日耽擱,長安安平鏢局北鞭嶽胄之約,已經誤期,堅欲告辭,龍入雲親自送到山前,訂下後約,依依而別。
不一日來到長安,胡勝魁聲勢甚廣,侯老俠一進北門,安平鏢局便已得知資訊,未到安平鏢局門前,諸葛玉堂、胡勝魁、陶世泉諸人,便已遠遠迎迓了出來。
侯老俠飄然下馬,安平鏢局手下趟子手,接過馬匹,自回店中,四人步行而回,且談且笑,來至安平鏢局門口,北鞭嶽胄,長揖到地,侯老忙不迭還了一禮。進入鏢局以內,客廳中已整整齊齊,擺下一桌酒筵。
侯老俠蹙眉說道:「這是幹什麼?我一瞧見整桌酒筵,想起你推我,我推你,巴不得高高上坐,偏又假客氣的花樣,頭就大了。」
眾人一齊發出爽朗笑聲,胡勝魁說道:「今日自然是侯老前輩首座,鄉當敘齒,老前輩還有什麼話說?」
侯陵一笑就座,嶽胄坐了次位,以下是伏虎將陶世泉、孫仲武、諸葛玉堂,還有一位安平鏢局的總鏢頭,連同胡勝魁,主賓七人,倒有五個酒罈子。
席間侯老俠先約略說了清虛觀借寶經過,取出清心鏡,相互傳觀,讚歎不置。
待侯老俠把清心鏡貼身藏起,北鞭嶽胄,離席朗聲說道:「清心鏡誠有無窮妙用,到底也還要看使用的主人是誰。太乙神鉤,天下無雙,照兄弟看,要比清心鏡珍貴得多。」
說罷,解開上衣從肋下取出太乙神鉤,雙手高捧,說道:「奉還侯老前輩!」
侯老俠索性脫略不羈,這時也不得不趕緊離座,拱手還禮道:「嶽大俠真賞面子,侯陵深感盛情。」
這時一個將鉤高舉,一個不便就接,情勢略顯尷尬,孫仲武卻是機伶,上前手拈袍角,一屈膝,雙足或過半圈,向侯、嶽二位請安大禮,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說道:「小子無狀,先求兩位老前輩責罰。」
嶽胄未及開言,侯老俠一伸手接過太乙神鉤,說道:「好吧,嶽大俠有話儘管請講,我侯陵閒事管到底,只要辦得到,決不推辭。」
這番江湖過節,侯、嶽二位和孫仲武都做得非常漂亮在行。重新歸座,嶽胄且先不說所求之事,遍斟了一巡酒,黯然說道:「嶽胄慚愧,小婿被害,到底仇家是誰,尚無所知,妄想報仇,豈不可笑!」
此言一齣,他人都還不覺意外,孫仲武心頭一震,原來婉貞竟是寡之身,怪不得眉宇之間有掩不盡的怨楚,實在可憐。
嶽胄接著又道:「說起小婿,江湖上倒也薄有微名,曾在通州道上,一夜之間千殲十三名採花淫賊。」
說至此處胡勝魁插言道:「令婿可是白馬銀鞭石守雄?」
嶽胄答道:「正是石守雄。」
胡勝魁一翹大拇指讚道:「那可是一條響噹噹的好漢子,小弟曾有一面之緣。令婿武學超群,兼以丰神秀美,慷慨任俠,怎麼說,竟已遇害?」言下惋惜不已。
嶽胄慘然說道:「不僅遇害,而且死得不明不白。」
石守雄原本是「北鞭」嶽胄門下唯一愛徒,手上兵刃銀鞭,盡得乃師真傳,而他坐騎又是一匹駿偉白馬,是以江湖上有「白馬銀鞭」的稱號。
北鞭嶽胄見愛徒守雄氣宇軒朗,一身武藝已得自己所傳.他想到自己百年身後女兒終身有個依靠,遂將掌上明珠的婉貞姑娘,許配愛徒守雄為妻。
那年春天,石守雄一人一騎辭別兵父、愛妻,去離家不遠的濟南訪友……
在他某種感受中,彷彿沿途有卸尾跟蹤,勒住韁繩,縱目明靜悄悄的官道四野看去,卻是寥無一人。
石守雄不禁替自己嘲笑起來:「自己忒是疑神疑鬼了,恁哉石守雄手上這條銀鞭,難道還有誰個嫌自己命長的綠林蠡賊找上前來?」
石守雄輕聲自語話落,突然傳來一響細微清晰的「嗤」聲音,這是不屑口氣中發出的冷笑聲。
白馬銀鞭石守雄心頭一震,再次朝冷寂的官道上,遊目看去……
官道左邊是一片濃廕庇空的樹林,左側是一望無際的錯石亂野。
石守雄不禁又喃喃自語道:「這條人跡稀絕的官道上,如何會有一響笑聲傳來,難道是我自己過敏之下的幻覺?」
他勒住坐騎,心裡不住暗暗驚詫猜疑,喃喃出聲之際,一縷細微聽來卻又極清朗的聲音,繚繞起耳畔,道:「石守雄,不是你過敏下的幻覺,這是區區在下的笑聲。」
石守雄聽到這響話聲,響起耳邊,就像面對面談話似的,但只聽到人聲,卻未見一絲人形……聽來雖然十分輕軟,猶若出於女流之口,可是冷漠、峻厲,不帶一絲的感情。
石守雄朝官道兩端看去,斜陽西下,只有自己一人一騎,他心自猜疑起來:「難道我石守雄在此冷清清的官道上,遇到了傳聞中的山魈旱魃諸類不成?」
他心念閃轉,忍不住身上暗暗泛出一層寒意……解下腰圍銀鞭,冷叱一聲,道:「尊架是誰,光天化日之下藏頭掩尾,既知石某姓名,何必鬼鬼祟祟不露真相?」
就在石守雄空蕩蕩的前面,一響「嘿」聲冷笑,說道:「石守雄,你是‘北鞭’嶽胄門下,所懷之學在武林中亦只是二三流而已,不過在區區看來,倒尚有可取之處,是以途中相邀。」
白馬銀鞭石守雄聽到這些輕蔑不屑的話,星眸暴瞪,但只聽到話聲,周圍未見半個人影,於是大聲問道:「只有話聲,不見人影,尊駕是人是鬼?」
又響起「嘿嘿」數聲陰笑,道:「石守雄,你真陋見寡聞,不知山外有高山,人外有能人……難道你不知道武林中有‘罡氣馭音’這門絕技?」
微微一頓,又道:「區區就用‘罡氣馭音’內聚功力,可以隔山與人談話!」
石守雄一聲輕「哦」,想起來……
曾聽岳父提到過,武林中除了「隔山傳聲」「傳音入密」諸類內聚功力外,還有一種運用內家罡氣傳發話聲,稱之「罡氣馭音」。不過此種「罡氣馭音」並非列入武家正宗,帶有旁門走道的功力。
石守雄發現對方懷有此等功夫,顯然也不是等閒中人物,是以介面問道:「尊駕名號如何稱呼,不知何事相邀?」
就在他面前,一縷細微的聲音,在道:「區區名號如何稱呼,以後你自然會知道,你問區區何事相邀,就是此物……」
話聲到此,一縷輕微掠風聲起自路旁濃林,疾向官道石守雄的一人一騎處飛來。
石守雄聽音辨位,看到路邊樹林有物襲來,側身舒臂接住。他忙朝接下的東西看去,並非鏢箭類的暗器.卻是一隻足有掌心大,毛茸茸的蜘蛛,心頭駭然一震,疑是參毒,忙不迭扔向地上。
他發現接下蜘蛛的手掌,並無異狀,而扔向地上的蜘蛛業已死去,不由百思不解,暗暗稱奇。
又是一縷「嘿嘿嘿」笑聲傳來,接著道:「石守雄,你看到這隻蜘蛛,應該知道區區是誰了。」
白馬銀鞭石守雄聽到此話,豁然會悟過來,驚問道:「尊駕是……」
對方介面答道:「不錯,真是……將後君臨天下,中原武林有你‘白馬銀鞭’石守雄的名號!」
石守雄略一作思,向空蕩蕩的前面抱拳一禮道:「在下多蒙尊駕抬愛,只是後進未學,不足掛齒,尊架該邀武林高手才是!」
這縷聲音陰陰問道:「石守雄,你是拒絕了?」
石守雄一笑,道:「不敢說是‘拒絕’,只是在下並非舉足輕重人物,尊駕欲謀大事,該邀當今武林絕世高手才是!」
這縷聲音陰厲的道:「石守雄,你會後悔,區區一言出口,不敢誰個有違……同時你接下蜘蛛,已洩漏了區區之秘密。」
石守雄向著空蕩蕩的前面,含笑道:「尊駕此話,未免強人所難了!」
話落,蹄聲答答,策馬往前面而去。
後面傳來一縷陰陰的聲音,道;「不識抬舉的東西,死不足惜!」
石守雄雖然已聽到後面的話聲,可是對方既不以武技上見個高下,肋逼自己就範,也就不去理會,逕自離去。
他騎在馬上這一走,直到卷鳥歸林,暮色四籠時分,在這條冷清清的官道上,還未找到一個落腳去處。
石守雄慌了起來,可不能在官道上,餐風宿露度過這個夜晚。
他策馬疾馳直往官道前端找去,星月光亮下看到大道邊,有一座廟門虛掩,看來已斷了香火的寺廟。
石守雄下馬跨上石階走進裡面看去,大殿上一片黑漆漆的,在他運用內家功力夜眼注視下,塵埃寸厚,蛛網布結,顯然是一座荒蕪已久的古廟。
好在他只是打尖歇足,明兒一早,天色放亮就要離去,將就幾個時辰而已。
石守雄不便把坐騎白馬牽進大殿,把它拴在一棵大樹下,就在蓼上揮掃一下,橫身休息下來。
白馬銀鞭石守雄這一躺下古廟大殿,就此長眠不起,魂歸地府,永遠沒有醒轉過來的時候了。
「北鞭」嶽胄與婉貞父女二人,見守雄離去家不遠的濟南訪友,到了該回家的時候,卻未見回來,心裡不禁起疑竇。
父女二人就順著往濟南的官道,沿途找去,經過大道一座古廟前時,聽到了「唏聿聿」一陣馬嘶聲,婉貞駐足一看,詫異道:「爹,這不是守雄的坐騎嗎?」
嶽胄見女兒這個發現,不由心頭一沉……路邊古廟不是城鎮酒樓客房,如何逗留裡面久久不想離去?
嶽胄一點頭,道:「不錯,這是守雄坐騎,咱們進裡看過再說。」
老人家走前女兒一步,推開廟門進入裡面,婉貞也卸尾跟進大殿。現在是白天時分,廟殿上景物清晰可辨。
婉貞見廟殿牆沿一隅地上,有一個人躺著,走近前看去,正是石守雄……她還沒有想到其他地方,彎下腰,推了推,道:「雄哥,快醒醒!你怎麼這樣好睡的?」
嶽胄見女兒連聲喚呼,躺在地上的守雄並未醒來,也未見任何動靜,心下有了不祥的預感。
他蹲在守雄旁邊,一摸鼻息、胸窩,發現氣息全無,已去世多時。
父女倆這一發現,不啻晴天霹靂。
老人家細細察看愛婿遺體,渾身並無傷痕,不像與人動手過招,喪命在兵刃之下,再搜遍廟裡廟外,亦來發現任何暗器。
父女二人含淚出廟門,走到石階處日才,婉貞一指地上,道:「爹,您看,這是什麼?」
嶽胄朝石階上看去,那是裂開的半粒泥丸,裡面是空的,形狀就像桂圓殼似的。
其實白馬銀鞭石守雄突然暴斃去世,不能算是個謎,可惜他遭人滅口所害,無法說出在官道上遇到那樁詭秘的經過。
如果當時北鞭嶽胄知道愛婿,遇到的經過情形,以他在江湖上的閱歷見聞,不難找出這件命案的蛛絲馬跡。
嶽胄因師徒翁婿兩重情分,見此光景,不覺老淚縱橫,婉貞更是痛不欲生。父女倆立意走遍天涯,訪尋仇家,這才化裝為江湖賣藝的模樣,由直奔南下,在東南兜了一個大圈,再循長江西行,一年多來,南五北七,十二行省,幾乎踏遍,仍是毫無頭緒。
嶽胄因仇人足跡,如此詭秘,意料之中,必是智計百出,功夫高強,難以對付的角色,因此一路有意結納奇人異士,以備緩急之際,好得臂助。這天在老河口一見孫仲武亮出「太乙神鉤」,久聞侯老俠身居「六強」之列,以此因緣,得以攀交,自然喜出望外。
嶽胄之意,如果將來訪得仇家,萬一收拾不下來,要請侯老俠出手對付,侯老俠慨然應諾。
這時琬貞已在屏風後面,聽了多時。聽爹爹敘到傷心之處,早已淚流滿面,一見侯老俠慨允相助,也顧不得害羞,悄移蓮步,走到侯老俠面前,深深拜了下去,口中說道:「守雄慘死,血海深仇,何由得報?現在有侯老俠替我們父女倆作主,眼看復仇有望,大恩大德,沒齒不忘。」一面說,一面想起行走江湖,拋頭露面的那份委屈苦楚,不由得傷心欲絕,抽泣不己。
侯老俠等人趕忙上前慰勸,孫仲武更是心裡酸酸的,差點要陪婉貞痛哭一場。
嶽胄也是淚流滿面,卻又扮出笑容,向他女兒說道:「婉兒別傷心啦,有侯老前輩替咱們父女一力擔承,還有這許多伯伯、叔叔,全是當今武林一等一的高手,任哪一位肯下手賜援,咱們的大事就有指望了,你高興還來不及,哭什麼?」
這一說才將婉貞勸住,重行向在座各人見禮,走到孫仲武面前,叫一聲:「孫叔叔。」襝衽為禮。
孫仲武大為窘急惶恐,又不便出手挽扶,只好跳開一旁,抱拳說道:「嶽姑娘的稱呼不敢當。但凡有用得著小弟之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等婉貞姑娘回到後堂,這裡紛議論起來。首先諸葛玉堂最為關心,因聽嶽胄所說,石守雄的死狀,與愛子諸葛天龍與兒媳照儀在商邱旅次,一夕暴亡的情形十分相似。當下,追敘往事,眾人一聽,果然可疑。
胡勝魁說道:「嶽大俠當時可曾細加搜檢,附近有無可疑的痕跡,如細小難見的子午白骨釣,或者喂毒的金針之類。」
嶽胄細聽了一會答道:「這類暗器,卻無發見,現在想來,有一物稍有可疑。當時搜遍廟內廟外,在石階上曾看到半粒泥丸,裡面卻是空的,形狀就如桂圓殼一般。」
侯老俠聽說此話,心中一動,問道:「哪位可知誰用迷魂散粉這類暗器?」
胡勝魁答道;「九尾仙狐殷六娘有‘蝕骨消魂散’、」
侯老俠說道:「那是粉紅色的粉末。十年前,殷六娘那妖婦死在孫寒冰七妙劍下以後,就無人用過,這不是。」
陶世泉介面說道:「我聽說過有種‘摧心脂粉彈’。」
侯老俠問道:「是怎麼個樣子?」
陶世泉答道:「詳細情形,弟子說不上來,只知那‘脂粉彈’,不能落地,不能用兵刃去擋,否則就得上當!」
侯老俠點點頭:「多半就是此物。」
原來侯老俠由嶽胄的話,想到太陰無雙劍陳建元在清虛觀文手之事,這一聽陶世泉所說「催心脂粉彈」的形狀,不能落地,不能用兵刃去擋,證以泥丸外殼甚為薄脆,易於炸裂,三面的話一對,便已露出端倪。
眾人一聽侯老俠解說,無不同意。嶽胄和諸葛玉堂,皆有喜色,正在紛紛議論時,忽見侯老俠微一擺手,凝神看著窗外。
胡勝魁知是窗外有人,忽地站起,便要出外探視,諸葛玉堂嘴向裡一努,意是保護內眷要緊,胡勝魁會意,往裡而去。
這裡陶世泉、孫仲武,一擰身形,跳到院中,孫仲武眼明手快,見屋上有人,抖手就是一支三稜鏢,身形跟著竄上屋去。
來的那人,一抄手接住三稜鏢,打了回來,孫仲武早有防備,借一避之勢,又發一鏢。
這一鏢那人沒能躲開,只聽:「啊!」一聲,俯下身去拔鏢。
孫仲武大喜,左足一點,一招「天半朱霞」,刀隨身到,直劈下去。
那人不待刀風襲到,已是大叫:「併肩子,風緊!」
孫仲武一聽,怕他同伴暗襲,斜眼掃視,手下略緩一緩,那人已從他刀下逃脫。
孫仲武這才知道上當,罵一聲:「好小子,你使詐語!」提刀追了下去。
那人輕功不錯,縱跳如飛,孫仲武存心想在各位前輩露一手,腳下也不肯放鬆,只聽陶世泉在下面大叫:「孫二弟,別追啦!」孫仲武裝作沒有聽見。
兩人一前一後,從人家屋上流星趕月般跑了過去。出至城外,又追了兩三里路,那人突然停步,喝道:「無名小輩,你以為你二太爺怕你不成?你要找死,就來吧,二太爺送你去見閻老五!」
說罷,護手雙鉤一分,上打下刺,猛撲而進。
孫仲武心知打是虛,刺是實,一旋手中七星刀,一式「立地狂飆」,往左捲去。
那人不敢硬接,下刺之鉤後抽,上打之鉤突地往下一沉,順勢往裡一帶,想鎖住七星刀,使之脫手,招數甚是狡滑。
孫仲武自經九指神偷侯陵指點,雖只有「太乙神鉤」的兩招,但細心琢磨之下,對於虛實相生,險中求安的道理,卻是領悟了不少。此時見那人要鎖他的兵刃,將計就計,裝作已被拿住,左手一揚,扣住那人左腕,右手趁勢往前一送,捷如閃電。
那人未料到孫仲武竟敢欺身走此險招,左腕被拿,已知不妙,來不及變招,肋下一陣劇痛,已自劃了一條口子,當下奮力奪腕,右手鉤一翻,想震飛七星刀,再作道理。
孫仲武思路極快,一擊已中,趕緊抽刀橫躍數丈,腳步未落,眼已看清,落地不停,又是一招「斗轉參橫」,側攻對手。
那人側身避過,往後逃去,孫仲武貪功心切,緊迫不放。轉眼間來至一片樹林之前,武林中有「逢林莫入」之言,因為敵暗我明,易中埋伏,故而孫仲武不由得停步躊躇。
那人回身站住,只見他左手護住胸部創口,冷冷道:「小子,怎麼了?來嘛!你要縮頭,就不是你爹揍的!」
孫仲武聽他以穢語傷人,心下大怒,一遞刀,擰身上步。只聽後面陰惻惻一陣冷笑,聲如梟鳥。
孫仲武聽得毛骨森森,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面色慘白,分不出眉眼,似白無常般的和尚,拄著一條比他人還高的禪杖,站在當地,望著他冷笑。
孫仲武喝道:「你是何人?」
那和尚皮笑從不笑的說道:「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呢。佛爺手下,不死無名之鬼。快快報上名來,待佛爺替你超生。」
孫仲武忽然想起,日前在安平鏢局聽諸葛玉堂談起「金川雙魔」商山尋仇的經過,看這和尚的模樣,好似「五毒行者」太時,只是聽說他與他師兄「七煞頭陀」太明,向來形影不離,何以今日只見太時,不見太明?
這時不容他細想,便大刺刺的說道:「你以為我不知你的來歷?你師兄太明呢?叫他一塊來領死!」
那和尚果是「五毒行者」太時,這時見孫仲武的神氣,估量不透,只好獰笑道:「收拾你這麼個松小子,佛爺一個人還不夠嗎?」
孫仲武聽這口氣,「五毒行者」太時,已是預設身分,心下暗想,「金川雙魔」手下厲害,非己可敵,既然情勢擺在眼前,已免不了一場生死拼鬥,不如先下手為強,尚有可勝之望。
心念一定,手下毫不怠慢,疾步上前,刷的一刀,向太時攔腰便砍。
太時猝不及防,趕緊移杖一格,那孫仲武這一招卻是虛勢,見他禪杖一動,刀影一卷,反手又砍他的右腰,太時慌忙又是一格。
大凡兵刃,「一寸長,一寸強」,只是對手欺近身來,長形兵器,施展不開,反而礙手,孫仲武這時奪得先機,刷刷刷,搶攻數招,太時搞得頭昏眼花,手忙腳亂,心中大怒,立起殺機。
就在這時,只聽一陣爽朗長笑,發自樹巔。太時和孫仲武都覺錯愕,不約而同的各收招數。
太時猛一驚醒,心想此時不改守為攻,尚待何時?當即將禪杖一點,躍開近丈,掄起禪杖,舞出數丈方圓的光影,卷將過來。
孫仲武大吃一驚,心怨樹巔那人,好端端發笑則什?以致害他分心,使太時得了可乘之機。
「五毒行者」太時果然不弱,這支「白骨禪杖」舞將開來,呼呼生風,卷得滿地沙塵大起。孫仲武不敢硬接,施展小巧身法竄前閃後,只待找個破綻,欺進身去,暗施突襲。
舞奈太時那支禪杖,舞得滴水不漏,孫仲武滴溜溜繞著光影亂轉,時間一長,再加剛才一陣奔波力戰,這就有點心餘力絀之勢。
正在危急時,忽聽樹巔那人叫道:「仲武,你玩兒夠了吧?」
太時突地跳開丈餘,細辨來人的聲音,孫仲武卻已聽出口音,歡然大叫道:「侯老前輩!」
樹巔上飄下一條身影,輕如黃葉之墜,正是九指神偷侯老俠。
孫仲武捧刀上前,侯陵笑道:「不錯,不錯,你有長進了。」說到這裡,回頭向「五毒行者」太時,手指孫仲武,說道:「他玩兒夠了,該我陪你玩玩了。」
那「五毒行者」太時,領教過侯老俠的滋味,嚇得膽戰心寒,但此惡僧,狹詐特甚,當下嬉皮賴臉的說道:「你這老兒,我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為何老要跟我找麻煩?」
侯老俠哈哈一笑道:「你把我打發了,不就沒有麻煩了嗎?」
「五毒行者」太時,大聲答道:「一言為定。」
侯老俠聞言倒有些詫異,心想這東西居然敢接受挑戰,倒要看看他有些什麼功夫。
哪知「五毒行者」太時接下來又說道:「咱們倆遲早總要見個真章,這一場動手過招,非對抗拒個千把兩千招,不能見高下,那得兩三天的功夫,這裡官道之旁,諸多不便,準定三月之後,峨眉金頂見面,你敢不敢來?」
侯老俠一生好詼諧,聽太時這陣胡吹亂謅,氣極反笑,停了一會厲聲罵道:「滾你媽的蛋!你再敢跟諸葛玉堂羅嗦。我非找你不可。那時也不叫你死,只把你錯骨分筋,看你受不受得了!」
罵聲中揚手一掌,只聽暴雷般震天價響,滿林落葉紛飛,太時鼠竄而去。
侯老俠這一掌,正是武林陽剛極致的獨創秘藝「天鼓撾」。他這掌是向空而發,如果照準太時打去,立刻叫這惡僧粉身碎骨,也免了以後生出多少事故。只是侯老俠已十幾年不殺人,所以把太時嚇退,也就罷手。
當下孫仲武追隨侯老俠,往來路奔回,走至中途,陶世泉不放心迎了上來,一起回到安子鏢局。
胡勝魁洗杯更酌,大夥重行落坐,二番暢飲。席間孫仲武講起剛才「五毒行者」太時吹氣冒泡的怪樣,眾人不由大笑。
笑過一陣,諸葛玉堂縐眉說道:「我想明天還是把舍妹搬回商山吧,這太時向我尋仇,倒還罷了,連累安平鏢局不得安寧,大是不妥。」
胡勝魁趕緊說道:「休說這話。安平鏢局也還不怕什麼太時、太明,再說侯老前輩已給了他厲害警告,我就不相信他不所錯骨分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苦楚。」
淘世泉等也說,太時見過厲害,決不敢再來,大可放心,諸葛玉堂方始無語。
侯老俠這才又說道:「剛才叫這毛賊一鬧,打斷了咱們的話。那‘摧心脂粉彈’,倒是什麼人的暗器?」
伏虎將陶世泉說道:「聽說是‘陰陽脂粉判’耿瀆所創。」
嶽胄說道;「‘陰陽脂粉判’此號似有所聞。」
陶世泉說道:「他在陰山玄蜘洞,以前少在關內活動。」
諸葛玉堂想起侯老俠所談「武林六強」的公案,便向侯老俠說道;「看這光景,莫非與‘陰山活判’有甚瓜葛?」
嶽胄未等侯老俠開口,便自驚詫道:「這就怪不得了,‘若要性命在,遠避陰山判’,他這徒弟,自然也是萬惡賊徒。」
侯老俠微現感慨的說道:「若說‘陰山活判’沙風子,我跟他雖無交往,但為人確是在正邪之間.不算太壞。聽說他收過一個徒弟,名叫耿瀆,為人如何?卻不深悉,照現在看來,十有七八不是一個安分的東西。」當下把清虛觀陳建元夜鬥匪徒的事,約略一說,只把靈虛道長龍入雲將匪徒拋落黑靈潭一節,略去不提。
陶世泉接下來又道:「侯老前輩看得一點不錯,聽說‘陰陽脂粉判’,近年來成了氣候,已創立幫口,名為‘玄蜘教’。」
侯老俠問道:「現在他在哪一帶括動?」
淘世泉道:「山西一帶。」
侯老俠矍然而起,向嶽胄說道:「咱們先到太原看看。」
當時在席間商定,侯老俠與嶽胄帶著孫仲裟,到太原一帶去察看動靜。諸葛玉堂護送清心寶鏡上伏牛山剪雲小築,陶世泉坐守平鏢局,以備接應。
侯老俠生性灑脫,北鞭厲胄報仇心急,二人次日已帶同孫仲武上路,諸葛玉堂則息了兩天才走。
到了潼關,諸葛玉堂順路去看了陳建元的妻子,告知陳建元已往張家門料理買賣,不日可回。陳建元的兒子棄武就商,為人極其厚道誠摯,無論如何要留老盟伯住兩天再走,諸葛玉堂只得應允。
哪知第二天下午,胡勝魁一騎快馬趕到,帶來不幸訊息,說是湘青失蹤,遍找不見。(瀟湘子提供圖檔,xie_hong111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