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東北是一片廣袤的叢林,其中除了暗藏陷阱,還有不少暗樁潛伏。環境雖然隱暗,卻是一條難以通行的絕路。
冷瑤光奔到林緣,便瞧兩具伏屍,他方在張惶顧之際,水汪汪及關東大俠赫連達已由樹陰中現出身來。
赫連達向那兩具屍瞥了一眼道:「兄弟,不是老哥哥不聽你的,王府像一隻鐵誦,咱們總得開出一條逃生之路。」
水汪汪接道:「是我請求赫連達大哥動手的,咱們除了北處,已經別無出路了。」
冷瑤光無暇詢問他們是怎樣碰到一起,以及何以別無出路,只是點頭道:「此處能夠出去麼?」
水汪汪道:「公子跟我來。」
他們展開身形,穿林疾走,幾乎費去頓飯時間,才奔出王府之外,當天色黎明之時,他們已然到達距開封百里的曲興鎮了。
渡黃河,向西走,在陳橋鎮,找到了冷彥士及索媸,這是他們預定的會合之處,一夜小別,真個有如隔世。
首先,冷瑤光以他深厚的內力,將所中的掌毒迫了出來,再將王府所見,對冷彥士一一陳敘。
冷彥士面色一整,向赫連達抱拳一拱,道:「久仰關東大俠盛名,咱們緣慳一面。」
赫連達道:「晚輩與瑤兄弟論交,前輩千萬不要客氣。」
冷彥士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老朽就不必客套了。」
語音一頓,接道:「赫連賢侄是怎樣被炎進那獸檻之中的?受害者當不止賢侄一人?」
赫連達道:「先父喜歡收藏曆代陶器,小侄對陶瓷之類也偏好,殷松風願以周代名陶相售,小侄逐被誘入王府。」
嘆息一聲,接道:「那狗賊先以迷藥將小侄迷倒,再施以威脅利誘。如非瑤光兄弟相救,小侄絕難逃過那猩猩的毒爪。」
冷彥士道:「投其所好,確是十分高明的手法,當今武林各派只怕很少有人能逃過他們的誘惑!」
赫連達道:「就小侄所知,華山無為道長、泰山曲滄大俠、龍門一筆撐天楊翼北、南海三眼神蛟張楚材,就是拒絕賣身從賊,喪身獸籠的幾位犧牲者。」
冷彥士一嘆道:「看來江湖上的險惡風雲,都是段天鑑父子所造成的了。水姑娘身為王妃,對那殷家父子,必能瞭解一二?」
水汪汪道:「殷家父子陰狠猜忌,縱然是那位最得寵的王妃,也不會獲得他們半句真實之言,賤妾不過是他們父子的玩物罷了,不過………」
冷彥士道:「水姑娘有話但說無妨。」
水汪汪道:「賤妾暗中觀察,那殷家父子似乎非我族類!」
冷彥士錯愕半晌,道:「不錯,在本朝之中,咱們漢人能夠擠身王位的,堪稱鳳毛麟角……」
一頓接道:「此事十分重要,咱們回莊後再從長計議吧!」
渡船抵達孟津,前前後後走下十幾名族客,最後上岸的是一名頭包黑巾,身著青衣的中年婦人,她揹著一個包裹,持著一根藤杖,雖已徐娘半老,風姿猶勝常人。
像她如此裝扮之人,在江湖上極為常見,但茶棚之內,卻有人投給她十分詫異的目光。
因為眼珠濁渾,白內障佈滿整個瞳孔,顯然,這位風姿猶存的徐娘,是一個雙目失明之人。
她手中持著藤杖,卻並不用它探問路途,舉步之間,比常人沒有什麼兩樣。
自然,在十丈以外的距離,能夠一眼瞧出青衣婦人雙目的形象,此人眼力之強,也不是常人可與比的擬的。
那目注盲婦,面呈詫異之色的是一個衣履華貴,英俊逸俗的少年。
隔桌相對的,是一名濃眉大眼,面色陰沉的六旬老僧。
另有十餘名身著勁裝,腰掛刀的大漢,在華衣少年的身後侍立著。
華衣少年忽地劍眉一挑,向身後一名大漢道:「試試她……」
那大漢應了一聲,抓起一條長凳,彈身一躍,去勢若箭,在空中微一折腰,像一片落葉一般,輕悄悄的落在那盲婦身前五丈之處。
他將長凳橫置路中,正當盲婦必經之路,然後掏出十餘枚長約五寸,藍光閃閃的毒針,將針柄斜插長凳之上,這條普通的長凳,立即變為一個有的刺蝟了。
此人輕功、內力,兩皆不凡,尤其以毒針對付一個雙目皆盲的陌生婦人,心腸之毒,也堪當超人一等。
一切準備妥當,他悄悄斜退五步,雙目炯炯,睨視著那逐漸走來的青衣盲婦。
對一個盲目之人橫凳相阻,已是不該,凳上倒插毒針,豈不是蓄意殺人。
儘管旁觀者滿臉氣憤不平之色,卻沒有一人敢於管閒事,各人自掃門前雪,誰願意平白無故的招惹是非。
盲婦走近,那預布毒針之人,臉上綻出了陰狠的笑意。
忽地,藤杖急吐,長凳凌空,毒針震出長凳,半數射進那人的身體之內,他僅僅發出一聲哀豪,便已寂然不動。
盲婦的動作太快了,像電光石火一般,令人連轉念的機會出沒有,那位蓄意殺人的大漢便已橫屍路側。
華衣少年面色微變,道:「截住她!」
他這一聲吩咐黃河渡口,立即掀起一片火辣辣的熱潮,一般事不關已之人,遠遠的退了出去,幾名如狼似虎的武士,立將盲婦團團的圍起來。
華衣少年向對面的老僧道:「師父,咱們去瞧瞧。」
老僧濃眉一聳,道:「你先去吧!」
華少年身形一轉,馳到盲婦身前,目光如電,向盲婦打量一陣道:「咱們面生得很,大娘是那一門派的高人?」
盲婦道:「老身姓荔,是天殘派上代掌門的未亡人。」
華衣少年啊的一聲道:「原來是荔夫人,在下倒有點失禮了。」
荔夫人道:「好說,閣下有什麼指教?」
華衣少年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想你會懂我的意思吧。」
荔夫人道:「你是誰?」
華衣少年冷冷的道:「我名殷松風,武威王就是家父。」
荔夫人道:「咱們有仇?」
殷松風道:「對不起,適才只是對在下的觀察作一證明而已。」
荔夫人哼了一聲道:「以殺人的陷阱,對付一個雙目失明之人,這只是為了證明閣下的觀察?」
殷松冷哼道:「但咱們卻付出了一條人命的代價!」
荔夫人道:「這叫做禍福無門,唯人自招,閣下如果別無他事,老身要失陪了。」
殷松風哈哈一笑道:「說的是,禍福無門,唯人自招,夫人傷了一條人命,對去留就該有所選擇了。」
荔夫人道:「此話怎講?」
段松風道:「像夫人這般身手,王府中願意重金聘用,殺人之事,自然也不再追究……」只受了一點輕傷。
這位居心叵測的王子,真正的動了殺機,舉手之一揮之間,那位面色陰沉的老僧及十餘名勁裝大漢,便一起加入戰團行列。
他們不是各自為政,是排列一種六合陣法,六合歸一,威力無邊,荔夫人功力雖高,卻難以突出陣法之外。
自午及暮,荔夫人已力戰兩個時辰,壓力在不斷的增加,她的真力卻漸漸衰竭。
只要傷到對方一人,她就有突圍之望,但她竭盡所能,依然難以如願,六合陣是一個整體,找不出半點破綻。
尤以老和尚的掌力,以及殷松風的鬣鞭,時常帶給她無比的威脅,如非雲笈七杖極端神妙,她只怕早已喪身在六合陣中了。
此時黃河渡口又來了幾個行人,內中有一名面色冷肅的白衣少年,與一名豹頭環眼的黑衣大漢,另有一股懾人的氣魄,他們遠遠瞧了一眼,逕向激鬥之處走去。
在六合陣外之處,他們立定了身形,白衣少年瞧看了一陣,道:「大師兄,她使的是什麼杖法?竟有如此驚人的威力!」
黑農大漢道:「好像是傳說中的雲笈七杖法。」
白衣少年一怔道:「那麼,那盲婦必是天殘門下了?」
黑衣人道:「有八成可能。」
白衣少年立即震吭高呼道:「被圍的可是天殘門下?」
他一聲大喝,聲如雷鳴,荔夫人雖在激鬥之中,仍能字字入耳,她知道可能來了天殘派的友人,因而回答道:「不錯,老身正是天殘門下。」
白衣少年再度詢問道:「你可認識索媸?」
荔夫人道:「索媸是老身的女兒。」
白衣少年面色一變,凌厲的殺機立即繞體生,黑衣大漢愕然道:「師弟,你要作什麼?」
白衣少年道:「那前輩是小弟友人之母,小弟焉能袖手不管。」
黑衣大漢道:「就是你所說的那索媸姑娘?」
白衣少年道:「正是。」
黑衣大漢道:「她,咱們上。」
他們手握刀把,昂然進迫,離陣還有五尺,六合陣的威力,已然大為減弱。
因為這雙師兄弟,全身上下都在放射著懾人心魄的煞氣,殷松風等在那煞氣鎮懾下,全都心神狂震,機伶伶的打著寒噤。
當他們逼近陣鋒,刀光閃閃,血光橫飛,殷松風的部屬,已有四名仆倒下去。
刀光再閃。響起扣人心絃的慘豪之聲,六合陣解體了,殷松風的部屬已然潰不成軍。
在無可奈何之下,殷松風率眾退了下去,他向這雙師兄弟拋過來惡狠狠的一瞥道:「兩位是何方高人,請留下萬兒。」
白衣少年冷冷的道:「不知道咱們兄弟是誰?閣下就不必在江湖之上跑了。」
殷松風一震道:「你們是血刀門下?」
白衣少年道:「還算你有點兒見識。」
殷松風道:「兄臺想必是蒙大俠,那位是令師兄崔大俠吧?」
蒙驁道:「說對了。」
殷松風面色一霽道:「令師妹黃姑娘與在下交稱莫逆咱們大水沖倒龍王廟,一家不認識一家人了。」
血刀門大弟子崔六三極為關心他那位小師妹,聞言接道:「我師妹呢?」
殷松風道:「在……王府。」
蒙驁冷冷一哼,道:「是麼?你就是姓殷的王子了?」
這位白衣刀客說起話來像刀斬斧劈一般,絕不浪費片語支言,不過,他的語氣卻充分顯露出懷疑之意。
殷松風道:「黃姑娘被人暗傷,經小弟救回王府,承黃姑娘不棄,咱們已然…」
蒙驁怒叱一聲邈「怎樣?」
殷松風微微一笑道:「咱們已然義結金蘭,兄妹相稱了。」
蒙驁長長一籲道:「此話當真?」
殷松風道:「小弟怎敢欺騙兩位師兄。」
蒙驁道:「冷瑤光同意麼?」
殷松風一怔道:「這個……」
蒙驁道:「據蒙某所知,我師妹已嫁給冷瑤光了,如果姓冷的不願高攀,閣下的心機,算是白費了。」
崔六三道:「師弟,多言無益,待見到師妹再說吧!」
殷松風道:「大師兄說的是,請。」
蒙驁冷冷的道:「閣下不必如此稱呼,咱們兄弟高攀不起!」
殷松風面色微變,迅又淡淡的笑道:「蒙兄何必如此見外,來,我替兩位引見一位佛門高人。」
他向那位濃眉僧人一指,道:「這是家師,嘉正禪師,是少林當代的掌門師叔。」
引見自己的師父,竟稱為佛門高人,殷松風的狂妄無知,由此可以想見,更怪的是這位少林掌門師叔,居然怡然自得,對那佛門高人的頌譽,似有當之無愧的感覺。
這對師徒的性格,與蒙驁師兄弟實在有點格格不入,但為了師妹,他們不得不忍耐一點,因而,崔六三抱拳微拱,道:「久仰。」身形一轉,逕向洛陽放步急馳。
殷松風神情一呆,他估不到這兩名血刀門下,在聽到師妹的下落之後竟然不顧而去,他雖然目射兇光,卻也無可奈何。
其實崔六三並沒有當真直奔洛陽,他不過避開殷松風視線罷了。
他倆剛剛一停,荔夫人已追了上來,她襝衽一禮,道:「謝謝少俠救命之恩,兩位可知道小女的下落?」
蒙驁道:「些許小事伯母不必客套,索姑娘是冷公子的夫人,必然在冷家莊上,冷家莊在香山腳下,伯母一問便知。」
荔夫人道:「那麼老身失陪了。」
蒙驁道:「伯母請便。」
送走荔夫人,蒙驁轉向崔六三道:「師兄,你相信那殷松風的言語麼?」
崔六三道:「此人說話之間,目光亂轉,必是一個心機極深之人,但既與師妹有關,不管他怎樣一個存心,咱們都得檢視一個究竟。」
驁蒙道:「師兄之意是暗中跟著他?」
崔六三道:「只有這樣,咱們的行動才不致於受到他的控制。」
蒙驁道:「師兄說的是。」
朱曲是尉氏、湄川兩縣之間的一個大鎮,由此向北,經朱仙鎮可直達開封。
陰沉的天色,陰沉的炊煙,這朱曲鎮的黃昏景色,沉悶得令人難以忍受。
也許,朱曲鎮不同尋常,風雨欲來也好,該來的還是要來,而最能引人注意的,是滿臉焦急的一身紅衣的美麗女郎。
她是冷瑤光的妻子,血刀門的傳人黃瑜。
探王府,是她此行的任務,但當她踏上關洛大道,她卻改變了主意。
原來她發現了本門的暗號,那暗號又是她大師兄崔六三所留。
就她所知,大師兄崔六三很少涉足江湖,發現了大師兄的暗號,必然發生了非常的事故。
探王府固然重要,對血刀門她更該關心,因此,她不得不跟著大師兄的暗號追尋下去。
在湄川,暗號突然中斷了,她沿途查詢,一直來到朱曲。
瞧瞧天色,應該是落店的時分了,找到一家客店,她便一腳跨了進去。
驀地,一個熟悉的身影向後院一閃而沒,這才是仇人見面,分外眼明,她雖然只是瞥了一眼,已認出那人正是她的仇家金不換。
一片駭人的殺機,在她那美麗的粉頰之上升了起來,一聲嬌叱,她像風一般向後捲了進去後院是兩列平房,房中燈光搖曳,卻聽不到半點人聲,黃瑜俏目四轉,冷冷一哼道:「出來吧!姓金的,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到了。」
吱呀一聲輕響。金不換走了出來。他身後高高矮矮的跟來七八個人之多。
此人不愧為名震北京的一方霸主,雖在劍拔弩張之際,仍有一副雍容的氣度。
他微微一笑道:「原來是黃姑娘,當真幸會得很。」
黃瑜撇撇嘴道:「少跟姑奶奶來這一套,是單打,是群毆,快劃下道來是正經!」
金不換道:「黃姑娘言重了,你是王世子的義妹,金某實在開罪不起。」
黃瑜柳眉一豎道:「那你就過來吧!」
金不換道:「黃姑娘要做什麼?」
黃瑜道:「砍掉你的狗頭!」
金不換面色微變道:「那是說,無論怎樣咱們非拼不可了?」
黃瑜道:「你說對了。」
金不換的臂一撈,一支點穴钁已撤到手中,他身後的八名大漢,也一齊分散開來,顯然,他們要倚多勝少,採取群毆的方式。
黃瑜不再浪費唇舌,手握刀把,一步一步迫了過去,她踏出的足音極為輕微,但在金不換聽來,卻像一記記鐵錘敲打在他心坎之上。
金不換在冒著冷汗,他的八名部屬更像待決之囚,黃瑜的寶刀還未出手,這般橫行江湖的惡客,已然聞聲喪膽,不堪一戰了。
一聲嬌叱,刀光像長虹一般閃了出來,七名敵人刀下橫屍,比殺雞屠狗還要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