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年子又說道:「不過有一事先與足下說明,為了遮人耳目,這把青霜劍卻須暫由敝處保管,重陽之日,一併奉還,足下可放得下心?」
這要求祈煥藝好生委決不下,因青霜劍乃是「七妙居士」依寒冰所賜,萬一失落,不好交代。但看鶴年子決無壞心,且以一派掌門之尊,諒來不致圖謀他的一把寶劍,遂即慨然應允。
祈煥藝辭出演琳觀,一路下山,心想報仇訪親的大事,實不容易,急也無用,既有武當派掌門人一力擔承,不如耐心等到九月重陽,必可水落石出。目前且先回商山,省視諸葛兩老,趕八月中秋之前回「剪雲小築」,看師父有什麼事囑咐,辦完以後,重回武當,時間也就差不多了。
諸葛湘青對他的打算,自然贊成,一雙壁人,各跨駿馬,迤邐往陝境而去。
鄂西宜昌,古之夷陵,地處大江左岸,群山環繞其東北,大江蜿蜒其西南,西當三峽之口,東控重湖之尾,為川蜀之門戶,荊楚之屏障。
因此,宜昌是有名的水路碼頭,蜀中貨物,皆由此處轉輸各地。人煙輻輳,街市繁盛,十分富庶。
城東江濱一座大酒樓,金字招牌:「迎賓樓」。樓上五楹大廳,擺下百多張桌子,另有雅座臨江小閣,但見點點風帆,益助酒興。
大廳中自朝至暮,主顧不絕,大多是過往商旅行客,雖然滿面風塵,卻是興高采烈。
因為三峽之間,高山削岸,灘峽迴環,水流之中,波漩迭起,險惡萬狀,自川東夔府起,一百多里至宜昌西北平善壩,方始出險就夷,故而旅客舟子,都要在宜昌好好休息一兩天,置酒相賀。
在豪飲歡呼的酒客中,有一個客人甚為奇怪。
這客人約有二十歲年紀,青袍椎髻,打扮成小道士模樣,膚色微黑,極為精壯,但劍眉深鎖,雙唇緊閉,似乎一輩子都未曾笑過。
這小道士每天必來,一來就坐在靠樓梯口的座頭上,要一壺酒,兩盤豆角腐皮之類的素餚,吃得極慢,喝一口酒,沉吟半天,沒精打采,一付窮運末路的失意之態。
酒保對這客人,甚不歡迎,每每白眼相加,小道士似乎人窮志短,從不敢因酒家慢客而發脾氣。
這天中午時分,樓梯上一陣細碎足步聲,上來一個綠衣女郎,嫵媚之中,隱含英氣,秀目一轉,凜凜生威,小道士趕緊低下頭去,裝作不見。
綠衣女郎上得樓梯,俏生生站定,酒保一見,忙不迭狗顛屁股迎了上來,肘肩一諂笑道:「好久沒見你老了,從川東押船下來?」
綠衣女郎不大理他那一套,只問說:「有單間嗎?」
酒保沒口答道:「有,有。姑娘先請坐,馬上給你老拾奪。」
這時另有數桌上的客人,紛紛上前招呼,相邀入座,詞色均甚歐洲敬。
綠衣女郎一概辭謝,說話之間,不住拿一雙美目瞟著小道士。
須臾,酒保收拾好一間雅座,綠衣女郎坐定下來,點了餚饌,向酒保說道:「你去問問坐在樓梯口的那位道爺,是不是武當山下來的?請他來說話。」
酒保一聽說是武當山下來的,嚇了一跳,說道:「姑娘理那個窮酸道士幹什麼?」
綠衣女郎,杏眼一瞪,拍桌叱道:「要你多管!」
酒保嚇得喏喏連聲,趕緊去把小道士請了來!
小道士異常尷尬的來到雅座,打個稽首,低頭說道:「姑娘呼喚,有何吩咐?」
綠衣女郎見他那副羞窘之態,大為不忍,溫言說道:「你先請坐,我覺得道爺好面善,那天在巫山失足落水,想跟祈煥藝比劍的可就是你道爺?」
小道士正是玉陽,那綠衣女郎用不著說,自然就是杜採頻。
玉陽聽她一問,紅著臉答道:「正是我。」
杜採頻笑道:「那我們也算是故人了,不知比劍的結果如何,而且——」,她停了一下,笑容漸斂,憐惜的說道:「何以落得這般狼狽模樣?」
這一問,問得玉陽眼眶一紅,虎目中撲簌簌落下淚來。
杜採頻大驚問道:「道爺為什麼傷心?」
玉陽含淚答道:「玉陽已是被逐出師門當的人了。」當下,玉陽將祈煥藝比劍以後,大鬧演琳觀,自己被逐出門牆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
杜採頻聽罷,嘆惜不止。
玉陽亦是黯然無語,
好久,杜採頻說道:「說起來倒是我的不是了。」
玉陽道:「這不能怨姑娘,是我自己年輕好事不好!」說到此處,又虎目圓睜,鋼牙頓挫的恨聲道:「只不過那祈煥藝,太以可恨,我玉陽留得三寸氣在,斷斷饒不過他!」
杜採頻一聽這話,悚然動容,但這不過一剎那,臉色又恢復平靜,問道:「好麼道爺今後何去何從,有什麼打算?」
玉陽說道:「我俗家姓秦,家住長沙,有個叔叔常到沛市,長販運樂材,想這便宜乃是水路要衝,因此每天到這裡來等候,巴望家叔路過,將我帶回家鄉,好在舍下還有幾畝薄田,再不然幫著家叔料理買賣。也是餬口之計。」
杜採頻介面說道:「好豈不辜負了你一身‘武當絕學’,不濟幫人走鏢也比做別的買賣強得多。」
玉陽答道:「武當門規,一不準跳入綠林,二不準辱人,我雖被逐出門牆,尚望掌門師伯有重新收錄的機會,故不敢壞了武當規矩。」
杜採頻哼了一聲,沒有接話,只是很殷勤的勸導他。
兩人心中似都有事,皆是默默有善。並無多語。
不一會飯罷,灑保擺上香茗,玉陽喝了一口,起聲說:「多謝姑娘賜飲,玉陽告辭了。」
杜採頻趕緊說道:「秦爺慢走,我有個計較在此,看看使得使不得?」
玉陽聽說,重又落坐,說道;「姑娘有何見教。」
杜採頻眼圈微紅的說道:「自先父故世以後,我本待結束事業,另訪名師以便向祈煥藝付還血債,只是行先父手下的弟兄不少,一旦解散,男女老少幾口人的生計,不能不顧,為此只得強打精神,挑起千斤重擔。雖有幾位先父生前的好友幫忙,但得力的入,總還嫌不夠,如果秦爺一時無處可去,能不能屈就在我鹽船上照料照料?」
這是杜採頻剛才默默無語時,在心時盤算已定的主意。杜採頻之意,第一、玉陽被逐出門牆,禍由已起,如今他狼狽不堪,道義上應加援手。第二、玉陽對祈煥藝恨得要死,同仇敵愾,正該聯結一氣。第三、杜採頻對這個猿臂蜂腰的武當弟於,已暗生微妙的情愫。由憐生愛、自己並不知道,只覺不捨得放玉陽離去而已。
在玉陽,已是千肯萬肯,但表面上還得遲疑躊躇一會才答道:「蒙姑娘援手於究途末路之中,感德不淺。只怕才輕力薄,將來不能替姑娘分勞!」
杜採頻微然一笑道:「你倒像個酸丁似的,會咬文嚼字說客氣話。」
玉陽人逢喜事精神爽,劍眉一掀,爽朗大笑。
杜採頻看了他一眼,又皺眉道:「你把你的道袍換了吧!」
玉陽依言而行,買了一身衣服,上澡堂洗澡整容,換了儒生裝束,英俊之中透著儒雅,直如換了個人。
然後,他手搖摺扇,往江邊走去。
一打聽「杜姑娘」,碼頭閒人,無不皆知,指著一號大船說道:「到那船上問就是。」
秦玉陽謝了一聲,抬頭去看那一號大船,三桅五帆,極其壯觀,此時正靜靜停泊在江心之中,般頭高高聳起,上有一個朱底金漆的「五福」花樣,捧著老大一個「杜」字。
就這時已有一個壯漢上來問訊道:「相公可是姓秦?」
玉陽答道:「我正是秦玉陽。」
壯漢道:「我家姑娘已等候多時,請上船相見。」
說罷,一打手勢,划過來一條精緻小船,壯漢請秦玉陽下了船,一稿撐了開去。一路船上梢公都遙遙致禮,玉陽暗暗驚「五福莊」杜家好大的氣派。
不一會來至大船,杜採頻親自接了出來,迎至中艙落坐。四個年約十五六的丫環,一色雪青軟緞衫,玄色湖背心,姿容娟秀,一齊上來伺侯,一個安坐,一個奉茶,一個遞扇,一個接帽,鬧得秦玉陽小道士手忙腳亂。
這中艙極其寬大,艙壁光滑如鏡,四周皆是花梨几椅,中間一張大理石紅木雕八仙的方桌,上面擺滿各色乾果蜜餞,都用黃澄澄的高腳金盤盛放。
杜採頻這時已換了裝束,下穿玄色黃緞的散腳褲,上穿玫瑰色紫採絲百蝶的夾襖,鬆鬆挽一個馬髻,螓首蛾眉,粉面生春,顏如三春之花,腰如九秋之柳,說不盡那一股婀那嬌豔的風流體態。
秦玉陽忘卻身在何處,怔怔的看著杜採頻說不出話來。
杜採頻自幼行慣江湖,從來不曉得什麼叫忸怩。這時看秦玉陽高挑身材,通開鼻樑,虎目含情,似笑非笑,另有一種美男子的魅力,不覺心頭一陣盪漾,羞得低下頭去,「卟哧」一笑道:「你傻看什麼?」
這一聲,才將秦玉陽迷迷糊糊中驚醒過來,一慌張帶翻了一碗茶。
四個丫環一齊掩口匿笑著,上來收拾。
奏玉陽暗暗警惕,怎的如此顛三倒四?
杜採頻也正了正臉色,叫丫環傳言出去道:「請孫總管來見秦相公。」
原來「五福莊」杜家,在這條大江上有三個總管,專門料理買賣船隻,這孫總管是東路總管,各叫孫立生,水底功夫,極是了得,世故經驗,更是老到,見了秦玉陽,極力的奉承了一番。
談至天黑,擺上酒來,餚饌極其精緻。
酒罷,秦玉陽告辭,孫立生另發了一號大船,供秦玉陽乘坐。
等他一覺醒來,只聽水聲嘩嘩,已是拔錨起行了。
第二天一早,杜採頻命丫環來請他過船,早已備下精緻早點。杜採頻一面殷勤勸他食用,一面不斷問他夜來睡盧安穩等等,一縷情絲,牢牢定了在這武當小道士身上。
從此,兩人日夜形影不離,晚上亦要到三更過後才依依分手。
一團熊熊愛火,愈燃愈烈,有如一道愛的洪流,巨大的衝擊力量,誰也無法抵禦。
這一夜,已是從宜昌啟程的第七天。
船泊白帝城下,一鉤新月,照著滾滾江流,數聲猿啼,令離人悽然淚下。
但是,在秦玉陽和杜採頻,卻是另有一番天地,他們在杜採頻的中艙之中,熄了燈,並坐在一起賞月。
江風吹來,微有寒意,秦玉陽握著杜採頻的手道:「有些冷?」
杜採頻幽幽答道:「不,我心裡躁熱得很,倒好像是三伏署天。」
秦玉陽笑道:「真奇怪,我心裡也一樣。」
他們都知道,心裡熱辣辣為的是什麼,但誰也不肯明明白白說出來。
秦玉陽嘆了一口氣道:「我還是還俗了的好。」
杜採頻知道他的用意,輕輕說道:「你現在不等於還俗了嗎?而且……。」
她想說:而且,道士也並非絕對不準娶妻生子,還俗不還俗,又有何妨?但是,她終究不好意思說出來,回眸淺淺一笑,在月色下,越顯得又頰凝酥,清麗絕倫。
秦玉陽心頭甜甜的十分甘美,握著她的柔荑,輕輕放在鼻下,一股少女的肉體芳香,中人慾醉。
他躊躇滿志的笑道:「現在說來,我真該感謝掌門師伯的成全呢!」
杜採頻瞟了他一眼,薄嗔道:「說的什麼怪話?」
秦玉陽道:「若非掌門師伯將我逐出門牆,我怎能有緣遇到你呢?」
杜採頻這才明白,心裡十分舒服。
她向他偎緊了些,躲在暗處,心裡在吟著兩句詩:「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秦玉陽如醉如痴,默默的享受她的深情。
斗轉參橫,三更將盡。
秦玉陽心頭如打翻十七八隻吊桶一般,不知該不該告辭回船?
天人交戰,擾攘不寧。
終於,他毅然站了起來,說道:「我回去了。」
話一齣口,但覺杜採頻圈著他左臂的手,反而緊了一緊。
他剛心急一動,杜採頻卻又鬆了手,他頭也不回的回到自己船上。
兩船相併,他的床和她的床,只隔了兩層艙壁。
秦玉陽那裡睡得著?
一閉上眼,杜採頻宜喜宜嗔的春風面,嫋娜生姿的楊柳腰,不住在他眼前晃動那一雙深情款款,似乎曾會說話的俏眼,正在黑暗中注觀著他。
少女幽幽白,甜甜的,任何龍涎鶴舌,瀾麝旃檀所不能比疑的肉體芳香,不住飄浮在他的鼻下。
他像她所說的,「心裡躁熱得很」,踢開秋香羅薄被,仍不管用。
「格」的一聲,他推開了床頭的艙壁,淡淡的月色,清冷的江風一齊送到枕邊。
他的心境慢慢平靜下來。
忽然,他聽得對面也是「格」的一聲。
一眼望去,淡月朦朧中,一對眸子像黑寶石樣在閃動。
低低的送來一聲令人迴腸蕩氣的嘆息,杜採頻問道:「你還沒有睡麼?」
秦玉陽用內家功夫,練音如絲,答道:「我睡不著,你呢?」
仕採頻慵懶的答道:「我也是。」
秦玉陽突然激動,一顆心像要跳出喉嚨口似的,微帶顫抖聲的說道:「咱們再談談好麼?」
沒有回答,好久好久沒有回答。
這一問,女孩兒家是答不出來的。
秦玉陽撐起半個身子,輕輕說道:「我來了!」
一式「渴驥奔泉」,身子平竄出去,越過這個船窗,進入那個船窗,船身稍微一晃,就似江濤輕打一般,無人知覺。
杜採頻的船窗,又是「格」的一響,關得緊緊的。……
月斜樓上五更鐘,杜採頻忽地驚醒,抬起皓腕,理一理散亂在枕上的青絲,輕輕推醒秦玉陽,叫道:「玉哥,玉哥!」
秦玉陽一驚醒來,低聲說道:「我該回自己的船了。」
牡採頻拿他的手貼著自己頰上,眼含珠淚,默默無語。
秦玉陽憐惜的問道:「頻妹,你怎麼啦?」
杜採頻伏在他肩頭說道:「玉哥,我可是什麼都紿你了,如果你撇下我不管,這滾滾長江,就是我葬身之地。」
秦玉陽著急的答道:「頻妹,你怎麼說這話?如果我秦玉陽有朝一日,對頻妹你變心,就叫我死在祈煥藝的青霜劍下!」
杜採頻聽他睹下這樣重咒,芳心一寬,不自覺的綻開笑容。
秦玉陽又將她一把摟住,軟玉溫香,實難割捨,但天色將明,不容留戀,只好深深一吻,仍回自己船上。
從此,杜採頻對秦玉陽,眉梢眼角,又另是一番情致。有時避開旁人的耳目,偷說幾句知心話,只恨不能暢所欲言。
溫州西門外。
官道上四騎駿馬,蹄聲得得,疾行如飛。
四騎馬上,前兩個短衣快靴,大家莊丁打扮,後兩個一男一女,男的猿臂蜂腰,氣宇軒昂,女的容顏映麗,隱隱然已有少婦的風情。
不一會,從官道往左折入一條青石甬道,兩旁松枯成行,極其幽靜。走完甬道,一片廣場,矗立著一帶莊園,背倚忠山,映帶清溪,氣派極其雄偉。
這莊園的牆垣,已微現青苔,想來建造至今,已有年代,但是門樓甚新,看上去完工不久。
這座莊園正就是杜萊江的「五福莊」,門樓被「俊劍王」祈煥藝盛怒之下,一招「木兜羅」劈垮以後,重行改建,故而新舊之跡宛然。
前行的莊丁,搶先下馬,等後面一男一女到莊,上前接過馬匹自去。大門口原有七八個莊丁,一齊上前請安,說道:「姑娘回來了!」
姑娘是杜採頻,手指秦玉陽道:「這位是秦相公。」
眾人紛紛上來行禮,秦玉陽早已聽了杜採頻的囑咐,從身上摸出一個紅紙封袋,內藏全國十八省通行,山西票號第一家,「晉裕」的銀票二百兩,交給一個老年壯丁,囑咐他分散與眾莊丁。
這時,三個青年壯士迎丁出來,但都是身帶殘疾,一個斷了右手半支手掌,一個左手缺去小指,一個瘸腿。
這三人正是杜萊江的三個弟子,「小青獅」劉琪、「粉面靈猿」池中龍,「弱水蛟」藍日祥。
當下,杜採頻將秦玉陽替三位師引見,各自見禮寒暄,來到大廳落坐敘話。
秦玉陽將比劍惹禍,逐出門牆之事,細說一遍,並將祈煥藝大罵一通。
劉琪的手掌,藍日祥的大腿,皆傷在祈煥藝劍下,池中龍左手小指雖是藍日祥的誤傷,但也由於祈煥藝那一招「驅猿拒鶴」之故。因而這時一提祈煥藝,也都恨聲不絕,劉琪右掌一斷,武功半廢,臉色更是悽慘獰厲。
秦玉陽卻是不服輸的神情,大聲說道:「祈煥藝‘龍形九劍’雖厲害,招數到底只有九式,明兒個我向三位師哥討教討教,咱們琢磨一套特別招式,聯手破他的‘龍形九劍’,未當沒有取勝之望。」
這一番話,說得杜門三徒,大為心動。
杜採頻也趁機替秦玉陽拉攏道:「真的。武當派的‘虛無長生劍’,名滿天下,秦爺對我三位師兄,可別見外藏私。」
秦玉陽趕緊說道:「那裡,那裡!我的功夫還差得遠,得好好兒請三位師哥指點。」
劉琪等三人心想,秦玉揚雖然不敵祈煥藝,起碼也拆了上百招,自己與祈煥對敵,見面要不了三招就敗下陣來。足見得秦玉陽的功夫比自己高得多,不由得起了幾分敬意。
這天談到深夜,秦玉陽對劉琪等人,一口一個師兄,態度極其親密尊重,兼以武學一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使得杜門三徒,對他都有好感,更是因為祈煥藝是他們四人的公敵,越容易談得投機。
至於杜園下人,因為他出手毫爽,態度和藹,自然也十分尊敬這位秦相公。
因此,奏玉陽在杜園作客,十分愉快,每日里與劉琪等人談藝淪劍,倒也逍遙自在。
唯一的遺憾是與杜採頻交談的機會不多,就是談話,也只是冠冕堂皇的寒暄,滿腔濃情蜜意,只有各自對花墜淚,封月長吁!
時間像流水般,轉眼一個半月過去。
這時已是嶺雲烘日,野樹無風的三伏天氣。
一天午後,忽然傾盆大雨,暑氣頓收,秦玉陽連宵苦熱,夜不安眠,這時枕罩生涼,午睡極是酣暢。
葛然間,聽得一聲輕響,習武之人,功夫越高,耳目越靈,秦玉陽早巳驚醒,抬眼一看,不由喜出望外。
只見書桌邊俏生生站定一人,淡藍羅衫,雙蜂微隆,冰肌無汗,櫻唇含笑,正是日夕相思的杜採頻。
秦玉陽一跳而起,探首看看窗外無人,「砰」一聲推上房門,一把將杜採頻擁在懷裡,如火雙唇已自湊了上去。
杜採頻在他懷裡拼命掙扎,著急的輕叫道「不,不,讓人看見。」
也不知是她女人力弱,還是半推半拒,終於讓秦玉陽長長一吻,聊解相思之苦。
杜採頻這時也沉醉了,丁香微度,星眼半餳。但就在秦玉陽神魂顛倒時,杜採頻突地一推,掙脫他的懷抱,似嗔非嗔的恨聲說道:「你再鬧,我馬上就走!」
秦玉陽陪笑道:「別走,別走,咱們好好坐著說說話。」
杜採頻道:「現在可沒有功夫說話,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快穿衣服,我在廳上等你。」
說罷,理一理鬢髮,扯一扯衣襟,翩若驚鴻的走了出去。
秦玉陽回想那一吻,獨自餘味津津,定一定神,穿好長衣,來至廳上。
杜採頻一見他出來,轉身向外走去,秦玉陽緊跟在後。
門外,莊丁早已備好兩匹馬,執鞭相候?
二人認蹬上馬,杜採頻從莊丁手中接過絲鞭?囑咐道:「三位爺回來,就說我跟秦相公逛玉蟾山去了。」
說罷,一領絲韁,首先跑了下去。出了甬路,進入官道,放開四蹄,往西疾馳。
此時雨後新雲,千山含翠,十分涼爽,但是三五里路跑下來,杜採頻亦已微感身子發熱,勒一勒絲韁,緩緩而行。
秦玉陽當下一使勁,上前數步,與杜採頻並轡聯騎,在馬上問道:「你帶我去見什麼人?」
杜採頻面容嚴肅的答道:「我父親有個朋友,要看看你?」
秦玉陽又問道:「叫什麼名字,是什麼身份?」
杜採頻道:「我叫他馮大叔,你跟我叫就是了,說話要小心些。」
秦玉陽更詫異,說道:「怎麼個小心?」
杜採頻微一沉吟,答道:「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有什麼就說什麼就是了。」
秦玉陽心下非常奇怪,但再問杜採頻,她不肯多說,只答道:「以後你會知道。」
過了一會,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叮囑道:「哦,我帶你去見馮大叔的事,你可別跟我三位師兄說,他們不知道有馮大叔這個人。」
這話越使得秦玉陽狐疑滿腹,暗暗加了戒備。
但是,他也另有一股興奮之感。
不一會,杜採頻帶馬轉入一條岔路,竹林茅籬,路徑甚是曲折逼窄。
竹林深處,一戶人家,粉牆剝落,似是敗落的臣室,杜採頻下馬叩門,出來一個傴腰駝背的老頭,說道:「請進來吧!馮大爺已等了一會兒了。」
杜採頻也不答言,一打手勢,叫秦玉陽把馬牽進院裡,領著他曲曲折折,走進一個月洞門,裡面是一個小院子,牆垣極高。
北面是一座假山,杜採頻領著他穿了進去,裡面盡是一間石室。
石室中明晃晃點著兩枝粗如兒臂的白蠟燭,一張虎皮交椅,上坐一人,年約六旬,生得極其魁梧,臉上花白虯髯,連鬢而下。這一團茅草似的虯髯之中,露出一張海口,一隻鷹爪鼻子,雙目深陷,射出兩道微帶黃碧的精光,相貌生得極其獰惡。
杜採頻襝衽為禮,說道:「馮大叔,我把秦玉陽帶來了。」
秦玉陽也作了一個揖,說道:「秦玉陽拜見馮大叔。」
那姓馮的大剌剌的點點頭,道:「喔,你就是武當派的後起之秀玉陽?」
秦玉陽躬身答道:「說來慚愧,玉陽現在已不算武當門下。」
姓馮的道:「前一陣子我也聽說武當掌門鶴年子清理門戶,驅逐了一個劣徒,就是你嗎?說說看,是怎麼回事?」
秦玉陽記著杜採頻「有什麼說什麼」的告誡,便把當初告訴杜採頻的經過,照樣說了一遍。
姓馮的凝神靜聽,等秦玉陽說完,問道:「那祈煥藝後來怎麼樣?他的那把青霜劍盜回去了沒有?」
秦玉陽一楞,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心下非常著急。
好秦玉陽,急在心裡,表面不露,而且機變極快,從容答道:「玉陽自犯過以後,先在石牢囚禁,第二天一早,由兩位師兄押解下山,片刻不許在武當停留,因而祈煥藝是否將劍盜回,玉陽不得而知。不過,後來在宜昌酒樓,聽得傳言,說是掌門師伯鶴年子,以祈煥藝太過狂妄,扣劍不給,要祈煥藝請他師父一微上人修書來討,方肯發還。不知此話是與不是?」
姓馮的點點頭,似表滿意,說道:「頻姑娘說你已得武當真傳,究不知功夫如何?」
秦玉陽方要謙辭數語,突然眼前一亮,一溜銀光,如閃電般直奔面前,心下大驚,待要側身避過再說。
就這身形將動未動的一剎那,忽地如電光石火般的一個意念浮現在他心頭。
這意念讓他緊緊抓住,而且立即付之實行。
實行的結果,就是將身軀站立不動。
只聽「哧」的一聲,一把長劍插入他頭旁石壁之巾,劍鋒沒入石壁近尺,後半截獨自微微晃動。
杜採頻嚇得花容失色,秦玉陽暗叫一聲好險,姓馮的卻如梟鳥發現腐鼠般笑了起來。
姓馮的笑聲一停,翹一翹拇指讚道:「不錯!」
杜採頻驚魂已定,卻還不明就裡。
秦玉陽自然十分清楚。
原來姓馮的所露的這一手,名為「荊軻擊柱」,乃是武當劍法中的絕招,這一招似實而虛,發招之時,拿準尺寸,讓開少許,如果對方不明就裡,就原有之勢向左或向右避開!正好撞及劍鋒,自取滅亡。
化解之法,極其簡單,就是兀立不動,讓來劍自行落空。秦玉陽雖不會這一招,卻聽師長解過這一招的妙用,因而識得。
當姓馮的出手擲劍,他將動未動之時,猛然想到,這一溜銀光,必是姓馮的所發,而其用意,則在試他功力,看準這一點,由「試」字上想出「荊軻擊柱」的奧妙,故而兀立不動,亦是拼險應試,不想居然奏功,實屬僥倖。
這時姓馮的又說道:「秦老弟請至外面走走我跟頻姑娘說句話。」
秦玉陽走出石室,在院子裡長長透了口氣,想到適個性命呼吸之間的一幕,猶有餘悸。
他非常奇怪,這「荊軻擊柱」乃是武當至高無上的秘藝,姓馮的由何習知?而且他那出手之快,拿捏之準,沒劍之深,功力恐怕不在掌門師伯之下,何以又未聽過有這等相貌的一個姓馮的高手?
至於他以絕招相試,明是要試試他懂懂武當的絕學,如是武當高手,縱然不會,也必知道化解之法,若非高手——
若非高手,不明化解之法,自然死在他的劍下!
這姓馮的好狠毒,初次見面,毫無恩怨,就事先一點不加警告暗示,輕易拿別人的性命相試。
秦玉陽越相越心寒,對姓馮的也越來越無好感。
然而,姓馮的試他的功力的目的,又是何在呢?
他知道事態演變,已到緊急時期,前途步步荊棘,要非常當心才好!
他在心裡默默的盤算著。
忽然,杜採頻蓮步姍姍,已走出假山,她的臉上有迷茫、興奮。卻又憂慮的神色。
秦玉陽知道這裡不便說話,還是不問的好。
兩人牽馬出門,曲曲折折走上官道,秦玉陽才說道:「馮大叔跟你說什麼?」
杜採頻道;「咱們到玉蟾山再說。」
兩人放馬疾馳,到了玉蟾山,讓馬兒自去溜步,杜採頻領著秦玉陽走到山後僻靜之處,在一株大松樹下的石墩上,坐了下來。
杜採頻拈著一枝松枝,看著秦玉陽說道:「馮大叔對你很賞識,問你願不願意在他手底下做事?」
秦玉陽「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杜採頻道:「你別‘哼’,我那三位師兄的功夫,他還瞧不上眼呢!」
秦玉陽道:「這一說,他倒真是很賞識我了!但不知他要我做什麼?」
杜採頻想了一會,答道:「自然是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秦玉陽心頭一跳,好難作答。但是,他的機智到底不弱,一沉吟間,已想出一句極好的答語,特意反問道:「你的意思如何?你說怎麼,我就怎麼!」
杜採頻見他如此傾心順從,用感激欣慰的眼光看著他。但,不一會,眼中的神色,又變得黯淡憂慮,輕喟一聲,說道:「還你自己拿主意吧!我,我可是不十分願意……。」
這讓秦玉陽看出她心頭的矛盾。
他緊握著她的手,異常溫柔誠懇的說道:「頻妹,你我兩顆心如一顆心,生同衾,死同穴,我一心只望你快活,能夠替你解決一些什麼困難,因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心裡有話,儘管跟我說,咱們商量著辦,你信我嗎?」
杜採頻點點頭道:「我怎麼不信你,我不信你,也不會這樣待你了。」
秦玉陽趕緊介面道:「我知道的,我不過問一問。我在想兩件大事,第一件,我該託什麼人來求親,把咱們的事早一點辦了。第二件,我得想辦法替你父親洗刷冤枉。」
杜採頻倏然動容,眼中驚恐之色,倏現即隱,但是秦玉陽已看得明明白白。
杜採頻這時緩緩說道:「第一件容易,我自己可以作主,等把你安頓好了,我託人出來辦。第二件……。」
秦玉陽道:「江湖上對你父親的批評都不大好聽,起初,我也信以為真,到了這裡才知道,你父親真是仁義參天,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誰想到不但死得那麼慘,而且還替人背了黑禍,可真是沒天沒日的大冤枉!」
語未及半,杜採頻已是玉容慘淡,眼含珠淚,聽他說完,顫聲急促的說道;「只要你明白就好,想不到江湖上也還有句公道話!」
說到此處,淚流滿面,泣不成聲。秦玉陽義憤填膺,極力勸解,等她收淚以後,才又說道:「光我知道你父親也還不行,咱們得替他老人家洗刷冤枉。」
杜採頻拭淚搖頭道:「指使我父親殺祈煥藝父親的。到底是誰,連我也不知道。而且——,唉,好難辦唷!」
語涉迷離,秦玉陽深為失望,把整個事情,極快的在心裡想了一遍,問道:「那麼祈煥藝的母親呢?到底在不在世上?」
杜採頻這時心中為悲痛的充塞,神智昏瞀,而且秦玉陽已為她所完全信任,因而不暇思索的答道:「在,我也是等我父親故世以後才知道,她待我真好。」
說到這裡,杜採頻眼中流出孺慕留戀的光采,直瞪瞪的看著遠處,自言自語的接下去說道:「她待我跟自己女兒一樣,我從小沒有娘,現在才知道一個人有娘是多麼有福氣?我幾時帶你去見見她,她一定也喜歡你!……不,不能,她說過不許讓人知道,我無論如何得聽她的話。她什麼都跟我說,就是她的身世隱痛,支字不露。真可怕,唉,江湖道上的冤仇牽連,要幾時才能了結?玉哥——。」
杜採頻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滿眼恐懼厭惡,身子都有些站立不住,女孩子嬌弱的天性,完全流露,秦主陽趕忙伸過手去,重重握著,在她耳邊柔聲道,「頻妹,別怕,我在這裡。」
她的手是冷的,語聲顫抖,怯怯的仰望著秦玉陽說道:「玉哥,咱們從此別在江湖道上逞能,找個冷僻的地方躲著,安安閒閒的過一世吧!」
秦玉陽點點頭:「我答應你,過幾天我偷偷去找我師父,掌門師伯為了武當門規,不得不把我趕出來,我師父可還很疼我,我求求他老人家,請他替咱們的婚事作主。」
杜採頻一疊連聲的答道:「就是這麼辦,就是這麼辦。」
這時,夕陽已經卸山,兩人立在松樹下,晚風中,心中各有悲喜交集的複雜情感。
兩騎牲口是養慣了通人性的駿馬,蹄聲得得,緩緩行來。似是催促主人回家。
秦玉陽執住轡頭,讓杜採頻上了馬,自己也跨上一騎,絲鞭一揚,在斜陽影裡雙馳而去。(瀟湘子提供圖檔,xie_hong111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