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覺兮將如之何?
歌聲一遍又一遍,只見苦老兒笑容漸收,悽苦之色,堆上眉頭眼角。不一會,微微閹目,似是強忍眼淚,不讓它流出。
另一面「粉面狼心」劉喬,正好相反,面有喜色,深目中一對眼珠,緊緊注視苦老兒,雙手微抬,脈絡隱然跳動,似正在運氣鼓力,待下殺手。
祈煥藝十分緊張,手心中握著一把冷汗。
他知道必是這首歌,觸動了苦老兒的心境,對方只待他心神損耗,無力抵抗時,便要下毒手殺他,危機在一瞬之間。
祈煥藝看得很透!
原來這苦老兒姓何名書,乃是久已衰落的巴山派唯—傳人。
七十年前,巴山派為武林七大名派炎一,這—派並非七派的領袖,但其他六派對這一派都另眼相看,因為巴山派不常與江湖交往,而出道的必是一等一的高手,所以都知道巴山派不好惹。
哪知七十年前禍起蕭牆,巴山派門下九大高手,結黨內開。其時掌門人「半天龍」蕭子川新得一部前輩異人留下的「五嶺武譜」,正在巫山起雲峰閉洞參解,等得知訊息。趕來處理,已是死傷累累,亂得一塌湖塗。
「半天龍」蕭子川一怒之下。將肇事的禍首處死,其餘的廢了武功,逐出門牆。飛函六派,宣告解散巴山派,任何人再以巴山派自居,皆為冒名招搖之徒,任恁處置,決不干涉。
這就是當時武林中的慘劇「巴山喋血」事件。
「半天龍」蕭子川亦慶此閉洞不出,那部「五嶺武譜」,本門武功圖解,掌門令符漢玉九龍珉,和一把昆吾劍,還有本派的公產一大箱金銀珠寶,一齊埋在三峽某處山中。
蕭子川的晚境可說淒涼已極,虧得身邊還有一個天性非常純厚,拼死不肯離去的弟子申一柔侍奉,得以聊解寂寞。
後來,蕭子川一病勢將不起,想到當年清理門戶,深悔自己做得過於決絕,便畫了一張圖交與申一柔,囑咐他起出秘集寶藏,重振巴山派的門戶。
這張圖就是「三峽藏寶圖」,但囚蕭子川病中眼花手顫,兼以神智已欠清明,所以這張圖畫得莫名其妙,申一柔找了二十年,也沒有找著寶藏。
申一柔沒有收徒,臨死以前,將此圖傳與老友之子河書,並留下三條遺囑:
第一,未能找到秘集寶藏以前,不準恢復巴山派。
第二,未復派以前,不準收徒。
第三,持圖的人應畢生為找尋秘集寶藏及恢復巴山派的大業而努力。如此人一生未能找到,應另訪根骨卓異,品德純良的青年,繼承遺志。不稱弟子,稱為「傳人」。
何書本出於「天壹異叟」林蒙門下,一身內外兼修的功夫不在「武林六強」之下。因感於申一柔付託之重,稟明恩師「破門」傳作巴山派的「傳人」。
何書因身負巴山派興亡續絕的重任,三十年來櫛風沐雨,踏遍巫山十二峰,仍是一無所獲。為了責任未完,不取妻,不回家,食不甘味,席不暇暖,志行卓絕,因此江湖上稱「苦老兒」。
這時,歌聲觸動苦老兒心靈痛處,回想三十年來吃盡千辛萬苦,完全白費,豈能無動於衷?
因此,「玄蜘派」的「摧心大歌樂」,「喜」與「樂」兩章,都可付之行雲流水,美色當前,常人動魄驚心,神魂飛越,苦老兒「目中有妓,心中無妓」,就是手探白衣女郎私處,仍舊神志湛明,毫不為動,只有遇到「摧心大歌樂」中「哀」之一章,終於不克自持。
祈煥藝萬分焦急的注視著,只見苦老兒已是涕泗滂沱,無言飲泣,雙目呆滯,忘卻強敵當前。
「粉面狼心」劉喬,獰笑漸起,祈煥藝方喊得一聲不好,劉喬已自五指箕張,一把向苦老兒何書肩頭抓去,手掌揚處,帶起一溜風聲。
祈煥藝不暇思索,平地飛起,在「砰噗劈啪」撞碎門窗聲中,聽得一聲嬌叱:「手下留情!」
祈煥藝聽如不聞,救人要緊,半空中一招「水兜羅」,立掌下劃,往劉喬的掌風與苦老兒的肩頭之間劈去。
只聽「格拉」、「砰訇」,清脆沉悶的兩響,祈煥藝掌風如刃,劈斷炕床,劉喬的「黑煞陰風掌」,讓「水兜羅」橫裡一截,掌力反激,把個「粉面狼心」劉喬撞翻在地上。
就這同時,這一面紫影一閃,苦老兒的身軀,突地飛了開去。
祈煥藝定睛一著,廳中一共有四個人。
一個是他自己,一個是「粉面狼心」劉喬,正盤腿坐在地上,閉目調息,自療「水兜羅」一掌之傷。
一個是苦老兒何書,靜立一旁,雙手微搓,似對適才一段經過情形,茫然不解。
站在苦老兒身旁的是一個宮裝少女,淡紫長裙,雲鬟高聳,瓊瑤鼻,櫻桃嘴,膚如凝脂,眼如點漆,華貴之中,透出了一派清雅之氣,手持一支金頭綠玉杖,杏眼凝睇,怔怔的看著祈煥藝,似乎若有所思。
祈煥藝揉揉眼,看一看,才驚喜交集的叫道:「小姐姐!」
這儀容絕代的宮裝少女,正是「追命俏羅剎」的嫡傳弟子「太極陰陽掌」諸葛玉堂的唯一愛孫,諸葛湘青。
湘青只是在五年以前,隨師父到「剪雲小築」拜訪一微上人,與祈煥藝見了一面,以後因兩人倏為的是第一流上乘功夫,必須日夜若練,故一微上人雖不禁止諸葛玉堂祖孫來山探望,但誰都不願加以干擾。五年一別,祈煥藝已長成一十英俊少年,兼以油汙滿面,衣衫襤褸,所以湘青一時認不出來。
這時一聽祈煥藝的聲音,喜逐眉梢,嬌喊道:「藝弟弟,是你!」
說著,碎步上前,來拉藝兒的手。柔荑一伸,才想起現在年齡都已大了,當著生人面前,怎好作出親密形態?便微帶嬌羞的縮手笑道:「你怎麼弄成這樣子?又淘氣了!」
祈煥藝也笑道:「說來話長,等咱們離開這裡再談!」
語聲甫落,身後有人介面道:「哼,你想離開這裡,怕不容易!」
祈煥藝和湘青回頭一看,只見「粉面狼心」劉喬已緩緩站起,金鐘一陣急搖,立時廳外四周,人影閃動,想已佈下暗樁。
湘青舉手將祈煥藝一攔,示意退後,然後踏上一步,橫捧金頭綠玉杖,從容問道:「足下不想是‘玄蜘教’內堂劉總香主?」
劉喬點頭道:「我是劉喬。女俠手捧‘富貴幫’金王令符,不知與七姑怎樣稱呼?」
湘青朗聲答道:「她老人家乃是家師,諸葛湘青奉家師之命,持本幫金玉令符向劉總香主討個情面,不必再與何老前輩為難。不知劉總香主可肯化戈為玉帛否?」
劉喬聽罷,一陣獰厲狂笑,指著苦老兒何書道:「苦老兒,我替你害羞,明搬救兵,暗請助拳,嘴硬骨頭酥,巴山派要靠你振興門戶,真是做夢!」
苦老兒一向能夠忍辱負重,這時也不禁怒不可遏,搶步上前,戟指喝道:「你胡說八道!你們‘玄蜘教’覬覦本門秘集寶藏,從川北一路跟我下來,鬼鬼祟祟,我豈不知?只不過我苦老兒一向與世無爭,願意息事寧人,這才想到‘富貴幫’潘七姑,於你‘粉面狼心’劉喬,有北邙道上不殺之恩,特意請她調解。誠如這位諸葛女俠所說,此乃是‘化干戈為玉帛’,否則巴山復振,固然遭遇阻礙,你‘玄蜘教’初創萬兒,也未必不折了銳氣。你道我何書真個怕你不成?至於這位小俠,見義勇為,要陪我來會你,我曾極力勸阻,人證在此,你不妨問個明白。只怪你怕什麼‘摧心大歌樂’過於歹毒陰狠,連你們自己人都怕中魔,遠遠避開,這才讓這位小俠,長驅直入,拔刀相助。說起來,可真是自食惡果。現在閒話不必多說,我用‘春蠶掌’對你三招‘黑煞陰風掌’,我輸了,賭一條命,你輸了,怎麼說?」
「粉面狼心」劉喬奸狡無比,心思極快,當苦老兒戟指責罵時,心裡已盤算妥當,暗想苦老兒的「春蠶掌」,功力甚深,未必能敵,而且聽他語氣,寧肯捨命,不願交圖,打敗了他,亦沒有什麼意思,不如賣潘七姑一個面子,暫且丟開。至於出掌攔截的那小子,諒他沒有多大火候,不如拿他來出一口氣,這樣,在師父面前,多少也可交帳。
思量已定,劉喬陰惻惻的笑道:「苦老兒,你要對掌,何不早說?現在衝著潘七姑的面子,我不難為你。至於這位小俠,無端插手,當然自負有驚人絕藝,就請兩位做個見證,讓我討教兩招。」
苦老兒心想:你要我們做見證,明是先拿話扣住,好等祈煥藝落了敗象,不容我們下手救助,你的主意可打錯了!
但是,苦老兒雖明知祈煥藝有必勝的把握,「粉面狼心」劉喬是自討苦吃,而表面上不能不做作一番,當下搶著說道:
「這與我的朋友無關,你劃下道兒夾,我接著就是了。」
劉喬冷笑道:「潘七站‘金玉令符’一來,可是你說狠話的時候了。」
祈煥藝聽劉喬語帶識嘲,不願苦老兒受窘,便即挺身而出。問苦老兒說道:「我就陪劉香主走兩招,我要接不下來,你老人家可要兜著點兒。」
苦老兒趕緊說道:「別客氣,別客氣。」轉臉又向湘青說道:「諸葛女俠,你是調人,可有話對你藝兄弟說?」
說罷,微一眨眼,湘青已是全意。口吐清聲,朗朗說聲:「劉總香主,藝弟弟,兩位印證印證,點到為止吧!」
劉喬一聽這話,更以為祈煥藝功力不如自己,越加放心。祈煥藝則已猜知苦老兒和湘青的心意,是暗示他下手留情,不必多結怨家。當下點點頭,腳下不丁不八,隨便一站,拱手說道:「請發招!」
劉喬這時早巳搶在上首位置,也回禮答道:「有僭了!」
語聲未畢,雙手一分,左拳右掌,雙招齊發。左拳「蜀犬吠日」,虛攻上盤,右掌「庖丁解牛」,挾著一股陰寒之氣,向祈煥藝腰間劈砍。
祈煥藝擰腰右閃,「黑煞掌」風側滑而下。一招「木兜羅」,用三成掌力順勢拍出。
劉喬一掌擊虛,剛剛收招,猛覺胸前如一根巨木撞到,大吃一驚,橫躍數丈,方始避過。哪知祈煥藝的「兜羅手」,不須收招重發,身形微轉,掌心外移,巨木一樣的掌風,如影隨形般已到身邊。
劉喬心下大悔,想不到這人年紀不到二十,竟是如此扎手。心下一動,猛然叫道:「且慢!」
祈煥藝不知他要說什麼,便收了招勢。
劉喬問道:「你可是人稱‘俊劍王’的祈煥藝?」
苦老兒在旁冷冷代答道:「既知他的威名,還不住手?」
話未完,湘青「噗哧」一聲嬌笑,原來她看祈煥藝一臉黑汙,像個煤鋪裡的徒弟,居然被人稱「俊」,不覺好笑。
祈煥藝卻不知她心中之事,只覺她笑得奇怪,不由得轉臉去看。
就這一分神之際,猛覺一股凌厲勁急的掌風,自側面襲到,陰寒之氣,逼人毛髮。不暇思索的猛吸一口真氣,鼓起「須彌勁」硬接一掌。
這「須彌勁」雖可保他不受內傷,但劉喬這一掌叫足內力,衝撞之力極大。祈煥藝猝不及防,站腳不住,踉踉蹌蹌倒退數步,踏著一個十分光滑的錦茵,噗的一聲,絆倒在地!
「粉面狼心」劉喬偷襲見功,心下大喜,搶上數步,右掌一招「冤到黃泉」,下擊祈煥藝雙足,左腳一跨,狠狠往他頭部踏下。
兩招齊發,狠毒絕頂,看來祈煥藝受傷已是不免。
哪知祈煥藝腰軟如綿,突地腹部往上一拱,頭足齊向中間收攏,整個身子往後折成兩疊,雙手—撐,直飛而起。
「粉面狠心」一見右掌左腳,全已落空,心知不妙,待要收招重發,祈煥藝已在空中一挺一翻,當頭撲到。
劉喬不敢硬擋。身形往前一撲,竄出丈許,回手一揚,發出一枚暗器。
祈煥藝一掌擊空,剛剛收招落地,突見一枚黃色圓球迎面飛來,一伸左手,接了過來,就這時,聽見苦老兒高聲叫道:「捏不得!」
可惜這話說晚了一些,祈煥藝無意間兩指一捏,「摧心脂粉彈」裂開一條細縫,散出一股蘭縻之香,送入鼻孔,立使祈煥藝頭目暈眩,猛一閉氣,左手緊緊握住「摧心脂粉彈」,不使毒氣外洩。
這下,祈煥藝可是忍無可忍了!
只見他吐氣開聲,發出一掌,帶著金刃劈風之聲,往劉喬下盤擊去。掌發以後,仍即閉氣,不使毒氣在經脈中流行。
這一掌,正是「兜羅五式」中威力最大的「金兜羅」。劉喬聽風量力,識得厲害,百忙中和身一滾,仍被掌風砍斷右腳腳背。
劉喬痛得在地上連滾幾滾,打翻一支九蓮落地銀燭臺,燃著絲幔和地毯,熊熊烈焰,燒得滿屋通紅。
其時祈煥藝因閉著氣,不敢說話,退至一旁,正由湘青照料服藥。苦老兒心中,先救人還是先救火兩個念頭一轉,立即撲奔劉喬而去。
這時屋外的人,一看屋內起火,也顧不得他們的劉總香主,布無命令,一齊奔了進來,動刀舞杖,亂砍絲幔、地毯、窗帷等等著火之處。
就這一片混亂之中,只見苦老兒悶哼一聲,搖搖欲倒。這時湘青剛剛飛步過來,準備幫忙救火,一見情況有異,趕緊上來扶住苦老兒。
苦老兒何書疼得冷汗淋漓,臉色慘白,一咬牙,駢指往自己左膝蓋下松橋穴點去。
湘青大驚道:「何老前輩,你怎麼自己把一隻腳給廢了?」
苦老兒苦笑道:「中了他的‘黑煞陰風掌’,不廢條腿,怕連命都保不住。」
湘青心性極為靈敏,一看這情形,知道「粉面狼心」劉喬恩將仇報,趁苦老兒未加戒備之時,突以「黑煞陰風掌」偷襲,苦老兒以壯士斷腕之心,自毀一腿,免得毒氣侵及心臟,不由得心下大怒。
其時「玄蜘教」的人,已將劉喬扶起,正要移到室外,湘青一橫金頭綠玉杖,嬌喝道:「且慢!」
苦老兒已存寬恕之心,趕緊一伸手攔阻道:「諸諸葛女俠,放他去吧!」又轉臉向劉喬道:「劉喬,一腿換一腿,恩怨了了,彼此扯個直,咱們這一擋子就算揭過去了!」
說罷,一扶湘青的肩,單足如飛,雙雙躍至廳外。
這時,祈煥藝行動療傷已畢,但手裡還握著一枚「摧心脂粉彈」,苦老兒叫他將手伸入荷花缸中,將「脂粉彈」放入泥下,抽手出來一看,掌心已是腫了起來,顏色發黑,幸是毒氣外染,只傷肌膚,湘兒取出幾粒潘七姑秘製,專門療治蛇咬蟲傷的丸藥,放入口中嚼碎,和著香唾,替祈煥藝敷在掌上,立即一陣清涼,疼痛頓止。
廳中火勢猶熾,苦老兒縐一縐眉,向祈煥藝道:「這屋子保不住了,你上去!」
說完,又轉臉向屋中大喊道:「屋裡的人趕快躲開!」
「玄蜘教」的人不知將有什麼變故,紛紛跑出屋來。只聽「譁喇喇」一聲暴響,沙土瀰漫,木石紛飛,祈煥藝已在屋上,一招「金兜羅」震坍了半邊屋子,火勢經此一壓,頓時小了下去。
祈煥藝飛身下屋,苦老兒說道:「行了,咱們走吧!」
湘青說道:「藝弟弟,何老前輩一條腿不方便,你背起他老人家走吧!」
苦老兒尚待謙辭,祈煥藝已蹲下身去,湘青在苦老兒身後輕輕一推,祈煥藝雙手抄住,施展大幻步,一腳上了牆頭,湘青緊隨在後。
行至城腳不遠一處樹林,忽然挑出一盞紅燈。
祈煥藝住腳一看,紅燈下閃出一個五旬左右年紀,身材頎長的老者,穿一件灰布長衫,抱拳問道:「來者可是何老英雄?」
苦老兒尚未答言,身後飄來一條俏生生的身影,正是諸葛湘青。只聽她鶯聲嚦嚦的說道:「有勞陸首座親自迎接,待我來引見。」
原來這位就是「富貴幫」西路總管「白虎堂」首痤,「震山掌」陸平相。苦老兒何書白川北東來。發現「粉面狼心」劉喬,存心要奪他的「三峽藏寶圖」,因不願公開與「玄蜘教」衝突,特意清「追命俏羅剎」潘七姑出面調停。
潘七姑子劉喬有北邙道上不殺之恩,跟苦老兒何書,卻是早年的情侶,以後潘七姑奉父師之命,另行別嫁,何書經此刺激,兼以成為巴山派「傳人」,苦志待申,斬斷情絲,一生誓不婚娶,潘七姑甚感歉然,接掌「富貴幫」後,曾寄語何書,凡有急難,當傾全力相助,同時傳諭各地幫眾首腦,如遇何書有事囑咐,視同幫主親命,不得違誤。
因此,何書在川北找到富貴幫分舵舵主,一說求援經過,富貴幫分舵立即以「雞毛報」傳達總堂,潘七姑在湖南常德接信以後,即遣諸葛湘青持本幫「金玉今符」,星夜趕到川東排解,其時西路總管「白虎堂」首座陸平和亦正好在常德謁見幫主,受命陪同諸葛湘青一起回川,相機行事。
諸葛湘青和陸平和二人星夜馳援,一面以「雞毛報」遞傳幫主令渝,沿路各地嚴密注意苦老兒何書,和「玄蜘教」劉喬等人的行蹤。
這天晚上來至巫山,當地分舵報告,苦老幾何書已有聯絡,約定今夜三更在朱家大院相會,當地分舵又探得朱家大院是「玄蜘教」在川東新設的一處巢穴。
諸葛湘青與陸平和經過一番商議,決定由諸葛湘青持「金玉令符」往朱家大院解圍,陸平和在中途接應。這時,諸葛湘青將苦老兒與祈煥藝二人,分別引見以後,苦老兒深表謝意。
「震山掌」陸平和對何、祈二人亦極道仰慕之意。祈煥藝威震五福莊,新傳美稱「俊劍王」,陸平和尤為傾倒。
當下,一行數眾,越城而進,陸平和堅邀至巫山分舵歇足。分舵舵主「通臂猿」林均,精明幹練,執禮極恭。
苦老兒何書左腳中了「黑煞陰風掌」的毒,當時雖自己下手點了松橋穴,隔斷血脈,廢腿保命,但仍須療治,逼出陰毒,因客棧諸多不便,所以當夜住在富貴幫巫山分舵。
諸葛湘青和陸平和自然也在自己分舵中下榻,只有祈煥藝,因惦念著招賢客棧住房中,床下牆磚內藏著苦老俠所交付的重要書信,所以仍回客棧。
回至招賢客棧,天色已微明。祈煥藝逕至自己所住的房間,撬開床下牆磚取出原藏書信,收入包裹,方始倒頭大睡。
艨朧中忽聽微微一響,祈煥藝張眼一看,因屋內光亮刺眼,恍惚見一人影由後窗逸去,坐起來檢點衣服寶劍,一無失少,不由得怔怔的想不透來人是何用意?
巫山十二峰,怪石嵯峨,天風冷冷。
北岸朝雲峰,又備神女峰,十二峰中,聲名獨盛。
神女峰傍箜篌山,再上登龍峰,為十二峰中最高之處。山嶺人跡不到之處,一株古松,夭矯如龍,盤成一片清陰。松下一方巨石,約有丈許方圓,光滑如鏡,上面坐著一老兩少,共是三人。老的那位清臞異常,雙目精光微斂,神態極其肅穆。
年輕的兩個,一男一女,均是十七八歲年紀。相向盤膝而坐,側面看著清臞老翁,兩人都是剪水雙瞳,俊美無比,但眼神中都流露著極為關懷好奇的表情。
這三人,正是「苦老兒」何書,「俊劍王」祈煥藝和諸葛湘青。
祈煥藝和湘青,剛聽苦老兒講完巴山派的故事。
日已過午,他和她都忘了腹中飢火,兩人都在想著同一件事:苦老兒特意把他們領到登龍峰上,講這一段巴山派的悲慘歷史,究竟用竟何在?
苦老兒何書似已猜透他們的心意,緩緩說道:「祈老弟,我那天留下的那封書信,可曾帶在身上?」
言提醒了祈煥藝,趕忙答道:「我正待奉還。」
說罷,由懷中取了厚厚一個信封,雙手奉與苦老兒何書。
苦老兒不接那信,說道:「自遇到劉喬以後,我抱著隨時可死之心,所以留下這信,重託一切,多虧諸葛女俠和祈老弟,慨賜援手,得以留下殘軀,實為萬幸。不過桑榆景迫,我何書奔波終生,一無成就,天賜良緣,得遇老弟,雖死何憾?……」
說到此處,祈煥藝大為疑惑,急急打斷他的話問道:「老前輩何出此言?尚請明示。」
苦老兒長眉微軒,低沉的答道:「老弟請先看信。」
祈煥藝急欲開啟疑團,拆信一看,裡面是細字密書的三張信箋,另有一張黯舊黃紙所書的一張圖。
這張圖,正是「三峽藏寶圖」。
祈煥藝先看信要緊,他看得極快,等看完後,臉上越現驚奇之色,稍一沉吟,對苦兒用極堅決的聲音說道:「這事萬萬不可!」
苦老兒雙眉緊皺,滿臉失望,顫聲說道:「莫非老弟嫌棄巴山派?」
祈煥藝惶急的答道:「不是,不是,我自問無德無能,實不敢當此大任。」
此言一齣,苦老兒面色頓現寬鬆,從容說道:「老弟行事,我已深知,才德雙絕,年輕一輩中可當第一人之稱。我如果失之交臂,死不瞑目。」
祈煥藝聽苦老兒如此賞識,又是說得如此決絕,心中慚感交併,而又實在無法接受付託之重,因而急得滿臉通紅,不知怎麼解說?
諸葛湘青聽他們這一番對答,已猜出是怎麼同事。便即問道:「何老前輩,可是要我藝弟弟當巴山派的‘傳人’麼?」
苦老兒何書,雙目一睜,精光流轉。鄭重問道:「諸葛女俠,你看我,是不是老眼昏花?」
諸葛湘青點頭說道:「果真藝弟弟能當巴山派的‘傳人’,我要向何老前輩道賀……。」
不待她詳盡完,苦老兒大聲向祈煥藝道:「你看如何?」
諸葛湘青又說道:「不過,藝弟弟恐怕也有他的苦衷,何妨從長計議。」
祈煥藝趕緊說道:「正是這話,第一,我大仇未報,身不由已。」
苦老兒介面道;「兩者並行不悖,如能找到‘五獄武譜’和本門武功圖解,只有對你報殷大事,更有幫助。」
忻煥藝想想不錯,便又解釋第二個不有接受的原因道:「第二,我受先師栽培之恩,點滴未報,貿然轉入他派,豈非欺師滅祖,萬萬不可!」
苦老兒深深點道:「老弟有這層顧慮,足見得天性淳厚,非常人可及,這正也是我特別敬佩老弟的一點,不過,照我想來,一微上人自從揮淚別少林以後,本身師承已斷,老和尚天性恬淡,空有絕世武功,並未創立門派,所以老弟實在是身無所屬盡不妨另闢蹊徑。這可說,合該巴派還有重新冒大的一日,所以才得遇老弟這樣合適的人物。」
祈煥藝雖覺他這番話,說得盡情合理,但總覺得貿然答應,無異叛師,故而儘自搖頭,不肯鬆口。
苦老兒無計可施,撐持著站起來,向湘青兜頭一揖道:「拜託諸葛女俠,讓你藝弟弟答應下來,了卻我一件終生大事,感恩不淺。」
湘青慌不迭的躲了開去,抿嘴笑道:「這事總要先稟明一微上人才好!」
說句話,把「苦老兒」和「俊劍王」都給提醒,當下商定,俟祈煥藝回山稟明一微上人,再作定奪。(瀟湘子提供圖檔,xie_hong111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