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祈煥藝仍舊不肯收下那張「三峽藏寶圖」,苦老兒苦苦相勸,說是在他身邊,易於遭人覬覦,作為暫請祈煥藝保管,又經湘青旁幼解,祈煥藝才算勉強收下。
苦老兒的心願,暫時告一解決,就此別去。好在他的左腿經過療治,功夫雖失,行路尚可,訂下年底到長安安平鏢局相會之約,便即辭別。
祈煥藝和湘青苦留不住,眼看他枯瘦身影,沒入萬山叢中,從今以後,孑獨一身,又不知流浪天涯何處?不覺都為之嗟嘆不絕。
這裡,祈煥對那張「三張峽藏寶圖」看都不看,便藏了起來。
湘青輕招素手,掠一掠為山風吹亂的鬢髮,說道:「恭喜你啊!」
祈煥藝愕然問道:「喜什麼?」
湘青道:「恭喜你榮膺巴山派的掌門人啊!」
說罷,瓠犀微露,杏眼含春,十分嬌媚運動人。
祈煥藝頓時勾起兒時青梅竹馬的回憶,人大膽也大了。再不怕小姊姊的威嚴,故意恨聲道:「我心裡煩得要命,你還來挖苦我!」
一面說,一面來胳肢湘青。湘青從小怕癢,祈煥藝手剛一伸,她已笑得花枝亂顫了,威嚇道:「你敢!」
祈煥藝也笑道:「姑婆婆又不在這裡,我為什麼不敢?」
他真的伸手來捉,湘青轉身就跑,繞著松樹跑了幾圈,祈煥藝一時性起,施展無上輕功大幻步,趕在湘青前面,再又回身相撲。
湘青不知他的輕功,已到如此神妙的地步,猝不及妨,想轉身已是不及,身子剛一側,已被祈煥藝抱住。
這一抱正抱著湘青酥胸,祈煥藝只覺她胸前軟軟的滑不留手,趕緊放開,湘青已是雙頰紅豔如火,嬌嗔滿面頓足哭道:「好,你欺侮我,看我不告訴姑婆婆!」
這一下嚇得祈煥藝呆若木雞,好半晌,才湊上去輕輕告饒道:「小姊姊,小姊姊!藝兒該死。」
湘青一跺腳,坐到松樹下那方大青石上,抽抽噎噎哭個不停。
祈煥藝坐到她身旁,不住軟語哀求,湘青不理他,但也不走開,哭了好一會,祈煥藝見不是路故意唉聲嘆氣的說道:「唉,這下可大糟而特糟了,反正讓姑婆婆知道了,逃不了一頓好罵,過幾天見了她老人家,還是我自己先告訴的好!」
湘青一聽這話,大為著急,女孩兒家這等事豈可讓別人知道,趕緊抬起淚眼,惡狠狠的問道:「你說什麼?」
祈煥藝見她中計,故意裝傻把剛才自言自語的話,又說了一遍。
湘青伸出一支纖纖玉指,指著他說道:「誰要你去告訴?你要敢告訴姑婆婆,看我再理不理你?」
祈煥藝做個鬼臉笑道:「原來你也不故意告訴姑婆婆!那麼為什麼剛才要嚇我呢?」
湘青忍不住「噗哧」一笑道:「看你這副鬼樣子,還稱什麼‘俊劍王’呢?」
祈煥藝陪笑道:「你的氣消了吧!咱們好好的說說話。」
他又挨著她坐下,輕輕的摸著她的手。
湘青情竇早開,思思念念只有一個「藝弟弟」,這時空山無人,便也不加峻拒,依偎著他的肩頭,告訴他這幾年跟著潘七姑,甚得寵愛,潘七姑連她不傳之秘的十七手「黑犀飛雲杖」都傳給了她。
等她說完了,祈煥藝也把在「剪雲小築」的生活和數月來尋訪仇家的情形,細細講給她聽。
祈煥藝成名的經過,湘青原已略有所聞,現在聽他從頭細說,心中又是驚喜,又是感傷,驚喜的是情侶的武學造詣,遠出於她的想像,感傷的是他竟有如此悲慘的身世。心心相印,感如身受,所以眼圈紅紅的,不住替他傷心。
但是,在驚喜和感傷以外,她也還有不能不關心的事。
這就是那「佛心青獅」杜萊江的愛女杜採頻。
照他所說,明明杜採頻對他已經情有所鍾,不知她長得如何?比不比得上自己?他對她又有意思否?
可是,這些話現在自然不便提出來問,只好暫悶在心裡。
祈煥藝則因提起往事,念切親仇,憂憂不樂。
這樣,湘青又不能不想出話來安尉他。
她扳著他肩,輕輕說道:「你不要難過,我請師父傳諭幫裡的兄弟,幫著你去找伯母。」
祈煥藝慘然答道:「一點線索都沒有,茫茫大地,到何處找呢?」
湘青本來想說:杜採頻或許知道,何不向她好言懇求,指點一條明路。但話到口邊,總是覺得以不提杜採頻為妙,因而默默不語。
好半天,湘青又說:「照杜萊江臨死的話看,好像伯父從前跟他是在一起的。」
祈煥藝點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
湘青介面道:「那麼,只要打聽一下,杜萊江以前幹過什土?有些什麼路上的朋友?伯父的蹤跡也可以連帶知道了。」
祈煥藝猛然大悟,但又嗒然若喪的說道:「話是不錯,可是向誰去打聽呢?」
湘青道:「爺爺見多識廣,也許知道。」
祈煥藝本意是要回商山去省親,聽這一說,越發歸心如箭。
湘青奉師命到川東來時,本已得到潘七姑的准許?可以回去省親,因而兩人約定,次日一早,便結伴同行。
款款深談,直到夕陽西偏,才想起飢腸轆轆,急於回城進餐,相偕由登龍峰頭飛馳而下。
轉眼間,穿過「金盔銀甲峽」,巫山懸城,已經在望。
忽然,紅豔如血的夕陽影裡,腳不沾塵的走來一個道士,身法極快。
那道士一見祈煥藝和諸葛湘青,遠遠站住,迎侯道左,等二人行近,抱拳叫道:「是‘劍王’?」
祈煥藝站住腳,打景那道士,年約二十出頭,鼻如懸膽,膚色微黑,兩片薄薄的嘴唇,一雙項盼有神的眼睛,頭戴星冠、身穿藍油道袍,看上去是個風流的小道士。
祈煥藝回了一禮道:「在下姓祈,請問道兄法號?」
小道士答道:「我叫玉陽,自武當來。」
祈煥藝一聽是武當派,重新又行了禮道:「原來是武當門下,幸會,幸會!」
玉陽將眼睛瞪著湘青,也不問訊,管自己向祈煥藝說道:「足下號稱‘俊劍王’,想來劍法天下無敵,不知尊師是那一位?」
祈煥藝這幾月在江湖上也經了不少風浪,一聽這話,來意不善,不願多事,便即說道:「在下於劍法一道,略有所窺,實不敢當‘劍王’之稱。至於家師何人,因他老人家一向韜光陷晦,不聞外事,所以在下不便奉告。」
玉陽冷笑道:「既知不足以當劍王之稱,趁早別欺世盜名!」
祈煥藝心下好不生氣,正在沉思,該如何作答時,湘青已自插言道:「你這道士好無理!江湖中人佩服他的劍法,尊稱他為劍王,又不是他自己封的.怎麼叫期世盜名?」
玉陽楞了一楞,忽地拔出身後長劍,躍開兩步,寒光一閃,指著祈煥藝說道:「既然如此,我來領教領教劍王的劍法!」
祈煥藝神色自若的搖搖頭道:「我不跟你比劍!」
玉陽極其輕蔑的笑道:「可見得是個銀樣鼠槍頭,節骨眼上洩了氣,倒辜負了這位小娘子一番美意了。」
湘青跟隨潘七姑闖蕩江湖,三教九流見過不少,一聽玉陽的話,暗含輕薄,不由得勃然大怒,叫道:「藝弟弟,你教訓教訓他!」
祈煥藝沒有讀過西廂記,不知道銀樣鼠槍頭的出典,更不懂連在下面的「節骨眼上洩了氣」那句話,不是好話,故而微感感詫異的問道:「教訓他什麼?」
湘青氣得一跺腳,恨聲說道:「你真傻!」
玉陽哈哈大笑道:「弟弟不解風情,做姊姊的急也沒用!」
湘青怒極,嬌叱一聲,出手便是一掌,極其靈迅的去削玉陽的左腕。
玉陽猝不及防,又不肯拿劍去格,一閃未曾完全避開,只聽一聲清脆的裂帛之聲藍袖道袍的袖子,被湘青伸兩指扯了一塊下來。
湘冷笑道:「哼,憑這點玩藝也敢來叫字號!」
玉陽勃然變色,忍氣說道:「你別以為自己了不起,武當門風,不跟女鬥,算我讓了你。」
祈煥藝上前排解道:「既然如此,道兄請吧!」
玉陽厲聲說道:「我可沒有說不跟你鬥,有種的劍上見高下,要不然你就別稱什麼‘俊劍王’,‘醜劍王’。」
祈煥藝已然動怒,但仍謹守師門之戒,平心靜氣答道:「我的‘龍形九劍’非遇殺親的仇人,或者緊急危難之時不能出手,所以道兄要想賜招,恕在下不能奉陪了,至於劍王為劍王,在下並不放在心上,道兄儘可傳言江湖,說我斬煥藝並非劍王。」
玉陽冷笑道:「你倒說的輕鬆,推得乾淨,可是我不能一個人一個人的去告訴,說你不是劍王。」
湘青在旁用尖利的口吻介面道:「對了,你不承認他是劍王,江湖上偏要叫他劍王,把那想當劍王當不上的人,氣得要抹脖子。」
說著,格格格管自己嬌笑起來。
玉陽真是氣得發昏,一挺手中的長劍,施展武當「虛無長生」劍,第一招「一陽初生」,分心便刺,想逼得祈煥藝拔劍應招。
祈煥藝抱定宗旨,不作無謂的爭鬥,玉陽步步進逼,他步步後退,湘青一路跟著過來,心下十分寬鬆,因為她已看準玉陽決非祈煥藝的敵手。
轉眼之間,祈煥藝已退到江邊,石壁削立千仞,峽中帆檣無數,正是日暮泊宿之時。
祈煥藝後退無路,怒道:「你這小雜毛,苦苦相逼,到底為什麼?」
玉陽大聲答道:「武當劍法,天下第一,不許你稱劍王!」
這話狂妄蠻橫,任是祈煥藝心地寬厚,也不由得動了氣,手握劍柄,準備出手,但一想到「七妙居士」孫寒冰的訓誡:「青峰劍下,不死無辜之人。」便又隱忍下去。
玉陽卻不瞭解他心中的想法,見他伸手握劍,只道被自己激怒,退後兩步,靜等交手。等了一會,見他仍是不動,又往上踏步,劍鋒一遞,「九轉丹成」,一招三式往他上中下三盤疾刺。
此時祈煥藝已站在崖壁邊緣,無處騰挪,眼看劍尖及身,猛地凹胸吸腹,雙腳一撐,倒翻出去。
諸葛湘青嚇得胸頭小鹿亂撞,「啊」的叫了一聲,蓮足一點,跑到岸邊去看。
只見祈煥藝如一支仙鶴一般,翩然飄向江面,輕巧巧的落在一艘江船的桅杆之上。湘青這才寬心大放。
玉陽的輕功亦甚了得,少年好勝心切,暗想:你能下去,難道我就不能下去?心念一動,腳下更不怠慢,挺劍飄身而下,直往祈煥藝撲去。
等他撲倒,祈煥藝已飄到另一枝桅杆上。玉陽緊迫不捨。江船中的旅客船家,個個驚得目瞪口呆,一齊翹首仰望。
祈煥藝心想:世上竟真有如此不知趣的人,非叫他吃點苦不可!
玉陽由這支桅杆跳到那枝桅杆,仗劍緊迫,有如捉拿江洋大盜一般,正在得意萬分之時,忽然腳下一軟,已是不及,撲通一聲掉在江裡,自有人去撈救。
原來那枝桅杆上,祈煥藝已暗運內功,做了手腳,表面完好,內裡已斷,玉陽不知是計,一踩上去便收腳不住。
祈煥藝出了胸頭一口氣,摸出一塊銀子,丟落跳壞桅杆的那艘船上,高聲說道:「賠你的桅杆!」
說罷,以「龍形九劍」中「潛龍初用」的身法,右臂凌虛一攀,騰身直上。將略施小枝,懲戒玉陽的經過,說與湘青,兩人捧腹大笑。
回到城中,兩人吃罷晚飯,湘青還捨不得回去,又至祈煥藝連中閒談。
燈下細語,喁喁不絕,忽然門上輕叩數下,祈煥乞開門一看,竟又是玉陽。
湘青想起他那副狼狽的情形,忍不住要笑,祈煥藝到底忠厚,用眼色止住了她,抱拳向玉陽說道:「剛才冒犯道兄甚為抱歉。」
玉陽臉一紅,很和氣的說道:「我對足下,實無惡意,否則那天中午,足下早已傷在我的劍下。」
說到此處,祈煥藝想起那天清晨從朱家大院回店後,睡至中午驚醒,曾見人影一閃,定是玉陽來探行止,便說道:「照此行來,道兄早已注意我了。實不相瞞,我有大事在身,隱姓易容,惟恐人知,身外浮名,全未在意,道兄何必如此耿耿於懷?」
玉陽微笑道:「老實說,我實在是想觀摩足下的絕藝。足下如肯賜教,我有絕大的報酬。」
祈煥藝怫然不悅道:「多謝盛情。我從家師學劍,可沒有打算來換取什麼報酬。」
玉陽仍然微笑道:「所謂絕大的報酬,在他人一文不值,在足下則是夢寐以求,這報酬只不過是一個人的名字,這個人就是足下在查訪的人。」
祈煥藝心頭一震,急急問道:「可是我祈煥藝殺父仇人的名字?道兄由何得知,千乞見告。」
玉陽點頭道:「正是這個人。至於我從何得知,卻不便奉告。」
湘青插言道:「你別聽他的,他在使詐語。」
玉陽似乎早知他有此懷疑,不慌忙的說道:「空口說白話,你們自然當我胡吹,我先透露兩句話,你看看是真是假?令堂姓沙,令尊單名一個麟字。你看說對了沒有?」
這一來不用說祈煥藝,連湘青也深信不疑了。
玉陽又說道:「如果你在劍上贏了我,我自然告訴你,你要輸了呢?」
祈煥藝毅然答道:「我察明恩師,等報仇以後,從此封劍。」
玉陽道:「一言為定。請這位女俠做個見證。」
湘青滿懷高興的問道:「你們何時動手?」
玉陽道:「月色如銀,現以正好。」
祈煥藝欣然同意,三人一起出城,找到一處空曠地方,玉陽站住腳,問道:「此地如何?」
湘青作主道:「就是這裡。雙方各展絕學,點到為止,不得使用暗器和其他重手法,免得傷了和氣。」
祈煥藝和玉陽同聲應諾,各退三步,同時亮劍。祈煥藝的「青霜」,映著月色,越覺光若流星,寒凝霸花,玉陽的劍名為「驚虹」,隱泛紅光,也非凡物。
兩人互道一聲「請」,劍走輕靈,祈煥藝以游龍之勢,斜穿中宮,玉陽踩七星步,走斗柄,踏斗魁,回身虛領劍鋒,倒用「虛無長生劍」收招之式,「萬流歸海」,劍尖舞出千百朵微帶紅色的銀花。
祈煥藝聽師父一微上人說過各派劍法,知道這「虛無長生劍」有順倒兩種用之法,倒用重在以虛為實,比順用更見威力,而且易於誘敵。本可以不變馭萬變的宗旨,用「龍形九劍」第四式「金龍舒甲」化開,但見玉陽一上手即有炫耀之意,自然未便示弱,故而改用第八式「從龍萬里」只見他劍身一振,突起一溜銀光,穿越於千百朵「驚虹」劍花之間,宛如白龍飛舞一般。
玉陽心下一驚,想不到「龍形九劍」如此神妙,便不敢貪功急進,擰步回身,改回順用劍法,遞出第一招「一陽初生」,一刺即收,化出「二異起風」,轉攻側背。
祈煥藝一招「潛龍初用」,騰身而起,單足甫落,劍芒已起,「天半龍吟」,攻守相兼。
兩人這一交上手,全是極其靈迅輕妙的身法。「虛無長生法劍」確是名不虛傳,這一施展開來,劍影如山,綿綿不絕,虛實相生,異常緊密。
祈煥藝仍以「龍形九劍」的「三守三變」應敵,但見一片銀紅光幕之中,另有一溜寒影,夭矯不群的迴翔穿越,映著天半明月,猶如起鳳騰蛟,氣象萬千,眩人心目。
湘青雖說於潘七姑門下,似這等劍法,還是初見,目不轉睛,看得滿心歡悅。
時光雖慢似快,轉眼間玉陽的九九八十一式「虛無長生劍」已使到最末一招。
這一次,祈煥藝不再以「從龍萬里」應敵,使出「龍形九劍」第一招「與雲布雨」,捲起一道光柱,護住全身,任他幹百點銀紅光雨揮麗,一點發不進去。
玉陽方待由順用再改回倒用,重行進招,只聽一聲嬌喚,見證人諸葛湘青喊道:「雙方住手!」
祈煥藝收劍飄回,玉陽也抱劍站在當地,目視湘青。
湘青緩步上前,祈煥藝也走了過來,將劍入匣,靜聽湘青說話。
湘青微笑向玉陽道:「棋逢敵手,不分高下,不過你這套‘虛無長生劍’雖然神妙,只是他‘龍形九劍’中只用了六招,就跟你打成平手,我看,你把那個人的名字,告訴了他吧!」
這番話說得甚為宛轉,量判定玉陽已輸,則已顯然。
玉陽那肯失這個面子,大喝道:「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話出劍到,一招「十里樓臺」,銀芒連綿不斷,直捲過去。
祈煥藝這時劍已入匣,百忙中起左手使出「護身三妙手」第二招「大幹微塵」,一彈「驚曇虹」劍,身形拔起,半空中疾如閃電般掣出「青霜劍」,「龍潛於淵」,劍尖從兩足間往下刺出。
在玉陽,祈煥藝連人帶劍的來蹤去跡,絲毫不知,只覺劍身一蕩,頭上一陣寒風,伸手一摸,星冠已只剩了一半,這下嚇得膽戰心寒,橫躍丈餘,大聲說道:「‘龍形九劍’也未必強過‘虛無長生劍’,不過功力不及你而已。接住了,紙上寫著那人的名字。」
說罷,丟擲一個紙團,回身疾馳,轉眼沒入樹林之中。
祈煥藝接過紙團,如獲至寶,開啟來就著月光一看,不由得滿懷高不,如澆冷水。
那紙上寫著三個字:「杜萊江」。
湘青一看,氣得銀牙—挫,恨恨說道:「該死的東西,虧他還是武當派的!」
武當山奇蜂七十二,夙稱嵩高之儲副,五嶽之流長。
山中宮觀林立,演琳觀尤其著名,璇臺樓閣,桂影松聲,雄偉清幽,兼而有之。
演琳觀的著名,不僅因為它是洞天福地,在武林之中有傑出不凡的意義。
這裡,是武當派「武當五子」發號司令之所。
「武當五子」:庚壽子、逍遙子、雲中子、守一子。庚壽子同居長,但掌門人卻是鶴年子,因為鶴年子德行武功都最高。庚壽子天性恬淡,有意讓賢,不過本派一切興革大計,鶴年子總是與師兄弟商酌而行,所以武當派實際上的領袖,可說有五位之多。這天,直通演琳觀的青石大道上,馳來兩匹駿馬,一白一紅,白馬上一位丰神俊逸的少年,正是祈煥藝。胭脂馬上那位秀美絕倫的紫衣女郎,自然就是諸葛湘了。
兩人來至觀前,拴好馬匹,緩步上殿,禮過三清,向知客道士說道:「拜煩道長,通報貴掌門人,我們求見。」
武當山上,常有江湖中人,挾技拜訪,依來客身份,由不同等級的弟子接見,這知客道士玉純,一見二人是年輕後輩,不肯通報,只道:「二位有何見教,告訴貧僧也是一樣,敝派掌門人不甚接見外客。」
諸葛湘青,瓠犀微露,說道:「我們備有拜帖,有勞道長拿了進去,鶴年道兄或肯接見,亦未可知。」
玉純好生不悅,這一男一女兩個娃兒,居然稱武當派掌門人為「道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當下寒著臉答道:「尊帖不敢收,有話請說!」
湘青見他這等態度,也自氣惱,高聲說道:「素聞武當派以謹守禮法,知名江湖,何以道長如此慢客?」
正在吵嚷間,驚動玉純的師兄玉無,過來一問究竟,接過名帖一看,趕緊肅然起敬的說道:「兩位少俠請稍待,貧道馬上命人通報。」
玉無說罷,將玉純拉至一邊,悄聲說道:「這兩人是一微上人和潘七姑的弟子,他們稱掌門人道兄,還是客氣的呢!」
原來「武當五子」乃是「武林六強」之一,「天玄真人」梅叔贏的徒孫,算起輩份來比祈煥藝等還要晚一輩,所以玉無才那樣說法。
玉純嚇了一跳,趕緊過來招呼,前倨後恭,換了另一副態度。
玉無進去一通報,鶴年子連聲叫「請」,一面通知其他「四子」在丹室迎候,一則表示禮貌,二則想到一微上人和潘七姑的弟子,備全帖拜訪,怕有緊要大事,彼此好作個商量。
祈煥藝和諸葛湘肯來至丹室,「全真五子」,一齊起立問候,湘青手持潘七姑「金玉令符」,逍遙子曾見過此一重寶,故微頷首,「四子」均已會意,知道這一對壁人,確有來歷,不是假冒。
主客七人分賓主坐下,從人獻上松露雲霧茶,武當掌門人鶴年子開口動問道:「兩位少俠,連袂見訪,不知有何指教。」
祈煥藝答道:「小的在川東遇一怪事,特來請教。」
接下來祈煥藝將與玉陽比劍經過,細述一遍,又說道:「這可事疑者,這位玉陽道兄的‘虛無長生劍’,出神入化,確為武當嫡傳家數,但按其好勇鬥狠,不惜將他人血海深仇,作為戲侮之資,卻又不似名門正派的弟子,故而小弟特來請求印證,如果有人假冒武當門下,為非作歹,大是有損貴派清譽,也得防備才好。」
此言一齣,「武當五子」無不動容,雲中子最是性如烈火,向從人喝道:「把玉陽找來!」
這番興師問罪的計劃,全是諸葛湘青的主意。此時一見對方動怒,深怕把玉陽找來,當面一問,武當派為了整肅門戶,立即採取斷然處置,鬧成僵局,反為不妙,因此勸解道。
「雲中道兄請先不必動氣。好在我是見證,現在有信物在此。年輕好勝,一時失於檢點也是有的,請那位道兄,私下問一問他,如果肯將祈煥藝的殺親仇人見告,感德不淺。」說完,取出半頂星冠,交了過去。
祈煥藝一聽這話,已是星目含淚,站起身來,長劍到地,「武當五子」一齊回禮。鶴年子趕忙說道:「祈少俠,切莫多禮,貧道等生受不起!」
這時玉陽已由武當弟子,帶進丹室來。
鶴年子一指祈煥藝和諸葛湘青二人,向玉陽問道:「玉陽,此兩位少俠,你可認識?」
玉陽見煥藝,湘青二人找來武當山,知道是比劍後,拋給祈煥藝紙團的那回事上,當然無法否認,緩緩一點頭,輕聲回答道:「弟子認識。」
鶴年子指著丹室桌上那半頂星冠,又向玉陽問道:「此是何人之物?」
玉陽無言作答,把頭低了下來。
雲中子喝聲道:「玉陽,你替武當門中現眼丟人,可知罪?」
玉陽垂著頭,沒有回答。
鶴年子指著玉陽,向帶他來的兩名武當弟子,道:「你們將玉陽囚禁石室,明天押送下山,逐出武當門下。」
玉陽見掌門人說出此話,臉色大變,抬起頭嘴唇微微張合,似有所辯。
鶴年子沒有給玉陽有伸訴的機會,揮揮手吩咐兩名武當弟子,將玉陽押去丹室。
鶴年子半此事有個交代後,向祈煥藝道:「祈少俠,武當弟子冒犯之處,貧道以武當掌門自有公正處理……」
微微一頓,又道「祈少俠帶劍上武當山,興師問罪,似乎沒有把武當門中弟子放進眼裡……貧道久聞祈少俠盡得一微上人所傳,一套‘龍形九劍’劍汝青出於藍,想討教一番,希不吝賜教!」
祈煥藝見鶴年子前面幾句話,聽來有道理,後面卻是口氣一轉,不由詫然怔住。
諸葛湘青一雙澄澈如水的明眸,連連閃動,似乎有跟藝弟弟回想的想法,當她倏然想到另外一回事上時,視線投向煥藝,含有某種示意似的看去。
鶴年子微微一笑,又道:「貧道赤手雙掌,來接祈少俠‘龍形九劍’幾招!」
他話落此,已閃身飄出丹室……庚壽子等幾人,也銜尾跟了出為。
祈煥藝見鶴年子說出此話,萬無退避之理,就和湘青出來外面庭院。
鶴年子稽首一聲「無量壽佛」,赤手雙掌,已迎候對方出招。顯然這位武當掌門人鶴年子,對眼前此一微上人弟子祈煥藝,似乎有所恃,才會有此決定。
祈煥藝身形站定,抱拳一禮,遭:「鶴年道長,如此說來,祈煥藝只有無禮了!」
他亮劍出鞘,霍上前一步,左手劍訣一指,由右而左,就在身形扭轉之際,「龍形九劍」第一招,「興雲佈雨」出手。
鶴年子一聲:「來得好!」心靈手快,以攻應攻。
祈煥藝一劍走空,倏將右臂往回一帶,振腕翻臂,再招「龍戰於野」遞出……他心裡卻是暗暗思忖:「這個鶴年子道人,赤手雙掌邀戰自己‘龍形九劍’,似乎還含有什麼玄虛,剛才小姊姊又眼色示意,到底怎麼回事?」
祈煥藝邊戰,邊心念遊轉。
鶴年子掌風呼呼,袍衣飄飛,閃開對方來勢,左招「金龍舒爪」,右式「白猿摘果」,輕叱一聲:「著!」迎面欺身而上……
眼前祈煥藝雖然一身之學,乃是超凡入聖,一位一微上人傾囊所傳,量他別離恩師後,所接觸的場面並不很多,而眼前與鶴年子迎戰,雖說是雙方印證武功,並無絲毫夙仇近恨,當然不能使出霸道煞手,同時他還在想剛才小姊姊眼色示意,又是怎麼回事。
一心兩用,祈煥藝就在稍有疏神之下,鶴年子已進招逼上……左手「金龍舒爪」,突然變招易式,戟指疾此,堪堪指向「曲池穴」。
祈煥藝猛然一驚,想要撤招變式,對方已指向自己「曲池穴。」
眼前突變,只是電光石火的剎那……鶴年子右式「白猿摘果」倏然變為「單掌開碑」一招,向祈煥藝執劍的腕肘敲下。
當然,鶴年子也不會使出厲招毒手……可是他「單掌開碑」一記向祈煥藝肘敲下,雖然沒有被廢或受傷,一陣疾麻之下,掌指一鬆,「嗆啷」聲中,「青霜劍」墜落地上。
旁邊觀陣的庚壽子哈哈一笑,順手從地上撿了起來。
祈煥藝氣得俊臉通紅,驟然間就想「兜羅手」出手,倏然一想怕誤傷了其他無辜,就即大聲道:「鶴年子,這是你碰巧撿到便宜,算不了什麼,我與你另外找個寬敞所在,再見個高下!」
鶴年子淡淡一笑,道:「你要比劍還是比掌?」
祈煥藝看到庚壽子手裡自己那把「青霜劍」,不由地「哼」了聲,道:「我們在掌下再見個高低!」
湘青暗中朝鶴年子等五子注意看去,各個臉上具是安詳,平和之色,似乎並沒有把祈煥藝視作打擾武當山靜修之地的人。
鶴年子從身旁摸出兩個當暗器用的鐵棋子,道:「這兩顆鐵棋子,一般均是二錢二分重,你我各取一粒,劃定地位,朝天空拍去,以後落地者為勝,你看如何?」
諸葛湘青見這個辦法公平,便介面代答道:「就是這個辦法。」
祈煥藝見湘青已經答應,自然無話可說。
鶴年子讓祈煥藝取了一粒鐵棋子,轉臉向湘青說道:「打勞諸葛女俠做個見證,劃地發令。」
諸葛湘青看了看指著地下說道:「各以四塊方磚為準,掉落四塊方磚以外,誰快算輸,兩位請站好,等我數到‘三’時,方準發掌!」
鶴年子和祈煥藝,依言站定。祈煥藝說道:「我們賭些什麼?」
鶴年子說道:「你輸了,三天以內自來盜劍,三天不行,‘青霜劍’沒收。我要輸了,任你命令武當派做一件事,必定辦到。」
祈煥藝心想:這好!如我要勝了,便限期讓武當派去幫代找到仇人。
這裡諸葛湘青已嚦嚦鶯啼的叫道:「兩位聽清,數到‘三’時,—定得出手。一、二、三……。」
祈煥藝已蓄勢相待,一聽數到「三」,將棋子往上一拋,右掌奪足全力,往上方力拍。
那面鶴年子也是同樣行動,但見兩顆鐵棋子一般直,一般高,往上直飛,眾人一齊仰臉去看,兩個黑點,由大而小,轉眼間已看不見。
不一會,天上黑點重複出現,諸葛湘青,仍是不徐不疾的數到二十七,丁咚一聲,一顆鐵棋子落入四塊方磚以內,是祈煥藝的。
數到二十九,鶴年子的棋子落地,也在方磚以內。
諸葛湘青朗朗說道:「鶴年道長一著佔先,祈小俠掌力稍差一籌。」
鶴年子抱拳說道:「承讓,承讓,三天以內,請來盜劍!」回頭又對庚壽子說道:「師兄,咱們送客!」
祈煥藝沒精打采,與湘青二人,出了演琳觀,略一道別,回身上馬。
諸葛湘青見祈煥藝一路悶悶不樂,微微笑道:「剛才我真擔心,怕你贏了鶴年子,出個難題俊給他做,事情就要鬧僵了。」
祈煥藝生氣道:「你盼望我輸了有什麼好?」
湘青嬌嗔道:「說你傻瓜,真是傻瓜!朋明擺著是條苦肉計,你還真看不出來?」
祈煥藝愕然不解,星目圓睜,問道:「他為什麼要使苦肉計,與我有什麼相干?」
湘青答道:「林概鶴年子等眾人有心要幫你的忙,怕人知道了防備,所以才使出這條苦肉計。」
祈煥藝一聽這話,精神大振。
下弦月,月色溶溶。
滿山松風,有如大海微濤,千峰列秀,萬石爭奇,古木槎牙,山泉淙淙……。
名山,靜夜,景物端的清幽已極。
上山一條大路,七尺長三尺寬的青石板,鋪成階級,一條英俊挺拔的身影,如電光石火般在石級上掠過,著地無聲,衣袂不飄,這份輕氣內斂的上乘輕功,可說出神入化。
走完石級,峰頂一片平陽,四周樹木蔥蘢,參天古木的枝梢隙處,露出一帶虎皮白石牆垣,牆內飛簷高閣,屋宇連雲。
這條身影在松林前停了下來。
月色照出這條身影,是位十七八歲的少年,身高六尺有奇,兩道劍眉,斜飛入鬢,朱唇玉面,一雙星目,精光內蘊,卻又微帶憂慮和興奮。身穿一件棗紅寧綢夾袍,頭戴青緞小帽,上綴一方通體皆碧的翡翠,腳下紅綾雲履,儀容十分俊美華麗。
這位極似貴公子的少年,正是「俊劍王」祈煥藝。
依祈煥藝的心意,只要訪親報仇,大事得了,漆身吞炭,亦所不惜,而且性純樸,亦不喜歡在服飾上講究,但自遇兒時情侶,秀美絕倫的諸葛湘青,便不由得他不作主了。
女孩兒家天性愛美,更有爭強好勝之心,極願把情郎打扮得玉樹臨風般,人人稱羨,方始大快心意,因此,親自上街備辦美服珍飾,逼著祈煥藝裝扮起來,她的理由是:非如此才不辱沒「俊劍王」這個外號。
祈煥藝拗不過她,只好委屈依允。
這時在松林前,卻又暗自躊躇,大仇在身,穿得這般華麗,豈非毫無心肝?思量半晌,終於嘆口氣往林間甬路走去。
他的上法看似從容,其實極快,轉眼間來至一所道觀門前。
這所道觀上有一塊綠底金字的直匾,鐵劃銀鉤,三個大子:「演琳觀」。
觀門已經緊閉,鐘鼓樓上傳來三聲更點。
祈煥藝抱拳齊額,向道家聖地敬禮過後,向東繞過虎皮白石牆垣,未見他如何作勢用力,身影已來至三丈六尺高的牆頭。
演琳觀內,房屋極多,一眼望不到底,祈煥藝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該到何處去尋他的青霜劍。
就這時,聽見有人低聲說道:「祈小俠。請跟我來!」
發聲之處在一株桂樹之下,祈煥藝目光如電,已看出樹蔭一個道家打扮的人,正是白天那知客的玉無。
他飄身而下,雙手一拱說道:「深夜打擾,甚是不安。」
玉無也回禮道:「祈小俠不必過謙,小道侯駕多時,請跟我來。」
說著,在前引路,祈煥藝跟隨而去。
繞廊越院,來至一座小小藥圃,面西朝東,一排三間精舍,玉無搶先走至石右面一間,在門口朗聲說道:「祈小俠到!」
丹室雙扉一啟,迎出來一人,仙風道骨,飄然出塵,正是武當派掌門人鶴年子。
二人行了賓主之禮,祈煥藝被延入鶴年子丹室之內。
室內明晃晃點著一盞九子蓮燈,四周陳設極是簡單,正巾一座丹爐,西壁五個錦團一字排開,南面一張雲石條案,鑲玉紫檀木架上,供一把桃木劍,那是武當派的令符。
除此以外,琳郎滿架,盡是圖籍,看來這鶴年子不但武功驚人,且也是個飽學之王。
鶴年子招呼祈煥藝落坐,自己坐在另一錦團上,徐徐說道:「貧道前間一番舉措,情非得已,祈小俠可肯見諒?」
祈煥藝因聽諸葛湘青點破鶴年子的用心,故而胸有竹,答道:「不敢,不敢。道兄此舉,想必定有深意,尚乞詳告,以開茅塞。」
鶴年子微一沉吟,說道:「目前尚難奉告,所可告慰於足下的是,足下仇人姓名,貧道以武當掌門身份,一力擔承,定當打探明白,玉陽無狀,但既已應允足下,自不能以戲言視之,而今武當失信於天下,重陽之日,期足下於此,必使足下如願以償。」
祈煥藝一聽這話,肅然起敬,名門大派,處世行事,確有異於流俗之處,當下站起身來,堆金山,倒玉柱,拜下地去,滿懷感激的說道:「若使祈煥藝大仇得報,先父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此恩此德,皆出武當所賜,容我先行拜謝。」
鶴年子趕緊避開,一把扶起祈煥藝說道:「無量壽佛,足下何故行此大禮?請起來說話。」
祈煥藝又歡喜,又悲傷,竟而泣釘欲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