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忽然現出少有的嚴重神氣。「那次在‘大名府’附近遇見的怪人,原來就是師祖‘戰神’孟起蛟?這可妙了,這可妙了……」反反覆覆的說了十幾遍,臉色益加難看,忽道:「你跟我來。」
領著燕懷仙來到帳後,只見大床上躺著一個面容青黑,顯然身受重傷之人,竟是「河北大俠」公孫羽。
燕懷仙吃了一驚,急急趨前。「公孫大伯,你怎麼了?」
桑仲低聲道:「他被一種極陰寒的掌力傷了內腑,性命無憂,但恐要一兩年才能完全調復過來。」
燕懷仙心頭猛震,忙問:「他是怎麼被人傷的?」
卻見公孫羽微張開眼睛,擠出一絲笑容,道:「五郎,你來了?去年你不告而別,音信全無,大俠兒都急得很……」燕懷仙道:「大伯,你是被誰傷的?」
公孫羽嘆口氣道:「大約就是在‘縮頭湖’茭城中遇見的那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他尚不知那來去無蹤,形如鬼魅的怪人,便是自己昔年最為尊崇的「戰神」孟起蛟,否則縱沒被打死,氣也要被氣死。
公孫羽面色紅潤了一些,精神也來了,續道:「自你離開泰州,我又在四師侄那兒多待了幾個月,才告別南下,想要刺殺秦檜那狗頭,不料秦檜竟已在八月間拜相,宅第守衛甚是嚴密。我在附近窺探了不少時候,方才尋出一絲破綻,偷偷溜了進去。」
公孫羽眼前似乎浮現出那夜景象,雙目竟都有些發起直來。「那是個暗無星月的晚上,我四處逡行,正不知秦檜那狗頭的寢室在那裡,忽見迴廊上一簇燈火緩緩游來,卻是幾名侍婢擁著一個貌美絕倫的年輕女子……」說到這裡,突然望了燕懷仙一眼。
大約總是因他眼神怪異,燕懷仙胸口立刻一窒,脹悶悶的翻攪不休。
公孫羽續道:「那女子我曾見過兩次,一次是五年前在‘鷹愁峰’上開‘太行大會’之時,另一次則是在‘縮頭湖’撻懶大寨……」燕懷仙脫口叫道:「兀典?」怎麼想地想不通她跑到秦檜府中作什。
公孫羽道:「那姑娘姓夏是吧?那日在‘縮頭湖’,我就奇怪她怎地會在金軍陣中,只是不便問你和四師侄……」
燕懷仙暗忖:「兀與和我們師徒之間的關係複雜多端,外人看在眼裡真不知作何想法?」
公孫羽又道:「那夜我眼見她在秦府中出現,當然更是疑惑,便偷偷跟在後頭,只見她行至東首院落的一間偏房之前,便吩咐婢女退下,自己推門走了進去。我又等了一會兒,才悄悄湊到窗邊,想要看看她在那屋裡幹什麼,不料窗紙都還沒戳破,就先聽到一陣男歡女愛之聲……」
燕懷仙如遭錘擊,差點昏過去,勉強結巴著問:「你沒聽錯?」
公孫羽咧嘴笑了笑。「五郎,我又不是未經人事的小夥子,那種聲音怎會分辨不出。
而且,當時我懷疑那男的就是秦檜,便湊眼朝房內一望……」
燕懷仙想問「果真是她麼?」,話語卻堵在喉頭,拚死命也榨不出來。
公孫羽又咧了咧嘴,只是這回變得難堪無比。「我雙眼不花,瞧得千真萬確,只見兩個赤條條的人體在床上纏成一團,男的面貌一時未能瞧清,女的可是看得清楚得很,因為她正壓在上面……」
桑仲搔了搔頭,乾咳道:「那個小狐狸!」又搔了搔頭,頗有點坐立不安。
燕懷仙卻呆若木雞,連心跳彷佛都已停止。
公孫羽道:「我正想衝進去殺掉那對狗男女——宋國之人竟與金軍統領通姦,反正是個該殺的東西——不料房內二人已然驚覺,爬下床來。我才一進房,就感到一股掌力迎面撲至,不但陰寒難當,勁道之強更是我這輩子首次碰見,簡直比昔年天下第一高手,你們的師祖‘戰神’孟起蛟還要強出幾分……」
桑仲、燕懷仙互望一眼,那還答得上話?
公孫羽續道:「房中一片漆黑,依稀只見那人面白如紙,形貌朦朧,如同幽靈一般。
我拚盡全力接了幾招,實在抵敵不住,只好翻身逃出房去,那人竟也未再追趕……」
桑仲心忖:「衣服還沒穿上,怎麼追法?」
公孫羽道:「我逃到屋外,只聽得那人在房內陰森森的道:‘相國府侍衛統領的房間也是你來得的麼?這回放你一馬,休要再來找死!’聽那口音,大約就是在‘縮頭湖’茭城中遇見的那個黑袍怪人……」
燕懷仙四肢麻痺,雙眼昏花,心中不斷尋思:「兀典怎麼會和師祖幹那苟且之事?
師祖又怎麼會當起秦檜的侍衛?那日他大喊‘我想投降’果真不假!但兀典……兀典怎麼會……怎麼會……」只覺一股比死亡還難受的滋味襲捲全身。
公孫羽又道:「我逃出秦府,初時還不覺得怎麼樣,但一路北行,愈走愈覺不對,來至襄陽見到桑老二後,便再也支撐不住。那廝好毒辣的掌力,真叫我廢掉了半條命!」
說完,喘息不已。
桑仲道:「大伯,你再多歇歇,靜心養傷,不消幾個月,包你又生龍活虎。」站起身來,拉著傻子似的燕懷仙行出帳外,邊走邊道:「五郎,看開點,沒什麼大不了,別再去想它。」說著說著,卻又不禁「沙沙沙」的搔起頭皮。「那個小狐狸,真不象話,竟壓在男人上面,什麼世界嘛這是?」
燕懷仙鎮夜翻來覆去,腦中盡是夏夜星蕩笑著、赤裸著、擺動著的影子。「究竟怎麼回事?」燕懷仙不願相信剛才聽見的話,極力回想夏夜星往日天真爛漫的音容笑貌,然而那甜美的少女形像,似乎已一去不返了。
燕懷仙心頭滴血,緊咬牙關,身體如同蝦米一般扭曲痙攣,以免自己叫出聲來。他真想馬上就去死,永遠離開這充滿了痛苦折磨的世界。
睡在身邊的桑仲卻忽然翻了個身,咕噥著道:「公孫老兒的眼睛一向不好,牛都會看成羊,誰曉得他那晚黑漆漆的看見了什麼鬼東西?說不定只是兩條肉蟲在打滾哩。」
燕懷仙明知他是安慰自己,心中卻仍不禁一動。「公孫大伯只見過兀典兩次,當然可能看錯人。」就像溺水者緊抓住浮木一般,死也不肯放手,但令人戰慄的黑暗魔影依舊盤踞心底,時時現出嘲弄的本相,一下子就把他從天堂掀入地獄。
希望與絕望相互交替,思念與痛憤重垂浮湧,在接連下來的幾十天裡,燕懷仙恍若一個白痴,整天在營內到處走動,不說、不笑、毫無表情,只偶爾茫然環顧四周,彷佛忘了身處何處。
三月初,朝廷頒下一紙振奮人心的詔令,命桑仲節制軍馬,規復偽齊所置州郡,且令翟興、解潛、王彥、陳規、孔彥舟等鎮撫使為桑仲後援。
桑仲頓時如同機簧一般蹦跳忙碌起來,進取中原的計畫早在腹中,協調各路軍馬卻是令人頭疼。各個鎮撫使本就誰也不服誰,難製得緊,如今桑仲雖然身受王命,地位已大大不同,卻仍難教他們俯首聽派調遣。
桑仲可也太明白這一套,冷笑道:「我桑老二現在已經不是‘賊’啦,世局倒反過來啦。那個敢不聽我的,我就先討那個‘賊’!」
七算八算之後決定的第一著棋,便是去郢州調兵。
「一丈青」李橫諫道:「郢州守將霍明向來不服咱們,老在暗裡使壞,主帥最好不要親自前往。」
桑仲笑道:「霍明那小子有謀無膽,諒他不敢有什麼舉動。郢州控扼漢水中游,正好遮斷咱們的後路,若不藉調兵之名,先把他剪掉,咱們如何能安心北進?」乃命李橫留守襄陽,自己只帶了一千精兵,啟程南下,因見燕懷仙鎮日失魂落魄,便強拉著他一道,也好散散心。
燕懷仙反正無可無不可,木偶般任人擺佈,上了馬也不知馬頭馬尾,只管跟著人家走。
不一日來到郢州城外,霍明早已率隊在道旁恭候,柳條兒似的打躬哈腰,滿口「桑帥」、「桑帥」的叫個不停。
桑仲心忖:「這小子的死期到了,還在這兒賣乖哩。」面上卻甚是和氣,說了許多慰勉獎勵的話。
主帥既來,照例要人城升帳點兵,奪下霍明的兵權也就在此時。霍明卻似渾然不覺,必恭必敬的徒步奉桑帥入城。
桑仲意氣飛揚,在馬上指指點點,向身邊的燕懷仙笑道:「五郎,我從小便知我這輩子必定會位極人臣,列侯封疆,如今這已不再是個想頭,手一伸就可以拿得到了。五郎,不是我說你,咱們師兄弟之中就數你最懵懂,他們幾個的想頭不管對不對、可笑不可笑,最起碼他們心裡都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唯有你,始終拿不定主意。其實他孃的說穿了,人生在世不圖高官厚祿、榮華富貴,還要圖什麼呢?」說時已進了郢州城門。
忽聞城頭上一聲梆子響,燕懷仙頓覺眼前一黑,急抬頭看,只見十幾塊磨盤大的石頭蓋頂砸下。
燕懷仙雖然心神恍惚,反應仍甚神速,一個翻身倒縱出去,胯下馬匹已被巨石打得稀爛。桑仲近年來南征北討,過的盡是鐵馬大槍的生涯,小巧功夫幾乎全擱下了,且又正在得意頭上,戒備警覺之心大減,待到發現不對,閃躲已是不及,竟被一塊大石掃中頭顱,倒跌下馬。
燕懷仙大叫:「二哥!」飛身搶來,只見桑仲雙目緊閉,頭盔都扁了一大塊。
燕懷仙連忙將他夾在腋下,拔出鋼刀,回頭欲朝城外去奔,城門卻早已關上,將桑仲隊伍前頭的幾十騎封截在城內,四下伏兵大起,衝殺而至。
燕懷仙此刻方才從那延續了幾十天的昏夢之中完全驚醒過來,所有的憤怒、絕望、痛苦、磨難倏然間全都集湊一處,化為一股熊熊烈焰,直貫入腦門。
郢州守兵但只得一聲不若人類的嗥叫,扎得眾人耳鼓撕疼,緊接著便見一條人影拔地衝上城頭,地獄寒光連連閃動,一波波血柱挾帶著四分五裂的人體,猶如下雨降雹一般,將半壁天空塗灑得變了色。
守城兵卒幾曾見過如此兇惡的勢頭,哭爹叫娘不絕,爭相逃命。
燕懷仙斬開城門,放出殘餘的桑家軍,自己則從牆頭上跳出城外。
桑仲麾下的副將眼見敵方勢大,弓箭石塊不斷打來,料如此城急切難攻,商議道:
「且先後退,再派人回去稟告李副統制,多調人馬,非要把這郢郭州城踏破不可!」
當下揮軍退出五里,燕懷仙才將桑仲放下,只見他面色慘白,鮮血不停從頭盔中滲出,順著脖項滾滾滴落。
燕懷仙心中刺痛,便嚥著叫道:「桑老二……九頭鳥……」
桑仲微睜開眼,望了望燕懷仙,安心了些,眼光掃過空際,彷佛看見了什麼。「五郎……好玩……」
當他斷氣時,臉上兀自掛著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