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年輕人身上的時候,年輕人忽然做了一個大家沒有想到他會做的事情。
他向邢雄雙膝併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大家都驚訝極了。
緊接著發生的事情卻讓大家更驚訝了。
本來好好站著的邢雄忽然間飛了起來,像鳥一樣地飛了起來。
在他飛起時,大家又聽到一陣很奇怪的聲音。
這種聲音聽起來很像過年的時候放的炮竹。
邢雄跌在長桌上的時候,這種奇怪的聲音仍然響著。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因為大家都看出邢雄變成了一堆肉泥,他本來粗壯有力的手臂、大腿,現在變得像麵條一樣柔軟。
誰都沒有看清,年輕人是如何震斷了邢雄全身的骨骼的。
更可悲的是,邢雄居然還沒有死。
他雖然沒有死,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大廳裡立刻變成了墳墓,只有崑崙奴手上的巨燭在「嗶嗶剝剝」地響。
立刻就有兩名身穿黑衣,腰繫火紅絲帶的人將邢雄從桌子上抬下,大家默默地看著這一幕,誰也沒有說話。
黑衣年輕人一身不可思議的武功,將眾人震住,誰也不敢再放肆。
桌上被鋪好,被壓扁的酒食被撤下,又重新換上。
桌子的食物還是那樣誘人,但大家幾乎部沒有食慾。
今日宴會的主人到現在還沒有出現,他(她)究竟是什麼意思?
在座的幾十個人中,恐怕沒有一個人遇到過這種事情。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絲竹管樂之聲,音樂聲富麗堂皇。
本來緊閉著的大應的兩扇側門忽然開了,從兩扇門後分別走出來八名美女。
眾人的眼睛為之一亮。
女人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她們往往會對緊張的局面產生微妙的緩和作用。
何況那八名美女無一不是人間的絕色。
如雲的長髮,如雪的肌膚,如霧的霓裳,幾乎讓人懷疑這是人間的女子。
每個美女手中都提著花籃,雙手揮動,花籃中的花瓣灑在地上。
在這種萬物凋零的季節,她們的花又是從哪裡來?
花瓣鋪成一條花徑,一個頭戴金冠的老人踏著花徑,慢慢地走進了大廳。
老人的面容清瘦而古雅,態度從容而淡泊,彷佛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
他身上的衣服,不知是何種質料做成的,腳上穿的,是一雙多耳麻鞋。
莫非他真的是傳說中的神仙。
老人面帶微笑,高坐在桌子盡頭的椅子上,他的眼睛又清又亮,眼睛只一轉,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覺得老人看的是自己。
他的眼睛竟似有一種奇異的魔力,眾人的目光被吸引住後,就再也無法離開。
老人微笑道:「在座的各位都是一時之俊傑,老夫雖身處僻遠之地,眾位的大名卻久聞矣。」
眾人靜靜地看著他。田靖之忽然感到這位老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妖異的魔力。
老人忽地嘆道:「可惜江湖本是濁臭之地,眾位如美玉落於泥淖,不免讓人扼腕嘆息。」
田靖之居然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座上眾人,也皆點頭不已。
老人道:「所以老夫悲天憐人,特來為眾人指點明路,以免終日奔忙卻不知所為何由。」
黑衣年輕人大聲道:「真人創‘光明教’,各位一旦入教,則迷雲頓散,光明遂生,各位意下如何?」
田靖之終於明白此宴的目的。
原來老人安排這個宴會,就是要讓眾人入他的光明教。
田靖之閉著嘴巴,他知道一定會有人出面質問的。
果有一人長身而立,眾人視之,那人銀袍金面,卻是「銀槍銀袍金面俠」黃復君。
黃復君躬身一禮,揖手道:「真人高言大義,令人頓開茅塞,只是在下俗務纏身,脫身不得,縱願日日親聆真人教誨,無奈身不由己。」
老人微微笑道:「黃大俠真的不願意嗎?」
他的一雙清亮的眼睛緊緊地盯在黃復君的臉上。
田靖之看到,黃復君本來從容不迫的面容忽然變得呆滯了。
他呆呆地道:「在下願意。」
慢慢地坐下,目光已充滿順從和恭敬,已不復剛才的豪氣。
田靖之忽然明白,江湖中本有一種神奇而可怕的攝魂大法,可以控制別人的意志,莫非金冠老人便會這種攝魂大法。
想到這裡的時候,田靖之不由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忽聽一聲又脆又亮的聲音道:「妖道!妖道!」
田靖之循聲看去,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那個人竟是秦寶寶。
秦寶寶個子小,剛才坐在椅子上,誰也無法注意到他,所以田靖之也一直不知道秦寶寶竟然也在這裡。
秦寶寶一躍上了桌面,向金冠老人戟指叫道:「老妖道,不要使幻術騙人。」
老人的臉色微微一驚,他恐怕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人敢指著他的鼻子叫罵。
不過秦寶寶是一個孩子,和一個小孩子計較,未免不太符合他的身份。
他看了一看黑衣年輕人,樣子已經很難看,他的意思分明是在責備:「我讓你邀請武林高手,你為何要請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黑衣年輕人連忙道:「這位少年在黑夜中奔行甚遠,其經功已有不小成就,故而小徒邀了他來。」
他轉而向秦寶寶道:「你是何人?敢在真人面前如此無禮!」
秦寶寶嘻嘻笑道:「真人?這裡個個都是真人啊,你說的真人是指哪一個?」
黑衣年輕人勃然大怒,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忽聽一人道:「這位就是身受少林、四川唐門、‘金龍社’三大勢力庇護,近年來名震天下的天才少年秦寶寶。」
大廳上,立刻騷動起來,秦寶寶的名字,近日來已具有很大的震動性。
老人清亮的目中忽地閃動一抹異樣的光芒,秦寶寶不由得心中一寒。
此刻,那個「它」趁機出來湊熱鬧:「嘻嘻,秦寶寶,看來你要倒霉了,老頭有了異心了。」
「去去去,關你屁事,少來攪局。」
「剛才一時衝動跳出來,現在一定後悔了吧?」
「小爺做事從不後悔。」
「煮熟的鴨子嘴還硬,到了這種時候還不放下臭架子?」
「上山容易下山難,大不了是個死,有什麼了不起的。」
「想不到秦寶寶倒是個視死如歸、威武不屈的好漢。」
「……」
「硬不起來了吧!邊不說句好聽的,向我討教討教。」
「你的豬腦子有什麼好主意。」
「不聽拉倒。」
「少擺架子,說!」
「嘻,我大人大量,不和你計較,其實我的主意只有一個字!」
「什麼字?」
「逃!」
秦寶寶四下張望,見大廳的大門離自己有三丈之遙,黑衣年輕人正站在門與自己的中間,老人和廳上所有的人都在盯著自己,想在眾目睽睽之下逃走,可沒那麼容易。
老人正淡淡地道:「原來是秦小俠,幸會,我早已想一睹‘金童閻羅’衛紫衣的風采,小俠恰好替我引見。」
秦寶寶道:「要見大哥,去‘金龍社’就是,何必要我引見。」
老人陰陰笑道:「只要少俠在此,衛紫衣聽到這個訊息一定會來的,我又何必鞍馬勞頓。」
秦寶寶心道:「看來不得不逃了。」
當下輕輕一躍,離開了桌子,尋思著該如何引開黑衣年輕人,逃出大廳。
於是笑道:「老頭兒你不知道嗎,大哥一向和我孟不離焦,焦不離孟,我在這裡,大哥當然就在近處。」
老人道:「哦?」臉上已有驚疑之色。
秦寶寶忽地向頭上一指,道:「大哥,還不下來。」
眾人大驚,衛紫衣在江湖中聲名頗盛,向以心狠手辣,行事果斷著稱,對待黑道人物,從不心慈手軟,在座諸人,難免有不義之舉者,聞聽衛紫衣就在廳中,如何不驚?眾人的目光,立刻順著秦寶寶的手看去,秦寶寶悄悄地移到了廳口,卻不著急遁去。
這時只聽眾人一聲大叫,從秦寶寶手指屋樑之處,竟真地飄下一個人來。
那人身穿一件如血樣紅的紅袍,面白如玉,赫然是林若飛。
大廳之中立刻沒了聲息,衛紫衣行事飄乎,蹤跡難測,所以在座諸人都沒有見過衛紫衣。
衛紫衣號稱「金童閻羅」,必然相貌俊美,面帶殺氣。
林若飛恰好符合這兩個條件。
一看清是林若飛,秦寶寶立刻溜了,反正林若飛並非善類,這個黑鍋讓他背了,豈不很妙,廳上,黑衣年輕人上前一步,揖手道:「東海妙峰觀張真人座下末徒謝靈均,見過衛大當家。」
林若飛道:「誰說我是衛大當家?」
謝靈均皺眉道:「那麼閣下是……」
林若飛道:「在下天山林若飛。」
眾人又是一驚,衛紫衣又怎的變成了林若飛?秦寶寶又在搞什麼鬼?
林若飛心中焦躁不已,本來他見到這裡聚眾夜宴,故而特來窺探,以他的武功,隱在屋樑之下,別人自然無法察覺,不料卻被秦寶寶歪打正著,揭破了行藏。
他看出謝靈均態度沉靜,淵淳嶽峙,重傷邢雄於彈指之間。
這樣一個人物,已是勁敵。
而金冠老人,想必是張真人,其人的武功必在其徒之上,自己被揭破行藏,想悄然退去,已是不能。
若是動手,單是一個謝靈均已是足堪匹敵了。
心裡,早已將可惡的秦寶寶罵了一個狗血噴頭。
這時金冠老人張真人已經坐下,只要不是衛紫衣,就根本不需要他來出手。
謝靈均已冷笑道:「林公子夜入私宅,隱身於屋樑之上,可有什麼解釋嗎?」
林若飛同樣報以冷笑,他的驕傲不允許向人示弱,就算是在敵強我弱之際,他也不會服輸的。
他冷笑道:「林若飛向來只是提問,而不是回答。」
謝靈均淡淡一笑,道:「久聞公子磨劍十年,近年來已漸露鋒芒,在下何幸,今日終可一睹公子絕藝。」
林若飛道:「平三江,闖十二連環塢,連取十三高手人頭之刀何在?」
謝靈均手腕翻動,一把二尺長的短刀已在手中精光閃動。
林若飛手握劍鞘,也慢慢地抽出了他的劍。
刀已在手,劍已出鞘,一場決戰一觸即發,大廳上立刻鴉雀無聲。
謝靈均拈刀於手,身形如山如嶽,練刀這要訣,在於一個「穩」字,謝靈均無疑已得刀法要訣。
林若飛手腕如鐵鑄,劍鋒卻不停晃動,劍法要訣在於一個「靈動」。林若飛身不動,卻似千變萬化,手如鐵,卻如千招不變,足可當「靈動」二字。
這兩位當世青年一代最傑出的高手,就像磁石與鐵,總有相遇的一天。
他們一旦相遇,也註定要迸出最燦爛的火花。
刀劍不動,人亦不動,大家知道這一戰無論如何都會發生的,這幾乎是已經註定了。
只要他們一動,就一定有人會倒下的。
沒有人能阻止這場決鬥。
一個小小的身影忽地又出現在大廳門口,眾人視之,居然是秦寶寶去而復返了。
張真人雙目微閉,端坐椅上,此時忽然睜開眼睛,秦寶寶笑道:「老頭兒還不去勸架,你不怕你的徒兒會死在劍下嗎?」
張真人冷笑不語。
秦寶寶笑道:「他們兩個龍爭虎鬥,必有一傷,如果死的是林公子,你當然不會心痛,如果死的是謝靈均……」
這種可能是一半對一半,張真人不再冷笑。
秦寶寶道:「謝靈均畢竟是你栽培多年的高徒,你當然要委之以大任,如今卻莫名其妙捲入一場生死之爭,是不是顯得有些太早?」
張真人「哼」了一聲。
秦寶寶笑道:「如今能阻止這場戰爭的人只有你,難道你願意著著你的徒兒死去?」
張真人心已動了,他的確不願看到謝靈均與人生死一戰。
此次前來中原,張真人蓄志非小,謝靈均是手下重將,不可輕用。
他問道:「我縱然可以令徒兒住手,可是你能保證林若飛不動?」
秦寶寶笑道:「我有三個理由,可以保證林若飛不會偷襲。」
「哦?」
秦寶寶道:「第一,林若飛不是那種偷襲的人;第二,他未必有機會偷襲;第三點,也是最充足的理由。」
「什麼理由?」
秦寶寶道:「如果他偷襲得手,你一定不會放過他的,而他也絕不是你的對手。」
他嘻嘻笑道:「謝靈均的性命在他眼裡怎及得上他自己性命,所以他自然不會出手的。」
張真人道:「好,徒兒,退下。」
謝靈均擋刀於胸,一步一步向後退了七步之後,大廳上眾人陡覺壓力消失,每個人都禁不住吁了一口氣。
秦寶寶忽然向林若飛破口大罵:「林若飛,你竟敢冒充我大哥,你這個大蠢豬。」
林若飛本有感激秦寶寶之心,卻被這般臭罵激得心頭火起,大喝一聲,電射向站在廳門口的秦寶寶。
秦寶寶早已不在廳門口了,林若飛撲入了夜色之中。
大廳上,張真人忽然嘆息。
謝靈均道:「師父為何嘆息?」
張真人嘆道:「秦寶寶年未及弱冠,卻在高手環伺之中,侃侃而談,令我等束手,這樣一個少年,怎不令人嘆息?」
謝靈均不禁也嘆息一聲。
張真人道:「你為何嘆息?」
謝靈均嘆道:「林若飛心高氣傲,縱然我不戰而退,他也不願立刻離去,但秦寶寶辱而罵之,令其追之而去,林若飛既脫險地又不失面子,這種方法,可謂一石二鳥,秦寶寶如此年紀便詭計多端,假以時日,必為我等大患。」
張真人點頭道:「所以你下次見到他,絕不可以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