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快像是考慮半晌,斷然搖首,道:「依姑娘性情,豈會讓人白分一杯羹?那票生意很棘手吧?!輸贏死活只一線之隔吧?這樣危險的生意,對方見你是姑娘家,定當全力對付在下,所以在下負擔此你重多了,自應多拿些補償,才對得住自己。」
「你待如何分法?」
秦快直視冷玉環氣白的臉孔,悠悠道:「七三分帳,俺七你三!」
「什麼?」黑水仙冷玉環怪叫一聲,怒叱:「姑奶奶為了調查這票秘密生意,不知花費多少銀子及時間,你卻想白白撿便宜?」
秦快心底火山爆發,氣吼如山道:「撿便宜?你不想想,沒有俺協助,你有膽子單獨幹上那票生意?到時終究一場空,花費的一切均付流水,在下答應合作,至少不會令你血本無歸,尚可大賺一筆,你兀自好好想想,要嘛,依俺之議,否則一切免談。」
「黑水仙」冷玉環氣得全身抖顫,厲聲道:「你小子欺人太甚,姑奶奶偏不願令你如意,大不了找那二個死禿子合作,相信雙人之功力尚在你之上。」
秦快打個哈欠,做了個「請」的手式,逕自回屋。
不一會,又捧著方才冷玉環吃剩的酒肉,道:「姑娘付錢買了它,請帶走吧,沒的佔了俺的空間。」
這時,冷玉環對於感激秦快買食之德已消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一股被侮辱的羞憤,猛地手一揮,將所有酒肉甩在地上,溼了一片,秦快搖頭道:「不懂節儉的女人,不宜室也不宜家,辜負了好相貌。」
「黑水仙」冷玉環氣極大叫:「捨不得你小子不會學狗一樣在地上啃食乾淨。」
秦快嘿了一聲,直盯著冷玉環瞧,冷笑道:「俺真不懂,你這般恨俺,何以到現在還死賴著不走。」
「黑水仙」冷玉環俏臉微紅,叫道:「姑奶奶等那二個死禿子回來,商討下手大計,你小子多事什麼勁?你早沒份了。」
秦快打個哈欠,伸伸懶腰,邊進屋邊道:「你慢慢等到天亮吧,那二個禿子有錢非消磨到天亮不可,尤其他們已憋了那麼久。」
說完逕自進屋關門睡大頭覺。
「黑水仙」冷玉環獨自留在空地上,天色已黑,夜風吹來猶帶寒氣,不遠處的山坡上的墳墓,此刻多了股陰森森的鬼氣,冷玉環雖不在意,站久了也不禁有點毛毛的。
忽然一股涼氣吹向她後頸,冷玉環豁然轉身,夜色中只有地一人,只好安慰自己是夜風吹拂,這時又有一股涼氣吹向後頸,心中怦怦亂跳,忖道:「真呆,在這兒吹風受驚,不會進屋等人。」
冷玉環想拉開後門,才發現已被秦快上了閂,躍上屋頂,躡足穿過屋頂,來到前門,發現也上了閂,不禁氣得直跺腳,看到開立的大窗子,想掀窗躍入,發現不知給什麼卡住,怎麼都弄不開,試遍所有窗子均不得而入,不禁將秦快恨得牙癢癢,恨聲道:「你小子不讓姑奶奶進去,姑奶奶就非進去不可。」
運勁發掌震飛一扇大窗,冷玉環躍身進屋,發覺几上留著一豆燈火,燈旁有張素箋,以豪邁的大字書著:「夤夜光臨,無以待客,椅子借坐,收費一兩。」
冷玉環一看知道又落入人家的算計中,氣極反笑道:「那小子簡直比姑娘還死要錢,這種破椅子三張加起來也值不得一兩銀子。」
取出一兩白銀,對準秦快房門,使勁如電射去,「叭」的一響破門而入,傳出的哼聲,可能正中秦快,冷玉環高興得坐在大椅上哼著歌曲。
除了悶哼聲,房內未再傳出聲息,冷玉環想及自己付錢付得冤,只坐一張大椅實在不夠本,於是將二張板凳並列在大椅上,騰身坐在二張板凳間,居高臨下,倒也威風,再則她料知大椅乃秦快專屬,將二張板凳壓在上面,自己再往上壓,不等於將他壓得死死的?高興得低笑不止。
一夜無話。
次日天光大亮,「黑水仙」冷玉環不見二個老禿子回來,等得不耐煩,又去敲秦快房門,眼睛正好對著昨夜以白銀打破的小洞,看也不敢看,忙將眼睛移開,突然傳來破空聲響,冷玉環機警的側移三步「僕」的一聲,昨晚射進房裡的銀塊,正好嵌在破洞上,冷玉環看得心中氣結。
「依呀」開門,秦快似笑非笑的望了她一眼,道:「冷姑娘好闊,以銀子當暗器,幸而在下睡意正濃,否則必再與姑娘比鬥暗器,賺上一票,何勞辛苦與人拼殺?不過,姑娘昨晚舉動,傳出去可不大好聽。」
「黑水仙」冷玉環想到昨晚和一個男子獨處一室,不由秀靨泛紅,襯著嘴角黑痣,愈發嫵媚動人,秦快看得心頭怦怦亂跳,想及「紅塵和尚」一戒大師的敔誨,又定下心神視而不見。
原來有一次秦快問一戒大師道:「一戒老和尚,你的‘一戒’是戒什麼?」
「紅塵和尚」一戒大師義正嚴詞道:「色!色字頭上一把刀,色不迷人人自迷,色乃萬惡之源,均在闡明色之惡,所以老和尚必須規勸阿惰,可以愛錢,吃酒吃肉,胡言亂語,落魄邋遢,整天睡覺……就是絕不能沾上色字,因前者可以依時間改變,好色之人卻至死難改,終究墮落十八層地獄,受完千年苦再投胎至凡間吃苦,永難成得正果。」
秦快聽得莫名其妙,又問:「那麼佛家是鼓勵人不要娶妻生子?」
「紅塵和尚」一戒喧個佛號,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不傳宗接代,繁衍子孫,人豈不滅亡?老和尚的意思是千萬不可自命風流,玩弄女子,否則必將自食惡果,遇上喜愛女子,娶為妻子則是人間美事,除非你學老和尚出家,終身不會被女子糾纏。」
秦快明白一戒的話意,領悟此生非娶妻生子不可,不禁嘆口長氣,倒不覺是什麼美事!
如今冷玉環嬌羞的模樣,的確很令秦快心動,但可不敢打這麼厲害的女子主意,目睹小椅壓大椅,更明白她非壓過他不可,心中不由厭惡,剛才一絲幻想早鴻飛冥冥。
輕咳一聲打破沉寂,秦快道:「姑娘有事麼?」
「黑水仙」冷玉環恢復高傲姿態,道:「二個死禿子何時才會滾回來?」
「在下並非他們跟班,怎知他們作息習慣。」
「依你猜測呢?」
「這得看他們帶多少銀子出門,姑娘自己酙酌吧!」
「黑水仙」冷玉環心中忽動,逼視秦快道:「昨日姑奶奶與他們舉止全落入你眼裡?」
秦快搬下兩張板凳,坐在大椅上道:「在下沒通天眼本事,只因姑娘找上門,在下認定是他們指點你來,再依姑娘性情推測,極可能付錢收買人言,因為你認為錢可通神對不對?」
「黑水仙」冷玉環不得不服氣,自認道:「沒錯,實際上姑奶奶也辦到了,不是麼?」
「是極,是極。」秦快打蛇隨棍上,道:「所以哪,只有姑娘才知道他們身上有多少子兒?夠消磨多少時光?在下只能旁觀。」
「黑水仙」冷玉環氣結,叫道:「明日正午就須幹下那票生意,他們還敢磨時光?」
「人家並不知道你有貴事找他們,否則爬也會爬回來,得罪你誰吃得消?」
這些話秦快並沒有說出,但臉上表情及目中神色,使人一看就知他在想什麼。
「黑水仙」冷玉環自然也看見了,怒叫道:「你說,在那裡可以找到那二個禿子?」
秦快皺皺眉,不肯回答,冷玉環冰雪聰明,強抑怒氣,溫和再問一次,秦快方道:「說出來,恐怕姑娘沒膽子去。」
「天下沒有姑奶奶不敢去的地方。」
「窯子呢?」
「黑水仙」冷玉環紅了臉,叱道:「你小子別想訛姑奶奶,他們會去那種不正經地方?」
「姑娘以為他們是聖人?」秦快搖頭道:「他二人既非賭徒,也非酒鬼,天下除了那種地方,誰能令他們徹夜不歸?」
「他們通常會將身上銀兩花光才回來麼?」
「這個……」秦快沉思半晌,才道:「姑娘提及的那票生意,顯然很令人心動,誰敢擔保他們不也動了同樣腦筋?若是,他二人最近窮瘋了,有錢定會花天酒地儲備力氣,待明日正午吃飽睡飽才有精神辦事,在下看來,非到明日正午那幕戲落幕,他們是不會回來。」
「你小子昨晚說他們今早會回來?」
「在下不料姑娘會慷慨給他們那麼多報酬。」
「你又如何知道姑奶奶付與很多報酬?」
「從姑娘擔心他們花錢速度的語氣猜測的。」
「黑水仙」冷玉環不得不驚訝他的細心,試探道:「你不生氣?」
「生什麼氣?」秦快奇道。
「他們出賣你呀,將你小子的居處告訴姑奶奶。」
「那又如何?」秦快聳聳肩,冷冷道:「有錢不賺是傻瓜,在下還有意效法咧!吃人不吐骨頭冷玉環也會說出這種話,真是天下奇聞。」
「黑水仙」冷玉環瞧怪物似的直盯著他,道:「你們三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朋友?」
秦快半閤眼睛想了好一會,居然道:「莫名其妙的朋友,不三不四的朋友,爾虞我詐的朋友,搶生意的朋友,為錢不認人的朋友,互不干涉生活的朋友,寧死不吃虧的朋友,你說我們是敵人也沒錯。」
「黑水仙」冷玉環聽得目瞪口呆,道:「天下也有這樣的朋友?」
「不就在你面前?!」
秦快微微一笑,掏懷取出二個槓子頭,拋給冷玉環一個,自個啃食起來。
冷玉環盯著手中又厚又硬的槓子頭,倒沒想到要付錢,只是享受慣了,餓了一整夜要她啃乾冷的槓子頭,如何吞食得下,道:「你小子若不嫌棄,姑娘請你吃熱呼呼的清粥乳鴿小菜,去不去?」
「不去!」
「你……瞧不起姑娘?」
秦快搖搖頭,懶氣畢露道:「姑娘難道就不能將它們買回來請在下?」
「黑水仙」冷玉環好氣又好笑,道:「你小子能不能勤快點,況且姑娘有事與你商量。」
秦快像瞧破她心思似的盯了她好一會,道:「姑娘又欲與在下合作?」
「黑水仙」冷玉環頷首。
「七三分帳,俺七你三?」
「五五對帳。」
「七三分帳。」
「你太過份了。」
「議和不成,另請高明。」
「你小子不要太不識抬舉。」
秦快不語,啃著槓子頭慢踱回房。
「黑水仙」冷玉環氣得哇哇亂叫,想得出的髒話全脫口而出,沒人理會,罵一會自覺沒趣,又氣不過秦快的冷漠,雙腳在秦快房門踢礙「砰砰」亂響,大罵道:「你小子有本事就睡給姑奶奶看,臭小子,死小子,有本事滾出來與姑奶奶大戰三百回合,膽小鬼……哇……」
罵到後來氣不過,居然大哭起來。
人非草木,多少有點感情,秦快心裡清楚這妮子雖然潑辣點,其實還像個小女孩一樣不懂世事,做事不留餘地,得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綽號,卻也因此交不到朋友,性情愈見偏激,受不得人激刺,可能從小環境影響很大。
秦快想狠心不理她,聽她哭了幾句,終究忍不住又開了房門,連連嘆氣,道:「求求你不要再哭了,不知情的人還道在下欺負了你,真是天大的冤枉,不知是誰欺負誰?好啦,好啦,五五對帳就五五對帳,不過,在下不幹搶劫生意,為你介紹個厲害伴當,可是他比你還苛刻,在下去與他疏通疏通。」
「黑水仙」冷玉環破涕而笑,天真道:「原來你說七三對帳是說那個人很貪心,需七成才肯?」
秦快看她笑了又是搖頭,道:「你說的沒錯,在下與他說一聲去。」
「若是他不賣你面子呢?」
「在下一非大俠,二非豪富,沒什麼面子好賣,說得成自然好,談不攏,此地臥虎藏龍,還怕找不到幫手,搞不好財運亨通,那幫人窮瘋了,你給一成他們就幹了。」
「黑水仙」冷玉環不明就裡,問道:「你說此地臥虎藏龍,我怎地看不出來?」
秦快聽她改了稱呼口氣,微微一笑,道:「那些人很難對付,先去填飽肚子,免得給他們吃了。」
冷玉環見秦快左右言他,也不再問,隨他上市集飽餐一頓,乖覺的沒搶付帳,秦快彷若未覺,沒有表示的又帶著她亂逛,像在尋找什麼,冷玉環忍不住問道:「你找不到路?何不找個人問問。」
秦快搖首不語,不久找到一家蛇店,秦快趕緊進去買了一條大蟒蛇,以麻袋背在背後。
很少有人不怕蛇的,冷玉環離秦快遠遠的,問道:「你買蛇當見面禮?」
秦快頷首,冷玉環瞧了麻袋一眼,一聲乾嘔,道:「喜歡蛇的怪人,全身有股腥味,與他合夥,我受不了,他到底是誰?」
拍了麻袋一下,秦快笑道:「那人沒有養毒蛇的嗜好,只不過喜歡吃蛇羹,也不常常吃,一天最多吃一條大蟒蛇,而且也討厭蛇腥味,每天都用香油塗身,比女人還愛乾淨。」
「黑水仙」冷玉環愈聽愈噁心,道:「你怎麼會認識這種不男不女的人,男人塗香油?」
秦快鄙夷的看她一眼,奇道:「事未分明,不要亂加猜測,誰說他是男人來著?」
「黑水仙」冷玉環著實嚇了一跳,叫道:「你說他比女人還愛乾淨,又說他愛吃蛇羹。」
秦快沒好氣的哼一聲,道:「女人就不能比女人愛乾淨?女人就不能愛吃蛇羹?」
「我都被你搞迷糊了。」
秦快轉進一條大巷子「銀樹衚衕」,道:「她有潔僻,不論誰碰到她,她都覺得很髒。」
「說到現在,你還沒說出她的名姓。」
「‘不老仙姑’楊潔。」
「黑水仙」冷玉環驚訝叫道:「十多年前突然隱居的女強盜‘不老仙子’楊潔?」
秦快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她自己改外號‘不老仙姑’?」
「在下替她修正的。」
「你好大的膽子,敢惹地?」
「不,她知道了很高興。」
「為什麼?」
「因為在下已經成人了,她再自稱仙子,憑空矮了一輩。」
「她是你的什麼人?」
「在下孃舅家的姐妹,俺的阿姨。」
「黑水仙」冷玉環實在想不到秦快有昔年女強盜之稱的阿姨,不免對他另眼相看。
幾句話工夫已走完長巷,巷底有一座頗具規模的莊院,沒有下人看門,秦快儘自推門進去,光亮的石子路纖塵不染,兩旁植有不少花木,仔細看,幾乎找不到一點灰塵,冷玉環看在眼裡,覺得將鞋子踩在地上,真是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