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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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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快因激動而面部扭曲起來,神色痛苦而憤怒,丁嬙看了心驚不已,張口結舌道:「秦大哥……求你……鎮定點……我……我會怕……」。

秦快廢然長嘆一聲,歉意的望她一眼,以掌支額不語,丁牆有見於此,小心道:「秦大哥自個兒不也說駱喬鷹尋不著你,何苦煩惱?即使他找來,你不願出面助他,他又能奈你如何?」

秦快不帶絲毫笑意的牽動唇角,道:「‘洗滌山莊’與‘龍鳳閣’的爭鬥是勢在必行,在下是關鍵人物,他們肯放手?果真如此,如何統領一方,令屬下心悅誠服?」

「駱喬鷹向來維護你,不會如此絕吧?」

「七年不是短日子,足以改變一個人的性情,況且多年不見,再深的感情也淡了。」

丁嬙心中不服氣,卻不敢說出來,她不服秦快認為時間會沖淡人對人的感情,若真是這樣,她何苦花費二年的時間尋訪他?

她不好意思說出來,秦快卻替她說了:「當然,我們的小丁嬙是特殊的,在下也意外得緊。」

不等丁嬙臉紅,忽又低聲道:「老劉出來了,這事別讓他知曉,免得又聽他嘀咕。」

丁嬙心中一驚,她並沒有聽得任何絲微的腳步聲響,可見劉通包修為極好,也不得不佩服秦快修為較她深。

果是劉通包捧著一隻托盤出來,上頭擺著一大一小兩隻青花碗,均尚冒著熱氣,劉通包滿面含笑將大碗擺在秦快面前,小碗遞給丁嬙,笑嘻嘻道:「蓮子湯趁熱好喝,秦少爺,請用吧!」

秦快乍遇故人心中欣喜,表面冷漠是環境使然,當然還有點顧忌,並非真的討厭丁嬙,所以心懷舒暢,也著實覺得餓了,不等劉通包招呼,拈著湯匙就待食用,嘴裡正想開口稱謝,劉通包的言語卻令他一驚,放下調羹詫異道:「劉老闆稱呼俺什麼?」

劉通包怔了怔,陪笑道:「秦少爺今天是怎麼著?問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

秦快冷笑一聲,反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制住劉通包腕脈要穴,劉通包動彈不得,也掙扎不脫,怪叫道:「你瘋了,秦少爺,我劉通包那裡得罪了你?」

秦快點了他「軟麻穴」及「啞穴」,將他推倒於地,向廚房奔去,丁嬙也看出有異,身子一動,秦快已喝道:「看住他!」

人也消失在廚房口,不一會,只見秦快冷著臉出來,不發一言,開弓就給地上的劉通包十七八個大耳光子,解開他「啞穴」,一字字道:「人呢?真的劉通包呢?」

地上的劉通包一怔之後,繼而大笑道:「好個秦快,居然一眼就看出我是假冒的,你是第一個令我害怕的人,難怪莊主欲與你為友,擔心你成為敵人。」

秦快試著平靜心情,以一貫散漫的語氣道:「貴莊主賞臉了,姓秦的無財無勢,也無爭雄野心,真不懂你們何以找上門?」

那人自然不是真的劉通包,被打耳光也不生氣,笑道:「你也很會裝傻,這點恐非莊主始料所及。」

「在下是實話實說。」

「真的不知我們來此的目的?」

秦快不置是否的道:「貴莊主姓駱?當今也只有這一位莊主請得出你‘千面人傑’洗上謙,對不對?」

那人放懷大笑,以十分欣賞的眼光打量秦快,好一會,才有點感慨的道:「看到你,我不禁興起隱退江湖的念頭,懷疑自己是否不中用了?居然被你一眼瞧穿,不知那裡落了破綻?」

沉吟半晌,秦快方道:「貴方尋訪在下多久了?」

「二、三年總有,但一絲結果也無,後來丁姑娘也在尋訪你,莊主認為偷兒們對於找東西有一套,找人該也不差,於是派人暗中盯住丁姑娘,果然不負所望的見到你。」

秦快瞄了丁嬙一眼,丁嬙臉色煞白,恨聲道:「駱喬鷹居然變得如此卑陋,真不值以往同他相交。」

「他也有他的苦衷。」秦快道。

「千面人傑」洗上謙讚道:「還是秦公子明理!不知可否告之我那兒惹你生疑?」

秦快毫不隱晦的道:「此地百姓無人曉得在下姓名,只有老劉知道,他絕不會出口稱呼在下‘秦’少爺。」

「千面人傑」洗上謙不住咒罵劉通包:「該死的,都是他教我這麼稱呼,好奸詐的東西!」

「彼此而已,閣下也別罵人了,開出換人條件吧!」

「他對你很重要?」

「貴方總不會蠢得擄去一名普通酒保用以威脅在下吧!」

「千面人傑」洗上謙呆窒一會,道:「跟你合作很愉快,不用拖泥帶水,九拐十八彎,不錯,我們查出六年前你曾救了一位姓劉的江湖三流腳色,接著二人一同失蹤,丁姑娘找上‘太白居’,跟在後頭的敞方人立即查出老闆姓劉,而且六年前來了一位怪人,幾番查證果然是你,唯恐再生枝節,遂冒了劉老闆面貌出現,卻因時間匆促,被那老小子耍了一記。」

秦快冷漠的接下去道:「恐有下情吧?貴方不大敢相信你出面即能制住在下,所以擄走老劉,留作後步。」

「千面人傑」洗上謙打個哈哈,道:「有時你的單刀直入,令人很難堪。」

「貴莊主不擔心在下以你作人質要回老劉?」

「千面人傑」洗上謙怕了,他發覺秦快冷靜的外表下,有一座易爆的火山,何時會觸發誰也捉不準,只有小心道:「莊主對我有恩,為他犧牲一條賤命也沒什麼。」

「你想自盡令在下無所恃?」

「是的,如此一來,雙方合作就不大愉快,貴友恐怕也會吃些苦頭。」

「合作?」秦快強抑怒火,冷笑道:「多動聽的詞兒,何不指名是威脅、勒索、命令?」

洗上謙尷尬不語,秦快一指桌上蓮子湯,道:「裡面新增了什麼作料?」

「千面人傑」洗上謙似乎也覺得老臉掛不住,小聲道:「一點迷藥,沾唇不多時即會昏倒。」

「貴莊主的意思呢?」

「請你上‘洗滌山莊’一趟,莊主有事想拜託你。」

秦快嘴角一撇,諷刺道:「如今自然要用‘請’了,倘使在下不查吃下貴方特製的蓮子湯,只有被抬上去了。」

「莊主並無惡意。」

「有無惡意不重要,令人生氣的是他不將姓秦的放在限裡,居然出此下策。」

「千面人傑」洗上謙一意為駱喬鷹說話,道:「莊主太欲親自拜訪你,卻因莊中雜事太多,只好派不才忝為護客使者。」

「閣下知否貴莊主請在下入莊有何要事。」

「這我不大清楚,莊主說你應該知道。」

「是的,在下知道。」秦快喃喃道:「只要當年不多事,也不會有今日的煩惱,駱喬鷹啊,你逼在下太甚,果真意欲毀掉我們的感情,姓秦的一家三口對你駱府所作的補償還不夠麼?」

「千面人傑」洗上謙迷惘的望著他,只聽他問道:「你在莊中是什麼職位?」

「我不供職於‘洗滌山莊’,只與駱莊主相交,為他辦妥此事,就離府雲遊四海去。」

「閣下很幸運沒有被捲入這件是非。」

「我不懂你說的。」

「懂了何益?而今你是否回山莊覆命?」

「嗯,不過必須請到你。」

秦快解了他穴道,苦笑道:「能不去麼?」隨即正色道:「告之貴莊主,若還當姓秦的是朋友,下月十五在下登門拜訪時,老劉須絲毫不受禁制的出莊迎接在下,至於貴莊主想擺莊主架子,在下不會介意。」

「千面人傑」洗上謙間復平凡面容,拱手道:

「莊主與你有舊,定會出莊相迎,希望你不要失約。」

秦快面無表情的一字字道:「姓秦的從不誑言,只望貴山莊不要要花巧才是。」

「千面人傑」洗上謙見秦快成見已深,遂不作解釋,微一抱拳,出門而去。

丁嬙一直憂慮的望著秦快,此時吶吶道:「秦大哥……你……你怪我?」

輕輕的微搖頭,秦快道:「沒有怪你的理由,哎,也罷,而今正可以履行當年的諾言—

—重出江湖!」

要求秦快重出江湖的是丁牆,如今她卻不覺得快意,因為她明瞭秦快不樂意這麼快又回去過那種刀舔血的生活,卻被逼得非如此不可,他心中的想法無可知,面上的表情雖力持鎮靜,卻掩不住隱隱泛出的晦黯之氣。

為了朋友道義,丁嬙明白秦快會將所有的委曲與不快強壓心底,直至此時,她深深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傻的事。

秦快最善於觀測別人眼中的話意,溫和的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沒有你,過些時日,他們依樣會尋上門,這六年,在下享夠了安逸,也受夠了內心的煎熬,解鈴還須繫鈴人,或許在下當初不該隱居,早應重訪山莊解除心中抑鬱。」

「秦大哥為何所苦?」

「自責太深,一苦,逃避現實,二苦,其實山莊的亡與興,均與在下及雙親無多大牽連,我們卻一而再的補償內咎太深,自找苦吃,人家也不見得會心懷感激。」

「令尊和令伯今在何處?」

秦快又是感傷又是安慰的道:「以往,二位老人家是為閻王奪人命,如今,卻與閻王在計較人命了。」

丁嬙詫異道:「救人?」

秦快微頷首,呼口大氣,自嘲道:「在下怎會跟一個小丫頭說這些?六年來惜言如金,今日卻像要補足六年來無法說出的話。」

丁嬙滿懷心喜的目注秦快,因為在地面前,秦快特別多話,突然笑道:「我喜歡看你笑,秦大哥,你笑起來別有一股味道。」

秦快莞爾一笑,伸手抹掉臉上鬍渣,哈哈一笑道:「俺又要做回自己了,隱世六年,依然逃不過此劫,看不透紅塵,運也,命也,夫復何嘆?也罷,你駱家迫俺重出江湖,必自恃不懼於俺,且讓俺瞧瞧你們而今變得何等威風?」

「我跟你去,秦大哥。」

秦快盯了她一眼,古怪道:「你這小妮子有何花巧?莫不是想讓在下拜倒於你的石榴裙下,嗯!小丫頭。」

丁嬙臉兒緋紅,跺腳道:「你在胡說些什麼?別忘了老劉的安危。」

「他們不敢動他。」秦快坐在椅上,安詳的道:「先說說咱們的事,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丁嬙不敢正視秦快,低聲道:「什麼什麼主意?沒想到你也會胡思亂想。」

「真是胡思亂想倒好,怕是一旦成真,在下欲阻止已不及,至時就麻煩了。」

「想趕我走明說就是,何須拐彎抹角?」

「你不肯合作,在下就頭疼了。」

「誰懂你在賣弄什麼玄虛?」

沉寂一會,秦快正色道:「小嬙,江湖兒女雖不比世俗男女,卻也不能不防流言傷人,你跟在下跑來跑去算什麼?在下知你性情不喜和人同行,如今大反常態,該不會……這個……

這個……咳,那個字說出來就俗了,在下說得對不對?」

丁嬙臉兒更紅了,卻故意刁鑽道:「這個那個,你到底說啥呀?」

秦快急得幾乎要跳腳,額上居然冒汗,道:「好,好,那咱們關係就到此為止,再相處下去,總有一天會中了你這小妮子的圈套,永遠脫不得身,那就苦了。」

「你趕我走?」

「在下不至於如此無情,你留下,在下走!」

「那你走罷,我在這兒等你。」

秦快望著丁牆,兩人四目相對,均有說不出的侷促感,這是以往沒有的,好一會,秦快不由自主的起身在她額上親一下,柔聲道:「人生的際遇是很奇妙的,昨日你尋來,在下避之唯恐不及,卻又不忍使你再浪費青春,只好出言點醒你,不料僅一夜之隔,發生這麼大的變化……老劉這間店往後可能用不著了,你無須在此枯等,出去看看,最慢一年,在下會再回來,你也能藉此考慮自己的意願,無絲毫勉強的。」

丁嬙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卻默然不語,柔順的點個頭,秦快憐愛的看她一眼,從後門溜走了,因為他不想讓別人看穿他會武,時日苦短,他必須趕一程,朋友道義與兒女私情難以兼顧下,他毅然先向好友伸出援手。

xxx

黃山之麓「洗滌山莊」堡門前的深澗蕩來一葉扁舟,不見渡船人,只見一名身著黑色儒衫的人躺在舟上,面上蓋著斗笠,看不清面目,但想年紀不會太大。

今非昔比的「洗滌山莊」,瞭望樓人駐有漢子看守,早瞧見這葉扁舟向這兒飄來,因遠看不清,正為沒有渡船人而詫異,近看原來如此,一名漢子將頭伸出窗子大聲道:

「尊下何人?這裡可不是讓人渡舟的地方。」

斗笠下傳出懶洋洋的聲音:「今日初幾了?」

那名守望漢子順口道:「正好月中,你問這做什麼?」

斗笠下的聲音依然無精打采:「貴莊今日是不是有位客人將登門拜訪?」

那名守望漢子不耐煩的道:「不錯,敝上早傳下來了,有位貴客要來,要我們醒眼點,偏過你來打混,還不快滾,給貴客見了,還道咱們‘洗滌山莊’門風不嚴。」

帶著絲惋惜,舟上人道:「平常你們都如此待客,不懂誠與謙?」

「喝!」守望人火了,叫道:「看你打扮是位落第窮酸,居然如此利口,辱罵起天下四大世家之首的人來了……」

舟上那人急急截口嚴聲道:「乃武林四大世家,而非天下四大世家,其中分別大矣,老兄不可信口胡吹。」

那位守望人一聽還得了,大吼道:「我說天下四最還是謙虛了哩,你這窮酸滿口汙言,待老子下去教訓你。」

舟中人微喟一下,懶洋洋道:「慢走,慢走,在下等著就是,可別摔下來了。」

守望人一肚子怒火來到澗邊,抬頭向另一位守望人道:「老酒缸,你顯著啊,別讓外人侵入而不知。」

被喚老酒缸的中年漢子伸出碩大的腦袋,裂開大嘴:「放心,老子權充一次守望人,不會只顧黃湯,你們玩罷,不過,可須小心點。」

那人「呸」了一聲,向舟中人吼道:「你這窮酸居然還睡得著?還不棄舟登岸,上來受教。」

正吼著,眼前一花,只覺得彷佛一陣黑風掃過,又有點迷濛無法看得真確,反正那守望人眨眨眼後赫然舟中人已去如黃鶴,惶亂之際,突覺有人輕拍肩膀,駭然回頭,只見身穿黑儒衫的年輕人正望著自己似笑非笑的。

守望人見他雖無自家莊主那份尊嚴,卻隱隱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壓迫過來,不禁收狂態:

「就是你,渡舟來的人?」

年輕人郎是履約而來的秦快,微頷首道:「這就對了,替大戶人家看門首戒驕狂,以免得罪客人而不自知。」

守望人聽他又出言不遜,故態復萌,怒道:「莊主會有你這種窮客人,那我也能同莊主攀親了。」

秦快不理會他,抬首向瞭望樓的老酒缸道:「酒鬼老兄,六年於茲,故人可好?在下依言踐約而來,迎接的人就是這位眼高於頂的下人麼?」

老酒缸又伸出碩圓的腦袋,果是酒鬼,呵呵笑道:「好小子,別後音訊全無,一上門就損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尖牙利嘴如舊啊!」

秦快心中不耐,表面卻不能不應酬,道:「說起口舌之利,就屬小豹子和小貢子這對孿生子專長,他們可好?小豹子娶了那家閨秀?小貢子想必也許配武林俊彥?」

酒鬼利時冷下臉,道:「難得你還記得故人,小姐她誰也不愛,二公子與她手足情深,決心陪伴小姐,莊中一切不過問,均由大公子處理,二人時常出莊四處雲遊,你道為什麼?」

秦快心中隱隱作痛,他知道為什麼,卻無能為力,大打「馬虎眼」:「小孩子四處看看增廣見識也是好的,他們在莊中麼?」

「在,你有得消受了。」

秦快苦笑,隨即念及正事,道:「老兄不至於要在下於此枯等?貴山莊是如此待客的?」

酒鬼大腦袋幌了幌,冷哼道:「老子已向莊內打了訊號,大公子會親自出迎。」

秦快默然,反是剛才同他大吼大叫的守望人情急了,他萬萬想不到,眼前這位看來一指就能點倒的窮酸,居然會是莊主日望夜盼的貴客,心中懊惱不已。

磨磨蹭蹭來到秦快身旁,吶吶不得成語,反是秦快瞄了他一眼,磁性的嗓音懶懶道:

「在下不會告狀,樓上那個,快去下功夫吧!」

那名守望人如獲大赦,一疊聲道謝,奔間瞭望樓。

酒鬼不等那人上樓,扯著喉嚨向秦快吼道:「你這小子對別人永遠寬宏大量,對小姐卻殘忍無比。」

秦快不爭辯,心中奇怪酒鬼為何如此健忘,當初最反對小貢子喜歡秦快的是他自己,也許是胳臂往內彎吧,永遠將過錯推到別人身上。

這一會兒功夫,已傳來雜沓的腳步聲,接著堡門大敞,第一個迎出來的比秦快大數歲,一襲藍袍襯得瀟灑無儔,目中精光湛然,顯然功夫修為極深,顧目四盼,威儀四射,的確是號人物,除了一莊之主,誰能比擬?

秦快沒法仔細打量其他人,莊主駱喬鷹已熱誠的緊握他雙手,連連搖幌笑道:「那日你不告而別,苦了愚兄遍尋你不獲,只好出此下策,你不會怪愚兄魯莾吧?」

秦快聽他出言即點明,遂也明言道:「若說在下是心悅誠服重返山莊,是欺人之談,只是雖自願消失江湖,無奈時勢不容,這就是人生,不是?」

駱喬鷹目中閃過一絲黯然之色,隨即笑道:「別說得這麼可悲,小豹子和小貢子思念你得緊,就算回來看看故人,也不為過吧?」

秦快嘴裡漫應著,雙目急速打量出莊迎接的人,全是當年聯手解決毒鳳凰的子弟,這其中沒有劉通包,秦快心沉,宛如被丟下萬丈深淵,冷然問駱喬鷹:「在下的朋友呢?能否請出來一見?」

駱喬鷹原本的雍容氣度不禁摻了幾分慌亂,秦快看了更生疑,略略提高聲音道:「貴方倘使欲以敝友性命挾持在下,在下無話可說,但是,姓秦的亦非三歲小兒易哄易騙,須親眼瞧見他安然無恙,方有談條件的可能。」

喬喬鷹連忙急道:「怎地說這種見外話呢?貴友若在我手裡,如今早已出來相見,姓駱的豈會無義?」

秦快心中即使再不滿,也只有強壓著,問道:「貴方已放敝友回去?」嘴裡這麼問,心中可一萬個不相信,只因他發現山莊的人已漸漸對他採取包圍之勢,顯見沒有劉通包,他們同樣打算留下他。

駱喬鷹十分為難的道:「都怪手下人太無能,居然在半途吃另一幫人劫走貴友,如今已四下打探,你且安心在此住下,一有訊息立即通知你,說什麼也得先救出貴友要緊。」

秦快冷眼察看駱喬鷹神色,知他說的不假,至於後面幾句的誠意有幾分,他可不放在心上,再環視包圍住他的山莊子弟,似笑非笑道:「駱兄打算將在下安置何處?‘平陽居’如何?」

從前駱喬鷹兄妹居住的院子叫「平陽居」,取意「虎落平陽被犬欺」,如今秦快說將出來,有引射駱喬鷹等人是小狗之意,旁人是不懂,駱喬鷹卻微現慍色,但他畢竟是深沉的人,否則也無力重整山莊,陪笑道:「別淘氣了,有事進莊再談,別的讓人說姓駱的怠慢客人,擺臭架子呢!」

秦快如何肯自陷囹圖,搖頭道:「敝友的安危未料,在下無心享樂,駱兄放人吧!」

駱喬鷹臉色不覺有些難看了,道:「他是朋友,我們就不是?況且你一人尋訪有如大海撈針,不如我手下人眼線廣……」

秦快眼一瞪阻止駱喬鷹再說下去,森然道:「駱兄還當在下是朋友?先是下毒,再是擄友挾持,而今又擺出這等陣仗,姓秦的再瞎眼,也不會認出這是歡迎朋友的儀仗。」

原先有劉通包的顧忌,秦快一直強忍怒火,虛與委蛇,如今雙方點明人在另一幫人手中,壓抑的怒火一股腦兒直衝腦門,氣得睜大雙目,怒道:「姓秦的自認不再欠你們什麼,你們卻一而再的相逼,迫在下非重出江湖不可,還打拘禁的鬼主意,駱莊主,你當真欲與在下反兵相向?」

駱喬鷹一時語塞,秦快又道:「你強邀在下出面的理由,咱們心知肚明無須贅言,只能告訴閣下,吾心已死,不願再管江湖事!」

駱喬鷹面色一整,肅然道:「不,你心未死,只是怕再觸痛心事,我自知這個要求對你太苛刻,只是別無他法,你就不能委屈一下麼?」

秦快驀然狂笑道:「委屈、委屈,姓秦的一家三口為你駱家已避出江湖,還不夠麼?你太不知足,根本不將姓秦的放入眼裡,若說委屈,何以你不為,放棄當年那段公案?」

駱喬鷹怫然不悅道:「家仇不共戴天,何況這裡面還犧牲了莊中上百條性命,豈能一筆勾消。」

秦快冷哼一聲,道:「說的也是,不為你這群屬下人的死者復仇,你這一莊之主也難以擔當。」

「阿惰!」駱喬鷹激動道:「分別多年,你要說的就只有這些傷人的話麼?」

秦快偶聞人家呼他乳名,心境不覺稍平,漠然道:「在下隱居塵囂,過那逍遙自在日子,如今卻給你砸了,也罷,不出則已,在下一齣江湖,就非鬧得武林沸騰,惹出一連串的是非不可,現在就打道‘龍鳳閣’尋好友,駱兄倘使尚念舊誼,撤去這些人馬,否則只有硬闖了。」

駱喬鷹知他說到做到,打出另一張牌:「難道你不想見見小貢子一面?」

聽到小貢子,秦快心就軟,微喟道:「小貢子的確討人喜歡,但‘喜歡’並不能構成男女相處之道,見了又別,徒增傷感,不如不見,告辭——」

秦快早已看穿駱喬鷹絕不可能放他走,不僅為了小貢子,更為自身如今的身份,不留下他,將來誰肯服從?

對敵之際,最好就是採取主動,殺手尤其謹記這一點,秦快出自天下二大殺手栽培,別的沒學好,關於這一點,倒是不惶多讓。

秦快身影只那麼一閃,已欺進離渡船最近的二名圍堵漢子,他們均是武林新血,功夫雖比不上老一輩的精辣,卻多雜,是以秦快一齣手就是狠招,短刺揮處只是一抹波顫的幻芒,直取二人雙目!

眾人不料他言語之間突然動手,那二名漢子心驚之際,可也不忘騰挪閃避,兩人一閃,就給秦快截船的機會,宛如御風而行,飛渡上舟。

時間極為短促,眾人吃秦快措手不及,給他上了舟,均紛紛掏出暗器,駱喬鷹喝道:

「住手!」

秦快不作表示,讓船順江而下,駱喬鷹豈能容他逃脫,口中喝別人住手,自個兒卻直追秦快的渡船,到底船行無人撐篙流不快,指顧間即被追上,秦快懶懶道:「駱兄有興,無妨登舟同遊。」

駱喬鷹正有此意,身形也動了,但聞得秦快招呼,反而頓住,他懷疑秦快會利用他身在空中未著地施以暗算。

江邊植有楊柳,船行近,秦快信手摺了數段在手中玩弄,見駱喬鷹猶豫,嘆息道:「聽人說當首領的最多疑,如今駱兄就吃虧在這點,你也變多了——」

話未完,被他揉碎的柳枝陡地脫手而出,暴射緊跟岸邊,卻猶豫不敢上舟的駱喬鷹及跟來的莊人!

時間是連貫的,動作是一氣呵成,當岸邊數人手忙腳亂之際,秦快也趁機持著長篙疾點江水,順著江水疾流而下,江岸數人紛紛掏暗器襲擊,卻均沉落澗中,只傳來秦快得意的笑聲。

駱喬鷹吃了秦快「心理戰」的虧,氣白了臉,恨聲道:「你既不能與我為伍,那,只有剷除你了!」

卻不知如今已長大成人,豔麗如花的小貢子在暗旁看得清清楚楚,也聽聞了駱喬鷹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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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快一路馬不停蹄直取道皖境,他斷定最有可能劫走劉通包的就是「龍鳳閣」,只因樓文龍已起疑樓文鳳(即毒鳳凰楊玉鳳)的失蹤必與「洗滌山莊」之重新矗立江湖有關,縱然沒有實際的證據,必會暗中派人監視他們的舉動,此次駱喬鷹命人擄走秦快好友,雖不明其動機,為了有所恃,遂動手劫人。

當然,這全是秦快心中猜測,但自信八九不離十,念及這些年劉通包待他如兄如父,關愛備至,又視他為主,殷殷侍候,想到他可能受虐待,秦快就心痛如絞,暗道:「老劉沒事便罷,只要受到一絲傷害,俺要你們十倍償還!」

心中再急,也不能不吃不睡,進了大通邑,秦快座下的灰馬已累得直吐白沬,翻身下馬,秦快撫著它鬃毛安慰,牽著走進一家酒樓,囑咐小二飼上好食料清水,點幾個酒菜慰勞自己,眼不抬,心不亂,全不埋會身邊事。

他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吃食,就像學堂裡最乖巧的學生,偏偏就有許多雙眼睛直朝他打量。

秦快有武人靈敏的感覺,心中雖然奇怪,卻強忍住不理睬,頻頻舉杯喝酒,突然憶起答應老劉不濫飲,放下舉至唇邊的酒杯,試著以菜當酒,卻愈吃愈不自在,不是酒樓的菜不好,而是客人的眼光原本只是偶而回頭打量他二一眼,如今他感覺出有四五雙眼睛居然直楞楞的盯在他身上。

秦快不能再裝痴了,他抬眼尋了一位看來最和氣,眼珠子也瞪得最大的人,文縐縐道:

「兄臺凝神注目,是否小生身上有什麼不對?」

那人不料秦快會發話,怔仲須臾,吶吶道:「沒什麼不對……只是……這……這個……

很眼熟。」

秦快下意識摸摸自己面頰,自嘲道:「大概小生這副容顏太平凡,所以在座諸位均覺得很眼熟,好似家中兄弟,所以多看幾眼,是不是?」

那人想笑又忍住,道:「不,如果你長相平凡,就不會有人注意了。」

秦快面上頓現十分榮幸的模樣,令人看不出真假,道:「敢情小生容顏不凡,骨骼清奇,乃天上文曲星下凡,明春科舉定然高中了?」

那人被秦快問住,這種事他怎麼猜得準,何況他還是江湖人,只有打哈哈了。

另一桌三名煞星似的大漢也一直盯牢秦快,這時左側那位左眼角有條刀疤的漢子冷道:

「你這龜兒子縮起龜頭好幾年不出世,如今一露臉就胡天扯地,不知情的還道你真是赴京趕考的窮書生,其實,卻是殺孽最重的殺手之子。」

酒樓中頓時譁然起來,秦快依然穩坐泰山,懶洋洋道:「在下向來韜光隱晦,沒想到這位朋友居然認得在下。」

身份被抖出來,秦快就改了稱呼,自稱「在下」了。

有刀疤的醜惡漢子一臉冷煞,聲音不帶感情的道:「閣下尊容我們無福相識,卻聽過不少傳說,如今與你對證起來,無不相符,又傳聞你重出江湖,你敢否認你不是姓秦名快?」

秦快怔了怔,苦笑道:「在下出來辦事不多時,沒想到就有人到處宣揚了。」

不勞細思,秦快就明瞭是那幫人在替他宣傳,目的是為了什麼?心中忖道:「駱喬鷹啊,你何苦同俺作對,好好的莊主不當,就愛興風作浪,顯示你身價不凡,人的改變真可怕。

就算劫走老劉的人聞風加強戒備,俺依然會找上門,只怕至時多傷人命,有違天和。

哎,原來情同手足,而今卻容不下俺,你也真毒,先引得姓樓的與俺相拚,你再坐收漁翁之利?」

思念間!不禁有「相交滿天下,知己得幾人」的感慨,乾了杯中酒,砸砸舌,環顧四周好奇的目光不減,道:「在下已承認姓秦名快,不知尚有何指教?」

不願多事的紛紛收了目光,自認名頭不輸秦快的則不願弱了威風,臉有刀疤的漢子道:

「你有福不享,又出來顯什麼威風?」

秦快聽他語氣不善,遂道:「在下礙著你了麼?也罷,酒足飯飽,不走作啥,小二兄,算帳!」

店小二隨聲趕來,秦快付完帳,又聽刀疤漢子道:「姓秦的全是縮頭烏龜,人一激就縮頭?」

秦快有再好的修養也不能不發作,念及劉通包的處境,又忍住不理,走不數步,刀疤漢子同桌三人卻喋喋怪笑起來,中間福福泰泰的漢子叫道:「姓秦的小烏龜有什麼了不起?說穿半錢不值,全靠他上頭那二個老子撐腰,老烏龜縮頭,小烏龜豈敢伸頭?」

說著三人又怪笑起來,囂張異常。

明知對方是採激將法,秦快也無法容忍有人在大庭廣眾下言語辱及秦生及秦勞,冷森道「三位是存心惹事?前頭涼快,不妨親熱親熱。」

福福泰泰的漢子嘻皮笑臉道:「好個孝順小子,吃不得人侮罵老子,真令人感動。」

一直不發言的高瘦漢子冷語道:「大概是打算給咱們一個下馬威,好重振聲名。」

秦快不嗔不怒,慢條斯理道:「闊別江湖只六年,道上朋友如三位者,功夫沒長進,只專勤練口把式?」

三人豁然大怒,紛紛起身,大有立刻就想將秦快斃死此地的兇悍,臉有刀疤的漢子道:

「老子若教你賣乖,也不叫‘血痕’鍾離了。」

秦快思緒急速飛轉,可是怎麼也想不出「血痕」鍾離這個人是幹什麼的,耳生的很,但看他們外貌均是三十出頭近四十,該不會是近幾年才出道吧?

高瘦的漢子站起身宛如一根竹竿,見秦快如此,冷道:「你不必費神猜了,老子‘竿無影’褚相,這位福泰老兄‘笑煞’伍勾,行走江湖十數載,因不屑抬出長輩名號唬人,所以不及閣下有名氣,想必舍你耳生的很。」

秦快總算明白他們一而再譏刺的用意,原來是為了一個「名」字,這在江湖上是屢見不鮮的事,也是剛出道的人成名最好的法子——擊敗已成名的高手。

福福泰泰的「笑煞」伍勾嘻皮笑臉罵同伴道:「你褚相狗嘴永遠吐不出好話,怎能大庭廣眾自洩威風,說起咱們三人的手段,江湖道上還能鎮定的是可數的哩!」

「竿無影」褚相冷哼道:「你別嘀咕了,眼前這一個見了咱們有如陌生人,想法子打倒他,出口怨氣,才是正經事。」

「血痕」鍾離言語總是不帶情感,冷道:「人家戰書已下,就只聽你們在大放厥詞,動也不動。」

冷森森的話兒聽入耳裡,彷佛背脊上有條冰蟲在爬啊爬的,「笑煞」伍勾忙道:「好啦,老三,自己人說話溫和點,你說走就走!」

三人拿起桌上兵刃就走,卻被秦快發語阻住:「武人的修養,三位該有吧,付了帳再走!」

「竿無影」楮相就待發作,「笑煞」伍勾以眼色止住,付了帳,邊走邊道:「人哪,就是吃不得閒逸,否則就會變得婆婆媽媽,計較起小節來了。」

秦快當然知道他在罵誰,懶洋洋道:「吃飯不給錢的強盜行徑若算小節,大節又是什麼?」

「笑煞」伍勾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秦快牽了馬,道:「在下人生地不熟,地點由你們選吧!」

「竿無影」褚相再也忍不住的冷道:「姓秦的,你可真叫狂啊!」

秦快有意無意的輕喟一聲,道:「在下分明說的是實話,為何總有人喜歡歪曲其意?」

「血痕」鍾離適時插進一句:「由此往西六里有塊泥地,終年泥濘,就選那兒!」

伍勾、楮相沒意見,秦快心中一緊,卻也默然。

一路無話,六里路很快走完,果然有一塊十丈方圓的泥地,與旁邊的乾地差異甚大,有如沙漠中的流沙,令人不解其原因,不過,它沒有流沙的危險性,而且一眼就能辨明,事先能避開,不似流沙殺人於無形之中。

秦快蹙著眉頭,眼望泥地不語,他在等對方先開口。

「笑煞」伍勾、「竿無影」褚相顯然不知鍾離提議來此的用意,均不約而同打過去個問號,「血痕」鍾離道:「這些天日頭頂盛,大家鞋底應該不曾沾泥,如有趕快刮掉,摘四片樹葉子鋪於泥上,每人立一方位各顯本事,比鬥五十回合,檢查鞋子沾泥的就算輸。」

秦快一言不發的聽完,突然從牙縫間嗤嗤冷笑起來:「閣下尊意,是三個聯手鬥在下一個?」

鍾離不語,「竿無影」楮相幫腔道:「老子三兄弟出道結義至今,一個敵人也是三人齊上,一百個對手也是三人聯手,你身後的兩座靠山不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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