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快輕車熟路轉入後院,突然大吼道:「姨娘,俺來了,再不出來迎接,大蟒蛇俺自個吃了。」
冷玉環聽到這種奇怪的叫人聲,忍俊不禁。
倏地飄來一縷白煙,看清原是位美絕人寰的女子,有股出塵的仙氣,看來絕不超過三十歲,其實她實際年齡已是五旬出頭,乃秦快母親之姐。
這位仙子就是「不老仙姑」楊潔,她眉宇神韻是那等的悠閒安適,風姿嫣然,顯露出一個真正成熟少婦的嫵媚與誘惑,不似閨中少女的生澀與羞怯,這樣的美人,真令人難以想像她嗜愛吃蛇羹,聞大蟒蛇飛奔而至。
「不老仙姑」楊潔手中拿著一枚桃子大的銀鈴鐺,見到秦快揹著麻袋,微微一幌,銀鈴鐺發出清脆悅耳的音響,彷佛天籟之音,令人聞之陶醉。
鈴聲未盡,就有一名侍女打扮的中年壯婦悄無聲息來到,可也是內外兼修的高手,神色恭謹的向楊潔行禮道:「仙子招喚,敢問何事?」
「不老仙姑」楊潔玉指輕比向秦快,道:「將表少爺送來的蟒蛇,立即做了蛇羹。」
侍女這才注意到秦快,萬福道:「奴婢採和給表少爺請安,少爺萬福。」
「不敢。」
秦快將麻袋遞給她,侍女採和自行離去。
楊潔輕蹙眉頭打量冷玉環,向秦快道:「惰兒,你想娶妻,姨娘會替你安排,不許自己亂交。」
這話自是針對冷玉環而發,秦快趕緊道:「這位‘黑水仙’冷玉環姑娘是仰慕姨娘威名,專程來拜訪你的。」
「不老仙姑」楊潔冷冷一笑,道:「孩子,你何時學會說謊,明明是你自動帶她來的。」
秦快嘿嘿一笑,逐將自己的要求說出來,也講明事成分帳的方法。
「不老仙姑」楊潔聽了沒好氣的哼了一聲,道:「我就知道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跟你那混帳爹爹一樣,那有良心來探望姨娘。」
秦快深知這位姨娘外表仙氣溫柔,損起人可不留餘地,只好做悶聲葫蘆,有點後悔不該多管閒事,平白找罵挨。
雙方沉寂,楊潔領他們至涼亭休憩,誰也不願先開口,不多時,侍女採和端來三碗蛇羹,秦快與楊潔吃得眉開眼笑,冷玉環則一臉討厭神色,秦快向她瞪眼道:「冷姑娘,這等美味怎可錯過,你為什麼不吃,難道堂堂的活人,還怕幾塊死蛇肉麼?」
冷玉環既聽秦快如此說,又見他們吃得那麼香,只好皺著眉頭,伸箸挾一塊蛇肉,略加嘗試!
誰知不嘗還好,這一嘗之下,差點連舌頭都吞下去,深覺這道蛇羹清鮮雋美,了無腥味,確係自己生平初試。
故而,起初她還皺著眉頭,不願下箸,如今卻不僅接連吃了幾塊蛇肉,並扚湯汁試加品味,只覺天下湯汁之美,莫過於此!
秦快看她這等神情,忍不住調侃道:「姑娘可吃出滋味了,有幸方才吃了早點,要不,一條蟒蛇也不夠你享受。」
冷玉環秀靨泛紅,瞪了秦快一眼,楊潔眼也不抬地道:「別瞪了,冷姑娘,阿惰小子的臉皮比他爹還厚,很有保障,瞪不破的。」
冷玉環「嗤」的一聲笑了,秦快不滿道:「姨娘不肯答應俺的要求也罷,何必挖苦人,好歹俺可孝敬你一條大蟒蛇。」
「拿喬?」楊潔拿絲巾拭淨嘴角,道:「空有蟒蛇,你阿惰只有學野人食生肉,若非我們乃是至親,一百兩我也未必肯賣你一碗蛇羹,其中佐料之珍貴,火候的控制,豈是常人能辦到?」
秦快只有點頭承認,試探道:「姨娘是不肯答應再度出山?」
「不老仙姑」楊潔瞧了秦快一會,黯然道:「姨娘已退隱十多年,早無爭雄之心,你的武功也不弱,與她合作幹一票,一雙兩便,有何不好?」
秦快搖首,起身告辭,楊潔目送他自去,忖道:「惰兒與他爹性情大不相同,真是天大之幸。」
且說秦快與冷玉環出了「銀樹衚衕」,冷玉環突然道:「如果令姨願意助我一臂之力,我倒願意只取三分帳。」
秦快知道她是懾於「不老仙姑」昔年威名,冷然道:「希望姑娘不要向人透露家姨的住處,招來無謂的麻煩,好麼?」
冷玉環答應,正欲問明原因,秦快陡地叫道:「有了,在下已找著一位現成的幫手,姑娘請稍待。」
說著迎面走來一位圓臉紅光滿面的中年漢子,正是「如洗山莊」的莊主「大路財神」陸啟明。
秦快想及如促成這對搭檔,明日正午那幕戲可就有趣了,思念間,已上前招呼道:「陸兄久違了,可還記得在下?」
「大路財神」陸啟明打量他一會,驚叫道:「不就是茶樓智戲茶博士的小兄弟麼?真是久違了。」
秦快含笑頷首,道:「隆冬前在下曾路過‘如洗山莊’,恰逢陸兄外出,遂與王、張二位老兄結伴遊歷至此,陸兄是來尋訪他們麼?」
「二個死禿子原來跟你在一起,害小兄為之擔憂不已。」
「他們偌大個人,陸兄有何不放心?」
「二個死禿子難兄難弟,專門不幹好事,惹出了事端,對山莊不利。」
秦快聽出蹊蹺,緊接問道:「‘如洗山莊’一貧如洗,難道會有人打它主意?」
陸啟明乾笑數聲作掩飾,道:「別開玩笑了,對了,那二個死禿子人呢?」
秦快將疑問藏在心中,應道:「二位老兄昨晚尋風流快活,不知何時才想回來,陸兄左右無事,不如先作一票生意,辦成了事,二位老兄也該回來了。」
陸啟明又罵了幾句死禿子,問道:「什麼生意?小兄有言在先,絕不打善良人的主意。」
秦快將事情說了一遍,複道:「事成五五對帳,至於是什麼生意,就須請教冷姑娘。」
奇怪陸啟明不像二位老禿子那般怕見冷玉環,拱手作禮,道:「‘黑水仙’的大名,在下早有耳聞,不知姑娘中意那票生意,若有意合作,不妨說出,在下心中好打個底。」
奇怪冷玉環對陸啟明有份敬意,還禮道:「國京兵部侍郎告老還鄉,攜帶大批金銀珠寶,明日正午鏢車將經過陰山‘百靈廟’,我打算在那裡劫車!」
陸啟明思量半晌,沉吟道:「兵部侍郎尚謙居官不正,才得刮到大批珠寶,這種財物,取之無愧。」
秦快見他有意合作,心中暗暗好笑,道:「陸兄有意合作是最好的,二位現在即可兼程趕到陰山宿一夜,明日下手好有個底。」
陸啟明與冷玉環無議,行前,陸啟明道:「小兄弟請轉告二個死禿子,不許亂跑,等小兄回來。」
秦快答應,待他們走遠,才喃喃自語道:「陸啟明、王大禿、張小禿三人到底是什麼關係?處處透著古怪,俺須留心甚是。」
遂取道向北,也往陰山路途邁去。
一路沒有發現異狀,接近陰山,才察覺有不少武人打扮漢子或三三兩兩,或形單影隻,也往陰山而去,看來打兵部尚書老大人多年所積油水的人不少。
秦快儒生打扮,雙眼半開半合,行路無精打采,未有人注意,倒是這些人全被他打量得清楚,邊走心中暗道:「兵部侍郎又不是老呆瓜,也是知情有人打他主意,護鏢之責就交給京城最大鏢局‘文武’,掌局是兄弟二人,哥哥韓文,是少林俗家弟子,弟弟韓武,則是武當門下,為了這趟鏢,邀請四名少林俗家子弟,拳、劍、棍、刀四師兄弟,在江湖上極負盛名。雖然武當道士及少林和尚這些方外之人不插足其間,也頗不屑兵部侍郎的為人,對此事也不加干涉,韓文、韓武兄弟為保名聲,又邀了十數江湖高手相助,除非……」
想到這裡,眼光瞥到一條粉紅色的小人影,秦快忙進店躲藏,眼角卻注意小人影也往陰山而去,心中奇道:「小嬙這位神偷也來湊熱鬧,大批金銀珠寶可不是施展妙手空空就能偷走。」
剛才的粉紅色小人影確係「妙手小如來」丁嬙,至於她的企圖,且容後表。
直到商店夥計向秦快瞪眼,秦快才又繼續趕道。
一路無話,趕至陰山已天色全黑,足足走了大半天,秦快找家小客棧略事梳洗,飽餐一頓,又上街轉一圈回來,手中多了一包東西,才入店安睡。
次日天未亮,即有許多江湖人上「百靈廟」尋找有利地形。
秦快醒來已近午,見江湖人走得不剩一個,暗笑道:「大家都打得好主意,先讓別派上前打頭陣,待鏢局的人精疲力盡,才撿現成便宜,就不思團結全力攻敵,如此勝算較大,否則只有讓鏢局的人逐個擊破,統統鎩羽而歸,到時面子可難看了。
希望陸兄二人能與二位老禿子會合,不要太好高騖遠,企圖全數霸佔,那是自找罪受。
至於俺嘛,眼看心想手不動。
小嬙呢?希望她也如此,只圖增長見識,不要沒事找事做,自找麻煩。」
所有來陰山的江湖人物,大概就屬秦快最寫意,輕鬆自在,往「百靈廟」行去。
「百靈廟」並非廟宇名稱,而是地名,在陰山北麓的中央,是蒙古高原的一部分。
兵部侍郎老家在甘肅蘭州,不知為什麼,不直接經過山西、陝西到達蘭州,卻繞個圓弧,經察哈爾、綏遠、寧夏邊境再至蘭州,有人懷疑此乃調虎離山之計,真正的鏢車已從別道送去,但另一路也有不少黑道高手偵察,卻無此跡像,群雄於是將火力全集中於「百靈廟」。
「百靈廟」乃蒙胞政、教中心,地處繁華,鏢車自然不可能大大方方的招搖過市,而是行經陰山腳下,離市區有一段距離,三三兩兩散散幾間茅舍,也搭了幾個蒙古包,遠望之際,十分寂寥,一切盡收眼底。
金烏東昇,逐漸往正空高掛,大約再有半個時辰便是正午了,群雄或強住茅舍、蒙古包,或匿於陰山下奇石邊、洞穴內,看來與平時同樣寧靜詳和,誰料得到一場腥風血雨即將來臨?
秦快呢?
他可好命的很,在一個大蒙古包內享受豪華的款待。
這家主人叫吉塞爾,不像個蒙古人,倒有九分似漢人,高大突肚,一看就知是逸樂慣了的人。
何以秦快能贏得主人熱誠歡迎?問題出在他昨晚抱回來的一包東西。
讀者也都知道的,高原地區只宜種植燕麥、雜糧,加上冬季很長,人民生活較刻苦,不似江南魚米之鄉,魚蝦嫩,瓜果香,蔬菜鮮美勝牛羊,更有數不勝數的糕餅點心。
秦快若以這些來結交普通蒙胞是綽綽有餘,但是他看來看去就中意吉塞爾這家,豪富人家可以從南方人購來他們所沒有的糧食,所以這些是打動不了他們。
雖然蒙胞豪放好客,秦快卻不願白搭人家,昨晚獨上陰山捕了三條尚在冬眠的眼鏡蛇,拔掉其毒牙,又將它們擊昏,綁成一團,以黑布包裹,就這樣捧著去見吉塞爾,蒙古人何曾見過這樣古怪的漢人,再則他們向來最敬重武士,秦快單人獨鬥三蛇,比武士更加勇敢了。
秦快順利接近吉塞爾,又得他殷勤招待,遂教他的廚子如何蒸煮蛇肉,吉塞爾聽了更是佩服漢人對吃的哲學。
秦快對於蒙胞愛喝的羊乳有點不敢領教,勉強喝了一碗,婉拒主人再添盛意,道:「吉塞爾兄,可曾注意此地來了許多不速之客?」
吉塞爾深諳漢話,呵呵笑道:「朋友不就是一個?此地方圓百里,沒有什麼事逃得過我的眼線。」
秦快點點頭,注視外頭太陽高度,吉塞爾笑道:「離正午還差一刻,我們不妨一邊吃喝一邊欣賞熱鬧。」
秦快心中吃驚,面上卻無表情的一笑,道:「吉塞爾兄真是在下肚裡的蛔蟲,那就請上菜吧!」
蒙古人性情磊落,不愛扭捏作套,秦快的話深對他們胃口,吉塞爾豪邁笑道:「頭一次遇上像朋友這樣有意思的人,來人啊,上菜!」
不多時,桌圍僕從穿梭,長几上已擺滿了大菜,除了肉就是肉,駝峰、牛舌、烤乳豬串……均是十分油膩的食物,這樣才有足夠的熱量抵抗嚴寒,卻讓秦快看了直皺眉頭,吃慣了南方的清淡食物,就是油也不膩,北方口味重的菜餚就此較難以適應,有幸在北方也住了不少時候,大江南北什麼館子都吃遍了,不至於望之卻步。
吉塞爾捉起一支乳豬串,吃得嘴角流油,嘖嘖有聲,秦快總算明白為什麼他的肚子特別大。
主人盛情難卻,秦快舉箸挾塊駝峰細嚼,確係生平初試,心中暗道:「豪放民族,所煮出來的菜餚也都是大塊大塊的,小嬙那天吃肉若跟我搶著吃,不知又是怎樣情景?」
想到丁嬙也來湊熱鬧,卻無法享受這些漢人難得嘗之的菜餚,不禁有些可惜,再想到丁嬙那張小嘴若也和吉塞爾一樣,乳豬一大串咬著吃,一定有趣的很,忍不住笑眯了眼。
吉塞爾牛飲狂吃,沒去注意秦快,只不住催他不要客氣,儘量享受。
其實,秦快是不懂得客氣的,盡撿珍貴難得的吃,不像吉塞爾只貪圖飽腹,吃歸吃,眼睛卻不時注意外面的情形。
太陽空中高掛,早已過了正午,鏢車卻無絲毫跡象出現,群雄心中直打鼓。
秦快也覺此事透著古怪,心存看熱鬧,倒不焦急。
時間一刻刻流逝,群雄有的不耐煩,起身走動觀望,吉塞爾命僕人撤走酒席,道:「朋友可在猜疑鏢車遲遲不來的原因?」
秦快收回目光,笑道:「吉塞爾兄想必也是江湖人,假扮蒙古人又是為什麼?」
吉塞爾猛地一楞,復而哈哈大笑道:
「朋友錯了,我的確是蒙古人,只因先祖娶了漢家姑娘,祖父及爹也是與漢女婚配,所以看起來,我像個漢人,反而不似蒙古人了,但依祖先血統,我確屬蒙古人無疑。」
秦快仔細打量他,確實有蒙古人的影子,道:「吉塞爾兄也是江湖人?也在打鏢車主意?」
「你呢?」
秦快搖首。
吉塞爾有趣的盯著秦快,道:「朋友倒不貪財,只是,就算我有興趣,鏢車不來也沒法子。」
「朋友倒老實,有一說一,毫不顧忌。」
「嘿,時間過了很久,鏢車卻不來,不會是放空吧?」
「鏢車會來才叫奇怪。」
「怎麼?真的放空?」
秦快雙目緊盯住吉塞爾,冷冷的道:「老兄到底在玩什麼把戲?兵部侍郎是道地的江南文生,遠居寒冷的甘肅受得了麼?」
吉塞爾哦了一聲,也不否認,只問道:「你的意思是兵部侍郎的鏢車根本不會經這裡?」
秦快冷笑算是回答。
吉塞爾輕咳一聲,肅然道:「中原武林人難道全是瞎子,這麼容易騙?」
秦快黯然搖首,打量外面一眼,道:「這叫財迷心竅,被你這隻老狐狸耍得七葷八素。」
吉塞爾像是有點緊張似的道:「朋友話可不能亂說,給人聽見,萬一他們不辨是非,群擁攻來,我在劫難逃也。」
秦快冷哼一聲,有點不耐煩道:「朋友何不乾脆點,沒的失去你們祖先的特性。」
吉塞爾摸摸大肚皮,嘻皮笑臉道:「鏢車不來是你們查事不明,何必對我這局外人發怒。」
秦快只是冷冷瞧他一眼,嘿嘿冷笑不再發話。
吉塞爾憋得難受,猛舉杯喝酒,眼睛卻不住朝外觀望。
又過了一個時辰,群雄已經不耐煩走出藏身地,有的則狡滑的不願現身。
秦快突然看見一條小人影走出不遠處的茅舍,轉頭對吉塞爾道:「朋友將栽在那個小孩手中。」
吉塞爾打量青綠色的小人影,失笑道:「一個小女孩能有多大作為?何況她與我無冤無仇。」
秦快笑了笑,以「蟻語傳音」對丁嬙道:「小嬙,向前走五十公尺,在下於蒙古包內等你。」
丁嬙一怔之下,果然尋來,見到秦快,笑道:「秦大哥也財迷心竅,有意發大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