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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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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快就坐在不遠處的大石上神定氣閒的看著他們,並未乘勝追擊,也不阻止他們療毒,表現了一般武人所缺乏的氣度,尤其是雙方是仇恨難解的生死對頭。

一刻鐘後,中毒最深的木照開也清醒了,三人全以異樣眼光盯著秦快,他們的確猜不透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內心深處又是怎麼一個心境?

雙方就這樣靜默,也不知過了多久,秦快抬頭望了望天色,喃喃自語道:「天黑了——」

冷玉環也不知有無聽見,接下去道:「天黑得真快——」

微微一笑,秦快安詳的道:「今夜正十五,雖非中秋,可也是賞月的好時光,三位若不嫌棄,今晚就在此住宿一夜,明早再比試,好讓在下父子伯侄做個東,款待遠來的貴客。」

這時,正是夕陽無限好的時刻,晚霞幻起了半天雲彩,暮鴉歸巢,萬籟俱寂,晚霞未盡,豔紅的夕陽照在人身上,似乎周身都閃爍著一圈聖潔的光輪。

氣勢洶洶前來尋仇的潘少蔭、木照開和冷玉環,似乎也被眼前的美景磨軟了心,氣色平和之極,居然都頷首答應。

拱拱手,秦快溫和的道:「三位休息一下,在下去準備吃的。」

走進屋不久,不知從那裡變出一大堆食物,左提右拿,將它們放在一塊較平坦的大岩石上,又四處尋枝找葉,升起火來,又騰身翻上一株樹葉濃密的大樹,居然找出一隻大鐵鍋,扚了半鍋水,然後將青菜、蘿蔔、牛肉、豬肉、一尾大魚、豆腐、香菇、大蝦等等葷素食物,該切的他雙手並用撕成碎片,用一枝準備好的大樹枝攪拌,然後衝他們一笑,道:「這道‘大雜燴’是在下的拿手好菜,不必半個時辰就能吃,到時請多捧場。」

冷玉環三人相視一眼,不禁莞爾,的確,對於一個不下廚房的人來說,這種煮法是最簡易、不用人教就會法子。

冷玉環是女孩子,不好意思動口動筷不動手,接過秦快手中的大樹枝,道:「碗呢?筷呢?還有鹽呢?」

秦快尷尬一笑,拍拍自己後腦,道:「還有這許多竅門?豬肉是鹽醃過的,應該可以不用加鹽吧?至於碗筷,你不提,在下倒沒有想到這麼多。」

冷玉環白了他一眼,道:「沒有碗沒關係,沒有筷子怎麼吃?」將劍遞給秦快,沒有好氣的道:「就地取材,削些筷子吧?」

秦快依言削了六雙筷子,又從屋裡抱出一罈子酒及一個油紙包,順便將秦生、秦勞帶了出來。

見到這二位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大殺手,潘少蔭三人全寒了心,卻又驚楞於他們不像殺手應有的陰森狠酷氣質,也沒有一般黑道魔星將醜惡全顯露在臉上,除了與秦快同樣帶著懶氣之外,簡直就是英氣勃發的武林俊秀。

秦勞橫了秦快一眼,似在道:「你這小子真不省,就不會將東西端進去請老子吃,非逼得老子下床不可?」

秦快投過去無奈的一瞥,意思是:「難得小子煮一次熱食,端來端去冷了就沒味道了呀,阿爹為美食下床,也許會流為千古佳話,何樂不為?」

「美食?」秦勞眼中閃著譏誚之意:「你小子自從六歲那年好奇煮過一次外,十多年來乾的均是伸口大將軍,能煮出美食?想笑死老子肚裡饞蟲?」

秦生同意的點點頭,似在道:「最好笑死你肚裡饞蟲,老子雙份通吃。」

秦快連忙趁機加快腳步走近火旁,道:「能吃了麼?」

冷玉環試了試,頷首道:「可以了。」接著又低聲詢問:「方才你和令尊令伯在幹什麼?」

「說話!」秦快平靜的道:「我們家的傳統,以眼代口,挺省事的。」

冷玉環張大了嘴,詫異不已,這時秦快已招呼秦生、秦勞及潘少蔭、木照開四人圍鍋而坐,每人分一雙筷子,以主人的身份招呼道:「大家不分敵友,放懷大吃,什麼規矩傳統,通通踢到他媽的山下去吧!」

秦生挾塊牛肉咀嚼,邊道:「你小子總算說了句令老子稱心的話。」

當下眾人也不再客套,舉箸吃食,秦快開啟油紙包,原來是一疊烙餅,秦勞失笑道:

「你小子是十年不煮食,一煮打算吃十年?」

秦快也覺得好笑,魚肉蔬蝦將半鍋水漲滿一鍋,六人足可以吃上二三頓,再加上烙餅、大罈子酒,莫非打算撐死人?

秦生、秦勞一開玩笑,使潘少蔭三人拋開束縛,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也不忘替秦快解窘,吃了塊烙餅,他們都深信以「秦門雙惰」在江湖上的聲望,絕不會在酒食中動手腳,都很放心的大口大口的吃。

圓月當空,看到這一幕,怕不以為他們是多年的至交好友?其實,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很微妙的,甚至是生死大仇,只是暫時拋下一切,大家做一夜朋友。

直至深夜,六人才盡興,經過商議,決定將屋子讓給冷玉環獨居,五個男子就在外面窩一夜,冷玉環只有感激的依言做了。

夜盡,天明——

秦快首先醒來,只覺得腰痠背痛,眼睛自然地四下溜轉,發現冷玉環已起身,引火溫熱昨晚吃剩的「大雜燴」,看來那麼溫柔嫻靜,再也找不出昔日吃人不吐骨頭的兇悍,秦快直覺的感到,此時她是最美最吸引人,目光便不禁停留在她身上,不住地欣賞。

似是下意識有種奇異的感應,冷玉環輕輕抬眼四顧——於是,她便看見了半開眼睛,一臉欣賞之色的秦快!

在剎那的驚異之後,她恢復了平常的冷漠,道:「你可以去叫醒他們麼?吃飽了好辦事。」

「當然。」

秦快不是情聖,立即收回目光,彷佛帶了面具似的又出現他慣有的神色。

餐後,秦生、秦勞又回自家老窩,眼前的情勢就如同昨日一樣,潘少蔭、木照開及冷玉環三人與秦快對立,潘少蔭拱拱手,道:「昨夜的歡樂,老夫三人永記在心,但天明陽光又照入我們內心深處,至使老夫等人不敢忘記此次上山是為了什麼?得罪之處,尚請原諒。」

欣慰的點點頭,秦快道:「如此最好,誰不朝狠處殺,誰就是狗孃養的。」

屋裡秦生及秦勞不約而同的冒出話來:「阿惰,你自己首先就要記住這句話,老子可不想成為畜生。」

秦快是他們養大的,他若是狗孃養的,他二人豈不成了母狗?秦快這才失悔自己言詞猛浪,失了節制。

冷玉環又一副兇悍模樣,道:「我們也不會忘記你說的,希望你也別忘了。」

秦快心底嘆息一聲,是惋惜冷玉環又失去剛才的柔美,硬繃繃的,讓人很不舒服,當然,這些話他是不會說出來,不僅沒教養而且會傷人心。

何況,他很同情冷玉環的遭遇,有那樣一個父親,也實在倒霉,心裡其實並不像嘴上說的那麼痛恨秦快,卻不得不逼著自己如此想,內心的煎熬是可想的。

這也就是為什麼秦快總是容忍她的理由,好多次殺她的機會他都放棄,只因他不忍,也不能,畢竟冷竹心是因他而死,多少對冷玉環感到抱歉,雖然他從不懊悔下重手廢掉冷竹心的一身武學。

古井不波的打量他們一眼,秦快道:「咱們現在就開始吧,嗯?」

噓了口氣,冷玉環道:「別太輕鬆了……」

「了」字剛剛形成音韻,寶劍已幻化成漫天的雨,一下子捲住了秦快周圍。

突然間,秦快身影偏斜,鬼魅般滑動,冷玉環手中長鋒穿自他左臂之傍,似乎早已靜止在那個位置,秦快趁勢左臂撞上她右腕——昨日曾經脫臼的右腕!

痛哼一聲,冷玉瑗將劍交到左手,叱喝道:「好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目光巡梭,秦快閒散的道:「在下只是提醒你,免得將來右腕落個殘廢。」

「你是掛羊皮賣狗肉——」

話未完,漫空的劍勢排山倒海壓來,潘少蔭也加入戰圈,雙錘及掌狂風暴雨似由各個不同的角度揮展,被穿了琵琶骨的木照開經過昨晚的調養,不再痛苦不堪,雖尚不能舉臂發力,雙腿上的招式亦是詭異,在一旁掠陣。

秦快周遊於三敵之間,倏忽旋閃,短刺在敵人的強猛攻勢中凌厲攻拒。

對於敵人,秦快向來心軟,被「秦門雙惰」認為最要不得的缺點,但心軟歸心軟,秦快也是因人施為,對付十惡不赦的壞胚子,如「奪魂」成鋼、「攝魄」遊焦、「千臂屠魔」冷竹心等人撞在他手上,死罪可免,但將喪失他們賴以發威顯能的本領。

可是,此時面對「金煞」潘少蔭、「銀煞」本照開二人,雖然同樣惡名昭彰,但他們為友不惜恓牲自己的情義卻令秦快心服,總覺得下不了手,但三人絕非省油的燈,若不全力應付,至時躺下的誰就未可知了。

刀劍無情,秦快但求問心無愧,其他就管不著了。

就在閃眩的光芒裡,潘少蔭雙錘突然脫離他手,在側斜之下消失於秦快視線的死角,同時,一股陰冷的寒氣破空襲至,木照開也不甘寂寞雙腿詭異的踹向秦快腰際!

長刺就那麼詭異的突然出現,又那麼準確的暴卷木照開雙踝,一扯一帶,將他摔出六七丈遠,身子同時快不可言的躍騰上空,雙錘自他腳下穿過,冷玉環也跟著騰身,在半空,長劍抖出青虹千百,狂卷向敵。

兩條人影凌空交手,幾乎不分先後,二人又齊落地面,叱喝起處,在秦快尚未落穩身子的剎那,潘少蔭的雙錘已到秦快胯處,冷玉環也撒出一蓬鋼亮的鐵菱子急射秦快面門!

猛吸氣,秦快有如酒醉之腳步不穩,勉強挪移半尺,長刺忽鞭,一蓬鐵菱子四飛五散,右胯卻給雙錘猛然重擊一下,身子晃了晃,更感到那種痛楚。

秦快不躲了,短刺劇過一抹弧電反削,但見烏光泛著寒森,盈目奪神,冷玉環頓覺無以招架,她長劍反揚,騰掠倒退,潘少蔭雙掌也狠厲的攻到。

秦快屏著呼吸斜身旋走,寶劍的光芒揮舞穿刺,有了潘少蔭的助陣,冷玉環穩多了,寒氣懾人,秦快長刺忽笞,硬生生就冷玉環擋了出去。

而潘少蔭的巨掌已迎頭而來!

秦快驟扭身腰,短刺像來自四方的極電,「削」聲直指潘少蔭掌心。

但見盈眼的森森光華當掌而來,潘少蔭稍挪兩寸,秦快的左手暴翻,冷光如電——潘少蔭胸前,業已裂開一道皮肉翻卷的細長血口子。

「大叔——」

冷玉環泣叫,連忙搶上,那隻寶劍流光般險險擦著秦快的頸背掠過,不待秦快回頭,他身側又迴繞起一道匹練也似的冷電,冷玉環顯然在拼命了。

她鬢髮微亂,面孔因激動而扭曲,泣叫道:「你殺了我大叔,我要你償命!」

閃避著,秦快搖頭道:「潘少蔭只是受點傷,又被在下點了黑甜穴,昏睡過去而已,木照開也是如此,姑娘不必這麼激動。」

冷玉環頓時混身失了力,坐倒地上痛哭出聲,有金銀雙煞助陣,尚只能令秦快負傷,雖然傷得不輕,可也不要他的命,如今只剩負傷在身的冷玉環,自認根本鬥不過秦快,無法為父報仇的悲哀與絕望,那股子怨艾就不用提了。

驀地——

秦快長刺伸縮如電,冷玉環驚叫道:「秦快,你這沒有人性的劊子……」

後面的話她陡然煞住,潘少蔭及木照開幾乎不分先後醒來,而她原先以為秦快意欲滅口,看到二位叔叔無恙,下面的話也就罵不出口了。

雙手空空,秦快汗溼重衣,且昨日所受二道劍傷收口又進裂,鮮血不住流出,加上潘少蔭賞賜的重錘,及一些小傷口,拼鬥時倒不覺得什麼,此時一閒下來卻周身泛疼,嘴角微一抽搐,以袖抹把額汗,懶懶的道:「對於死者,你們已盡了相當的道義,還待繼續下去麼?」

冷玉環全身抽搐,哀泣道:「爹——女兒對不起你——」

陡地橫劍自刎,秦快急忙搶上,雖然及時搶救得手,虎口卻被劍鋒割裂好深一道傷口,冷玉環泣叫道:「你為什麼要救我?」

點穴止了血流,秦快安詳的道:「不為什麼,只是在下覺得自殺是最愚蠢的死法。」

木照開一身狼狽走向前來,意興闌珊的道:「算了,賢侄女,他迫害冷家一條命,如今卻救回冷家唯一命脈,也該兩相抵過了。」

冷玉環失魂落魄的哭泣道:「可是爹的仇……」

槌胸頓足,潘少蔭自責道:「老夫若有冷老一半修為就好,和夥計聯手就不致落敗,都怪我們被銅臭蒙了心,自以為天下無敵了。」

空氣似乎也在他們傷感中變得陰鬱起來,秦快覺得心理也難受窒悶起來,忙拱手道:

「如何善後,三位慢慢情商,在下告罪失陪一下。」

轉身欲離去,忽然冷玉環怯生生的道:「謝謝你——」

秦快微微一笑,轉身進屋,重新包紮好傷口,不再聽得唏噓聲,正待出門,卻傳來腳步遠去的聲音,忙從屋縫間透視向外,只見潘少蔭三人腳步艱辛的下山,冷玉環不時回頭,秦快看在眼裡只有心中嘆息,什麼也不能表示。

山依樣是山,又恢復它原先的沉寂與寧謐,只有微風吹拂,樹葉的抖動聲。

秦快疲乏的俯臥在床上,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氣,是女人的,微一仲怔,遂恍是冷玉環昨晚留下來的,不禁為之陶醉。

偏此時,秦勞十分煞風景的道:「你是狗孃養的,小子?」

秦快面向下,聲音有些混濁道:「俺已經朝狠處殺,令他重創而去,別挑剔了。」

秦生也湊熱鬧的重哼一聲,冷道:「老子哥倆睥睨江湖數十載,依然神秘如故,無人知曉我們的兵刀、武功招式,你小子這手‘到處留情’,等於將老子赤裸裸的呈現在人面前。」

有些感慨的輕嘆氣,秦快道:「失去神秘性,阿爹阿伯就對自己失去信心?」

「你懂個鳥?」秦生有點恨聲道:「在江湖是舔著刀血過日子,只要你有一兩手別人不知道的秘技,就可以活得比旁人久,你小子懂什麼?」

秦快意興闌珊的道:「真金不怕火煉,再則俺練的武功與你們略有不同,別人知道了有啥用?」

「算了!」秦生有些洩氣道:「招式的運用並非一成不變,怪你也沒道理。」

秦勞自牙縫「嗤」的笑出來,道:「俺說夥計,你真會自說自唱啊,那條舌頭足以翻江覆海哦,乖乖,嚇人哩!」

秦生賭氣的哼一聲,不再言語,秦勞也不肯再開口,秦快則俯躺在床養傷,一時,這棟木屋子,又回覆好像多年沒人住的冷寂。

時間,對閒得沒事做的好像特別長,秦生及秦勞這對堂兄弟,時而獨自比手劃腳一番,時而沉思,陡地——

兩人齊飛身而起,在空中過招,掠向對方的床鋪,盤膝沉思一會,又飛騰而起,在半空拳打腳踢一陣,又掠向自己鋪位,始終腳不沾地。

秦快偏頭看了一會,恢復點精神,道:「兩人玩不過癮,俺也參加吧?」

秦生、秦勞齊搖頭,表示不許。

秦快可不管他們願不願意,他向來隨心所欲慣了,就在秦生、秦勞再次騰身時,他也飛掠而起,一手攻父親,一手對付堂伯,有敵人來襲,他們怎能不反抗?這一反抗,自然就打起來,正符合秦快心意。

可是不然,秦生、秦勞的確齊而攻向秦快,但卻一招未完,各點了秦快四五處穴道,一人捉住秦快一手,將他捉回床上,秦勞眼中閃著譏誚之意:「這二天你費力太多,還敢與老子過招,不知該說你後生可畏?還是不知死活?」

秦快眼中閃著怒芒,似在道:「你們齊襲俺一個,羞也不羞?」

秦生一臉要笑不笑的模樣,似在道:「別不認輸,將傷養好,往後日子長得很,還怕沒機會報仇?」

二人一臉關心,一副要秦快趕快睡覺的堅決模樣,秦快表情古怪,眼神在說:「你們一口氣點了俺八九處穴道,動也不能動,叫俺如何躺下去?睡得這麼痛苦,有違秦家風範。」

秦生、秦勞一揮袖子,秦快穴道齊解,驟然——

秦快雙腿蹴向秦生,雙掌拍向秦勞,這小子硬是不肯認輸,有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秦生以右掌貼床,整個身子倒立而起,避過秦快雙腿,同時以迅雷般的速度反蹴秦快腦門。

秦勞更絕,整個胸膛反而迎上秦快襲來的掌風,秦快大驚,欲撤掌已不及,此時感到一股勁力逼向腦門,遂將掌風轉移,與秦生腳底碰個正著。

秦快雙掌沾了秦生鞋底灰塵,哇哇抱怨道:「阿伯真不衛生,居然以腳和人對掌。」

自己人比武,通常不用真力,最多使個一二成,對上幾十掌也無傷大雅。

秦生笑眯了眼,似在道:「你手俺腳,合稱手腳‘並’用,大吉大利。」

秦勞嚴肅的盯著秦快:「你再不老實點,老子將你雙手雙腳綁在床上,看你睡不睡?」

秦快連忙投降,趴下就睡。

秦生、秦勞又開始在空中對招過掌,但沉思的時間一次比一次久,顯然均在思考武學中的奧妙道理,秦快看著他們過招,時有感觸,也隨之沉思。

不久,他從床底摸出一罈子酒,灌了幾口,滿意的哈口氣,這一「哈」可驚醒了思考中的秦生及奏勞,看到秦快喝酒,怒不可抑騰向他的床,一把搶過酒罈子,怒道:「好小子,你嫌命長啦,受了傷還喝酒?」

秦快舔舔唇上酒漬,道:「昨日不也喝了不少?」

秦生及秦勞彷彿吃了「齊心丸」,齊道:「昨日有外人在,不能教訓你,今天可不跟你客氣。」

秦快有氣無力的又趴回床上,懶洋洋道:「不喝就不喝,留著孝敬二位老人家。」

秦生及秦勞盤膝坐在床邊,也不客氣輪流灌了幾口,秦勞有點興奮道:「阿惰,這些日子俺和你堂伯悟出了一套掌法,想不想學啊?」

秦快無可無不可的道:「現在麼?」

秦生連忙搖頭道:「當然不,等你傷好才能教你。」

「到時再說吧!」

其實秦快心中另有打算,只是不好說出來,只好以睡覺解除即將面臨的困窘。

秦生、秦勞也各掠回床鋪,當然,酒罈子也跟著走。

酒罈子二張床之間飛來滾去,突然,到了秦勞手上不再飛向另一邊,朝秦生打個手勢,秦生遂自鞋底搓起一粒米大泥丸子射向門梁,「噗」的一聲,一簾白布遂垂掛下來,暫時代替了門。

這時——

傳來衣袂帶起風的聲音,表示有人上山來,「秦門雙惰」耳尖,大老遠就聽見了。

上山拜訪的是個瘦小漢子,顯然很畏懼「秦門雙惰」,絲毫不敢自屋縫打探裡邊情形,將一方紙包壓在離屋丈遠的大石下,急衝衝又溜走,生怕「秦門雙惰」突然如鬼魅般出現在身後一樣。

秦生、秦勞理也不理,不知從那裡摸出厚硬的槓子頭,啃得津津有味。

沉睡中的秦快突然發聲道:「阿爹,你知道‘洗滌山莊’的事情麼?」

秦勞懶洋洋的道:「以前不是告訴過你麼?」

「俺是指十五六年前山莊被亡的秘辛。」

秦勞沉默,秦快轉向秦生,秦生也不答,秦快遂道:「你們是知道而不肯說吧?」

秦生煩躁的道:「別自作聽明,反正它跟你無關,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秦快進一步逼迫道:「既然與俺無關,說來聽聽有何妨?」

秦勞語重心長的道:「阿惰我兒,一個組合的潰滅,並非一朝半日能達成,其中的內秘非局外人所能瞭解,就像一柱樑上寄居一隻白蟻,雖然毫不起眼,但不早日將它除去,經年累月終將蛀腐樑柱,至時才發現已是來不及,只有望著樑子倒下,誰也無能為力阻止這種變化,懂麼?」

秦快沒有表示什麼,也不再問,他聽得出父親語氣中隱含著痛苦,那是他所不知道的,卻也不想再揭開父親心底的瘡疤,只有忍著一肚子疑問。

半個月後,秦快的傷已經完全癒合,卻整日價愁眉苦臉,因為秦生、秦勞緊緊監視著他,限本不肯讓他下山活動。

那日瘦小漢子壓在大石下的紙包,開頭是寫著一些恭唯久仰的話,目的是請「秦門雙惰」

剷除一條獨眼龍,也是江湖上有名的獨行大盜尤九如,代價一萬兩白銀。

「秦門雙惰」拿一萬兩銀票跟秦快比一比,還是覺得秦家命根比較重要,又將紙包放回原處,等於變相的拒絕。

為此,秦快試探道:「阿爹阿伯該不會打算養俺一輩子吧?」

秦生及秦勞眼中閃著關懷,秦勞道:「老子不會關你一輩子,只是讓你暫時避避鋒頭。」

「多久?」這是秦快最關心的問題。

秦生舉起三根指頭,秦快一看差點昏倒,因為他明白這三根指頭是代表「三年」,不是三個月或三天,這是他們三人的習慣,若是三個月,指頭會微微彎曲,若是三根指頭平伸則代表三天,秦生的指頭直指向天,秦快就知道沒有轉圜的餘地,難怪他愁眉不展了。

這日又有生意上門,「秦門雙惰」看也沒去看一下,秦快卻心思大動,開啟來看,觸目一張五萬兩銀票,他就明白這筆錢不好賺,卻也沒啥大驚小怪,「秦門雙惰」多年來不知接了多少次這麼大數目的生意,其中最大一票是五萬兩黃金外加十萬兩白銀,問題出在魯境最大的富豪,夫妻膝下只得一女,長得貌賽嫦娥,被舉為魯境第一美女,那富翁哀姓夫婦將一切希望寄託在她身上,不料一年被魯境一個在黑道上很有勢力的幫派搶去,女孩不甘被辱趁隙懸樑,雖然及早發現被救下,從此卻瘋瘋顛顛形同白痴。

山東人的性子十分魯直,哀姓夫婦見愛女如此,哀夫人一病去逝,哀家主人憤恨難當,立誓要報仇,幾經打聽親自找上「秦門雙惰」,卻說什麼也要見「秦門雙惰」一眼,在外頭等了一日,終因秦快不忍放他進去,講明一切經過,「秦門雙惰」立即接下這筆生意。

多年的江湖生活訓練了秦生、秦勞敏銳的直覺,一與哀家主人談幾句話,就瞭解他說的沒有一字是謊言,再則魯境那個幫會「毒蛟幫」在江湖上的聲譽十分壞,會做出那種事,秦生、秦勞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或懷疑。

他們採取的方法是各個擊破及正面屠殺,所有頭目級以上的幫眾一概殺卻,只七天,一個「毒蛟幫」遂告瓦解,替哀家報了大仇,也使他們的名聲如日中天。

有這樣的雙親,秦快感到很驕傲,雖然有些人批評他們是為錢才主持正義,秦快卻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無親無故,誰願意抬自己的腦袋去碰一個有組織的幫會?化錢消災,自古同然,況且只憑一顆「正義的心」是混不了飯吃。

回想孩童時期的情景,沒有玩伴同樂,日子自是十分孤寂,卻也經歷了許多其他人一生中也不能碰到的事情,助長秦快的人生經驗,對他日後的幫助極大。

開啟所附的紙條,秦快喃喃念道:「謹於此懇切請求秦氏雙傑狙殺‘千面人傑’冼上謙這個偽君子、假道士,茲孝奉紋銀五萬,懇請笑納。‘依月小樓’耿修拜上。」

紙條上沒寫「千面人傑」冼上謙如何偽君子、假道學,但「千面人傑」這個人秦快略有耳聞,顧名思議是極精於易容術的江湖人,「依月小樓」耿修向來不大與江湖人打交道,如何會與冼上謙有過節?

秦快也沒去費心思量,江湖道上的恩怨一日有上百件,或大或小,誰也管不了那麼多,秦生、秦勞既不想管,秦快也就不便干涉。

將紙條及銀票包回油紙包,突然,有沉重的腳步聲傳到山上。

秦快立即奔到路口,但見一名散發頭陀打扮的五十開外漢子一步一步走上來,不像有武功的人以輕身街上山。

秦快認識他,而且極為熟悉,打他懂人事,每年總有一次或二次見他上山拜訪,也知道他有一身不下於秦生或秦勞的武功,只因年輕時行惡太多,中年時受一名高僧點化,大澈大悟,從此行善助人,非有必要不再用武,成為一名苦行頭陀,曾受他救助的人就稱他「大善頭陀」以示尊崇。

秦快連忙打招呼道:「大頭陀,這一年來可好麼?」

「大善頭陀」不改往日豪爽,卻有點悲哀道:「蒼生平安,老子就好,可惜蒼生又有難了。」

他自稱「老子」,秦快聽慣了也不覺得刺耳,道:「有大頭陀在,蒼生自有救,大頭陀寬懷,請裡面談。」

秦生、秦勞也迎了出來,寒喧幾句,「大善頭陀」開門見山的道:「閩粵一帶鬧大水,沿海人民無以為生,正面臨飢餓卻難,特來請求二位施主慈悲。」

秦生難得露出溫柔的微笑,道:「大頭陀不必客套,需要多少才夠?」

「大善頭陀」也不客氣的道:「此次大水氾濫成災極為慘重,需要三十萬兩銀子才足夠解救遭難的百姓。」

秦生、秦勞點點頭,秦勞道:「阿惰,數數看家裡有多銀子?」

秦快取錢之際,「大善頭陀」誠摯的道:「多年來,天下蒼生不知有多少是靠二位才得脫現數。」

秦生、秦勞難得開懷大笑,秦生道:「咱們是什麼交情了還客套這些,大頭陀存心要我們二人因慚愧而臉紅?」

秦勞接著道:「天下富有的人錢太多,拿些分給貧窮的人也是應該的,只是我們的方法比較霸道,放眼天下也只有寥寥數人真正瞭解咱哥倆,你就是其中之一,老子不幫你又幫誰?」

「大善頭陀」豪邁一笑,道:「咱們是同病相憐,也只有你們才瞭解老子。」

三人放懷大笑,像多年老友一樣談論著彼此見聞,也只有此時,「秦門雙惰」才一反常態,侃侃而談。

不一會,秦快拿著一疊銀票上前,道:「總共二十六萬八千兩,尚差三萬二千兩。」

秦生沉吟道:「剛才那筆生意多少?」

秦快心知肚明的一笑,道:「五萬兩,‘乾麵人傑’冼上謙,‘依月小樓’耿修。」

秦生望了堂弟一眼,道:「大頭陀,可以等麼?」

「大善頭陀」真摯的道:「等個三五天沒關係,回程老子可以趕一程,只是苦了你們。」

秦勞右臂伸直,食指指向秦快,道:「老子出去幹一票就像吃飯,只是這小子,必須請大頭陀好生看住,千萬別讓他溜下山。」

「大善頭陀」一臉不解,他是極喜歡秦快的,難得他自小家境富裕,「秦門雙惰」卻讓他過這種貧乏的生活,他卻不爭不鬧甘之如飴,也絲毫不因為有這麼厲害的靠山而驕橫胡鬧,遺害江湖,「大善頭陀」想不出秦生、秦勞對這種子嗣還有什麼不放心?

秦勞的表情眼色令「大善頭陀」瞭解其中內涵,道:「老子明白了,會代你們看住這孩子。」

秦生、秦勞重重抱拳,道:「有勞了,大頭陀,全靠你周全了。」

「大善頭陀」還禮,嚴肅道:「就像二位剛才說的,憑咱們的交情還須客套麼?」

秦快可一點也不明白,像呆子一樣看著他們,是愈聽愈迷糊,愈看愈狐疑,卻也不會笨得去發問,他們如果肯說早就說了。

只金銀雙煞及冷玉環的尋仇,就值得秦生、秦勞為秦快緊張,甚至要他躲三年以避鋒頭?

不,不可能,秦快絕不相信,若說為了不想讓他去調查「洗滌山莊」及圓環之秘,這又為什麼?

秦快決心要一查究竟!

二天來,秦快一直都很老實,實際上不老實也不行,「大善頭陀」對他照顧之周到,已到了亦步亦趨的地步,別提下山,出門一步都令他緊張兮兮。

屋裡有足夠的酒食,秦快一點下山的藉口也沒有,只有乖乖在「大善頭陀」視線內活動。

終於忍無可忍,秦快發火道:「俺不下山就是,何必像監視犯人一樣緊迫盯人,活似如芒在背,魚刺哽喉,真是太過份了。」

「大善頭陀」不慍不怒,笑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好歹你就委屈幾天吧!」

人家給你笑臉,你自然不好意思扳臉,秦快緩氣道:「俺這麼大個人了,出去走走,難道還怕俺遺失?」

「大善頭陀」搖搖頭,道:「其中大有文章,小孩子不要多問?」

「小孩子?」秦快猛地跳起來,叫道:「二十啷噹的人還算小孩子?」

「大善頭陀」目光慈祥,道:「你認為你大了?在我們眼中你永遠都是小孩子。」

秦快頹喪的道:「原來你們有這種想法,難怪神秘兮兮的什麼都不肯說,俺是小孩子?

真荒唐!」

「大善頭陀」眼一瞪,大刺刺道:「反正你給老子乖乖待著,不要打偷溜的鬼主意。」

秦快無聊的從床底摸出一本書,拍拍灰塵,躺在床上翻看,心中卻在忖道:「阿爹、阿伯若合力要關俺三年,俺逃出去的機會等於零,如今只有大頭陀一人,想甩開他的可能性較大,只是,該怎麼引開他的注意力?」

想著,露出一絲難以查覺的笑意,不多時,書落地,以棉被矇住頭忽忽大睡。

「大善頭陀」不時伸頭打量他,良久,呼口氣道:「早憋得慌,這小子總算睡著了。」

不放心似的掀開棉被看了秦快一眼,伸出指頭想點秦快穴道又覺不妥,拋下棉被,如飛似的衝向茅廁。

秦快「嗤、嗤」笑了,放輕手腳將床褥整理成有人睡的模樣,然後一溜煙躲進秦生床底,也是「大善頭陀」二日來窩的地方。

剛以床底書冊擋住身形,「大善頭陀」後腳已經進來,朝秦快床鋪走去,道:「阿惰,別貪睡,起來吃飯,身架子也得練練——」

邊說邊掀開棉被,這一看只差氣得沒把一口鋼牙咬斷,惡狠狠道:「剛走不久,老子還追得上,可恨啊,小子,你存心掃老子顏面,捉回來少不得痛揍你一頓,叫你躺上三日夜。」

身形直掠往山下,氣憤之下也就發足全力,恍如掣電。

好一會,秦快爬出,拍拍灰塵,喃喃道:「俺就是自認輕功不比你強,才不敢先走啊,得罪了,大頭陀,容後圖報。」

人也跟著飛掠下山,這裡離山下並不遠,慢慢走,一個時辰就到,秦快施展絕技「草上飛」,有如流星趕月,不多時即抵山下,繞路趕往「洗滌山莊」。

黃山之麓「洗滌山莊」,最近多了幾位房客,「冷姑」及圓月、彎月、江阿打是一批,吉塞爾及五位九尺高的護衛是一批,「大路財神」陸啟明及王大禿、張小禿又是一批,各據一院,誰也不睬誰。

定居多時的喬鷹、喬玄、喬馥三兄妹,對新來的客人視若無睹,只是多了一名意外的客人,就是愛與秦快搶草蓆睡覺的酒鬼。

酒鬼依然愛喝酒,灌了好一大口,哈口氣道:「我說二公子、小姐,那段故事我已說得膩味了,你們怎麼還有興趣聽?」

喬馥一身蘋果綠衣裙,已是十六歲的及笄姑娘了,卻還不脫孩子氣,嘆道:「白叔,你不說,以後就不請你喝酒,對不對?小豹子。」

小豹子喬玄倒是無可無不可的道:「你愛聽就聽吧,只是我不懂為何非拉我陪襯不可?」

扁扁嘴,小貢子喬馥道:「你不愛聽就請吧,又沒人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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