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兒「嘻」的一笑,說道:「麵糊頭,狗眼看人低,這是小爺先給你一個‘見面禮’!」
臺下數千觀眾,鬨然大笑起來。
鐵頭孟七氣得「哇哇」大聲直叫,一個箭步窘到蛟兒的面前,微一矮身,左右開弓,左掌一晃,右拳一個「黑虎偷心」,直向蛟兒胸膛搗去。
蛟兒身形靈巧至極,右肩一甩,身形即隨勢而轉。像旋風似的已繞到孟七身後,飛起一腿,向孟七的臀部踢去。
孟鐵頭一拳打空,用力過猛,馬步拿樁不住,如果再捱上蛟兒臀部一腿,立時要跌個黃狗搶屎。
幸虧此孟七還有兩下子,他發現自己一拳落空,立即順勢向前一個踏步,硬把衝前的身子穩了下來。
饒是孟七閃避得快,臀部已給蛟兒飛出的右腿掃上一點,已身不自主的,撞出三四步外。
臺下觀眾又是縱聲大笑起來。
祈煥藝含笑道:「小姐姐,那蛟兒這孩子,手上還真有點功夫呢!」
湘青道:「‘名師出高徒’……蛟兒看來才只十二三歲,已有這般身手,他師父‘子午客’梅天松,身懷之學可以想見到了!」
蛟兒一腿飛出,笑嘻嘻的站停下來,向鐵頭孟七道;「麵糊頭,別害怕,小爺不想要你的狗命,等你累個夠後,再叫你當堂出個醜而已!」
鐵頭孟七怒氣衝衝,一聲吼喝,向蚊兒撲去,兩個碗缽大的拳頭,雨點而下。
蛟兒雖然年紀還小,卻有一身的特別本領,他絕不還手,東來西閃,奔前窘後,就像走馬燈似的,把孟七逗個昏頭向。
鐵頭孟七可真的累了,把吃奶的氣力都使了出來,可是一對拳頭,始終沒有沾著蛟兒身上分毫。
孟七怒吼如雷,像頭瘋牛似的左衝右突,可是全不管用,反逗得臺下觀眾,呵呵大笑起來。
雙方經有三十餘回合,孟七已是一身汗。
蛟兒突然一個飛身,縱到擂臺口,咧開一張嘴笑嘻嘻的站在擂臺邊沿,向他扮出一付小孩子的鬼臉。
鐵頭孟七暴怒如雷,把頭一低,使出鐵頭絕技,一個「癲牛撞欄」之勢,直向蛟兒身上頂去。
孟七當然有他的想法:「小鬼頭,你再是狡黠油滑,你家爺爺這一頭把你頂上,還不叫你腹破腸流,回去你姥姥。」
可是蛟兒卻是存心逗他,要他出醜,一見鐵頭頂到,輕輕一閃,挪左三尺。
孟鐵頭一頭頂個空,那股衝勁已無法煞住,臀部又遭蛟兒捱上了一腳,一響「啪」的聲響,身子就像斷了線的紙鳶,飛出二丈外,一跤翻向擂臺下……又是「咚咚」兩聲大響,鐵頭撞向走道石地上。
孟七這顆腦袋,不能稱是「鐵頭」,腦袋撞著石地,口鼻皆破,頭額血水直流,痛得「哎唷哎唷」,再也爬不起來。
臺後幾個壯漢,急急過來把他扶起,挽回棚內,替他治傷止血。
蛟兒身形一晃,輕若絮棉落地,飄落擂臺下,回進「鐵竹寒梅會」棚裡,叉手侍立「子午客」梅天松身邊。
臺下的祈煥藝,向湘青道:「小姐姐,這真是人外有能人,山外有高山,剛才那蛟兒年紀不過十二三歲,居然有這付身手,實在難得!」
湘青尚未回答,翻天手喬峰含笑接上道:「祈少俠,‘湖山龍虎盟’棚裡,又有人上臺了。」
祈煥藝朝臺上看去,是個虎口濃髯的彪形大漢,身上穿的是一套黑綢衫褲。
此人向「鐵竹寒梅會」棚中拱手一禮,道:「在下‘開碑手’丁鵬,知道‘鐵竹寒梅會’群雄聚集,適才那一位小友,真個是好身法,不過詭計傷人,並未實拳實腳,丁某實在有點不服……」
他話到這裡時,臺下一聲叱喝,道:「你心不服,讓我來跟你鬥鬥,就用實拳實腳,看你服不服?」
話落,但見人影閃晃,一抹身形疾若鷹備,已飛上擂臺。
丁鵬不由一驚,挪後閃退數步看去,是個二十五六歲,一身白袍綢襖的年輕人。
此人劍眉玉面,唇若塗朱,丰神俊秀,朗如玉山照人,猿臂蜂腰,熊身虎背,左脅下掛著一口寶劍,一望而知,是個武林俊彥。
開碑手抱拳一禮,道:「這位朋友上來打擂臺,一定是江湖上一位成名的人物,高姓大名尚未領教!」
少年「哼」了聲,說道:「丁舵主貴人多忘事了,三年前,舍妹遊俠經過四川劍閣,無意中救了一個無孤守節少婦,曾經和丁舵主有過一面之緣……」
冷冷一笑,又道:「不料丁舵主不自加反省,竟料集了四個牛鬼蛇神黑道中人,半路攔截,以多為勝,要將舍妹制於死地,舍妹身負重傷,眼見難免,幸虧那‘星海三尊’中的‘彌陀僧’九如大師,路過劍閣,加以援手,方始得免。當時因江某有事川南,不及處理此事,只得暫擱一邊……」
開碑手丁鵬,聽江姓少年說出這些話,臉色接連數變!
江姓少年,目注丁鵬,冷冷又道:「江某今日巧逢舵主,對了寨主膽大包天,不勝佩服,你兩手血腥,積案累累,居然在此人煙稠密之地,不怕官衙矚目,大庭廣眾,這等耀武揚威……」
臺下人叢中的祈煥藝,聽到江姓少年這些話,向旁邊喬峰問道:「喬總舵主,擂臺上之人,他們原來是認識的?」
喬峰點點頭,說道:「是的。那江姓少年叫‘江玉宇’,西南江湖上有‘雲中鶴’之稱,和他胞妹‘雲中風’江玉蓮,武林中稱他們兄妹二人為‘嶺南雙俠’,是‘嶺南大俠’邵振川的一對弟子。」
諸葛湘青接問道:「喬峰,那個‘開山碑’丁鵬,不像正派中人物,他是幹什麼的?」
翻天手喬峰道:「那丁鵬是西南江湖中,掘營立寨的巨匪大盜。」
他帶著感觸的口氣,又道:「湘姑娘,祈少俠,您二人這次參觀此打擂臺,不但見到不少西南武林俠義門中人物,更可以知道西南江湖中,妖氣高熾,那些巨梟惡憝,何等的霸道了!」
喬峰是川省丐幫中總舵主,對西南江湖中動靜,顯然十分清楚,他接著又道:「剛才‘雲中鶴’江玉宇在擂臺上說的情形,我也知道一些兒,三年前,開碑手丁鵬,據劫一個守節中的少婦,卻給‘雲中風’江玉蓮無意中撞個正著,俠義門中人豈容這等魅魍魍魎,胡作非為,為阻止丁鵬暴行,江玉蓮就跟他交手起來。」
「江玉蓮乃一位傑出的巾幗英雄,把被劫的少婦救回,丁鵬吃了她一劍,削去半隻耳朵,這個巨匪大盜自知不敵,落荒逃走。」
湘青道:「方才江玉宇在擂臺上說,他妹子受了重傷?」
喬峰道:「那是後來的事了,丁鵬吃了這虧,心裡念念不平,要出這口氣,於是糾合了六盤山四惡鬼,以及一班心腹死當,銜尾暗隨江玉蓮,欲半途攔截,江玉蓮十分機警,立時發覺,大戰起來。」
「丁鵬仗著人多勢眾,會了六盤山四惡,跟江玉蓮來個車輪大戰。由於江玉蓮生得貌美,丁鵬起了歹主意,喝令眾人活口擒下,在正快要得手之際,凌空飛下一個圓頭胖臉的肥和尚……」
祈煥藝介面問道:「就是‘星海三尊’中的‘彌陀僧’九如?」
喬峰點頭道:「不錯,正是九如和尚……闊袖飄飄,發出劈空掌真力,把四惡打下萬丈深崖,丁鵬知道遇到高人,跪地求饒,九如告誡數語,放走丁鵬。這一件事就流傳到西南江湖上了,不是冤家不取頭,丁鵬今日卻在擂臺上遇到江玉蓮的胞兄江玉宇。」
翻天手在臺上向二人說出這段簡短的經過時,擂臺上的開碑手丁鵬,已知道自己遇上勁敵。
他再往東棚那端看去,「雲中鳳」江玉蓮柳眉帶煞,粉臉含霜,正怒目朝自己看來。
丁鵬心頭一震,他知道今日仇人兄妹,本領高強,定難討巧,可是勢成困獸,不得不與敵人一戰。
丁鵬只有把心一橫,嘿嘿陰笑聲中,反臂一響「錚」的聲音,拔出背上一口銀亮的狼牙刀,立刀一抱,厲聲道:「江玉宇,快出劍,今日與你決個死活!」
「雲中鶴」江玉宇點頭微微一笑,道:「丁寨主,好說,三年前,舍妹已經領教過閣下一手刀法,今日江某……」
丁鵬就在對方話聲未落前,焦雷似的一聲暴喝:「廢話少說,看刀!」
刀影閃晃,宛若長蛇窘舞,一個「猿猴追果」之勢,直朝江玉宇當胸點進。
「雲中鶴」江玉宇並不出手兵尺刃,只是挪身向邊上一步,對方刀已落空。
他舒伸右臂,隨著刀背一壓,遊身疾轉,左掌一招「金龍舒爪」之式,反向丁鵬面門劈來。
江玉宇掌指出手,不啻虎掌龍爪,丁鵬發現對方出招威猛銳厲至極,急得仰面往後迫退三步。
就在這短暫剎那間,江玉宇一按劍柄,一響「錚」的聲音,一把青鋼劍已執握在手,劍芒繚繞,劍花蓬飛,一招「玄鳥劃沙」,劍尖劃出瑩瑩寒光,直向丁鵬的左肋指來。
丁鵬倏即一扭身,勁貫右臂,單刀揮出,一式「秋風掃葉」,反向江玉宇肩上猛劈而下。
江玉宇晃肩退步,宛若行雲流水,丁鵬的一刀,又剁了個空。
丁鵬狂吼一聲,展開了「五鬼追魂刀」,劈、砍、削、截、挑、攔、格,將手中鋸齒狼牙刀舞起一片寒光,猶若刀山似的上下揮動,虹飛電掣,直逼進來,恨不得要把那江玉宇,捅幾個血窟窿。
「雲中鶴」江玉宇卻是不慌不忙,手上青鋼劍,落下對方刀勢招式,隨勢對解,輕飄飄的,看去似乎毫不費力。
臺下觀望的「翻天手」喬峰,輕輕「哦」了聲,說道:「看來江玉宇徒負盛名,只有招架之功,卻是並無還劍之力。」
祈煥藝從恩師一微上人處,學得一套曠古絕世的「龍形九劍」,顯然對劍術上有他的看法,他聽到喬峰此話,介面說道:「喬總舵主,那江玉宇的劍招,銳勁還在後面呢!」
聞碑手丁鵬發現敵人竟是如此不濟,心中不由大喜,手中的狼牙刀上下翻飛,刀光如電,全是進手招式,沒有一下,不向對方的要害殺來。
「雲中鶴」江玉宇沉如山嶽,手中青鋼劍,柔如柳絮,慢若病鶴,但,一招一式,卻是沉穩異常。
丁鵬的刀招更是迅猛、厲害,刀鋒稍一近身,不是隨手化解卸去勁力,就是輕輕一閃,刀光差上一、二寸便扎空了。
開碑手丁鵬,顯然也是江湖中成名人物,發現自己出手四十合,均是如此,敵人竟然是如此打法,要把自己拖累倒了。
「雲中鶴」江玉宇使的近手劍法,乃是內家「太乙劍」劍術,那是以逸待勞,以靜制動,就是要把對方活活累死。
丁鵬有了這一發現,如若自己不是三十六著來個見機脫身,這條命可能要留在擂臺上。
丁鵬心念閃轉,故意把刀法一變,換上一套「八卦刀」刀法,翻翻滾滾,狠砍狠劈,比起剛才「五鬼追魂刀」還要兇猛。
他手上如此,心裡卻在打算……自己如何抽個空隙,來個溜之大吉。
然,武術之道就在心神合一,唯有心神合一,方能臨敵不亂,從容制勝。
丁鵬的武功,本來還不錯,怎奈色厲內荏,手上進招,儘管刀光霍霍,心裡卻在打算逃跑,這一手遞出的刀招,當然不能心手合一。
「雲中鶴」江玉宇,已看出他心裡的打算,心裡暗暗冷笑道:「丁鵬,饒你再是狡滑,此番想要在江某劍下逃命,那是你夢想了。」
他心念閃轉,手中「太乙劍」仍然綿軟輕巧,往來封架,眨眼之間,已鬥到五十餘合。
丁鵬已給累得頭暈眼花,氣喘呼呼了,他一起「不好」,拼命用了幾手「八卦刀」的絕招,急如狂風,「刷刷刷」一連三刀。
江玉宇依然左遮右攔,從容招架。
丁鵬此一發現,心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他虛晃一刀,一個「燕子抄水」身法,縱到擂臺左側,準備向「湖山龍虎盟」棚中飛身而入。
「雲中鶴」江玉宇為了要為民除害,已經存心要制他於絕命,他看到丁鵬縱身倒退時,一聲叱喝道:「賊子,休走!」
一響「嘶」的聲音起,劍花一繞,變招易式,換了進手招式。
丁鵬雙足才一沾臺板,江玉宇疾如風飄,劍身合一,直撲而來……手中青鋼劍向前上一送,一個「斜掠拍翼」之式,劍尖斜側掣上,把丁鵬兩肩瑟琶骨,穿了兩個窟窿。
江玉宇劍法精純,劍走輕靈,此一劍法出手,卻是恰到好處。
丁鵬左右肩環骨完全卸下,使他雙臂殘廢,已成了廢人。
「噯喲!」慘呼一聲,手中鋸齒狼牙刀,「叮噹」拋落在擂臺下面,人也一跤翻跌下來,臺下值理的慌忙過來,把他扶進西棚。
「雲中鶴」江玉宇一劍得勝,替妹妹江玉蓮雪了仇,納劍入鞘,朝臺下拱了個四方禮,飛身飄落,返入「鐵竹寒梅會」棚中。
臺下人業中的諸葛湘青,向祈煥藝道:「藝弟弟,西南江湖上,果然有不少傑出人物,區公公要我們來‘石屋坪’觀擂臺,不虛此行!」
祈煥藝聽到湘青此話,倏然想起,道:「小姐姐,區公公說來‘石屋坪’跟咱們見面的,咱們向那裡去找他老人家?」
翻天手喬峰朝擂臺東端的那座棚中望了眼,介面道:「區老前輩與‘星海三尊’等,俱是西南武林俠義門中同道,他老人家來‘石屋坪’,不難找到他。」
他們正在談著時,西棚響起一股轟雷似的叱喝之聲,就見一朵彩雲似的身形,輕飄飄落到擂臺上,原來是個身穿黃色袈沙,長得宛如一座鐵塔似的和尚。
此和尚名叫「淨凡禪師」,赤是西南江湖上的一位知名之士,他飄上擂臺,視線投向東棚,吼喝聲道:「江玉宇,你這個渾小子,你‘太乙劍’有多少分量,今兒佛爺來領教領教!」
他話剛落,東棚一響嬌叱聲起,飛上一條纖巧的身形,原來是個年輕女子。
臺下湘青指了指,問道:「喬峰,你知不知道,飛上擂臺的少女是誰?」
翻天手喬峰道:「就是剛才擊敗丁鵬,那個‘雲中鶴’江玉宇的妹妹‘雲中鳳’江玉蓮。」
淨凡禪師對東棚中這些人物,已由臺主「碧眼金雕」凌岱指認過,是以看到「雲中鳳」江玉蓮上臺,咧開一張血盆似的大口,「嘿嘿嘿」狂笑,道:「娘們,你就是‘雲中鳳’江玉蓮麼?好一個漂亮的女菩薩,隨同佛爺回去參觀喜禪吧!」
江玉蓮粉臉一紅,勃然大怒道:「賊禿驢,放你的狗屁,吃姑娘一劍!」
話落,「錚」的聲響起,青光閃處,「天虹寶劍」也自出鞘,一招「天外來鴻」,劍尖向淨凡禪師分心刺來。
淨凡禪師身形閃挪,龐大的身子,卻矯捷非凡,把這一劍閃過。
淨凡禪師「哼」了一聲,把手中一串鐵佛珠,迎風一抖,「嘩啦」一聲起,像鳥龍捲尾似的,反向江玉蓮頭上拂來。
江玉蓮估不到敵人居然如此大膽,小小一串佛珠當作武器,顯然,也不能輕視。
她立即一沉腕把,招走「倒轉陰陽」,劍花一繞,向淨凡禪師雙足,掃斬而來。
淨凡禪師略一垂手,「叮噹」金鐵交擊聲起,佛珠正擊上劍背,其力之猛,震得江玉蓮執劍腕肘,起了一陣麻木。
她急忙往外一跳,一咬銀牙,霍地展開「太極劍」劍法,天虹劍翻翻滾滾,宛如白練一匹,其中有數次,正和淨凡鐵佛珠撞上,震得虎口痠痛,寶劍幾乎撒手飛脫,不由暗暗吃驚。
江玉蓮這時已知道淨凡和尚的厲害,她這一怯場,手中使出的劍招,顯然受了影響。
臺下觀戰的祈煥藝,兩眼直直看得很清楚……他看出擂臺上的「雲中鳳」江玉蓮,要敗在那個淨凡禪師的手裡。
眼前,祈煥藝和諸葛湘青已知道,雖然名義上是以武會友打擂臺,實際是兩邊黑白兩道江湖,爭個高低,一決雌雄。
是以,祈煥藝不希望江玉蓮敗淨凡和尚之手,他顯出一付焦急、不安的神情。
湘青雖目注擂臺上,旁邊藝弟弟稍有異樣的神態,就會引起她的注意。
她轉臉朝煥藝溜了眼,接著伸手一掏腰間袋囊,右手掌指已扣上一件東西……
擂臺上的「雲中鳳」江玉蓮,用了一招「倒灑金錢」,運劍如風,白光兩閃,截腰轉肋,一招演出兩式,迅捷無倫。
淨凡和尚大喝一聲,手中佛珠走出「鳥龍繞柱」,一翻一兜,硬招接上,連擊「噹噹」數聲,盪開劍身,腳下一個「七星步」,疾若電掣,撲到江玉蓮的背後,駢指應戰,向她「命門穴」點去。
只聽他嘴裡一聲叱喝,道:「賤婢,倒下!」
就在這眼前電光石火之際,「雲中鳳」江玉蓮的威名,就要敗在淨凡和尚之手!
突然,一響細微「嘶」的掠風聲音,寒星一點,破空襲到,快速無比,直取淨凡左眼。
淨凡禪師久經大敵,乍鋼聲疾來,已知來了暗器,急忙把頭一側,一枚「天星銀羽針」,堪堪自耳輪邊擦過,立時驚出一身冷汗。
就在他手勢略為鬆弛之下,「雲中鳳」江玉蓮一個「燕子回梁」身法,跳下擂臺。
那枚「天星銀羽針」,「篤」的聲響中,釘在擂臺臺柱上,入木寸許,深坎入內,只餘尾端。
淨凡一個箭步窘到臺柱下,拔起看時,臉色驟變。
這枚「天星銀羽針」,形如筆帽,比一般花針要粗一點,針尾上面,繫上一撮白絨。
淨凡禪師昔年浪跡江湖各地,閱歷見聞不少,不但知道此頂暗器名稱,同時還知道它的來歷,那是早年「追命俏羅剎」潘七姑,行俠仗義,在江湖上所使用的一門暗器。
淨凡禪師這一發現,厲聲向臺下,道:「擂臺比武規矩,禁上使用暗器,臺下哪位朋友,竟有昔年‘追命俏羅剎’潘七姑獨門暗器‘天星銀羽針’,今日既施展出來,請上臺亮相一會!」
翻天手喬峰,聽到從淨凡和尚嘴裡,說出幫主「追命俏羅剎」此名號,不由詫然震了一下。
天下武林中沒有第二個「追命俏羅剎」潘七姑的名號,現在淨凡禪師所指,顯然是自己「富貴幫」幫主。
幫主掌門窮家幫,從來未使用過任何暗器,又哪裡來的「天星銀羽針」?
此賊禿驢可惡,指鹿為馬,胡說八道!
當地倏然一轉念,想到另外一回事,不禁回目朝少幫主湘姑娘投過一瞥。
其實一點沒有錯,此項「天星銀羽針」,是昔年潘七姑遊歷江湖時,所使用的暗器,及至掌門窮家幫後,就收藏起來,不再使用。
潘七姑疼愛湘青,雖然是衣缽傳人的弟子,她視湘青也不啻是掌上明珠的女兒。
她傳給湘青「飛雲十七手」杖法後,生怕這孩子出去外面江湖上,會吃人家的虧,就把收藏多年的這項威猛厲害的「天星銀羽針」暗器,也傳了給湘青。
湘青跟藝弟弟有同樣的想法……不希望西南道上俠義門中人物,丟人現眼在邪門黑道之手,是以悄悄打出「天星銀羽針」,救了「雲中鳳」江玉蓮性命。
至於剛才湘青打出那枚「天星銀羽針」,出手之迅捷、玄奇,幾乎令人不可思議。
臺下觀打擂臺的人眾,熙熙攘攘,不下數千,而祈煥藝和翻天手喬峰,就在她身邊,俱是身懷上乘武技之流,她振腕出手,打出一枚「天星銀羽針」,兩人居然茫然不知。
祈煥藝有跟喬峰同樣的想法,他朝小姐姐這邊看去……諸葛湘青就若沒有事兒的人一樣,她見藝弟弟朝自己看來,朝他微微一笑。
淨凡和尚在臺上吆呼了一陣子,卻是並無人搭腔理睬,不由激起一股怒火來。
他正要張口怒罵時,一響「噔」的聲,有人飛上擂臺來。這人一指淨凡和尚,說道:「賊禿驢,你鬼嚷鬼叫的幹哈?‘追命俏羅剎’潘七姑,現在是天下窮家幫的‘總管’了,她會來跟你一般見識!賊禿驢,咱家來跟你玩幾手如何?」
淨凡禪師注目看去,站在自己面前是個瓜皮小帽,紫綢長衫,圖龍馬褂,文質彬彬,淨襪布鞋,臉上一團和氣的人。
這人嘴上兩撇小須,手挾一隻方算盤,看他這付模樣,三分像是典當裡的朝奉,七分倒像店家櫃檯上的掌櫃的,那有半點武家子的味道。
臺下眾觀眾,看到這樣一個人上擂臺,一陣鬨然大笑起來。
淨凡和尚發現此人手裡拿了一隻算盤,倏然給想了起來。
不錯,臺主「碧眼金雕」凌岱曾有說過,這人用算盤作兵刃,該是「星海三尊」之一的「鐵算盤」錢通了。
淨凡禪師已知道對方是誰,戰指怒罵道:「你枉為是‘鐵竹寒梅會’中帶頭人,叫人暗中埋伏在臺下,用暗器取勝,還來個裝聾作啞。」
冷冷「哼」了一聲,又道:「什麼‘星海三尊’,在咱老佛爺眼裡看來,不值半文錢,今日你家佛爺大發慈悲,送你上西天!」
這些話若是聽進其他人耳裡,曾激起一股怒火,「鐵算盤」錢通,就像根本沒有那回事,一臉和氣,笑嘻嘻道:「老和尚,說大話,冒大氣,有什麼用的呢?俺們就比較一下,誰輸誰上西天!」
淨凡和尚大吼一聲,一踏箭步,直搶過來,右手佛珠一揚,直取錢通面門。
鐵算盤錢通,一聲:「來得好!」
只見他身形閃晃,斜步滑開,只守不攻,似乎要看看此老和尚,還有什麼奪箱底本領。
果然,淨凡禪師大喝一聲,身形一矮,鐵佛珠攻上為下,匝地揮舞……
他左手也不閒下來,駢指如戰,運掌如風,穿梭似的對準錢通全身要穴,著著點來。
錢通哈哈一笑,道:「賊禿驢,還有你這一手的鬼招式?」
就在這陣笑聲中,兩臂一揚,身形拔起,使個「一鶴沖天」之勢,「呼」的拔起了兩丈多高,猶如雁翅排雲,落向擂臺右角。
淨凡和尚一伸左手,從那串鐵念珠上摘下三顆,抖手振腕,三顆佛珠「刷!刷!刷!」掠風聲中,一個「縣瀑三疊」之式,精光熠熠,疾如流星,向鐵算盤錢通頭後「腦戶穴」,背心「賢俞穴」,腰胯下的「羊單穴」,連珠打來。
這三顆鐵念珠,迅疾無比,同時襲到。
臺下觀戰的祈煥藝,看得清清楚楚,見淨見和尚出這一手,不由一聲驚「哦」。
「星海三尊」之一的鐵算盤錢通,顯然不是輕易所能打發掉的。
只見他用腳一點臺板,用個「回頭望月」之勢,身形一旋,用腳尖一點之力,陀螺似的滑了回來。
左手鐵算盤上下一揮,「當!當!當!」三響聲中,三顆鐵念珠,不偏不斜,嵌入算盤的檔格,竟給牢牢的夾住。
錢通鐵算盤使出此招,他本身分毫無損。
淨凡和尚惱怒至極,正要再解鐵念珠抖手打去,突然發出一陣凌厲刺耳的慘呼聲!
他雙手掩住眼睛,鮮血汩汩,從指縫之間,擠流而下……連聲殺豬似的狂吼暴啼。
臺下,那些觀擂臺的人,一陣大亂起來。
諸葛湘青驚詫不已,道:「難道是鐵算盤錢通使出暗器,傷了淨凡和尚一對眼睛?」
祈煥藝道:「剛才錢通要擋住淨凡和尚打出的鐵念珠,那不是出手暗器的身法。」
翻天手喬峰介面道:「據喬某所知,錢通有一種‘白虎釘’的暗器,但剛才並未使用出來。」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臺下突然一聲怪叫,飛鳥似的,跳上一個人來。原來是一個年紀有二十三、四歲,斷去一臂的年輕少女。
這少女臉黃飢瘦,就像大病初癒,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身上穿一襲破裙衣,已是又髒又汙,她左手斷臂處拱著一隻破竹籃,右手提著一支兩尺長的竹筒。
她上了擂臺後,立即指著瞎了眼的淨凡和尚,哈哈哈一陣淒厲狂笑,道:「你這個賊禿驢,你不會想到也有今日的現眼報吧?」
臺下翻天手喬峰,看到少女手上這個竹筒,已知是西南山區夷人所用的「吹箭」。
此種「吹箭」,本是大涼山夷人的獨門製作,那是用堅實的老根削成細枝,鑲上鋼嘴,藏在細竹管裡,聚氣一吹,兩丈之內可以命中。
大涼山夷人並非江湖中人,他們製成此種「吹箭」,是防患深山的毒蛇猛獸,專取蛇獸眼眼、咽喉等要害,作為避險逃命之用。
箭如鋼針,尾有風舵,若是能手,可以兩箭齊發。深山採樵的夷婦們,十有八九,出門攜帶此「吹箭」,作為防身之用。
此斷臂少女上擂臺後,就向錢通道:「錢老前輩,請暫退一邊,容賤妾一言……」
鐵算盤錢通連連點頭,退落數步。
斷臂少女挺身向擂臺邊沿,面對臺下觀眾,吐出嘶啞的聲音,道:「各位父老姐妹,各位觀眾,小女子名叫‘馮玉英’,父親‘馮雙和’本是川邊雅安人,販賣藥材、茶葉為生。
三年前,家父帶了賤女兄妹二人,到拉薩去朝拜活佛,經過打箭爐時,順道入雷音寺進香,焉知淨凡和尚,竟是一個好色的淫賊。
淨凡賊禿,見小女子生得貌美,家父朝拜活佛時,又帶了許多金銀,賊禿淫心盜心全然而起。
他趁賤妾父女等出寺後,暗中派人跟隨,到青螺山附近,人跡稀絕所在,賊禿突然率領一班僧徒,下手行劫,把賤妾父親殺死,棄屍山洞中,劫去財物。
賊禿將財物劫到手後,強迫賤妾,露天席地與之行淫。賤妾死力相拒,用手抓破淨凡和尚臉肉,賊禿羞怒之下,用戒刀將賤妾左臂砍斷,賤妾痛極,就即暈死過去,淨凡和尚不理血汙狼藉,將賤妾淫辱過後,棄之山下,不顧而去。
過了一日一夜,賤妾才始甦醒過來,置身山岩洞中,始知已給一對山夷老夫婦所救。
這對老夷夫婦,不但宅心仁厚,取出祖傳秘藥,替我斷臂止血,而且還教我‘吹箭’之技……賤妾在夷山中,一住三年,才始拜別老夷夫婦。
賤妾抵達打箭爐,探訪賊禿行止,準備下手行刺,雪此弒親辱身之仇,不料賊禿已來此永康,應‘碧眼金雕’凌岱之邀,米此擂臺比武。
小女子要了斷此不共戴天之仇,沿途乞求討飯,直到今日,才如願所償。
雖然暗器傷人,是見不得人的行徑,但小女子境遇太慘,茶毒太深,所以,在臺下先用‘吹箭’打瞎賊禿的一雙眼睛,然後在各位父兄姐妹跟前,痛訴此賊禿的罪狀,再予誅戮。」
斷臂少女馮玉英,就在臺下數千觀眾前,說出自己慘痛的遭遇。
這些話聽進所有人耳裡,莫不為之動容。
祈煥藝輕輕吁吁了口氣,道:「小姐姐,區公公要我等來此參觀擂臺,果真不虛此行……」
諸葛湘青柳眉軒動,明眸含眼,介面道:「西南江湖黑道上,竟有此等令人髮指的暴行,真是人天共憤,殺不可赦!」
這對人海遣子,認為自己二人際遇,已夠慘痛,焉知此斷臂少女馮玉英的遭遇,聽來更是淒厲傷神,令人灑下一掬同情之淚。
這時淨凡和尚兩眼中著「吹箭」,痛極之下,倒在擂臺之上。
他聽到馮玉英這些話後,才知道向自己施放暗器之人,原來是三年前,遭自己斷臂逼奸的少女。
淨凡和尚愧怒交併之下,吼喝一聲,翻身跳起。
誰知斷臂少女馮玉英的動作,比他更快,把頭一低,直向淨凡僧撞去。
淨凡和尚雖雙眼已瞎,聽聲辨位,一身功夫猶在,而馮玉英只是諳熟「吹箭」之術,並無其他武技,哪裡是淨凡和尚敵手?
馮玉英縱身撲去,淨凡和尚飛起一腿,結結實實踢在她的胸窩!
馮玉英慘叫一聲,倒地斃命!
淨凡和尚還不知馮玉英遇害,正要飛出第二腿時,臺下「刷刷」兩聲,破風疾來,兩件暗器,已堪堪襲到。
一是祈煥藝打出的兩枚「鐵蓮子」,無巧不巧地,襲中淨凡僧兩口已瞎了眼的眼眶裡。祈煥藝心頭憤怒之餘,出手勁道威猛,兩枚鐵蓮子由眼眶而入,深深嵌進淨凡和尚的腦袋裡。
另外是諸葛湘青打出的「天星銀羽針」,襲進淨凡和尚的「太陽穴」。
這兩項暗器,只要有一樣打著,這條命已留不下來,而淨凡和尚卻是照數收下。
這兩殘忍狠毒,好色貪淫,殺人如麻的淨凡禪師,立時慘吼一聲,倒在擂臺上。
這時臺主「碧眼金雕」凌岱,吩咐數名雜役,移去兩具屍體,把擂臺打掃乾淨。
祈煥藝朝擂臺西端那座棚裡看去,一面向湘青道:「小姐姐,過去聽‘虯雲山莊’孔期山所說,‘竹笠山翁’谷真,與‘陰陽脂粉判’耿瀆有師徒之誼,眼前西棚只有谷真在座,如何未見耿瀆參與這次打擂臺?」
諸葛湘青顯然也有這樣的想法,沉思了一下,道:「這壞蛋,可能又潛往別處去了。」
翻天手喬峰已知道少幫主湘姑娘和祈少俠二人,跟耿瀆之間的這段弒親之仇。
他介面道:「耿瀆逆倫叛師,錮禁師父‘陰山活判’沙老前輩,又加害中原武林知名之幹多人,此番案底揭開,潛來西南江湖,他相信仇家會追蹤找來,他也得要替自己佈下幾隻棋子才是!」
湘青聽出喬峰話中含意,就即道:「喬峰,你是指耿瀆窘往他處,連絡西南黑道人物?」
喬峰一點頭,道:「是的,湘姑娘,在小的想來,大有此可能。」
祈煥藝一指西棚,又道:「金陽山‘鐵佛寺’,‘雷木尊者’牛星赴此擂臺之會,卻未見那白市口江岸脫身逸去的毛森。」
翻天手喬峰道:「祈少俠,毛森雖然使用牛星獨門暗器‘迷魂仙血鐺’,但他們二人之間,是何種淵源,尚無從斷定……」
一頓,又道:「即使是師徒關係,顯然毛森已出師浪跡江湖,他未必知道,這次‘石屋坪’鎮郊,有此擂臺之會。」
他們在談著時,「碧眼金雕」凌岱吩咐雜役已將擂臺血漬除去,打掃乾淨。
突然,一陣「嘿嘿嘿」陰笑之聲,起自西棚,這響聲音聽來似乎並不大,進入耳裡卻叫人嗡嗡直響。
竹笠山翁谷真取掉頭上竹笠,飄身上了擂臺,來到臺口處,朝臺下觀眾遊轉一瞥,說道:「暗箭傷人,有什本領?老夫‘竹笠山翁’谷真在此,那位施放暗器,有種的話,不妨上擂臺一會!」
東、西兩棚在擂臺左右兩側,擋臺高,擋住投向臺前觀眾的視線。
淨凡和尚屍體移下西棚,眾人察看一番後,發現除了中著斷臂少女兩枚「吹箭」外,淨凡和尚喪命是在另外一宗暗器之下,是以谷真上擂臺後,向臺前觀眾說出此話。
祈煥藝聽谷真此說,年輕人氣盛,聽來極不是味道,雖然那淨凡和尚死有餘辜,可是自己暗中施放暗器,已欠光明正大,還容人家說出這等話來?
祈煥藝心念閃轉,卻把「風林樵夫」區正所叮囑的話,「免得打草驚蛇,別上擂臺比武」撇開一邊了。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過去聽「玉柱驚天」孔期山所說,谷真與「陰陽脂粉判」耿瀆有師徒之誼,此番「石屋砰」擂臺耿並未露面,可是在巫甲峰山腰,那幢泥磚牆屋子的大門上,卻貼著一紙墨漬猶新的紙,上面寫「死死生生,生生死死,輪迴之道,就在此處」十六個字,這該作如何解釋呢?
祈煥藝心裡有了這樣的想法,就替自己決定下來,向旁邊湘青道:「小姐姐,我上擂臺一會那個谷真老頭兒!」
他此話,邊上翻天手喬峰亦有聽到,兩人想要阻時,祈煥藝已施出「大幻步」輕功,宛若一抹輕煙,躍身已飛上擂臺。竹笠山翁谷真,視線正向臺下遊轉之際,發現上來一個年輕少年。
這年輕人看來只有十八九歲,長得玉樹臨風,英姿軒朗,尤其上臺的這付身法,翩若鷹備,迅捷俐落,看來不是江湖等閒之流。
谷真想到自己剛才所說的那些話,現在見此少年飛上擂臺,是以問道:「小友,淨凡禪師除了中著兩枚‘吹箭’外,喪命卻是在另一暗器之下,是否小友所放?」
祈煥藝一點頭,道:「不錯,正是區區在下。」
谷真銀眉微微軒動,問道:「小友與淨凡禪師有夙仇新恨,才下此一手?」
祈煥藝搖搖頭,道:「素昧平生。」
竹笠山翁谷真臉色一緊,道:「既是素昧平生,並不相識,小友因何要在淨凡禪師身上,下此毒手?」
祈煥藝道:「淨凡和尚暴戾殘忍,失去人性,天地難容,神人共憤,他死有餘辜!」
谷真「嘿嘿嘿」笑了起來,問道:「小友,你叫什麼名字?」
祈煥藝昂然道:「祈煥藝!」
谷真一聲輕「哦」,朝他目注一瞥,說道:「就是你!」
祈煥藝聽到谷真說出「就是你」三字,這個穎慧聰明的年輕人,擁塞在他心胸的疑團,已揭去了一半,冷然一笑,道:「谷老丈,如何不見令徒‘陰陽脂粉判’耿瀆,參與這次擂臺盛會?」
竹笠山翁谷真「嘿」聲一笑,說道:「不一定是這次‘石屋坪’擂臺,不過老夫可以告訴你,若非你橫屍七尺,你們還有見面的機會。」
祈煥藝沒有給這些話激怒,淡然說道:「‘瓦罐井邊破,英雄劍下亡’,區區祈某為要了斷父仇,出來江湖,已把生死置於度外。」
谷真聽來微微一怔,這小鬼頭,居然還真沉得住氣。
祈煥藝把話題一轉,問道:「祈某有一件事,想請教谷老丈。」
「你說。」谷真眼神閃轉,朝他看來。
祈煥藝道:「巫甲峰山腰,那幢泥磚牆屋子大門上,貼上‘死死生生,生生死死,輪迴之道,就在此處’,此十六字該作如何解釋?」
谷真又是嘿嘿數聲冷笑,道:「你等上巫甲峰向貓戶探聽地點,給耿瀆無意中暗地撞見……此十六字是‘追魂貼’,可惜你們沒有闖進門來!」
就在這時候,祈煥藝耳邊響起一縷細微的聲音,輕輕在說道:「小藝兒,區公公來啦,你既然已經露臉,就不用害怕,跟這魔崽子挺上行了!」
祈煥藝聽到「風林樵夫」區正「蟻音千里」的內家功力傳音,心裡暗暗高興。
他遙目朝東棚一瞥,在「星海三尊」的旁邊,坐著一位身材瘦小,短褂束上布帶,禿頂白鬚的老人家,正是區公公。
竹笠山翁谷真,接著又道:「現在你上了擂臺,那也是時間早晚而已……」
祈煥藝見這老頭兒如此狂傲,冷笑一聲,道:「不見得!」
他話落,雙手環胸,兩手不掌不拳,「兜羅五手」掌法,舊勢待發。
谷真曾聽耿瀆說過,祈煥藝乃是昔年「江湖六強」之首一微上人的衣缽傳人,是以也不敢怠慢,就即立起門戶,靜待應變。
祈煥藝一聲薄叱:「有僭!」身形微挪,一個「寒蟬移枝」身法,撲到谷真前,左手一晃,右手掌指貫穿而出,出手「水兜羅」一招,直向谷真雙睛點來。
谷真以靜制動,不接不架,雙肩一錯,左足向外滑出,懸個身子風車似的閃出五尺。
祈煥藝一招走空,再式「木兜羅」使出,雙掌一伸一探,「金龍現爪」,「探步撩陰」一式兩招。
谷真一式「白鶴展翅」,身如電掣,又自到了祈煥藝的身後。
祈煥藝一連兩招走空,倏然一聲長嘯,身形閃晃,一個縱身,又迫近谷真跟前。
拳影揮霍,掌聲呼呼,宛若勁風驟雨,接連施出「兜羅五手」掌法。
谷真卻是不慌不忙,嘿嘿一笑,立即展開三十路巧打擒拿,參入十八路「八卦掌」。
但見他沉如山嶽,動若怒獅,進如神龍舞空,退若猛蛟返穴……一招一式,攻多守少,真個吞吐如電,犀利無匹。
祈煥藝這時才知道,「竹笠山翁」谷真名不虛傳,果然厲害!
他把恩師一微上人所傳,「兜羅五手」掌法招數,儘量展開,只見擂臺上的兩條人影,倏分倏合,蕩空激射,一連三十多合,不分勝敗。
最關心祈煥藝的,當然是他小姐姐的湘青,她小嘴微張,明蛑閃轉,朝擂臺上看去。
翻天手喬峰輕輕喚了聲「湘姑娘」,一指東棚那端,道:「‘風林樵夫’區老前輩來了!」
湘青側過臉看去,果然看到他老人家跟「星海三尊」坐在一起。
擂臺上的祈煥藝,變招易式。接連使出「兜羅五手」神妙掌招,一心想要克敵制勝。
可是,他眼前所逢上的,並非江湖上一般高手,乃是西南江湖道上的一位大憝巨梟,豈是等閒之流所能比擬的。
可是竹笠山翁谷真,也有他的心情顧忌,不敢向祈煥藝驟下毒手。
擂臺旁邊東棚內,除了他肉中刺、眼中釘的「星海三尊」外,又添了一個西南黑道中剋星「風林樵夫」區正在內。
谷真如真下毒手,將祈煥藝喪命擂臺,必遭西南俠義門中來個群起圍襲,他絕不能活著離開此地。
雙方戰了三十餘合後,祈煥藝發現谷真這老頭兒,周身其硬如鐵,拳腳馬步,十分沉穩……
自己除了「兜羅五手」掌法,反覆使用外,在這老頭兒身上無法施出恩師所傳,點穴指「書空筆」,內家「須彌功」,簡真無懈可擊。
自己「兜羅五手」,經師父傳授後,還經過侯爺爺、孫師叔的指點。
以「須彌功」內家功夫,運到十個手指上,堅如鐵石,也要洞穿。
但偏偏谷真這老頭兒,卻是一身特別本領,每逢祈煥藝戰指彈張,向老頭兒要害重穴下手時,手指尚未沾上對方膚肉,而祈煥藝身上「關尺穴」、「曲池穴」等處,給對方掌指——掃,周身冒起了一陣麻木。
眼前祈煥藝才發覺到,「竹笠山翁」谷真,不是輕易所能對付的人。
如此一來,使祈煥藝成了進退維谷,騎虎之勢了。
就在這時,傳來一陣「嘻嘻嘻」的笑聲,一位短褂束上布帶,禿頂白鬚的老人家,一片枯葉似的輕輕飄落擂臺上。
只見他兩手一分,襲起一股勁風,把谷真與祈煥藝兩人的身形,硬生生劃開數尺,嘴裡在道:「你們且慢動手。」
祈煥藝轉臉看去,正是「風林樵夫」區公公,區正向他一揮手,說道:「小藝兒,你且下擂臺去,這魔崽子讓區公公來逗逗他。」
「是,區公公!」祈煥藝心裡高興,躍身飛下擂臺。
谷真看到來人,赫然正是「風林樵夫」區正,嘿嘿陰笑數聲,道:「原來是‘風林樵夫’區正,幸會,幸會,谷某正要領教一番!」
回顧向西棚亢聲道:「你等替我把‘烏骨杖’兵刃取來!」
臺主「碧眼金雕」凌岱聽到此話,親自從西棚取了「烏骨杖」來到擂臺上,雙手捧給谷真……
竹笠山翁谷真接過烏骨杖,向區正道:「區老頭兒,快亮出兵刃,不然谷某就不客氣了!」
區正嘻嘻笑著道:「谷真,你自己也是個老頭兒,還叫我‘老頭兒’!」
一指他手上那根烏黑晶亮,藤葛似的烏骨杖,又道:「別看我手上有了這根哭喪棒,區某人赤手空拳,可以奉陪你一下。」
谷真冷然一笑道:「谷某乃西南江湖道上知名之士,不殺空拳匹夫。」
區正笑著道:「谷真,你要跟咱家兵器上較個高下,可惜區某人,並未隨身攜兵器,擂臺上雖然也有刀槍棍棒,但卻是紙糊竹札,全不管用。」
他話到這裡時,凌岱一個箭步,從擂臺後窘了出來,戰指道:「你這個老頭兒,胡說八道,這裡十八般兵器,件件齊備,全是真鋼真鐵,千錘百練打成……」
指著他童山濯濯,禿頂光頭,又道:「至少要比你禿頂光頭硬了些,何謂紙糊竹札……」
「你若不敢與谷前輩較手,夾了尾巴下擂如吧!」
區正一點不生氣,仍然笑嘻嘻道:「凌臺主說得對,此地十八般兵器,全要比咱老頭兒禿頂腦袋硬……咱老頭兒就用這顆禿頭,來試試十八般兵器如何!」
話落,來到兵器架前,伸手拔出一把大砍刀,「嗆啷啷」一聲,振腕抖動了下刀環。
這把大砍刀,連把帶柄算在內,有六十四斤重,區正一手舉起,如拈燈草,使個「擊天一柱」之勢,把刀高舉頭頂。
凌岱見這個身材瘦小的「風林樵夫」區正,舉起如此沉重大力,渾如無物,不由暗暗驚住。
就在這時候,區正突然把手中大砍刀,向著空中,用力一拋!
一陣「嗆啷啷」刀環震耳聲中,大砍刀凌空向上飛起七、八丈高。
就見精鋼刀鋒,映著日光,晶晶熠熠,直往下瀉落,往觀眾頭上下來!
這些觀眾,譁然大叫起來,跌跌爬爬,紛紛走避。
「風林樵夫」區正,一聲長嘯,兩臂一起,一個「鷂子鑽天」之勢,身隨刀起,拔起三、四丈高……
就在空中,只見他把光禿禿的腦袋,對準大砍刀鋒口,一頭撞去。
祈煥藝看得兩眼直瞪出來!
諸葛湘青纖手掩上小嘴,兩眼望著空,一響「啊」聲吐不出來。
翻天手喬峰,雖為窮家幫川省總舵主,又何曾見過此等場面,兩眼發直,朝凌空看去。
凌空一響「當」的聲起,區正這一顆光禿禿的腦袋,與大砍刀鋒口,撞個正著。
如果以一般情形來說,區正這個腦袋,捱上大砍刀,一砍必分成兩半。
但,眼前事實的演變,滿不是這麼回事……這一響「當」聲起,大砍刀給這顆光頂腦袋,震個粉碎!
滿空碎片鐵屑,在日光映照之下,宛若流星殞石,翩舞而下。
身子凌空的區正,再一個「燕子三掠波」身法,半身一弓一折,飛回擂臺上面,他不但面不改色,還是那付笑嘻嘻的模樣。
竹笠山翁谷真看到如此一幕,對方竟有此等身手,當堂涼了半截。
行家看行家,當然再清楚沒有。
以頭撞刀,把大砍刀震成粉碎,只要懷有「玄天混元功」內家絕技,就可以做到。
這情形,以「竹笠山翁」公真在西南江湖中身分,以及他身懷之絕,並不認為出奇。
但是把刀拋起,飄身飛上,用頭去頂,把整把大砍刀震個粉碎,此種功夫乃非同小可,是要以「童子功」打底,同時要諳熱「達摩易筋經」,才可以迎受大砍刀高空凌下之力。
西南武林俠義門中,居然懷有此等絕技之流,在谷真想來,如再跟對方貿然動手,必將自取其辱,一生威名付之流水。
風林樵夫區正這門絕技施出,不但擂臺前數千觀眾,連擂臺兩側,東、西二棚中雙方高手,都為之矚目注意。
一陣「嘿嘿嘿」縱聲大笑,自西棚中騰起一抹紅雲……四川金陽山「鐵佛辛」,「雷水尊者」牛星老和尚,身披一襲紅色袈裟,飄登擂臺。
「雷木尊者」牛星這一上擂臺,東棚人影閃晃,「刷!刷!刷!」三響掠風聲中,「星海三尊」,也跟著同時上擂臺。
臺下觀戰的湘青。輕輕一推祈煥藝,道:「藝弟弟,現在上擂臺的,都是黑白道上頂尖兒角色,這下可要熱鬧啦!」
翻天手喬峰兩眼一眨不眨,直直地朝擂臺上面看去。不錯,這是一場武林中少見的龍爭虎鬥。
「星海三尊」,「彌陀僧」九如、「子午客」梅天松,和「鐵算盤」鐵通三人,並肩站下「風林樵夫」區正的旁邊。
「雷木尊者」牛星飛上擂臺,原來是有所為。
風林樵夫區正凌空騰飛,禿頭撞上大砍刀刀鋒,把整個一把大砍刀震得粉碎……他露了此一手,震懾了江湖黑道中人物。
甚至於,「竹笠山翁」谷真,此一西南江湖上的大憝巨梟,也包括在內。
彼強我弱,在這次「石屋坪」擂臺中,無形中已削低了西南黑道中的聲望。
「雷木尊者」牛星,是此次「湖山龍虎盟」擂臺中,首座人物,他不能丟這個臉。
是以,他準備邀合「竹笠山翁」谷真之力,上擂臺後,在迅雷不及掩耳下,把「風林樵夫」區正除掉,一吐這口烏氣。
牛星有此打算,東棚的「星海三尊」,同樣有此一的防患。
「雷木尊者」牛星撲登擂臺,「星海三尊」同時飄飛而上。
原來可以二對一的,現在「三尊」上擂臺,卻成了二比四的局面……牛星與谷真二人,雙手要敵四拳。
「星海三尊」中的「彌陀佛」九如,「子午客」梅天松,和「鐵算盤」錢通,乃是西南武林俠義門中絕世高手,現在又加了一個川中俠隱「風林樵夫」區正。
牛星看到此形勢,已知道如果一場火併的話,吃虧的不是對方,而是自己與谷真二人。
「星海三尊」飛上擂臺,一收過去那付玩世不恭的神態,三人站下區正旁邊,一言不發,朝牛星和谷真二人,目注看來。
「雷木尊者」牛星「嘿嘿」一笑,向區正道:「區道友絕技,蓋世無雙,貧衲甘拜下風,自願退出這次‘湖山龍虎盟’擂臺之會。」
他話到這裡,朝谷真這邊瞥了眼,嘿嘿嘿笑著又道:「只是貧衲有個建議,咱們再一次‘比武會友’,不知四位是否有此雅興?」
谷真對「雷木尊者」牛星飛上擂臺的用意,已有所悟,及至「三尊」跟著而上,現在牛星又說出此話,他雖然還不清楚牛星腹中底稿,但已可以想象出是怎麼一回事。
他聽牛星說出此話後,視線朝區正和「星海三尊」等,遊轉看來。
區正一點頭,道:「區某願意捨命一陪,決不有負大和尚一片誠意。」
「三尊」之首「彌陀僧」九如問道:「牛星道友所說的‘比武會友’,何時何地?如何比法?」
雷木尊者牛星道:「明年‘元宵節’,請來川南金陽山,在貧衲主持的‘鐵佛寺’前,高低見個真章!」
「子午客」梅天松笑了起來,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這倒是個好主意。」
牛星「嘿」聲一笑,又說道:「四位不妨邀請幾位江湖同道知友,一起來金陽山,場面可以熱鬧些。」
鐵通一晃手中鐵算盤,哈哈笑著道:「大和尚這番誠意,某等決不會掃雅興。」
「子午客」梅天松臉上帶著笑意,嘴裡卻是尖銳刻薄的道:「牛星和尚,金陽山‘鐵佛寺’即使是鬼門關、閻王殿,某等也要捨命一闖……只是你老和尚也得要多召些牛鬼蛇神,到時墊墊棺材底才是!」
「雷木尊者」牛星,聽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以他「雷木尊者」牛星,在西南江湖黑道之上,幾時曾有人敢向他說這些話?
他捺下一股怒火,嘿嘿乾笑幾聲,道:「不必嘴上得逞,明白‘元宵節’見個高低就是!」
擂臺結束,觀眾紛紛離去,祈煥藝正在決定自己與小姐姐湘青行止時,耳畔突然響起一縷細微、清晰的聲音在道:「小藝兒,你和你小姐姐,還有那位‘翻天手’喬峰快來東棚,區公公替你們引見介紹幾位武林中的同道好友!」
祈煥藝聽來一怔,遙目朝擂臺左側的東棚看去,風林樵夫區正,正在向這含笑揮手……原來他老人家用了「蟻音千里」的內家功力,在向自己招呼。
他向邊上湘青道:「小姐姐,區公公在叫咱們和喬峰總舵主去他那裡呢!」
湘青旋身回頭一匝,問道:「區公公在哪裡?」
祈煥藝一指東棚,道:「他老人家在那邊東棚,剛才他用了‘蟻音千里’內家功力,把聲音傳進藝弟弟耳裡的。」
湘青縱目朝東棚看去,果然,除了區正外,還有「雲中鳳」江玉蓮等,都朝這邊看來。
翻天手喬峰向二人道:「湘姑娘,祈少俠,您二位趁此機會,可以認識幾位西南俠義門中高手。」
三人走來東棚,區正替他們一一引見介紹,喬峰是川省富貴幫總舵主,有的都已認識。
「雲中鳳」江玉蓮,一聽此年輕漂亮的少女,竟是窮家幫少幫主,也是幫主「追命俏羅剎」潘七姑的衣缽傳人,倏然想到另外一件事上……
剛才自己在擂臺上跟淨凡和尚激戰,正在兇險危急之際,臺下飛來一宗暗器,救了自己性命。
後來聽淨凡和尚向臺下說,此是昔年「追命俏羅剎」潘七姑獨門暗器「天星銀羽針」。
此諸葛姑娘聽區老前輩引見時說,是潘七姑衣缽傳人,顯然那枚「天星銀羽針」出自她手,救了我江玉蓮的性命。
「雲中鳳」江玉蓮有了這種想法,走近湘青前,試探的問道:「這位諸葛姐姐,剛才是不是您用了‘天星銀羽針’,救了咱江玉蓮性命?」
湘青一努嘴,道:「剛才那個淨凡和尚壞死了……」
他回出此話,雖然沒有承認,卻也並不否認。
「三尊」之一的「鐵算盤」錢通,含笑接上道:「江姑娘,這話你就不用問啦……潘七姑早年遊俠江湖,她獨門暗器‘天星銀羽針’,黑道群雄獠為之喪膽,她才有此‘追命俏羅剎’的稱號。」
一頓,又道:「湘青姑娘是潘七姑的衣缽傳人,她壓在箱底的獨門暗器,不傳給衣缽傳人,你說還會傳給誰?」
江玉蓮聽到錢前輩這番話,向湘青盈盈行了個大禮,道:「江玉蓮多蒙諸葛姐姐救命之恩!」
湘青臉一紅,道:「江姐姐,湘青才只—卜八歲,您……您叫我‘湘青妹妹’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