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靖之的目中已有怨毒之色,他忽地一咬牙,從懷中抽出一柄鋒利的短劍,架在中毒的手臂上。
奇癢的感覺慢慢地順著手臂上延,田靖之牙齒咬得已出了血。
他是一個極為果斷的人,他認為成大事者必備的素質,就是行事果斷、乾脆,絕不拖泥帶水。
劍光閃過,鮮血迸出,田靖之已將自己的手臂硬生生地斬斷。
他未免太果斷,因為就在此時,秦寶寶的聲音又傳來:「田大呆鵝,可不要做傻事呀,我的毒只是癢癢粉,癢上三天,就會自解的。」
田靖之手上的劍一下落在地上,臉一下子破血脹得通紅。
他恨不得馬上撞牆而死。
他果然向牆壁撞去,牆壁「轟」地倒塌,田靖之像發瘋一樣追了出去。
可是田野茫茫,天地如墨,哪裡有秦寶寶的影子。
劇痛從手上傳來,當務之急是料理手上的傷口。
田靖之從憤怒中冷靜下來,寒風中傷口劇痛難忍,也讓他清醒。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將面對一個巨大的危險。
這個危險來自於錢炳秋。
田靖之猛一回頭,就看到錢炳秋站在倒塌的牆壁中,正對著自己在笑。
田靖之寧願面對十雙飢餓的狼,也不願面對錢炳秋此時的笑容。
錢炳秋陰陰地笑道:「你的地位一直在我之上,現在你是不是還認為心安理得?」
田靖之心中一片恐慌,他深知錢炳秋對自己一直有不測之心,時時刻刻想取而代之。
他自然也早已有除掉錢炳秋的意思,偏偏錢炳秋的武功並不比他弱多少。
殺他,必須付出一定的代價。
田靖之並不是一個願意付出代價的人。
現在錢炳秋卻可以不必花費任何代價,因為自己損了一手,自己現在已根本不是錢炳秋的對手。
雖然是站在呵氣成冰的寒風中,田靖之的身上卻出了汗。
冷汗。
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錢炳秋的歹毒手段,正如沒有人比錢炳秋更瞭解他的心機。
他知道在這個對手面前,自己根本就施不出詭計。
他現在所能做的唯一選擇,就是──逃跑。
可惜錢炳秋實在是太瞭解他了,田靖之剛準備動,錢炳秋已經伸出一隻手。
手上是一隻翩然欲飛的蝴蝶,田靖之知道這就是錢炳秋的獨門暗器──蝴蝶鏢他一直不敢對錢炳秋輕舉妄動,便是因為這種暗器。
暗器上淬有劇毒,毒並不可怕,只要不被擊中,就沒有什麼。
可是現在手負重傷,身形閃動已很牽強,那麼,就絕對躲不開這種蝴蝶鏢了。
自己的輕功再好,也比不上暗器的速度。
冷汗浸透了衣襟,衣襟又被寒風吹得如冰一樣冰涼。
田靖之的臉上並沒有表情,他知道只要自己露出一絲恐懼的神色,錢炳秋的蝴蝶鏢立刻就會飛過來。
只要自己保持鎮靜,錢炳秋一時之間,也不敢輕舉妄動。
田靖之忽然道:「我們本來該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的。」
錢炳秋淡淡地道:「哦?」
田靖之道:「那個孩子,已經知道玉的秘密,如果他將這個秘密洩露出去,你就算殺了我,不久之後,也會死的。」
錢炳秋淡淡地道:「殺了你之後,我當然會去殺他,我可以向你保證,不超過明天早晨,你就會在一個地方見到他的。」
「什麼地方?」
「地獄。」
田靖之的冷汗又一次流過臉頰,從下巴滴下來。
錢炳秋笑了,得意的笑。
手中的蝴蝶鏢就在他的笑容中飛了出去,以一種奇妙的弧度,極快的速度。
田靖之只有眼睜睜地看著那支邪惡的,代表著死亡的蝴蝶鏢飛向自己的咽喉。
他的咽喉上下顫動,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覺到,他一生中加之於別人的死亡恐怖。
但是他並沒有死,蝴蝶鏢並沒有落在他的咽喉上,因為有一隻大手忽然從黑暗中伸了過來,一把握住了飄飛靈動,不可測度的蝴蝶鏢。
田靖之感激這隻手,只是,他在嘆息,這隻手很快就和自己的手一樣,要脫離身體了。
手在田靖之面前張開,那隻蝴蝶鏢變成了碎屑,從這隻手上落下。
這隻手雖然是在黑夜中,仍可以看出它的細膩、白皙。
令田靖之驚訝的是,這隻手並沒有出現中了毒後新應該出現的症狀。
這是怎樣的一隻手?這隻手難道根本就不怕任何毒?
那麼這隻手的主人,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手的主人,是一個年輕,非常年輕的人。
他穿著一件漆黑如墨的衣服,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
他的面孔也和他的手一樣白皙,如女人一樣的細膩。
錢炳秋望著這個如幽靈一樣忽然出現的人,已經驚呆了。
他不相信世上居然有人可以像捏碎一隻真正的蝴蝶一樣,捏碎自己的蝴蝶鏢。
他是一個聰明人,知道自己此時最好的選擇,是閉上嘴巴。
一個可以捏碎自己的蝴蝶鏢,而居然若無其事的人,是自己絕對無法抗衡的。
黑衣年輕人望著兩個嘴巴閉得一樣很緊的人,道:「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仇怨,但你們的事情只有放在以後了結,現在你們必須跟我走。」
他說完這句話,掉頭就走,好象知道別人一定會跟著來似的。
田靖之望著錢炳秋,錢炳秋也望著田靖之,兩個人居然有一種默契,居然真的跟在年輕人的身後。
他們並沒有問年輕人,為什麼要跟你走?去什麼地方?
他們不敢問。
幸虧年輕人解答了他的疑問:「我的師父喜歡熱鬧,所以他希望在這附近的江湖人一起去赴他的酒宴。」
他只解釋了一點疑問,至於他的師父是誰?要去什麼地方?他仍然沒有說。
錢炳秋和田靖之仍然沒有問一個字,他們忽然間變成了啞巴。
他們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將要面對的是什麼事情。
在江湖中,每天都會有各種各樣奇怪的事情,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奇奇怪怪的人和事。
三個人默默地走著,忽然看到一個燈光通明的巨屋。
在這個荒山僻野中,忽然出現一個如此漂亮的房子,實在讓人很驚奇。
最驚奇的是田靖之。
他是本地的最高地方長官,卻不知道這裡居然有一間比自己的縣衙還要漂亮的巨屋。
巨屋顯然是新砌的,正有幾個人在塗抹牆壁。
他們的動作極為熟練,迅速,田靖之看出這些人都身懷武功。
錢炳秋忽然道:「半個月前我來過這裡,當時並沒有這樣一幢屋子。」
年輕人回頭,微笑道:「三天前,這裡仍是一片荒涼。」
田靖之驚訝道:「你是說,這樣一幢巨屋竟是在三天中砌成的?」
年輕人道:「是。」
田靖之不敢相信這種事,可是屋子就在眼前,幾天前,這裡也的確是一片荒涼。
這實在是一個奇蹟,田靖之已經想見一見建造這個奇蹟的人。
有這樣大手筆的人,絕對應該是武林中的頂尖人物。
田靖之卻想不出這個人是誰。
從可以並行兩輛馬車的大門走進,是一條鋪著雨花石的小徑。
小徑盡頭的臺階上,一個身材修長,手執金盃的人正倚在朱欄上,卻已是玉山頹倒。
田靖之注意到執杯人一身華貴的衣衫,雍容的氣度,他會不會是這裡的主人?
年輕人從執杯人身邊走過,卻連看也沒看那人一眼。
錢炳秋已微笑道:「雪中居士,無德先生,果然是手不離杯,無時不醉。」
田靖之訝然道:「這人竟是雪中居士?」
錢炳秋道:「是。」
田靖之道:「一刀伏三虎,令虎丘群豪棄刃而走的無德先生?」
錢炳秋道:「是。」
田靖之上前一揖,道:「夜深風寒,先生何不入廳熱飲?」
忽然冷笑道:「好酒而無量,習武而不成,這種人焉配與天下群豪同席。」
田靖之冷汗頓出,連無德先生在年輕人眼中都稱不上習武有成,那廳上的人物又是何等樣人?
廳上燈火如晝。
大廳四壁,高挑四十九盞宮燈,又有三十八名崑崙奴手執粗若兒臂的巨燭,立在四側。
廳上只有一張桌子。
桌子極寬、極長。寬足以奔馬、長有半箭之長。
桌子上,佈滿珍饈美酒,田靖之身為知縣,赴過宴席無數,卻居然叫不出桌上大半珍饈的名字。
長桌約兩邊,坐滿了人,但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動一下筷子。
因為主人還沒有來,長桌盡頭的椅子上,仍是空的。
田靖之和錢炳秋在兩張空椅子上坐下,他們的表情很快就和其它人一樣,變得焦躁不安。
黑衣年輕人遠遠站著,低眉垂手,不發一言。
大廳很大,人很多,卻居然沒有一點聲音。
這些本來一刻也安靜不下來的江湖人,此時竟變成了乖寶寶。
這不能說不是一個奇蹟。
忽有一人從椅子上站起,醋缽大的拳頭「咚」的一聲砸在桌子上。
眾人的目光立刻就集中在這個人的身上。
這個人身材高大、威猛,在這嚴寒的天氣,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
衣服居然是敞開著的,露出胸膛上像小山一樣凸起,如鐵板一樣結實的肌肉。
在座的十個人中,有八個人知道他,熟知他的事蹟。
「拼命三郎」邢雄的名字,是在七年前傳開的。
昔年的太行山上有一群強盜又兇、又狠,過往的商旅、行人,過太行山的時候,就像過鬼門關一樣。
邢雄當時根本沒有名氣,他卻在一天清晨,帶著兩隻拳頭上了太行山。
太行山有九個寨主,邢雄闖到第九寨的時候,身上帶著九十八處傷,其中五十七處重傷,四十一處輕傷。
大家都知道九寨主為人最狠,武功最高,而邢雄當時已幾乎站都站不起來了。
當時大家都以為,結局是很容易料到的。
最後的結局卻很出乎大家的意料,邢雄並沒有死,只不過身上又添了三十一處傷痕。
更令人驚訝的是,邢雄後來居然當上了太行山的大寨主。
因為其它的九名寨主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太行九盜向來又驕傲、又蠻橫,不買任何人的帳,所以大家不得不記住邢雄這個名字。
近幾年來,太行巨盜「拼命三郎」邢雄的名字已經是愈來愈響亮。
如果一個人不知道邢雄的名字,別人一定會非常看不起他。
和平時一樣,邢雄總喜歡穿很少的衣裳,以展示他壯健的體魄。
這就像女人寧願感冒也不願穿掩蓋身體線條的衣服一樣。
田靖之也注意到邢雄身上的傷痕,那些傷痕縱橫交錯,就像一個紋身人身上的紋身。
但傷痕卻比紋身威風得多。
屋子裡很靜,邢雄搥桌子的聲音無疑就像晴天中的一個霹靂。
邢雄吼道:「這是什麼鳥意思,巴巴地把我們叫來,卻沒個鳥人招待。」
大廳富麗堂皇,客人個個衣冠整齊,這裡本不是說粗話的地方。
邢雄卻管不了這麼多,憑著身上一百二十九處傷痕,他在任何地方說任何話,做任何事都很正常。
邢雄的聲音很大,每個人都覺得耳朵「嗡嗡」直響。
大家的目光又一次轉向黑衣年輕人,不知他對邢雄這種很沒有禮貌,但很難惹的客人會怎麼辦?
一直低眉垂手的黑衣年輕人這時抬起了頭,看了邢雄一眼,嘴角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看上去居然並沒有不高興,反而有一些愉快。
是不是他正想找這樣一個人出來給大家一個下馬威?
田靖之這樣想著,悄悄地打量年輕人和邢雄。
這兩個身材很懸殊的人,打起來會是什麼樣子?
不管是什麼樣子,只要是拼命,都應該很有趣。
只要不是自己拼命,看別人拼命總是一件愉快的事。
年輕人嘴角帶著笑意,終於一步一步向邢雄走了過去。
大家的心一下都提到了嗓子眼。
從邢雄站的地方離年輕人約有六丈的距離,年輕人一步一步地走著,走得很慢邢雄卻忍不住了,他一步就跳到了年輕人的面前。
他的個子比年輕人要高一個頭。
他大聲地,惡狠狠地吼道:「你想怎麼樣?」
年輕人道:「不想怎麼樣,只不過是想滿足你的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年輕人淡淡笑道:「你不是說沒有招待你嗎?現在我正想招待你。」
誰都能聽出這句話的挑戰意味,邢雄聽了這句話會怎麼樣?
邢雄咧開了嘴,笑了。
他既然鬧事,就不怕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