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飛展動身形,追出了大廳,只見前面人影閃動,急撲上去,卻只有一件衣服。
衣服上居然有碧光瑩瑩的十六個字:「欠你一次,還你一次,罵你一聲,還你一命。」
林若飛展衣而視,心頭火氣立刻如煙雲消散。
他將衣服疊好,放進了懷中,他準備好好儲存這件衣服。
此時,明月在天,月華如水,寒風也漸漸平息了。
仰視天空,有繁星數點,明日,一定是個好天氣。
林若飛臉上露出笑意,他已很久沒有這樣笑了。
他笑得雖然已不大自然,但無疑是真正開心的笑。
又有笑聲,冷笑。
笑聲傳自於林若飛的身後,他的身後是一片密林。
漆黑如墨,寒風呼嘯的密林。
林若飛冷笑,他不怕任何陰謀,也不怕偷襲。
以一對一,他不怕任何人。
笑聲飄忽,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就好象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笑。
但林若飛轉出,聲音只是一個人,也就是說,發出笑聲的人輕功很高,不是一般的高,而是非常的高。
林若飛朗聲道:「閣下既然有所指教,是不是可以出來了?」
聲音道:「現在你看不到我,我卻能看到你,這對我來說很有利,我會放棄的這機會嗎?」
林若飛道:「普通人自然不會,閣下並不是普通人。」
他在用計──你是個高人,根本就不必利用敵明我暗的機會。
那人卻道:「我固然很想去見你,可是我曾經發過誓。」
林若飛道:「哦?」
那個人道:「我發誓任何一個見過我的人,都不能夠活著。」
林若飛道:「閣下發出這種誓來,當然是有充分的理由,我也從不喜歡勉強別人,那麼閣下找上我,又是為了什麼?」
那個人道:「我七歲學藝,至今已三十七年,這三十七年,我只學了一樣東西。」
林若飛道:「多不如精,閣下三十七載苦練一技,想必已達爐火純青之境。」
那個人道:「這正是我今天所要證明的事情。」
林若飛道:「你是想利用我來證明你的武功?」
「是。」
林若飛淡淡地道:「求之不得,那麼閣下練的是什麼?」
那個人道:「你見過銅錢嗎?」
林若飛啞然失笑,道:「我雖然很富有,但有時也要用到銅錢的。」
那個人道:「如果將銅錢的邊緣磨銳,就是一種最普通的暗器,金錢鏢了。」
林若飛道:「原來閣下三十七年來練的只是金錢鏢。」
「是。」
林若飛道:「暗器種類繁多,飛刀、銅鏢、飛煌石、袖箭、銀針等等,卻比金錢鏢威力更大,閣下為何要選中金錢鏢?」
金錢鏢在暗器種類中,是最不具殺傷力的,除非事至突然,很少有人想到用銅錢作為暗器。
那個人嘆道:「我七歲的時候,想到必須練一門絕藝方可以保身,一個七歲的孩子,在家中很窮的情況下,就算是得到一枚銅錢也很不易,又怎能得到那些品質精良的暗器。」
林若飛道:「可是一個人若練了三十七年的暗器,無論是用金錢鏢抑或其它,甚至就算是用一片樹葉也可以傷人了。」
那個人表示贊同,他說;「不錯,我平生所會的高手無數,可是能夠讓我視為知己的人除了你,只有一個。」
林若飛道:「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道:「唐諒。」
林若飛大驚道:「唐門的唐,原諒的諒?」
「是。」
林若飛感到聲音有些失真,他道:「那麼你一定是飛虎堡的郭超然。」
「我正是。」
林若飛頓失輕視之心,立斂輕鬆之態,凝神以待,如臨大敵。
郭超然道:「我見公子初時神散態失,必非我之對手,故而以姓名告之,是望公子全力以赴,方可測出我暗器之威力。」
林若飛道:「現在你隨時隨地都可以出手了。」
郭超然道:「我就在你的右側,我所要打的,是你的左肩。」
林若飛絕然不信。
你既然告訴我暗器出手的方位,我絕不會議你打到的。
寒風呼嘯,這正是暗器出手的最佳時機,可是郭超然沒有動。
風又漸漸平靜,因為風本是發於林間,一陣風吹過後,總有剎那短暫的平靜。
就在這時,林若飛聽到了暗器破空的聲音。
林若飛立刻展動身形,在一剎那間,他變動了七個方位,用了七種不同的方法。
每一種身法都不可測度,卻出乎別人的意料。
當林若飛靜下來的時候,並沒有覺得肩頭有任何異樣,身體的各部,也沒有一絲的不妥。
於是他嘆了一口氣,為郭超然而嘆息。
郭超然卻笑了,他道:「你為何不看看你的肩頭?」
林若飛這時才感到寒風從左肩頭吹進了骨裡,他低頭看,左肩上的衣服已被齊齊削去,露出肌膚。
只要金錢鏢再低一點點,就可以很容易地切入肌膚。
郭超然既然能夠在自己變幻不定之時,輕輕削去肩頭的衣服,當然能夠擊中肩頭。
甚至,他也可以很輕易地用金錢鏢削斷自己的咽喉。
林若飛的臉色變了,就算是在寒風中,他也覺得面龐在發熱。
他一向很驕傲、很自信,自出道以來從未敗過。
他認為憑他的武功,足以和衛紫衣之類相抗衡。
現在他終於知道自己還是不行,他的武功遠遠不夠。
想到憑這幾手武功居然去挑戰四方,居然還沒有敗過,他忽地覺得好笑。
他果呆地立在林中,郭超然什麼時候走的,他根本就不知道。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只覺得天越來越黑、越來越冷,到最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
林若飛醒來的時候只感到頭痛欲裂,鼻若堵塞,左肩頭疼痛難耐。
一個又清、又亮、又脆、又甜的聲音道:「你頭痛鼻塞,是因為昨夜受了涼,肩頭疼痛是因為毒被驅除,肌膚有了感覺。」
林若飛不用去看,就知道身邊的人一定是秦寶寶。
因為世上很難有像秦寶寶那種清清亮亮、脆脆甜甜的聲音。
這種聲音只要聽過一次,就絕不會忘記,林若飛已不止一次聽到過。
他睜開眼睛卻沒有看到秦寶寶,屋子裡並不寬敞,床桌卻很陳舊。
這是一家客棧。
從隔壁的一間房子裡傳出來燒水的聲音。
林若飛現在有好幾個問題要問,最急的一個問題是,秦寶寶呢?
門被推開,秦寶寶端著一個碗走了過來。
他還和以前一樣,一身破爛的衣服,灰垢密佈的臉蛋。
秦寶寶將手中的碗放到桌子上,笑嘻嘻地道:「你的臉上寫滿問號,現在你可以問了。」
林若飛立刻問道:「你明明在隔壁,為何會知道我醒了。」
秦寶寶笑道:「這三天來,你睡覺的時候總是打呼嚕,所以只要呼嚕一停,就表示你醒了。」
醒來的人當然不會打呼嚕的。
林若飛看著桌上的碗,那是一碗藥,他又問道:「這是什麼?」
秦寶寶道:「你能活過來,靠的就是這些藥。」
林若飛道:「難道我真的中毒了,並且昏睡了三天?」
秦寶寶道:「是。」
林若飛忽地搖了搖頭,很用力地搖了搖頭,道:「我錯了,我錯了。」
秦寶寶道:「什麼錯了?」
林若飛道:「我居然認為郭超然是一個光明磊落的君子,卻想不到,他是一個暗劍傷人的小人。」
秦寶寶道:「現在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三天前,你又發生了什麼事?」
林若飛立刻將那件事從頭到尾,一點不漏地告訴了秦寶寶。
秦寶寶仔細地聽著,大眼睛一眨也不眨。
林若飛說完之後,秦寶寶道:「你錯了,你果然錯了。」
林若飛嘆道:「我的確錯了。」
秦寶寶笑道:「我說你錯,是說你對郭超然的看法錯了,郭超然未必不是一個君子。」
林若飛道:「此話當真嗎?」
秦寶寶道:「雖然人的敘述有先入為主之意,可是有些事不是可以改變的。」
林若飛不懂。
秦寶寶道:「以你的敘述,郭超然明明可以削中你的咽喉,卻只削破你的衣服,如果你想殺一個人,會舍咽喉而用毒藥嗎?」
林若飛道:「不會。」
秦寶寶道:「所以郭超然根本不會用毒藥的。」
林若飛道:「可是毒藥分明就在金錢鏢上。」
秦寶寶道:「也許有人在鏢上抹了毒,而郭超然根本就不知道。」
林若飛道:「這種毒藥沾膚而入血脈,郭超然如果不知道鏢上有藥,豈非也已中了毒。」
秦寶寶道:「這很有可能,如果事情沒有變化,郭超然一定死了。」
林若飛道:「那麼是誰想毒害郭超然?」
秦寶寶道:「當然是跟他很親近的人,是能夠照料他衣食起居的人。」
林若飛道:「郭超然如果真的死了,那未免太可惜了。」
秦寶寶道:「你是不是以為像這種暗器天才忽然死去,是武林一大損失?」
林若飛道:「難道不是嗎?」
秦寶寶道:「郭超然的武功固然很高,但並不像你想象的那樣高。」
林若飛不信。
秦寶寶道:「他說出部位名稱,其實就是讓你的那一處部位肌肉緊張,這樣,反而容易擊中,所以郭超然只是一個很聰明的人而已,武功並非是高得不可思議。」
林若飛聽得呆了,他現在已有一個念頭──秦寶寶莫非是個神仙?
秦寶寶忽地驚叫:「哎呀!不好了。」
林若飛不禁也緊張起來,連秦寶寶這種智慧的人都吃驚的事,一定是嚴重得不得了的大事。
秦寶寶叫道:「我們光顧著說話,藥都涼了。」
林若飛吁了一口氣,這種事也值得大驚小怪,畢竟是個孩子。
秦寶寶笑嘻嘻地道:「藥一涼,味道就苦了,所以你就要受苦了。」
林若飛道:「受什麼苦?」
秦寶寶笑道:「我必須捏著你的鼻子把藥灌下去。」
秦寶寶又道:「最多再吃三付藥,你就可以和以前一樣了。」
林若飛不知說什麼話好,他從來沒有被救過,所以根本就不知該用什麼方法表示感激。
秦賈寶出門上街,因為藥已經沒有了。
秦寶寶出去的時候,不過是中午,可是到了黃昏還沒有回來。
林若飛漸漸有一些擔心。
他對秦賈寶已經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已漸漸覺得,和秦寶寶在一起,日子過得很快活。
現在秦寶寶出去這麼久還沒有回來,林若飛怎麼會不擔心呢?
買藥的地方很遠嗎?莫非遇到了什麼敵人?
雖然身體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林若飛還是掙扎著爬了起來。
他用了最大力氣穿上衣服,當他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就感到全身都快虛脫了。
就在這時,秦寶寶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看他的神情,一定有了什麼好訊息。
可是他的手上是空空的,衣服裡也不像有東西藏著。
他買的藥呢?林若飛目中露出了疑問。
秦寶寶笑道:「我們所要的藥都被一個人買光了,整個鎮子裡的藥都沒有了。」
這是一個壞訊息,很壞很壞的訊息。
林若飛的心沉了下去。
他勉強笑道:「反正我的毒已解了,已經不需要解藥了。」
秦寶寶道:「你的毒尚未全解,如果不用藥,雖然性命無礙,但武功卻沒有了。」
林若飛嘆息,這明明是個壞訊息,秦寶寶為什麼會笑?
難道他希望看到自己喪失武功?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秦寶寶要想殺自己根本就不必救他。
那秦寶寶為什麼會笑?
秦寶寶看出林若飛的沮喪,不禁笑道:「你知道是什麼人買去了我們需要的藥。」
「是誰?」
秦寶寶道:「當然是和我們一樣需要這些藥的人。」
這個問題根本就不用想的。
林若飛道:「那個人當然和我們一樣需要這些藥,否則他何必買。」
秦寶寶道:「那麼這個人是誰?」
林若飛目光一亮,道:「你是說郭超然?」
秦寶寶拍手笑道:「你好不容易變聰明了一些。」
林若飛卻想得更遠,他說:「難道不可能是下毒的人嗎?他當然也需要這些藥的。」
他認為這個問題一定會把秦寶寶難住的,能夠難住秦寶寶,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秦寶寶卻搖了搖頭,道:「你太笨了,真的太笨了,居然連這種問題也問得出來。」
林若飛當然希望自己錯了,買藥的如果是郭超然,自己就有救。
秦寶寶道:「下毒的人並不知道郭超然什麼時候會用暗器,也不知道郭超然用暗器的時候會往什麼地方,所以他根本不可能買藥而不讓郭超然買到的,他總不能把天下的藥都買去吧。」
林若飛道:「萬一他一直在郭超然身邊呢?」
秦寶寶道:「他不敢,何況就算他想不讓郭超然解毒,只要光買其中一種就行,何必全部買走。」
林若飛笑了,道:「這些分析都有道理,可是郭超然又在哪裡?」
秦寶寶道:「如果我花了半天的時間還我不到他,那我就不是秦寶寶。」
林若飛大喜:「這麼說你找到他了,他在哪裡,」秦宵寶道:「除了客棧,他能住在哪裡,除了我們這家又僻靜、又破舊的客棧,他會在哪裡?」
林若飛道:「他就在這裡?」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沙啞。
秦寶寶笑道:「他就住在我們的隔壁房子。」
他挽起林若飛,走到最西邊的一個廂房,輕輕敲了敲門。
門中有人道:「進來,你們還是找到我了。」
門被推開,秦寶寶看到的是一塊白布做的簾子。
簾子里人影幢幢,有人端坐。
簾里人是郭超然嗎?
簾中人道:「我發過誓,所以不能夠見你們,藥就在桌子上,你們拿了藥就可以走了。」
秦寶寶道:「郭大俠可找出害你的人了嗎?」
郭超然嘆息不語。
寶寶道:「原來下毒的是一個女人。」
郭超然驚道:「你怎知是個女人。」
寶寶道:「當然是女人呀,若是男人,大俠當然咬牙切齒,但偏偏是大俠身邊一個讓大俠又愛又恨的女人,大俠自然只有嘆息不語。」
布簾波動不已,郭超然嘆道:「小妗,小妗,你為何要害我?」
秦寶寶道:「大俠無事,我們告退了。」
簾中的郭超然竟似已痴了。
回到房間,秦寶寶道:「小妗,小妗,好好聽的名字,想必一定很美。」
林若飛恨恨地道:「貌若天仙,毒若蛇蠍,女人都是壞東西。」
秦寶寶拂然不悅,道:「你怎麼可以這樣說,這個小妗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林若飛道:「郭大俠身份、地位,尊貴至極,瞧他語氣,對那個小妗深愛入骨,小妗又有什麼苦衷?」
秦寶寶怒氣衝衡道:「你們這些臭男人懂個屁,你又不是女人,當然不知道女人的苦衷。」
林若飛見寶寶發怒,竟不敢應對,心中奇怪:「你又不是女人,又怎知女人的苦衷?」
這句話他當然不敢說出來,因為他居然怕惹怒寶寶。
這實是一件奇事。
寶寶道:「郭超然今年已經四十四歲,而小妗一定正當妙齡,郭超然不願見人一定有不能見人的原因,或貌醜,或有穩私,小妗和這樣一個男人在一起,怎能幸福?」
他越說越怒,又道:「郭超然練武成痴,縱深愛小妗,必不懂憐香惜玉,最多隻是金銀玉玩、綢緞綾羅相供,女人只有這些,能開心嗎?」
一席話說得林若飛啞然。
寶寶憤憤不已,道:「你們這些臭男人一天到晚爭名奪利,根本不在乎女人的心事,哼!」
重重一「哼」,便先走了。
林若飛怔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然後他就再也看不到秦寶寶。
※※※
子午嶺,黑雲樓。
衛紫衣無端坐在桌前,看著面前的卷宗,忽喜忽憂。
卷宗上記載著秦寶寶離山後的一切所為。
憂的是秦寶寶屢次遭險,喜的是寶寶總算安然無恙。
最新的訊息是說,寶寶現在已在青城。
青城在四川境內,四川有唐門庇護,寶寶應該不會有差錯的。
不過寶寶離山日久,衛紫衣無時不在擔心,小傢伙愈走愈遠,愈玩愈心野了。
衛紫衣擲卷於桌,道:「得把小傢伙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