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試馬江湖》小說信息

第十八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病人等他走後,又把頭伸出棉被,不由得摸起自己的臉來,苦笑道:「俺真的變了許多?

他居然認不出俺是誰。」

摸著一臉鬍渣,覺得頗為刺手,又喃喃道:「也難怪人家認不出來,如今這副狗熊樣,攬鏡自照,自己都會覺得陌生。」

又坐起伸伸懶腰,嘆息道:「這幾天睡得腰都酸了,這兩隻女狐狸打算關俺一輩子,俺可一萬個不願意。」

說著跳下床,動作十分俐落,那像個久臥病楊之人。

他活動了一會,盤膝坐在床上,眼觀鼻,鼻觀心,運功打坐,好一會,見他出了滿頭滿臉的汗,才有一絲絲白煙自頭項冒出來,他臉上終於露出欣慰之色,煙也不時自他周身各穴道吐出,終於將他整個人包裹住,這時突然傳來要命的腳步聲,病人心中著急,急急散了霧氣,但見他臉色青白得難看,癱軟無力倒在床上,勉強扯被擦掉額汗,又裝睡起來。

婦人裝束的應珍珠端著藥進門,見狀驚道:「臉色怎麼愈壞了,找個醫生來看看才是。」

病人裝作剛醒來的樣子,咕噥道:「不必了,天天吃這些東西,都快成藥罐子了。」

應珍珠侍候他喝藥,道:「你若覺得悶就出去走走,不過,只限在內院。」

病人「嗯」一聲又睡下,待應珍珠出門,忙又坐起身,忍不住直呼倒霉。

「好不容易衝開被禁制的穴道,給那婆娘一撞,又受了不輕不重的內傷。」

又運膝打坐運功,半晌,白霧已包裹住他全身,且有如旋風般,繞著病人周身旋轉,上下交流,蔚為奇觀,過了一柱香工夫,才慢慢一點點散去。

但見病人不再有絲毫病態,氣色平和,微啟雙目,神光湛然,散出凌厲逼人威勢,收回神光,病人現出懶洋洋之氣,伸手抹掉鬍渣,現出秦快本來真面目。

秦快自從被應珍珠迷昏,至今已過半月有餘,總算回覆自由身,又巧合吃下「紫金丹」,憑添十年功力,可說是「福禍無門闖進來」。

至於心疼這病呢?

自然是他裝出來,也只有如此,應珍珠和卜四姑才不會注意到他試圖打通被禁制的穴道,每次想運功,就裝病睡覺,只是不料因禍得福,服下「紫金丹」。

「這兩隻見錢眼開的女狐狸,俺若不將她們玩弄於股掌之上,難稍一口窩囊氣。」

「不過,仔紉想想,她們待俺真是不錯,居然還弄來‘紫金丹’,雖說無意中助俺解除禁制,總是有恩於俺,有生以來,就以這半個月最享受,不亞於王孫。」

「呸,呸,說穿了還不是想利用俺撈一筆,什麼事都幹得,就是不能自信於瞭解女人,否則倒霉的不會是別人。」

秦快在房中踱來踱去,心中思潮起伏不已,想得太多反而愈亂,到後來居然分不清應珍珠騙自己回來是對他有好處還是壞處?

「他孃的,任啥事扯上女人就是非難明。」

秦快決定不再想這種傷腦筋,又躺回床上睡覺。

遇上難解的謎題,睡一覺醒來,時常會有新的想法或點子,因而解決難題。

「小貢子和老劉如今不知好不好?說什麼也先救他們出來再說,小豹子可能找不到線索,他明著尋,俺暗中訪,非捉出樓文龍的狐狸尾巴不可。」

秦快面向床裡,門「依呀」開了,卜四姑走進來見秦快睡著,正待退出,突然見到地下遺留的鬍渣,重新將秦快扳過來,見他張眼瞪著自己,詫異道:「你沒睡?」

秦快以內功相逼,使臉色變得蒼白,懶洋洋道:「本來快睡著,被你一吵又醒來。」

卜四姑泛起內咎,一見他臉上鬍渣全無,冷下臉道:「你自己刮的鬍子?那來的剃刀?

還是有別的東西?」

「俺自然有法子,可沒有告訴你的必要吧?」

「我非知道不可。」卜四姑尖聲叫起來,秦快卻恍若未聞,不禁發起顫來:「你……你武……功已……已恢復?」

「俺武功若未失,而今你能站在這兒跟俺說話?」秦快聲音冷得宛如從冰窖傳出來。

「阿彌陀佛,聽說你武功不錯?」

「比俺好的數不勝數,要看比較的物件。」

「比之樓文龍如何?」

「不知道。」

「我聽姑娘說你們曾比試過,最後你被禁制武功,自然你是差了他一截。」

「就算是吧!」秦快不想多作解釋,實際上遇上樓文龍那樣的強敵,他沒有致勝把握。

卜四姑卻得理不饒人,完全忘了曾說不再給秦快刺激的話,撇著嘴道:「男人就要有輸人的雅量,瞧你好像不大服氣,卻不反省自己差勁,只顧一味逃避現實,真正叫人把你瞧清了。」

秦快索性把頭蒙起來,卜四姑卻叫道:「你還沒告訴姑娘,鬍子為什麼不見了?」

「有什麼法子能使鬍子不見,還要俺告訴你麼?」

「除用內功外,就只有以利器刮除,你那來這東西?」

「那個武人身上不帶兵刃?」秦快反問道。

「我就不見你有兵器,藏在那裡?」

「鞋底!」秦快十分無奈的道。

卜四姑一把捉起秦快鞋子,左看右瞧,除了有點異味外,什麼也瞧不出來,又喝道:

「你敢戲耍你家姑奶奶?」

「叫你家姑娘來,俺就說,你嘛,不夠份量。」

卜四姑氣得全身發抖,衝出門去,半晌,又拉著應珍珠撞進來,卻看見秦陝坐在太師椅上,手中端杯茶,好整以暇的望著她們。

「你病好啦?!」應珍珠倒不似卜四姑那般大驚小怪。

秦快起身讓坐,卻依然毫不客氣的坐在太師椅上,欣賞的望著應珍珠,笑道:「姑娘終究是久走江湖的女俠,行事極為沉穩,如此就好說話多了,不像一般毛毛躁躁,半大不大的女娃兒,同她們抬槓,真是對牛彈琴。」

卜四姑明知他在罵自己,一來他沒有指名道姓,二來想表現很有風度的氣派,因此臉上依舊掛著微笑,眼睛卻還是忍不住瞪著秦快。

應珍珠卻是多日來頭一次聽秦快如此溫和的對自己說話,不由嫣然一笑,道:「你今天有點古怪,氣色也好,倒似突然間病好了。」

「有‘紫金丹’的藥效再加上姑娘的細心照顧,本來早應痊癒,只是心理有病,再有人不斷冷言諷刺氣人,因此好得慢,有幸今天心情好些,也就不同她計較,心寬病就好,所以想下來走走。」

卜四姑氣得臉兒漲紅,指著秦快叫道:「你這死沒良心的東西,我那裡給你氣受,你自己心中有病才誤會人家冷言冷語,姑娘好我就不好?你吃的那樣不是我煮的?你這死囚犯,不用鞭子抽你是不分好歹。」

應珍珠瞪了她一眼,叱道:「好沒大沒小的丫頭,我同公子談話,焉有你插嘴的餘地?

還不快向秦公子賠罪,是要我教訓你麼?」

「姑娘,是他先罵人——」卜四姑委屈得淚汪汪。

「他沒指名道姓,你自己要承認怪誰?」

「同他在一起就只有我二人,除了姑娘,他自然是說我,姑娘就認為他比較重要?」

「放肆!」應珍珠叱道。

卜四姑從未見應珍珠這麼嚴聲厲色罵她,嚇得住了口。

秦快看在眼裡暗暗好笑,其實他非真的愛和卜四姑鬥氣,在他眼裡,卜四姑和丁嬙一樣,還不能算是成年人,根本不值得計較,他之所以如此做,是想刺激卜四姑往後賭氣不往他這兒跑,使他有機會暗中做勾當。

應珍珠代卜四姑向他賠罪,秦快也就不再深究。

卜四姑自然不服氣,指著地上鬍渣道:「這些東西他又做什麼解釋?」

秦快不說二話,從袖口緩緩抽出短刺,就著窗外射入的陽光,手指輕輕一彈,發出「嗡嗡」之聲,幌動之際,烏光閃爍,寒芒耀眼,又緩緩將它收好。

「好兵器!」應珍珠摒住氣息道。

「有好材料和好工匠,它自然就好。」

「可惜配上一個差勁的主人。」卜四姑諷刺道。

秦快但笑不語,卜四姑見應珍珠臉色平和,又不饒人道:「自古神兵利器須同英雄美人相配,可嘆它們卻碰上泥涿似的鄙夫,致使神器蒙羞。」

「四姑,你今天是吃錯藥了,言語這麼不檢點。」

「沒關係,她說的頗有道理,只有一個錯處,就是它算不得神兵利器,只是比一般兵器鋒利罷了,所以也無須英雄美人來相配,鄙夫如在下堪堪相對。」

應珍珠純潔的面龐滿蘊笑意,道:「依我猜測,這隻兵刃是因罕見,所以才排不上兵器譜,是不?」

「七年前,根本沒有人知道誰使這種兵刃。」秦快充滿自信的道。

「聽說是因為你出現才多了這樣兵器?」

「二十多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就有人使用,只是他們太神秘,見過的人均寄居在閻王處,所以才無人知道,偏偏後代生了俺這不肖子孫,最討厭神秘兮兮,一齣江湖就將一切暴露出來,為此,還被臭罵了好一頓。」

應珍珠和卜四姑忍不住笑了,應珍珠笑道:「沒想到你也有和善風趣的一面,本以為你是暴躁不講理的魯夫。」

「有道無病一身輕,身輕精神好,精神好自然就會笑,笑口常開言詞就不會太嚴肅。」

「如果你的功夫一輩子無法恢復?」應珍珠笑而又道。

秦快一怔,隨即裝作黯然神傷的模樣,又強笑道:「樓文龍武功雖高,俺卻不信無人能解開他設的禁制。」

「可是你武功已失,走出去即有危險,又找誰為你打通被制穴道。」

「只有聽天由命了。」

「在你心目中,有誰能為你解除禁制。」

「與樓文龍有相當功力的前輩高人就成。」

「你心中可有底?」應珍珠有點緊張的道。

秦快呆窒一會,應珍珠的反常令他害怕,忖道:「這妮子這麼關心俺是怕俺逃走麼?還是……」他不願再想下去,小心道:「家嚴家伯就有此能力,可惜俺也不知他們在何處?」

應珍珠「哦」了一聲,笑道:「反正你在這兒住得好好的,也不必擔這些歪事,船到橋頭自然直,急也沒用。」

「船到橋頭自然直」這句話秦快最反感,時常在想:「為什麼不事先將船行直,到橋頭才想到要做,空間太小轉圜不易,而且浪費時間又容易碰撞出事,全是時間太多的人用來虛擲光陰的託辭。」

不過,秦快沒有說出來,只是默然,神色間不太快活。

「武功對你那麼重要?」應珍珠輕聲道。

「人在江湖而手無縛雞之力,豈非一大諷刺?」

「不做思退出江湖?」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心退出萬人不容。」秦快意興闌姍道。

應珍珠不瞭解其中關鍵,卻看出來秦快說的不假,道:「為何不隱身某處?」

「嘿,俺躲了六年還是被捉出來,所以依俺經驗,只有一處所在無人敢尋去?」

「那裡?」卜四姑很好奇的搶著道。

「地府!」秦快冷笑道。

「何以不說天堂,自己詛咒下地獄?」應珍珠皺眉道。

「一來天堂客滿,二來江湖人殺生太多,西方極樂容不得染血人踏足。」

「你並沒有濫殺無辜,何懼來哉?」

「不足一月前,俺一口氣殺死一百多口無辜生命。」

應珍珠和卜四姑雖因貪錢而殺人,卻想也未想會如此殘忍及神勇,均驚訝的張大了嘴。

「你殺的是那幫那派?為什麼我們都沒聽人提起?」兩人異口同聲的問道。

秦快眨眨眼,好整以暇,慢條斯理的道:「耗子幫,外加幾尾江湖遊蛇。」

應珍珠和卜四姑一怔,笑得花枝亂顫,差點岔了氣。

「我道是那個大幫派吃你鏟滅,原來是幾隻耗子,也說出來神氣。」卜四姑趁機報仇。

秦快自牙縫「嗤」的冷笑,道:「百多隻耗子在你腳下鑽來鑽去,你有勇氣動他們一動?

俺看只有跳腳的份。」

也對,沒有女人不討厭耗子的,黑壓壓的一片老鼠「吱吱」亂叫,那種情景想來就令人毛髮直豎,嘔心不已。

卜四姑要倔強也倔強不起來,應珍珠替她解危道:「你在那兒碰到這麼多耗子?」

「那座廢園的地下秘室。」

「就憑這點,樓文龍就無法令我激賞。」應珍珠站在女人討厭耗子的份上氣憤道。

「耗子原本就不是令人欣賞的。」

「別提了,好嘔心。」

秦快笑笑,打量應珍珠幾眼,道:「那一個才是你的真面目?三十來歲的婦人?抑是二十上下的少女?就如同現在。」

「你沒有聽過‘笑面女屠夫’這個外號?」應珍珠有點不悅道。

「恕在下久遁江湖,實在不清楚新起之秀。」

「你既然不清楚,即是剛出道沒多久,能有多少歲?」

大凡女子最忌人家說「老」字,秦快忙道:「天下能人之士未必都願意出來爭名奪利,所以俺一時沒想那麼多,姑娘的易容又很精妙,才有此一問,可是,你平常都時時改變自己的面貌?還是另有原因?」

「另有原因,只是不能告訴你。」應珍珠神秘道。

秦快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也不想問,突然道:「在下在郊外小廟遇上的包楚萱姑娘也是你所改扮?」

「沒錯。」應珍珠有點不快。

「為什麼?」

「有人出錢要生擄你的人,我自問沒露出什麼破綻,你為什麼不上當?」

「不想多管閒事,真有包楚萱其人?」

「也對,包家受我所脅只有合作,沒想到卻給你溜了。」

「你用什麼法子威脅包家聽命?」

「為什麼不問是誰出錢要你的人?」

「你肯說?」

「肯,是……」

「俺不想聽,聽了恐怕心中難受。」秦快截口道。

「你已知道答案?」應珍珠逼問道。

秦快不置是否,起身朝外走,邊道:「屋裡氣悶,難得心情好,還是外頭讓人愉快。」

走到屋外,忍不住輕喟口氣,說心情好是欺人之談,好友身系圄圈,駱喬鷹的要求,好像兩塊大石重重壓在他的肩頭,幾乎快喘不過氣。

xx

王大川是「龍鳳閣」最近升為黑帶子一員的子弟,這是他努力十二年,而且沒犯什麼起眼的過錯才得到的,從十六歲就投身這兒打雜,慢慢往上爬,中間過得不可不謂不艱辛,尤其樓文龍以下有權力的首腦均非常注重「身份」,而王大川的父親只是一名長工,先天的條件就難令人注意,他的武功又不特別好,所以能升上黑帶子已屬異數。

王大川有時也很苦惱,不知道自己為「龍鳳閣」賣命終身是否值得,整天戰戰兢兢唯恐被人捉到錯誤,日子過得自然不會太快活,可是,他已年近三十,要抽腿改行已太晚,人生有幾個十二年可從頭來過?所以他時常很苦惱。

不過,最近他卻覺得精神奕奕,每天更賣力的工作,好像不知疲倦,也感到人生有意義了,有人問他,他就道:「升了黑帶子待遇大不相同,誰不高興?而且只要再多加把勁,白帶子也垂手可得。」

「龍鳳閣」以腰間繫帶金、銀、紅、白、黑區分地位高低,外姓弟子須從頭幹起,才能突出的升得快,但最多也只升到紅帶子,歷年來只有七名外姓弟子升上銀帶子,本姓子弟和金、銀、紅三種地位人的子女,可依能力高低從黑帶子或白帶子做起,無須做雜役。

金帶子是閣主身份的表徽,如今只有樓文龍一人配戴。

從黑帶子升上白帶子,快者三四年,慢者七八年、十多年,甚至一輩子都升不起來。

在同伴裡,王大川的能力普通,對他妄想均嗤笑道:「人貴知足常得樂,你再這麼痴心妄想,現今這份幹勁,不到三個月就持續不下去,上頭那些人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豈有那麼容易就容你追過。」

王大川沒有辯解,他明白在這種地方誰都不可靠,大家都為自己著想,拼命想往上爬,卻又希望別人不要想同他競爭,如此成功的機會才大,他只有沉默是金。

當然,他們原本都是熱血沸騰的年輕人,好勇尚義,有滿腔的熱誠,滿懷的抱負,只是均被安逸的環境磨掉了。

「龍鳳閣」是一個武林世家,是一大組織,除了上頭幾位參謀,底下的人只須照命行事,不必要你多費腦筋。

王大川沒有被澆冷心底的一團熱火,只是無處求發展,就是所謂的「懷才不遇」罷!

「天生我才必有用」這句老掉牙的話可說得好,每個人都有一種潛伏的特殊才能,只要挖掘加以訓練,就會如不同的寶石發出不同的光芒。

是不是有人挖掘出他心底的那顆寶石了呢?

這日清晨——

「龍鳳閣」金、銀、紅三司照例討論昨天一日得失,及往後的計劃,和各地的生意情況。

樓文龍坐在頂頭太師椅上,金帶子閃耀生輝,道:「每日這種常會廢掉罷,改成一月一次或半月一次,能有多少大事須天天討論?」

一位銀帶子老人起身道:「例不可廢,閣主,上代老閣主從未有這種想法。」

「家父只是不說出來罷了,安穩日子過久了,每天只有些雞毛蒜皮大的小事來說,這些事難道你們無法處理?」

底下的人均面面相覷,剛才那名老人又道:「我有事要稟奏,請閣主辭退紅帶子的人避開。」

紅帶子有一大半的外姓人,老人不好只要他們退下,只好全數令他們避一避。

如此一來,卻使紅帶的人大表不滿形之於色。

「他們也算是首腦,什麼事不能給他們知道?」樓文龍向來很會收服人心,為表不平。

老人踏前數步,在樓文龍下首低低說句話,樓文龍臉色微變,點點頭,請紅帶子的下去休息,他們只好遵命。

「把你所知道的說一遍。」樓文龍面無表情的道。

老人算起來是樓文龍的堂叔,在這場合卻須尊敬樓文龍的地位,恭敬道:「根據駐外弟子傳報,‘洗滌山莊’派出來的人對我方頗不友善,閣主知道原因麼?」

原來老人是懷疑樓文龍隱瞞某些事,又不肯說,只好引開紅帶子人,使他方便說話。

樓文龍心中疑惑,卻不表示出來,道:「‘洗滌山莊’不同我們打交道又不是近日的事,雙方互不牽制,更沒有合作的必要,這種關係是正常的。」

「閣主,他們顯然帶著惡意,不是普通的冷漠。」

「雙方曾起衝突麼?」

「尚未如此,顯然對方在忍耐著什麼?」

「這些人都是駱喬鷹的心腹?」

「是的,均是山莊重整後,‘洗滌山莊’的核心人物。」

樓文龍皺緊眉系在思考,其實心中已有點眉目,道:「為什麼會這樣?本閣那兒礙他們,似乎容不下我們?」

老人踏前一步,緊迫盯人道:「老漢正要請教閣主,是否知道其中緣由?否則近年為什麼不住招兵買馬?」

樓文龍怫然不悅,拂袖道:「這是什麼話?難道老夫會是姓駱的心腹?招兵買馬則是為了壯大‘龍鳳閣’。」

「閣主的話頗多疑點。」

「你在質詢老夫?」樓文龍不快道。

「不敢!」老人強悍,毫不畏懼的道:「‘龍鳳閣’世代為武林世家,至老閣主一代更躋身四大世家之列,全因作法公正無私,行事絕不偏頗以贏得人心,大家共扶持這個大家庭,才有而今的成就是不是?」

「你說這話有什麼用意?」樓文龍冷道。

「近年閣主收羅一群江湖閒人,閣主說為壯大本閣,卻不派他們執司,整日遊蕩,甚至影響家中子弟的生活,干涉子弟們辦事,已有不少子弟發出怨聲,甚至同他們怒目而對,再下去就只怕就要兵戈相接,而且,據老漢觀察,那群人有一大半神色不正,顯而易見是流於邪派之徒,閣主這番作為,豈不令子弟寒心?」

樓文龍沉思一會,安詳道:「既然你們不滿意,再留他們一年半載就打發走。」

「何不現在就打發?」老人步步相逼。

「我自有道理。」

「恕老漢們愚昧,請閣主下示。」

「駱喬鷹對本閣不善,招攬不少人才不知是對付誰,我們不應該做個準備?」

「二家同屬白道,無事焉能舉幹?駱家近來才重建,招攬人馬是正常行為,不知閣主為什麼也跟進?」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樓文龍冷厲的道:「就不曾聽說‘大冥府’和‘向陽樓’招兵買馬,何以獨閣主這麼敏感?」

「樓思正,你太無禮了。」樓文龍叱道。

老人樓思正一點懼色也無,反而愈加悍然,道:「老漢只是代表全家弟子向閣主請教心中疑問,閣主息怒,請解開我們心中疑問。」

樓文龍冷眼環視底下眾人,一字字道:「這是你們全體的意思麼?」

黑銀帶子弟子面面相覷,懼於樓文龍淫威的微微搖頭,有的則大膽點頭,一名黑鬍子的銀帶子弟更站起身道:「樓二太爺說得沒錯,閣主這番作為的確讓人不解,難道本閣同‘洗滌山莊’有仇?」

「胡說!」樓文龍瞠目叱道:「本閣同那家有仇,你們會不知道?」

黑鬍子也自覺失言,又硬著頭皮道:「或是閣主本身和他們某人有過節?抑是他們對本閣不滿?依閣主看法呢?」

樓文龍冷哼一聲,冷冷的道:「誰和老夫有過節而找上門,自有老夫接著,至於本閣的行事作風歷年如此,他們沒有理由不滿,就算有,本閣無須加以理會,為別人而委屈求全是為不智、怯懦。」

一位白麵中年書生打圓場道:「任兄這麼說也是為本閣著想,二叔直言勸諫亦是為閣主聲譽設想,試問閣主為樓家的大當家,行事作風能夠落人把柄?」

樓文龍只有落得一笑了事,道:「文懷那張嘴,永遠讓人無法反駁。」

大家相視而笑,不笑也得笑,就是老人樓思正也笑了,他明白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來,樓文龍不比他父親有雅量接受別人的勸諫,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

隨後討論幾件事業盈虧,場合似乎很融洽,其實大家心理都有個疙瘩,只是怕痛,不願把它揭開罷了。

平靜的外表,卻潛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禍胎。

那就是看起來很平凡,實際上也無啥特殊的王大川!

這間大廳的外牆是用上好的紅木製成的正方薄片,雕以暗紋嵌為圖案,透氣小窗便在四周樹木遮蔽處,人只要貼在牆上,從下面絕對看不到。

王大川就將耳朵貼在透氣窗竊聽,屏住氣息凝神細聽,居然都沒給人發覺,聽到他們談的已不是重要的事情,四望無人在樹下,遂緩緩溜下,沒事人樣走了。

今日他執晚班,整個白天都是空閒的,吃完早飯,就出外遊蕩,漫無目標過了一個時辰,來到「財生藥店」的後院,學賣麥牙糖的小販叫喚數聲,傳來懶洋洋的回聲:「進來吧,在下等待長久了。」

王大川翻身進院,朝秦快就拜:「弟子來遲,勞師父久等,請師父恕罪。」

秦快連忙扶起,一本正經道:「在下一再表明不收徒,你怎麼這麼死心眼,再叫師父,以後就不要來了。」

王大川拜不下去,急得滿面通紅,道:「最近弟子同您學的,比過去十多年學的有用,叫你一聲‘師父’也不答應麼?」

「你已經叫了好幾聲了,咱們歲數相當,平輩稱呼吧!」

「不行,能者為師,就算師父只有十歲也是師父。」

「江湖人爽快為上,你再這麼婆婆媽媽,俺可不高興同你交往了。」

王大川尷尬一笑,傻傻的道:「那我就大膽稱你一聲秦兄,雖然痴長你一歲,本事卻差多了,理應尊你為兄。」

「好吧,王兄進屋裡坐。」

「不,不,叫我大川就成,沒的折煞人。」

秦快莞爾,將他請進房間,上了閂,王大川四顧道:「那兩隻母老虎沒將秦兄鎖起來也算異數。」

秦快不解的望他,王大川嬉笑道:「像秦兄這種大肥羊人人偷覷,她們不怕你逃了,我卻為她們捏把汗。」

「怕俺生拆了她們?」

「是呀,如臥虎旁而不自知,倒以為秦兄是隻綿羊。」

「那是個人觀感不同,別理她們,有什麼訊息麼?」

王大川將竊聽到的事情重述一變,秦快聽了直點頭,又有點疑惑的道:「他們怎麼會這麼沉不住氣,自先露了底。」

「你說本閣那群銀帶子前輩沉不住氣?」

「不,是另一邊人,他們雙方的事情,在下曾向你提起,也說過這是一個賭,賭你是不是還存著公道正義,願意襄助在下化解兩家恩怨,阻止戰火瀰漫。」

王大川挺起胸膛,義正嚴詞道:「不僅你在賭,我也在賭,賭自己的人格,事情未明朗化前若吐出一字半言,叫我天誅地滅,絕子絕孫。」

「沒有這麼嚴重,在下總是相信你。」

王大川露出憨厚的笑容來,道:「那邊人極端對本閣的人表示不滿,秦兄認為是時候到了?還是另有原因?」

沉思半晌,秦快皺皺鼻子,道:「另有原因的成份大,既然是被害的後代表示憤怨,只有一種理由,就是駱喬鷹阻止他們復仇,使他們無法鏟滅‘龍鳳閣’以逞復仇快意,但,這可能麼?」

王大川搔著後腦瓜子,憨直的道:「也許駱喬鷹體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想大動干戈,企圖治弭戰火,才令那群人遺恨到本閣弟子身上。」

「原不是你們的過錯,自然不應從你們身上償還,駱喬鷹若真有此心,就不枉在下躲了六年不肯出來做證的苦心了。」秦快微笑道,他是真希望能化干戈為玉帛。

王大川心有同感,以笑容表示出來。

秦快最欣賞他的笑,看了自己也忍不住會心而笑,頓了頓,想到什麼似的道:「樓思正、樓文懷同那大鬍子在貴閣中的地位高不高?」

「他們是僅次於閣主的銀帶子首腦,對我們黑帶子大多數人來說,那是可望不可及的地位。」王大川殷羨的道。

「大鬍子叫什麼名字?」

「任宗賢,名字斯文,外表可粗獷得很。」

「任宗賢,原來是外姓弟子,銀帶子中,你可知道貴閣主最信任誰?」

在王大川面前,秦快絕不直呼他東家「樓文龍」之名,算是尊敬他所效命的場所。

王大川咧嘴一笑,道:「長一輩的,以樓思正二太爺最受弟子愛戴,是個恭正不阿的長者,但閣主似乎不大喜歡他,兄弟輩裡,閣主的堂弟樓文懷九爺最得閣主歡心,才幹武功膽量都好,大家都很佩服他,假使閣主有個萬一,他是最可能的繼承人。」

「大鬍子任宗賢呢?」

「外姓弟子能有什麼作為?今早還被閣主大叱一頓呢!」王大川不以為然又傷感的道。

「才幹、武功、膽略如何?」

「不亞於樓九爺。」

「為何不受到重用,只因姓不同?」

「能升到銀帶子,表示‘龍鳳閣’已將你視為本家人,會受到重用,只是這位任爺似乎有點特殊,大概曾犯什麼錯,可惜我無法瞭解他們的內幕。」

秦快下意識的點點頭,道:「在下一直不瞭解,什麼原因使‘龍鳳閣’這麼排斥外姓人,別的世家並沒有這種現象,甚至除莊主外,重要支幹全是外姓成名英雄來扶持的。」

王大川有點困擾的想了一想,才緩緩道:「據說上上代閣主那時,有數名外姓弟子發動叛變,想奪閣主之位,那幾個全是閣主最信任的人,最後雖然壓住他們,但自此閣主卻不再信任外姓弟子,也吩咐子孫少用外姓人,上代閣主曾力圖改掉這種觀念,無奈命短,現今閣主廿三歲就繼承衣缽,因太年輕,由妹妹共輔,他二人卻承襲上上代閣主偏見,不愛重用外姓人,再則樓姓本家子弟繁多,足夠支撐起成龐大家族。」

「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未免失之公道,也太不智了。」

「樓九爺就沒有閣主那種偏狹的觀念,二太爺也只重才能不重姓。」

「你希望由他們其中一人當閣主?」秦快盯住他道。

「這種話我只告訴你,可不能說出去,被閣主聽去,我大川仔有幾顆腦袋夠他砍?」

「那有這等嚴重法?」秦快失笑道。

「真的,在高位的人那個不怕人家謀了他的地位?而且這樣對樓九爺不好。」

「看來你是真喜歡他。」

「他人真的很好,大家都喜歡他。」

「也許有一天會遂了你的心願。」秦快輕輕的道。

「你說什麼?」王大川不解的道。

秦快但笑不話,起身送王大川出門,正經道:「自己小心,別忘了你尚有雙親需要承歡膝下,不必時常去踩探,莫使人生了疑心。」

「我知道啦,師父,不,秦兄,有一事想請教。」

「什麼事這麼神秘兮兮?」

「你用什麼法子轉移那二隻母老虎的注意力?」

「去你的,原來問這個,快走吧,小心被母老虎撞見咬上一口就冤了。」

王大川吐吐舌頭,翻牆而去了。

秦快則一片痴呆坐在大石上望著眼前的小水塘,多日來,他常常坐在這兒不言不笑,彷佛老僧入定去了,應珍珠和卜四姑久見就不以為意,對他防範日漸鬆弛,才使秦快有機會找上王大川助他一臂,拉攏他刺探「龍鳳閣」的舉動,這也是王大川最大的本事,可惜「龍鳳閣」中無人發覺加以重用,倒被秦快收羅給他信心,成了他的助手。

「時間上差不多了,就不知小豹子辦得怎麼樣?」

秦快心中暗忖,這時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知道卜四姑來巡視了,神色間裝得更痴然了。

卜四姑躡手躡足行至秦快身後,見他一無所覺故意在他面前幌來蕩去,秦快恍若未見,眼神呆窒,彷彿她這個人是透明的,使人看不著,禁不住叫道:「喂,呆子,你沒看見姑娘來了麼?」

秦快一樣沒有反應,卜四姑氣得踢他一腳,卻「唉喲」叫出聲,揉腳呼疼不已。

原來她一腳踢出去,秦快有巧無不巧將腳微微挪移,卜四姑一腳就踢在大石上,不疼才是怪事兒。

「你是真呆還是假呆?居然敢暗算姑娘。」

卜四姑口氣兇得想吃下秦快,秦快始終望著水塘不語,不禁大感奇怪也望著水塘,道:

「水塘有水怪麼?為何你看得這麼專神?」

秦快還是不語,一心一意盯住水塘,卜四姑好奇心給引起來,忘了腳上疼痛,專注精神望著小水塘,看了好半晌,除了兩個人的倒影外,沒什麼古怪事兒發生,不禁道:「你到底在看什麼?」

水中倒影現出秦快詭異的笑容,緩緩的道:「俺在看一件很稀奇的事兒——水中的女影不但會開口,還會踢人、跳腳、哇哇大叫,只差沒掉眼淚,哎,就算掉淚俺也看不出,淚和水混在一起誰又分得清?」

卜四姑聽他拐三抹四又在笑自己,不禁氣得想將秦快推進水塘,她一動,秦快已道:

「可怕,水影子還會從背後害人呢?」

水中倒影將卜四姑的舉動照得清清楚楚,使她無所遁形,氣得雙腳亂踢,將池邊的小石子、大石子全踢在水塘,波瀾漣漣,再也看不清什麼倒影了,秦快又搖頭道:「可憐,女影子被謀殺了。」

卜四姑出了一陣子氣,踏出水塘映照範圍,道:「喂,你回過頭來,姑娘有話跟你說。」

秦快理也不理她,依舊出他的神,卜四姑叫道:「你神氣什麼?要不是我家姑娘要我來問你中午想吃什麼,姑奶奶才懶得理你。」

「告訴你家姑娘不用太費心,隨隨便便弄個十七八樣菜就夠了。」秦快懶洋洋的道。

「十七八樣?」卜四姑一時怔住,喃喃重覆一次。

「若覺得這樣不成敬意,不妨再多四樣熟炒,四項冷盤,湊成十二雙廿四盤。」

卜四姑聽傻了眼,差點沒跺腳,叫道:「你好得寸進尺,想吃垮我們啊?」

「哼,是你們自己要問俺,俺當然不客氣的直說了。」

「姑娘問你喜歡吃什麼菜,你卻一口要求廿四道食物,你以為你有幾個肚子?」

「一個肚子不賺少,十個肚子不嫌多。」

「什麼話?」

「你們能做多少,俺就有法子吃多少。」

「你知不知道豬八戒他媽是怎麼死的?」

「笨死的。」

「不對,肥死的,你這麼會吃,不怕下場跟他媽一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