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一響「刷」的破風聲起,從空中飛落一人,青芒閃耀,一劍分心刺到。
毛森給嚇了一跳,急急一個「怪蟒翻身」之勢,縱出一丈外,回頭看去,竟是一個十七八歲的英俊少年,卻是出於意料之外的,劍尖一指,叱聲道:「看你這個小輩,乳臭未乾,胎毛猶存,看來是個新出道的小崽子,你可知道紅蠍真人的厲害?」
祈煥藝朗聲道:「你這個混帳東西,身為玄門出家人,竟作此畜生不如的行逕,落進小爺‘俊劍王’祈煥藝眼中,就不能饒你了!」
毛森怒吼一聲,劍走「天外來鴻」之式,朝祈煥藝當胸刺來。
祈煥藝朗聲一笑:「來得好!」
青霜劍施出「龍形九劍」劍法,一招「金龍舒甲」,「錚」一聲金鐵交鳴之聲響起,兩劍硬招接上,蕩起七泓耀目火花。
毛森第一劍出手,發現對方年紀雖輕,卻是腕勁渾厚,倏然沉劍柄,起劍間,一個「倒栽垂柳」之式,一劍向敵人下盤斬去。
祈煥藝托地一縱,使個「一鶴沖天」身法,躍起八尺,連人帶劍,身如風馳,一招「興雲佈雨」,劍尖疾馳而下。
毛森挪身閃轉,三尺青鋒,僅差分寸而過。
紅蠍真人毛森激起一股怒火,回身「獨劈華山」,舉劍當頭便砍。
祈煥藝昂然不懼,展劍相迎,在月光之下,雙劍飛舞,兩人身形忽關忽後,劍花飛濺,劍芒閃射,一陣大戰起來。
二人激戰二十餘回合,毛森突然把劍式一變,劍花閃閃,寒芒如電,直刺前心。
祈煥藝挪身疾退!
毛森托地一跳,仍是這招「毒蛇尋穴」,電射擊來。
祈煥藝不慌不忙,使個「倒卷門簾」身法,橫劍反撲。
毛森縮頭藏身,以退為進的,身形一個風轉,「回馬劍」施出,「刷!刷!刷!」一連三劍指來。
祈煥藝一聲長嘯,宛若龍吟風鳴,劍柄倒提的,連退三步,倏然「龍戰於野」、「天半龍吟」、「神龍掉尾」三招遞出,把對方三劍拆過。
祈煥藝所施展的劍法,乃是恩師一微上人所傳「龍形九劍」,但是在毛森看來,發現對方劍法出神入化,變化莫測,這個獨來獨往殺人越貨的紅蠍真人,卻看不出此年輕人的劍法,是出於那一門派。
眼前毛森既羞且怒,倏即易招變式……劍柄一推,劍花撩起,招走「白鶴展翅」,要截斬祈煥藝勢劍的手腕。
祈煥藝一展「龍湫三疊」身法,力挾金風,回身一招「龍潛於淵」攻襲對方下盤。
毛森雙臂翅展,一個「鷂子飛天」之勢,自祈煥藝左臂飛掠而過,落向他背後。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際,一個「餓虎撲噬」招式,身形疾轉,一劍向對方肩背後處刺來。
祈煥藝急展「大幻步」輕功,拔身飛起七尺,劍走「后羿射日」,一劍向毛森後心刺去。
毛森一招走空,身形拔地縱起。而煥藝劍尖已湛湛的指宋,他身在半空,無從閃避,只得用個「大風車」身法,凌空扭身。
饒是毛森閃轉得快,一響「叭」的一聲,左手已捱上一劍,宰個正著。
紅蠍真人毛森,練有一身絕好的「混元氣功」,尋常刀劍別想傷得了他,但祈煥藝這把「青霜劍」,乃是師叔「七妙居士」孫寒冰所賜,無堅不摧的仙家神兵器。
毛森捱上一劍,鮮血直流,他吃了這個虧,怒吼一聲,飛身拔出兩三丈外。
祈煥藝正要提劍追去,紅蠍真人毛森突然一個轉身,而凌光連閃,三把金錢飛刀,疾如冷電,分上、中、下三路飛到。
這種「金錢刀」與「金錢鏢」,完全不一樣……刀柄是枚林金錢,中間有個四方孔,刀身如鉤,抖腕而出,來勢歪歪斜斜,迅速無比,宛若狂風招葉。
祈煥藝的暗器絕技,並非出於師父一微上人,而是師叔「七妙居士」孫寒冰,和侯爺爺侯陵所傳授的。
孫寒冰與侯陵,俱是昔年武林絕世高手「江湖六強」之列,且侯陵有「九指神偷」之稱,經兩位高人所教出的傳人,顯然不會是弱者。
現在祈煥藝見紅蠍真人毛森打出「金錢飛刀」,他不慌不忙,拿樁站定,右手高舉「青霜劍」,使個「朝天一炷香」之勢,蓄勢迎候。
眼前演變,就在電光石火的剎那!
第一把金錢飛刀,恍若星飛電掣,直向面門射來。
祈煥藝已看定對方手勢,手中的寶劍,對準刀柄方孔點去……
一響「錚」的金鐵交鳴之聲,就在一點一響之際,金錢刀暴飛三丈高,自祈煥藝頭上飛去,拋向大江的波浪之中。
幾乎在同一個剎那間,二、三兩口金錢刀,密如貫珠,左右飛來。
這兩口金錢飛刀,差不多同時襲到。
祈煥藝就地一縮,貫中鋒,提劍一格,「當」的一聲,已把第二口金錢擊落,再度使一個「鐵板橋」,挪身向地上一橫,第三把刀離他腹部,不過數寸之隔,精光熠熠,又飛了過去。
紅蠍真人毛森出手金錢飛刀,一發三把,武術行家稱作「三環套月」,現在卻遇上此勁敵,居然毫髮無損,給祈煥藝一一避過。
這一來,更使這紅蠍真人毛森惱羞成怒,伸手一探豹皮囊,取出一種極歹毒的暗器來。
這時,祈煥藝也舉一手,打出三顆鐵蓮子……銳風響處,接連而來,毛森急忙連閃帶躲,一一避過。
祈煥藝的這手鐵蓮子,是過去孫寒冰傳授的「打字鐵蓮子」,以連貫的手法,就若提筆寫字,打出個字來一樣,當時在瀘州「五福莊」,「佛心青獅」杜萊江的「杜園」曾有露過一手。
祈煥藝以連珠手法打出……再一舉手,一連六顆,用了「滿天花雨」的打法,朝向毛森上半身,及面部五官等處,直打過來。
祈煥藝就在第二次出手鐵蓮子時,忽然發現對山崖壁之上,有一個禿頂白髮,個子瘦小,形相古怪的老人,向自己一揮手!
就在這短暫剎那,他鐵蓮子已振腕彈指而出……毛森手掩面目,身形閃轉,鐵蓮子襲著以方臉手、胸前,就聽到「嗒!嗒!嗒!」數聲,毛森並未受傷,而像擊在皮鼓上。
祈煥藝此時才知道,這個有「紅蠍真人」之稱的毛森,原來有一身橫練的「混元氣功」,他發現鐵蓮子無法擊倒對方,準備躍身而上,刺他一劍。
就在此時,毛森突然大喝一聲,右手振臂一揮,一項銀晃晃的離奇異器,挾著一股黃煙,疾飛而來。
祈煥藝目注看去,發現這項暗器十分古怪,就像兩支茶碟疊合在一起,通體光亮,閃射出耀眼的銀光,而那股黃煙猶未撲到,已經聞到奇臭刺鼻。
祈煥藝這一發現,知道毛森現在所使用的,是一項最為毒氣的暗器,心頭不由暗暗一驚。
眼前的演變,就在眨眼的剎那之間!
祈煥藝尚未想到如何破對方暗器這策……
突然傳來一聲叱喝,出自對山崖壁之上,冷電似的飛來一道銀光,一響「叮噹」聲起,正和那件散發黃煙的暗器撞個正著。
接著,地上一陣「轟隆隆」巨響,那件暗器突然炸了開來,碎片紛飛,石火閃射。
那近圍數尺的地面上,對映出縷縷暗綠色的火花!
就在這項暗器爆炸中,毛森突然驚叫一聲,似是中著什麼暗器,身形連連晃搖,像要仆倒地上,倏即又是一聲慘呼,如飛逸去。
半山崖壁上,傳來一陣哈哈大笑,其聲清越,宛如鳳鳴,餘音嫋嫋的,好一陣子,音韻才始漸漸離去。
祈煥藝心裡很清楚……
自己這次倖免於難,全靠對面山壁上那位高人,相助一臂之力。
祈煥藝吭聲連連喚叫:「老前輩,老前輩,請留下大名……」
他振聲喚叫,在月色光亮之下,四野一片靜悄悄的,只有山谷回聲,那的半點人蹤。
祈煥藝心裡十分懊喪,白白受了人家恩惠,還沒有向人家道謝。
那個柳知府遇上此七煞瘟神毛森,已給嚇得索索直抖,及到祈煥藝用一塊飛蝗石,把毛森擋這過去,他趴在船頭,朝岸上瞪著眼看來。
他雖然是個府臺大老爺,還未曾見過這等激厲駭人,龍爭虎鬥的大場面,這一看,他兩眼直直給震住了。
柳知府看到毛森竄離逸去,他三魂七魄才喚了回來。
祈煥藝長劍入鞘,正要返回自己小船,柳知府急整衣冠,叫僕人提著燈籠上岸來,向祈煥藝就一地拜,道:「這位壯士高姓大名……若不是兄臺見義勇為搭救下官,恐怕下官全家,已慘遭惡道毒手,下官今後有生之日,皆兄臺所賜……」
他一指泊在岸邊官船:「現在請壯士,屈駕小船一坐如何?」
祈煥藝見位柳知府,年紀有五十多歲,面目之間一派儒雅之色,他見人家執禮如此恭敬,自己就不能固執相拒了。
祈煥藝抱拳一禮,道:「如此打擾了!」他來到柳知府官船。
祈煥藝說了自己姓名,談過幾句後就要回船,他知道小姊姊還焦急的等著。
這位柳知府卻是看錯了眼,十分認真的道:「祈壯士諒是此去成都,應今春武試,以小兄身懷之學,如取草芥、平步青雲……今春主考,與老夫是同契,待老夫寫個名帖,介紹小兄一見如何?」
祈煥藝含笑道:「多謝大人關注,在下此番進川是訪友,並非去成都應試!」
他跟知府談過幾句話後,回來自己小船。
小船上的諸葛湘青,和那個船家尤七,對剛才岸上激戰一幕,顯然都有看到。
湘青看到煥藝回來小船,含笑道:「藝弟弟,你把那個惡道打跑了!」
話以此,卻又困惑問道:「你剛才大聲在喚‘老前輩’是在招呼誰啊?」
祈煥藝把跟毛森激戰時,所發現的情形告訴了她,接著道:「那位老人家在對山崖壁上,躲禿頂白鬚,個子瘦小,相形十分的古怪,毛森脫身逸去,我再往山崖壁上看去,他老人家已不知去向。」
尤七雖然是渡客的船家,耳濡目染,對江湖上的情形也知道一點,他堅起拇指,稱讚的道:「小客人一身武藝果然了得,把惡道趕走了。」
微微一頓,又道:「小客人劍術方面確是高人一籌,但賊道暗器厲害,金錢飛刀姑且不論,那件帶黃煙的暗器,卻是非同小可,聽說叫‘迷魂化血鐺’」。
「迷魂化血鐺?」祈煥藝聽到此名稱,似有所憶,倏然想起一件事來……
過去曾聽「九指神偷」侯陵侯爺爺談起過,目下此派各種暗器之中,最厲害的是四川金陽山「鐵佛寺」,「雷木尊者」牛星,他獨門暗器「迷魂化血刀」,和「迷魂化血鐺」。
尤其「迷魂化血鐺」,乃是用兩片薄薄的銅碟,和合而成,銅碟縫裡,內藏三枚鋼針,滲入一種毒煙,飛出相當距離,立時噴射而出,六七丈方圓之內,絕難倖免。
當時聽侯爺爺說來,兩面和合的銅碟中,還有一個火,裡面藏有威盛的炸藥,敵人如果冒失硬用兵刃去架,立時轟然爆炸開來,捱上此暗器的,無不血肉橫飛,碎身慘死。
剛才幸虧自己沒有輕舉妄動,同時又得那位高人暗中相救。
可是那位高人,藏身在山崖沿壁之上,相距鬥場至少也有二、三十丈,他舉手之間,將暗器投入飛鐺縫口中,直貫火筒,使之爆炸,單就此種目力,該是空前絕後,可惜自己失之交臂。
祈煥藝心念閃轉之間,又想到另外一件事上……
聽侯爺爺所說,「迷魂化血鐺」乃是「鐵佛寺」「雷木尊者」牛星的獨門創制暗器,剛才紅蠍真人毛森,亦使用此歹毒暗器,難道跟「雷木尊者」牛星,有所淵源關係?
祈煥藝心念遊轉之際,船家尤七接著說道:「過去有不少找賊道晦氣的人,就是喪命在此飛鐺之下,小客人能將其除去,實在令人欽佩。」
他們在船艙裡談著時,晨曦初曙,已黎明時分,祈煥藝避免那個柳知府的收纏,就向船家尤七道:「船家,天色已明,我們繼續趕路吧!」
兩人由長江水路,改行陸上官道,行程匆匆,已來川北羅浮山麓……這裡是一處叫「石界」的鎮甸。
這時已暮色四籠的時候,祈煥藝朝鎮街兩側回頭一瞥,道:「小姊姊,現在天色快黑了,我們找家客店休息下來吧?」
湘青指了指道:「藝弟弟,那邊就有一家,豎著一塊‘和升客店’的招牌!」
這家「和升客店」外面寬敞的店堂,兼營了酒肆飯館的生意,兩人走時裡面,找了張桌座坐下,祈煥藝吩咐店小二端上吃的。
他自己要了一小壺酒,湘青一邊吃飯,一邊陪著他說話。
祈煥藝一口酒送進嘴裡,有所感觸的道:「小姊姊,我們在長江水路口無意中跟人家結下一個仇……」
「誰?」湘青這話問出口,倏然也想了起來:「你是指‘紅蠍真人’毛森子?」
祈煥藝一點頭,道:「不錯,就是此人。」
湘青努努嘴,道,「藝弟弟,你也太怕事情了,這種人殺不可赦,豈能輕易放過他呢!」
一頓,又道:「那夜假若是你不出手相救,柳知府一家就遭這毛森所害了!」
「小姊姊,不是你藝弟弟怕事。」祈煥藝把那天在小船中所想到的情形說了出來,接著道:「那個船家尤七江湖見識不少,指出毛森所使用的是一種‘迷魂化血鐺’暗器,過去侯爺爺曾經告訴過我,北派各種暗器中,最厲害的是四川金陽山‘鐵佛寺’‘雷木尊者’牛星的獨門暗器‘迷魂化血鐺’……」
湘青一聲輕「哦」的介面道:「‘迷魂化血鐺’是‘鐵佛寺’雷木尊者牛星獨門暗器!怎麼會出現在賊道毛森手裡?」
兩條柳眉兒一掀,又道:「有了‘獨門’二字,就不會輕易傳人的,難道毛森跟那個‘雷木尊者’牛星,有什麼淵源關係?」
「是的,我也想到這上面!」祈煥藝臉色凝重,注視著手中半杯酒:「那時候侯爺爺聊談中提到‘雷木尊者’牛星……當時侯爺爺告訴我,牛星此人身懷絕技,尤擅於毒厲暗器,雖然沒有令人髮指的暴行劣積,卻是孤傲偏激,睚雌必報。」
對座的湘青,朝他目注一瞥,道:「那也不是俠義門中人物!」
煥藝一點頭,道:「是的,是西南江湖上的一個大憝巨梟。」
湘青道:「賊道毛森便用‘雷木尊者’牛星的獨門暗器,相信不會是偷偷學會的,他跟雷木尊者牛星,一定有某種特殊的關係。」
煥藝道:「我們此行探查‘陰陽脂粉判’耿瀆行蹤下落,由於岔出毛森這件事,沿途上需得要小心注意才是。」
湘青把話題移轉,道:「藝弟弟,那次出現在山崖沿壁,暗中救你的那位老人家,不知是誰!」
煥藝道:「此老雖然不露真相,顯然是位身懷絕技的風塵俠隱之流!」
湘青道:「此老暗中助你一臂之力,會不會知道我們行藏,是爺爺,侯爺爺,或是孫師叔,他們幾位老人家的朋友?」
煥藝道:「俠義門中解人於危,並不在於認不認識的,那次我救官船上柳知府便全家,我事前也並不認識他們啊!」
湘青雖然聽來有理,一對杏眸卻睜得大大的注視了藝弟弟一眼。
兩人吃喝過後,祈煥藝把店小二叫近跟前,問道:「小二哥,你們這裡可有乾淨的上房?」
店小二朝兩人遊轉了一眼,連連點頭,道:「有,有,後院進深有間客房,既寬敞又清解,您兩口兒住下倒是再好不過!」
他們二人出來外面,看在不認識人的眼裡,誰都認為是金童玉女,一對壁人。
這話聽進湘青耳裡,臉一紅,把頭低了下來。
他們沿途上來,投宿客店,像這樣的情形遇到過不知多少次了,這小兩口早已心有所屬,只是時間上早晚而已,是以也就默下來。
好在這對年輕男女,雖然已有濃密的感情,但守身如玉,不敢有越禮的情形發生,要不然,諸葛爺爺了不會讓他們小兩口,雙雙有這段漫長的旅程。
兩人吃過飯後,店小二帶著他們來進深後院的那間客房,果然寬敞乾淨,四下一片靜悄悄的。
煥藝關上房門,指著房裡那張床榻,道:「小姊姊,還是跟過去一樣,我靠坐椅子上,你睡上半夜後,輪到我睡下半夜!」
湘青道:「現在還早呢,這裡好清靜,我們坐下來聊天談談!」
「嗯,這塊小天地聽不到其他聲音,就像屬於我們倆似的!」煥藝抱著她,兩人坐在床沿上。
湘青突然想到一件事上,道:「藝弟弟,這裡‘石界鎮’已是羅浮山的山腳下,明兒我們去那裡尋找巫甲峰呢?還有孔期山所說的,峰腰那間茅屋?」
祈煥藝沉思了下,道:「不錯,羅浮山佔幅遼闊,找起來也著實不容易。」
微微一頓,又道:「不過山上會有當地鄉民,還有獰獵的獵戶,我們沿途探問,相信也能找到此地點。」
兩人聊天中打發時間,就沒有固定的話題了,湘青脆生生一笑,道:「藝弟弟,孔期山的女兒美姑娘,對你好像很有意思?」
祈煥藝見湘青酸溜溜的說出這些話,並沒有引起他的興趣,輕輕吁了口氣,道:「我沒有注意到這上面……人海遺子,我祈煥藝要了斷殺父之仇!」
姑娘家對這類事特別的敏感,湘青在知心人兒藝弟弟跟前一努嘴,道:「嗯,還有那個杜採頻,‘佛心青獅’杜萊江的女兒。」
「杜採頻!」客旅中諸葛湘青提起此名,卻使祈煥藝撩起濃濃的感觸來。
「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杜採頻落得眼前這等光景,我祈煥藝至感同咎,深深感到不安。
採頻父親「佛心青獅」杜萊江,震斷心脈,斷舌自戕,雖是由於受「陰陽脂粉判」耿瀆的脅制,不能洩出秘密,可是也不啻喪命我之手。
杜採頻原有一個美滿的天倫家庭,落得家破人亡,懷著秦玉陽所留的身孕,暈倒在武當山山腳處。
祈煥藝思潮起伏,沉重地道:「小姊姊,你別再提杜採頻了,她流離失所,懷了武當弟子秦玉陽所留的身孕,又捱了仇家一掌,暈倒在武當山山麓……」
湘青一聲驚「哦」,聽來感到很意外。
對秦玉陽和杜採頻的事,她雖然知道一些,卻也不甚清楚,是以詫異問道:「他們成親啦?」
祈煥藝把有關秦玉陽與杜採頻的事說了下,接著道:「他們雖然尚未成親,杜採頻卻已有了秦玉陽所留下的身孕……」
不勝感慨地又道:「武當門中弟子,都系純陽童身的玄門出家人,現在秦玉陽做了孩子的父親,他就不能不離開武當山了!」
湘青側過臉朝他目注一瞥,卻又欲語還休,沉默下來。
祈煥藝接觸到她投來的視線,發覺自己在談人家的事,卻使這間客房裡的氣氛凝重起來……他握起她纖手,就換了個話題,含笑道:「小姊姊,我想問你借一樣東西……現在先說了,不過這是以後的事!」
「借一樣東西?」湘青兩顆秋水般的肯眸,又朝他看來:「你我還用佬借的,只要我有的,你儘管拿去好了!」
祈煥藝道:「不,小姊姊,東西是你的,我能向你借。」
「你向我借什麼?」湘青聽來有點古怪,兩眼遊轉在他臉上。
祈煥藝用手一指,道:「肚子。」
「肚子!」湘青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道:「肚子怎麼能借人家呢?你自己也有肚子嘛!」
祈煥藝想笑沒有笑,臉紅紅的,很認真的道:「只有你的肚子才管用,才能借我用一用!」
湘青聽來出奇,兩眼直直地問道:「藝弟弟,你自己也有肚子,借了我肚子幹什麼?」
祈煥藝在她手背上親了下,道:「小姊姊,借了你的肚子,替藝弟弟生個白白胖胖的娃娃啊!」
一頓,又道:「嗯,不止是一個,三個、五個、八個十個……像一窩小豬似的愈多愈好!」
「你……」湘青這才聽清楚,藝弟弟向自己借肚子,原來是這回事,臉上一層火辣辣紅熱起來,道:「你說話轉變抹角的,找人家開心!」
祈煥藝握著她手,道:「小姊姊,一點不是開玩笑的話,你……你不肯把肚子借給我嗎?」
「藝弟弟,這不是肯不肯那回事。」湘青臉上紅紅的,心頭甜甜的,道:「我的肚子不須要借給你,那……那肚子裡的也是我的!」
祈煥藝拍拍她手背,道:「小姊姊,那你是答應了!」
湘青欲羞還嗔,朝他瞪了一眼。
遠處傳來噹噹二敲聲,已是二更時分了,祈煥藝道:「好快,二更了……小姊姊,你先睡,我靠在椅背上,下半夜輪到我!」
垂著的臉緩緩抬了起來,湘青朝他注視了眼,道:「藝弟弟,我不想睡,你睡上半夜,我靠在椅背上好了。」
祈煥藝一點頭,道:「也好!小姊姊,到時你把我叫醒過來」。
他脫去外衣,睡進破窩裡,沒有多久,已響起均勻的鼾息聲。
諸葛湘青坐在桌邊椅子上,兩眼凝視著桌上那盞油燈,似乎在想些什麼。
祈煥藝這縷鼾息聲傳進她耳裡,緩緩轉過臉。朝床上酣睡去的煥藝看來。
突然,一頁逝去的回憶,浮現起湘青的腦海裡……那是在商山,藝弟弟要去伏牛山拜師的前夕,自己悄悄走進他旁邊,站了很久很久,藝弟弟一直沒有醒過來,後來自己撲進姑婆婆懷裡哭了!
那時不知道什麼是「情」,什麼是「愛」,只知道見不到藝弟弟。
一頁逝去的往事,現在又浮現在自己的眼前,現在不是商山爺爺那裡,是旅店的客房裡,藝弟弟甜甜的睡在床上。
現在的藝弟弟軒朗、英俊,武林中已傳得「俊劍王」的稱號。
湘青緩緩從座椅站起,走來床邊,變下腰,在煥藝的頭額上輕輕親了下。
她這一吻,發覺自己臉上發熱,胸窩的那顆心「噗!噗!噗!」跳躍起來。
可是湘青捨不得離開,又在藝弟弟的臉上親了下……她還是不想離開,又親到他的嘴唇上!
酣睡中的祈煥藝醒了過來,聞到一縷淡淡的幽香……小姊姊櫻唇吻在自己嘴上。
「小姊姊!」嘴上吐不出聲音,煥藝心裡叫了聲,把她緊緊摟住,接著掀開棉被,讓她睡進被窩裡。
湘青輕輕道:「你這麼快就醒了!」
煥藝輕輕「嗯」了一聲,道:「我不該醒來,假裝睡去多好,你在我嘴唇上可以多親些時間!」
「藝弟弟,你壞……」湘青欲語還羞。
煥藝把她緊緊樓進懷裡……
湘青小嘴貼到他耳根處,輕輕道:「藝弟弟,小姊姊今夜就把肚子借給你!」
「小姊姊,藝弟弟感激你這份心意,」煥藝抱著她,道:「不過別在今夜!」
「你討厭我!」湘青羞澀中一絲幽怨。
祈煥藝吻到她火燙的臉上,道:「小姊姊,你我青梅竹馬,你藝弟弟非你小姊姊不娶,只是你我血海深仇未了,殺親之獠‘陰陽脂粉判’耿瀆,尚逍遙在外……」
微微一頓,又道:「小姊姊,你不是杜採頻,我也不希望你像杜採頻……直到全案了斷,洞房花燭之夜,你才把肚子借給我,要不然,爺爺,侯爺爺,孫叔叔,還有我外公沙風子,他們幾位老人家會感到意外,也會感到傷心!」
湘青偎在他懷裡,聽到藝弟弟這些話後,羞羞一笑,道:「嗯!我們還未成親,今夜小姊姊把肚子借給你,肚子裡有了你的東西,挺得高高的那才羞死人呢!」
「是的,小姊姊!」煥藝吻到她幽香輕吐的小嘴上。
兩人早晨出「和升客店」,離開「石界鎮」,向羅浮山攀登而上。
羅浮山人跡稀絕,怪石嶙峋,巨木矗立……,湘青嘟起嘴,道:「藝弟弟,這兒看不一半個人影子,向那裡去找巫甲峰……還有峰腰的茅屋?」
祈煥藝含笑道:「小姊姊,我們此來羅浮山,看作是來試練輕功,那心裡就不會感到彆扭了!」
湘青聽到此話,那份懊惱的神情消失了,咭地一笑,道:「藝弟弟,你師父一微上人教你的‘大幻步’輕功,你能不能施展出給小姊姊看呢?」
煥藝一點頭,道:「怎麼不可能呢?小姊姊,藝弟弟獻醜了!」
話落,挫身一縱,身形扶搖拔起,宛若鷹隼一頭,蕩空激射……凌空左腳尖抵右腳背,又是個寒蟬移枝的身法,一個拋物線之勢,飄落在山徑的一塊大石上。
湘青看得眼花撩亂時,山徑拐變處,傳來一陣叫好的聲音,道:「好俊的輕功,真是難得見到!」
話聲過後,山徑一端,走來三個身軀魁偉,年紀都在四十多歲的漢子。
他們拿著鐵叉、短刀,另外那個肩上挑鐵棍,棍頭拴著一頭血淋淋的獐屍,看來是獰獵的獵戶。
祈煥藝走近前,抱拳一禮,道:「借問二位兄臺,羅浮山的巫甲峰,在那一個方向?」
其中那個腳尖點了點地上,笑道:「你這位小兄弟,置身巫甲峰還問巫甲峰……這裡就是巫甲峰呢!」
另外那個好奇問遭:「據我等所知,這裡一帶少有住家,你二位找的何處?」
諸葛湘青走前一步,介面道:「我們要找的是一幢茅屋,聽說在巫甲峰的蜂腰上,不知三位是否知道?」
「峰腰……茅屋……」一直沒有開腔的那漢子,似乎想了起來:「不錯,下山來時自們看到這樣孤伶伶的一幢屋子,牆門緊閉,四周圍上泥磚牆,好像沒有人住似!」
祈煥藝不便多說下去,向三人道謝了聲,就和湘青往峰腰一帶找去。
兩人來到峰腰處,縱目四顧……湘青一聲輕「咦!」伸手遙指前面一塊平坦的山地,道:「藝弟弟,那邊不是孤伶伶有一幢屋子?」
祈煥藝這一發現,拉住湘青,把腳步站停下來,道:「小姊姊,‘虯雲山莊’孔期山所說的,我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現在發現巫甲峰腰這幢屋子,處在敵暗我明之處,需要小心才是!」
湘青困惑問道:「照你說,我們該怎麼著呢?」
祈煥藝沒有回答,從袋囊取出一枚鐵蓮子,僅以三分輕道,朝向屋子的大門,振腕抖手彈去。
一響「嗒」的一聲,鐵蓮子從門板震落地上。
祈煥藝挽手一摸腰間「青霜劍」劍柄,迎待可能發生的情況。
旁邊諸葛湘青看到藝弟弟此神情,亦已會意過來,半「黑犀飛雲杖」緊握在手。
兩人靜候好一陣子後,那扇泥磚牆的牆門前,仍未見啟開,靜悄悄的並無任何動靜。
祈煥藝輕聲自語似的道:「難道正是那獵戶所說,是幢沒有人住的屋子?」
湘青介面道:「藝弟弟,我們走近前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兩人走來泥磚牆的牆門,看到大門上貼著一張五指寬,兩尺長的杏黃色紙,紙上寫著一列字:死死生生,生生死死,輪迴之道,就在此處。
此十六個字,墨汁淋漓,字跡猶新,顯然這紙始貼上大門沒有多久。
湘青爺爺諸葛玉堂精研佛理,祈煥藝師父一微上人,一位圓寂歸天的高僧。他二人自然也知道「輪迴」兩字的含意,那是人死變鬼,一縷鬼魂所投之處。
北鞭嶽胄孫仲武跟諸葛玉堂等分手後,取道住長安而來。
嶽胄對此番結伴同行的年輕人孫仲武,已有了一份微妙的感情……尤其那次不慎中著「粉面狼心」劉喬毒鏢暗器,命系一髮之間,孫仲武不避汙穢、骯髒,從傷口把毒血一口一口吮撥出來,即使自己骨肉兒女,也不過是如此了。
兩人坐進鎮甸一家酒肆,吃喝中,北鞭嶽胄突然找出一個話題問道:「仲武你僕僕風塵陪同老夫奔波各地,豈不浪讚了你的時間?」
孫仲武一笑,道:「嶽伯父別說此話,仲武閒著也是閒著!」
嶽胄朝他日注一瞥,有所感觸地輕輕嘆了一口氣,他發覺自己有異樣的神態,把酒送進嘴裡作掩飾,哈哈一笑,道:「婉貞這丫頭也真是的,本來在陶世泉的‘大元鏢局’,後來她告訴我,要去‘安平鏢局’,現在咱們就去‘安平鏢局’找她,讓她知道這回事。」
「是的,嶽伯父!」孫仲武應了聲。
嶽胄道:「據‘虯雲山莊’孔期山說來,‘陰陽脂粉判’耿瀆另一個去處,可能是浙西宜陽城外的‘十普寺’,老夫絕不放過此賊!」
孫仲武介面道:「仲武也陪同嶽伯父,往浙西‘十普寺’行。」
北鞭嶽胄聽至此話,又朝他望了眼,才道:「婉貞也會去的,她要親手了斷這樁公案!」
孫仲武輕輕應了聲後,想到另外一件事上,接著道;「嶽伯父,上次諸葛前輩;曾提到,借用‘富貴幫’中‘雞毛報’傳遞耿瀆的行蹤訊息……」
一頓,又道:「‘富貴幫’總壇在豫南大洪山,咱們此去長安雖然不經過大洪山,不妨新增些腳程,往大洪山‘碧螺宮’一行,拜訪‘追命俏羅剎’潘七姑一次,請她助我們一臂之力。」
嶽胄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仲武,若不是你現在提起,老夫把這件事真忘個一乾二淨了。」
大洪山在豫南,「富貴幫」總壇「碧螺宮」,就在大洪山的山麓……這個有「宮」之稱的窮家幫總壇,是一座香火已絕,佔地面積極大,古舊的道觀。
兩人第一次來訪「追命俏羅剎」潘七姑,還不知道「碧螺宮」在大洪山的那一端。
「富貴幫」弟子滿天下,北鞭嶽胄在鎮街上找來一個要飯的一問,已知道「碧螺宮」的去處。
潘七姑對他們二人來訪,顯然感到十分意外,偏殿坐下,賓主寒暄過後,嶽胄就把自己和諸葛玉堂一夥人,探陰山幽峰的經過,告訴了這位丐幫幫主。
潘七姑聽到「陰陽脂粉判」耿瀆,自陰山天幽峰脫身逸去,不禁插嘴道:「耿瀆這廝,天地難容,竟給他漏網脫走……」
她話到此,目注二人問道:「你等可知道耿瀆亡命逃去那裡?」
北鞭嶽胄將「虯雲山莊」孔期山所說的情形,講一下,接著道:「現在兵分二路,分撥搜找‘陰陽脂粉判’耿瀆的行蹤下落……祈少俠和湘青姑娘找去川北,浙西那一帶,由嶽胄和孫仲武探聽。」
追命俏羅剎潘七姑聽到這裡時,想到愛徒湘青與煥藝的安危,抱怨不迭道;「諸葛玉堂愈老愈糊塗了,川境那一帶龍蛇雜居的,世道兇險,怎能讓這一對不滿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深入險境!」
孫仲武道:「潘前輩,這是祈少俠自己想出來的,不是諸葛前輩所出的主意。」
潘七姑道:「煥藝是一微上人嫡傳弟子,雖身懷之學非等閒可比,卻是江湖上閱歷不夠,經驗不足……還有老身的那個湘兒……」
老人家話到這裡時,銀眉軒動,一點頭,道:「我得立即頒發‘雞毛報’給‘富貴幫’川省總壇主‘翻天手’喬峰,要他吩咐手下弟子,暗中保護這兩孩子,如有動靜,馬上跟‘碧螺宮’總壇連絡!」
「追命俏羅剎」潘七姑,當自己有此決定後,就即把命令傳達下去。
北鞭嶽胄道:「潘幫主,諸葛大俠曾有這樣的建議,希望能借用‘富貴幫’的‘雞毛報’,可以用來傳遞耿瀆的行蹤訊息。」
潘七姑目注兩人,道:「你二位準備往浙四探聽耿瀆下落?」
嶽胄點頭道:「是的,另外還有小女婉貞,相偕前往浙西。」
潘七姑道:「‘富貴幫’弟子蹤遍江湖各地,二位如有需要之處,可以隨時利用幫中口令密語,連絡手勢,以取得富貴幫中弟子協助。」
微微一頓又道:「浙西是屬於江南總舵,口令密語,連絡手勢,跟其他地方又稍有不同……」
她把跟富貴幫中弟子,連絡的手勢和口令,告訴了他們二人。
兩人來大洪山「碧螺宮」富貴幫總壇,獲得了一個圓滿的答案。
「安平鏢局」掌櫃的「銀槍鐵臂」胡勝魁,與北鞭嶽胄有深厚的交誼,是以嶽胄和諸葛玉堂等往陰山時,婉貞姑娘,就留住在「胡伯伯」這裡。
婉貞看到爹回來長安,高興不已,向旁邊的孫仲武也招呼了一下,胡勝魁含笑問道:「嶽兄,你偕同玉堂等前往陰山,情形如何?」
嶽胄把前後經過都說了一下,接著道:「留下浙西‘十普寺’這一撥,就由嶽胄和仲武擋了下來。」
這位老人家一拍旁邊孫仲武肩,目注女兒婉貞道:「婉兒,若不是仲武這孩子,爹這輩子見不到你啦!」
嶽胄此話不但胡勝魁愕然,婉貞姑娘亦不禁暗暗怔住了,爹口稱孫仲武「孩子」,這是怎麼回事?
從爹話中聽來,敢情孫仲武還救過他老人家的一次性命?
胡勝魁兩眼直直地望著嶽胄道:「嶽兄,你倒說來聽聽,是怎麼回事?」
嶽胄就把漢中「粉面狼心」劉喬毒鏢暗器的那回事告訴了眾人,接著道:「仲武這孩子也真是的,他不嫌我老頭子骯髒,嘴對準了我腿上中毒鏢的傷口,一口——口把毒血吮吸出來……不然,我這條老命回不來長安了!」
孫仲武聽到這些話,臉紅紅的,他想要說話,卻又找不出該說的話來。
婉貞聽得十分感動,向孫仲武盈盈一禮,道:「婉貞多謝孫英雄搭救家父一命。」
孫仲武忙不失地回禮,正要謙沖回答時,嶽胄已插嘴接上道:「婉兒,你別用‘孫英雄’這樣一個稱呼,仲武大你幾歲,不妨叫聲‘仲哥’好了!」
嶽胄此話,聽進婉貞耳裡,臉上又紅又熱,卻不知如何才是!
胡勝魁聽來也感到突然,卻又說不出這個「突然」的原因來:
嶽胄望著女兒,輕輕嘆了口氣,道:「婉兒,爹也知道,守雄是個好孩子,卻想不到遇害在耿瀆此賊的手裡,人天相隔,把你撇下……」
「爹……」婉貞嚶聲輕喚,淚水已簌簌流了下來。
「婉兒,別哭,聽爹說下去。」嶽胄這縷低沉的聲音,出於他由衷之言:「你還年輕,爹這把老骨頭不能陪伴你很久,日後你孤伶伶一個人,終身總該有個依靠……」
「安平鏢局」鏢主胡勝魁這一聽,已聽出其中的含意來,一邊插嘴道:「婉貞,你爹此話,你要細細酌量,守雄在天有靈,他也不希望你孤苦伶仃一輩子!」
婉貞淚水已止,似乎在她心頭激盪、反激之下,淚眼向對面的孫仲武一瞥。
嶽胄把話題轉了過來,又道:「據‘虯雲山莊’孔期山的猜測,賊子耿瀆的行蹤去處,一走川北,一走浙西……祈少俠和湘青姑娘他們業已進川,留下浙西的這一撥……」
他一指婉貞,視線投向孫仲武,道:「仲武,你陪了你婉妹去浙西走一趟!」
這聲「婉妹」,聽得嶽婉貞心窩「噗噗噗」直跳起來,她已完全聽出爹的含意。
「嶽伯父,您呢?」孫仲武原來不想問的,可是把這句話問了出來。
嶽胄一笑,道:「你嶽伯父回去湘中丹江老家,就聽候你們倆帶回來的訊息。」
老人家帶了囑咐的口氣,又道:「仲武,我老頭兒說了你可別見怪……你和婉兒都不是那賊子耿瀆的對手,聽孔期山說來,‘十普寺’主持弘法禪師,還是他的八拜之交……」
孫仲武介面道:「嶽伯父不須但心,仲武會見機行事!」
嶽胄一點頭道:「不錯,就是這‘見機行事’四字,你們探得賊子耿瀆下落後,不必打草驚蛇,會同‘富貴幫’江南總舵中弟子,不防再用‘雞毛報’,向各地取得連絡,給他一個痛擊。」
婉貞輕聲問道:「爹,您老人家要回去湘中丹江?」
「是的……」嶽胄嘴角透出一縷笑意來:「婉兒,你和仲哥不必見外,沿途上可兄妹相稱!!」
婉貞輕輕「嗯」一聲,把臉垂了下來。
北鞭嶽胄回去湘中丹江老家,婉貞由孫仲武陪同,兩人往浙西宜陽而來……
孫仲武和嶽婉貞,在一場誤會中認識,雖然誤會冰釋,而且還經過北鞭嶽胄的授意……已視作替代了昔年石守雄的身份,視作東床快婿了,可是他們尚未有正式的名義。
當然,他們不會像祈煥藝、湘青自幼青梅竹馬一起的小兩口。
開始時,嶽婉貞這聲「仲哥」,彎彎扭扭的叫不出來,倒是孫仲武,把「婉妹」兩字掛在嘴上,叫得十分自然。
行程匆匆,這日兩人來到浙西的宜陽城,還未到晌午時分孫仲武帶了婉貞走進大街鬧處一家飯館,找了個窗攔處一張桌子坐下,吩咐店夥計把吃喝的端上來。
嶽婉貞輕輕一聲「仲哥」,道:「咱們初來宜陽,一切都不清楚,如果這樣找去城東四十里的‘朝口堂’鎮‘十普寺’,未免太冒險了。」
孫仲武含笑點頭,道:「婉妹說得正是,必須‘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兩人坐的桌座,就在一扇敞開的窗戶沿,孫仲武將茶不裡剩下半杯茶水,放倒窗攔上,茶杯上又橫了一支筷子,接著從窗裡朝外面街上來往的行人望了眼。
婉貞看得不由暗暗一怔……這是怎麼回事?
這位仲哥年紀這麼大了,還這樣孩子氣!
兩人在窗裡桌上吃喝,突然窗外一暗,站下一個人,朝窗檻上擱著筷子的茶杯注視了眼。
孫仲武亦已覺察到,轉首朝窗外一瞥,是個四十左右的中年人。
這人從店門進入店堂,來到兩人桌座邊,向孫仲武抱拳一禮,道:「端缽求佈施!」
孫仲武回過一禮,道:「富貴天地來。」
婉貞雖然昔年隨同父親,為了石守雄的事,浪跡江湖各地探訪仇家下落,有過不少閱歷見聞,但像眼前這等事,卻是第一次遇到,兩眼直直地給楞住了。
她發現此中年人穿的那件長袍,至少有半年沒有浸水洗過,又縫上大大小小不少「補釘」,跟街頭巷尾要飯的差不了多少。
中年人聽到孫仲武這句話,臉色微微一怔,似有所思的一頓,道:「風吹南江柳。」
孫仲武介面道:「八仙過過海。」
中年人恭恭敬敬又施一禮,道:「不敢動問尊駕名號,小的‘盤地鼠’華廷山可以有個稱呼。」
孫仲武道:「在下‘金刀追虹’孫仲武。」
孫仲武很少使用自己稱號,他昔年投入衡州,楊圭白門下,學得一尹「北斗七星刀」,使用的是把「鑌鐵雁翎刀」,是以過去江湖上有此稱號,現在此華廷山問這話,才把早年的稱號說了出來。
華廷山一彎腰,道:「‘富貴幫’江南總舵宜陽分舵,分舵主華廷山候差遣。」
「富貴幫」中口傳密令分有等級,一種以下對上,一種是上級示下,另外一種是豫南大洪山「碧螺宮」幫主的諭令。
那次孫仲武與北鞭嶽胄,去「碧螺宮」訪「追命俏羅剎」潘七姑,潘七姑告訴二人,如何向富貴幫中弟子連絡,說的是第二種那項連絡用的密令。
現在華廷山一聽此位「金刀追虹」孫仲武來自大洪山「碧螺宮」,就不敢怠慢了。
嶽婉貞經華廷山說出自己身份後,才知道剛才兩人說的,是跟富貴幫中弟子連絡的密令。
孫仲武一指桌邊空椅,含笑道:「華分胞主,請坐下談,孫某有點事想請教您。」
華廷山坐下邊上,道:「‘請教’不敢當,小的知無不言,言無不詳。」
孫仲武問道:「華分舵主,您是否知道宜陽城東郊四十里,一處叫‘朝口堂’的鎮甸?」
華廷山道:「小的知道……‘朝口堂’富貴幫中弟子,是屬於宜陽分舵的。」
孫仲武見華廷山乾淨利落回答此話,心裡暗暗的高興,廟口堂窮家幫中弟子,就是屬於這位華分舵主所帶領,不難問出有關「十普寺」的蛛絲馬跡來。
他吩咐店家在華廷山面前添上一付杯筷,斟下酒後問道:「華分舵主是否清楚有關‘十普寺’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