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紫衣少不得又稱讚她二句,這小淘氣一生大概很少受人讚賞,笑得眼睛都瞇起來,甜絲絲的道:
「難得受大哥稱讚,我今天特別高興。」
她就是這麼天真的人,永遠把快樂表現出來。
衛紫衣也感染她的愉快,笑道:
「你這麼乖巧,到下一個堂口,我不必換騎馬了。」
眨眨大眼,秦寶寶知道衛紫衣指的是什麼,道:
「大當家不愧是大當家,真沉得住氣,我真是甘拜下風。」
眉梢子一揚,衛紫衣:
「小傢伙你不服氣?」
秦寶寶嘟聲道:」服氣呀,縱然心裡不大舒服,也只有憋著了。」
衛紫衣閉上雙目養神,順口說一句:
「就當作是一種磨練吧!」
秦寶寶撅起嘴,但見衛紫衣面有疲色,就不好意思再打擾,只有強迫自己相信大哥一切都是為她好。
它可得意了,又跑出來取笑道:
「哈哈,在外頭可以胡作非為,遇見你大哥,不但變回女兒身,還乖得像只小貓,喵喵,好可笑喔!
十足小人得志!
總比你沒得神氣來得強。
你神氣?那想個法子套出大哥的話,如何?
各人自掃門前雪,恕我不助紂為虐。
算了吧,小人嘴臉,說穿了是你無能為力。
我不似你愛自尋煩惱,想想你大哥平日作風,可以說的他自然會說,打定主意不告訴你,任你撒嬌耍賴也沒用。
這就是大哥最不可愛的地方。
是最可愛的地方,表示他有原則,不會一味寵溺你,免得妳爬上天了,要知道你不被管是不會乖的。
這事這麼機密?可惡!
沒辦法,壞小子,你平常給人的印象太差了,人家隨時隨地要防範你惡作劇,是很累的哪!
你怎地老是替別人說話,別忘了我倆是一體。
這是我最倒霉的事,跟著你這專門不做好事的小鬼,不知情的人也道我是邪門左道,真是天黑的冤枉,其實大爺我思想純正,心地善良,全是妳………
停──上樑不正下樑歪,誰也別說誰不對。
隨你,反正麻煩是你,我是逍遙散仙。
哼,諒你也想不出好主意。
寶寶,死心吧,何必為這種將來一定會知道答案的事費精神,找些兒別事戲耍,才是快樂的人生。
耶,對啊,大哥說是為我下江南,那自然會告訴我真相,我還是找別的玩。
總算開竅了,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少神氣!
喝,敢情你不領情?也罷,不跟弱女子一般見識,再免費送一個建議──乖一點,以防你大哥來個總算帳!」
「寶寶,你又胡亂想些兒什麼?」
衛紫衣睜眼見寶寶神色古怪,忽嗔忽喜,即知她又在胡思亂想,才有此一問。
秦寶寶一本正經道:
「大哥希望我是懂事的孩子,所以寶寶決定自己照顧自己,大哥可以放手去做該做的事情。」
衛紫衣不由得一楞,有些奇怪,又有點驚奇,他不明白什麼原因使寶寶突然這麼懂事。
「真的?」眼中閃著戲謔的意味。
秦寶寶嘟聲道:
「大哥那什麼眼神嘛,對寶寶太沒信心了。」
哈哈一笑,衛紫衣喃喃自語:
「對你,不知何時我才能放心?」
秦寶寶故作不聞,神色愉悅的望向外頭,馬車已駛向鎮郊,可以望見遠處一畦畦的田地,稻苗都已下秧,一群農村小孩赤腳跟在父母身後,在田裡捉蟲捉青蛙玩耍,嘻笑奔跑,好不悠哉快樂;江湖險惡、官場之事,對他們來說都太遙遠了,赤足於田野間為農事忙碌,是最大的滿足。
秦寶寶直楞楞的瞧著,突然高聲叫:
「停車!」
馬車聞聲而止,衛紫衣奇道:
「什麼事?」
指著外頭,秦寶寶興奮道:
「捉青蛙好象很好玩,我也想跟他們玩。」
衛紫衣一聽差點昏倒,原以為她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卻是想學田野孩童捉青蛙戲耍,但是他很瞭解寶寶的玩性,只有溫言規勸:
「那是什麼男孩子的遊戲,你已經不是了。」
撇撇嘴,秦寶寶不服道:
「我要玩,大哥,給我玩一次嘛!」
衛紫衣叱道:
「寶寶,不要太任性;戰平,上路!」
秦寶寶望著外面,那些無憂玩耍的小孩離她愈來愈遠,不由得嘟起嘴,要哭不哭的。
衛紫衣把一切都看入眼裡,卻硬起心腸不理,只因他雖然疼愛寶寶,卻不願寵壞她,以後可管束不住。
秦寶寶賭氣不語,衛紫衣自然沉默,車廂裡一片寂靜,只有馬車輾過道路的聲音,迴盪於寂寥的天地。xxx
「師父,您說魁首正在此地?」
得到七個面具的陰武,正欲打道回京城,把面具送給寶寶,不料方自如欲阻止他往,二人就在南京待了下來。
至於他如何從盜墓者手中得到七個面具?
哈!大家心知肚明。
方自如檢視紙面具,邊道:
「瓢把子正打道向南京來,寶寶自然會跟著,把這鬼玩意兒送他正恰當。」
除武高興笑道:
「師父真瞭解徒兒,我委實怕透了寶寶的惡作劇,真不懂他打那兒想出那許多鬼主意,現在只好學得聰明些,自動找新鮮東西塞給他,他就沒空閒整人了。」
俠盜方自如忍不住笑,道:
「看來我的寶貝徒弟也被整怕了。」
陰武一笑,道:
「如果有大當家陪著最好,寶寶乖得像小貓。」
方自如哈哈笑道:
「這叫一物剋一物,否則天下豈不大亂。」
陰武轉變話題:
「師父,大當家的知道咱們在等他麼?寶寶被找著了麼?」
方自如興致勃勃的道:
「為師已在分支堂口聯絡過,瓢把子一到就會來相會;至於那小麻煩,瓢把子早知他的形蹤,只是放任他玩。」
陰武道:
「唉,他都是被寵壞的。」
方自如不以為然道:
「誰叫瓢把子跟他一見就投緣,幸虧瓢把子自制力強,尚管得住他。」
陡地,陰武擔心的問道:
「以後呢?」
不明所以,方自如道:
「什麼以後?」
摸摸鼻子,陰武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寶寶是女兒身的事啊!」
方自如道:
「這事沒人敢插手,瓢把子的主意誰也猜不著,不過,有點可以肯定,咱師徒倆有一杯喜酒喝。」
陰武有點迫不及待的道:
「最好快點,然後大當家把寶寶關在閨房裡,等閒不許出門,咱可天下太平了。」
「背後說人壞話,也不怕隔牆有耳。」
一聲嬌脆的聲音傳來,寶寶一襲白衣裙,一臉不太高興的走進來,嗔道:
「方才你說『最好快點』,是什麼快點?」
方自如和陰武差些兒看傻了眼,以偷兒輩特有」賊眼」以審視珍奇的目力看著寶寶,也為她的美麗倒吸口氣。
秦寶寶被看得不自在,畢竟養尊處優已慣,自有一嬌氣與威儀,冷哼一聲打醒他帥徒倆,怒道:
「你們又把我當古董來看,早知道就不來了。」
秦寶寶的絕招──轉身就走。
方自如忙出聲道:
「是不是瓢把子要你來傳話?」
頭也不回,秦寶寶道:
「沒錯,但是我忘記了。」
陰武及時說上一句留住這小刁鑽:
「我有新玩意兒,你不要麼?」
立刻眉開眼笑,秦寶寶蹦蹦跳跳的跳回來:
「在那裡?哦,我快被大哥悶死了。」
陰武將七個紙面具拿出來,秦寶寶興高彩烈的一個個拿起來戴著玩,她自己覺得很好玩,方自如二人可有些不敢恭唯。
其它的笑臉面具倒也罷了,只那個小丑面具戴在寶寶臉上,完全掩蓋住她可愛的一面,變得十分滑稽可笑,陰武沒他師父自制力強,忍不住嗤笑出來。
「有什麼可笑?」秦寶寶是奇怪多於嗔怒。
陰武憋住笑聲,道:
「大當家呢?」
秦寶寶像小孩子背書似的念著:
「大哥正忙著,所以由我來邀請方大俠,今晚戌時蒞臨『鏡花閣』,大哥要為你洗塵接風,把臂言歡。」
方自如大笑道:
「瓢把子還是這麼客氣,請回復說我師徒這廂先謝了。」
秦寶寶笑著頷首,拿著面具告辭。
陰武籲口大氣,道:
「她今天真乖。」
賊頭賊腦的方自如卻奇道:」不對啊,這事瓢把子只稍派個人來說就可,怎麼會也單獨出門。」
陰武見怪不怪,道:
「大概騰不出人手,寶寶自告奮勇。」
怪笑一聲,方自如道:
「她愈是自告奮勇,愈表示有問題。」
話落,人也急忙出門,馬車正走一會,方自如追了一程,走的朝堂口的路線,卻始終見不到那輛漂亮的馬車,心知有異,也顧不得衛紫衣的約會,直門進堂口求見衛紫衣,陰武趕了上來,道:
「師父,也許寶寶另有其它任務,您老太擔心了。」
方自如自通道:
「從寶寶出現至今,瓢把子尚未派過任務給她。」
秦寶寶曾救過方老大性命,方自如侍母至孝,對寶寶的感激是無以言喻,只要有機會,就會盡一切力量報答。
不久衛紫衣大步走出,略呈疲色,卻不減神采,笑道:
「方兄如此想念小弟,迫不及待的趕來相會,真是讓人感動。」
方自如哭笑不得,道:
「別肉麻當有趣了,瓢把子,寶寶呢?」
衛紫衣哈哈一笑,他當然知道方自如不會在他忙得昏頭轉向時來打擾,只是想輕鬆一下聞言失笑道:
「大俠盜的訊息真靈通,你從何知道寶寶回來了?」
陰武失聲道:
「大當家不是派寶寶去邀請我們今晚宴客?」
衛紫衣一怔,道:
「今晚酉時在『水月樓』宴客沒錯,但寶寶──」
他知道事情有異,這時陰武又道:
「不對,寶寶說是戌時在『鏡花閣』難道他記錯了?」
衛紫衣微慍道:
「我看又是這傢伙在惡作劇。」
立刻派人找寶寶,當然是找不到,結果找來原先派去送信的人,原來他也上了當,以為寶寶真的是大當家要她代替去邀請客人的使者。
秦寶寶那天真無邪的表情,很容易讓人相信她一言一行,衛紫衣哭笑不得之餘,有更深的怒意:
「這孩子明知我沒空照顧她,偏偏又來搗蛋,萬一發生事情怎麼辦?哼,說得好聽要像大人一樣照顧自已,所作所為還是那麼任性。」
心裡生氣,卻也不能丟下不管,方自如見狀安慰道:
「瓢把子,也許我們都多慮了,寶寶只是出去透透氣。」
衛紫衣搖頭嘆息,道:
「也只好這麼想,我確實沒時間陪她,也騰不出人手去尋訪,這孩子太頑皮了,讓她吃點苦頭也好。」
方自如沉吟道:
「我和武兒到各處看看,酉時在『水月樓』見。」
眼中泛著欣喜,衛紫衣道:
「方兄,真是太感激了………」
「自己人,瓢把子這麼說就見外了。」
方自如和他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笑容,和陰武出門而去。
衛紫衣接過屬下端來的茶,邊喝邊打算:
「寶寶不聽話,回來非教訓不可。」
想到寶寶捱罵時懺悔可憐的神情,衛紫衣嘴角勾起一絲笑容,喃喃道:
「以她的聰明機靈,不難在江湖上立足,只是天性調皮搗蛋,有時又太天真迷糊,沒有我隨時看管,真不敢想象她能不能活過二十歲,不過這對我而言是極幸運的事,寶寶是不會似江湖女俠那樣咄咄逼人,相較之下,她實在太可愛了。」
儘管疼愛至深,衛紫衣鋼鐵般的心,不容他視而不見寶寶的胡鬧,說什麼也要教訓這頑皮的姑娘。
喝完茶,又恢復冷靜,衛紫衣重入內室為工作付心力。xxx方自如師徒在南京城裡轉了一圈子,亦不見寶寶或那輛漂亮馬車的影子,陰武忍不住要開始詛咒寶寶不得好死,專門整人,將來一定下十九層地獄。
方自如呵責道:
「你小時候也不是什麼乖小子,少來這壺不開提那壺。」
陰武不服道:
「師父,寶寶可不算是小孩子了。」
「是小孩子。」方自如更正道:
「才十多歲,能有多大?再則她自小受到過份的保護,怎麼看都是一副長不大的樣子,不是很可愛麼?」
陰武咕噥道:
「她不敢作弄您,所以您覺得她可愛,做徒弟可沒這麼好命,嚇得都不太敢回家,才免得著了她道兒。」
啐一口,方自如罵道:
「少沒出息!」
陰武黧黑的面龐,很難看出是不是臉紅,卻有靦腆之色,跟在師父後面,微低著頭,這時,陡地──
一個半大孩子撞進他懷裡,」唉喲」一聲,跌倒在地。
陰武回省過來,見是一個小道土,忙把他扶起,道:
「你沒受傷吧,小師父。」
「沒事,沒事!」
小道士空明連連揮手,搖搖擺擺走了。
方自如走過來道:
「怎麼會有這麼冒失的修道人?」
陰武機伶的摸著錢包,臉色一變,發足追了上去。
小道士空明回首一望,嚇得腳底抹油,耳際傳來陰武可怕的怒吼聲:
「你最好站著不要動,不然被我捉著………」
空明那去聽他的,跑得更快,忙躲進一條巷子裡,很倒霉,是條死衚衕,還沒找到藏身處,就被陰武捉住,摔了個大馬爬,喝道:
「真個賊小子遇上賊祖宗,居然在我身上動手腳。」
說著狠狠敲他一記腦,空明叫痛,掙扎爬起身,道:
「你幹嘛打人?」
陰武怒道:
「問你自己!還不快把東西交出來!」
空明一臉不解,道:
「什麼東西?不小心撞你一下,居然跑來算帳,真太也沒肚量,施主,瞧你武人打扮,可得要修心啊!」
陰武右腳一拐,小道士摔個四腳朝天,鼓目如鈴:
「修道人不守清規,還說什麼大道理?臭道土,要陰太爺親自動手麼?」
空明揉著腰,吃力道:
「你………你別欺人太甚,唉喲──」
原來肚子上又中了一腳,陰武這賊小子性子跟他爹陰離魂有七八分相像,喜歡動手不愛動口,小道士是吃苦了。
空明打不過,只有小聲咒罵:
「這陣子實在倒透了楣,老遇上攔路屍,倒路鬼………」
「你嘀咕什麼?」
陰武大聲一喝,空明忙改口道:
「我說施主到底欲為何事?」
陰武一字一字似乎都帶著快爆發的怒氣道:
「把你從大爺身上偷的東西吐出來。」
小道士空明驚道:
「施主的東西會飛到小道身上?」
陰武冷道:
「是你撞上我時,順手摸走。」
「冤枉!」空明叫道:
「修道人怎會偷人家的東西,你不能含血噴人。」
陰武寒聲道:
「有沒有,搜身就知道。」說著動了動身子。
縮了縮身軀,空明隻手環胸,道:
「不可以,不可以,你不能搜我的身。」
陰武怒目而視,空明見了怕怕,卻依然固執:
「你自己不小心丟了東西,可不干我事,貧道拒絕你無禮且無理的要求。」
「好!」陰武捉住他手,道:
「那我們見官去,由官老爺代為搜身,你就無話可說。」
賊子自動要去見官,而且是被偷了東西去見官,傳出江湖,可是一大笑話,陰武也明白這層道理,目的只是在嚇嚇小道士。
空明拼命要掙脫他的手,但陰武右手一握,彷彿一道鐵箍,愈掙扎,縮得愈緊,只有軟言以求………
「呃,有話好說,何必鬧到官府,不好看哩!」
陰武怒道:
「你偷大爺的錢,這行為就好看啊!」
空明目瞪口呆,道:
「原來你丟了錢,難怪你生氣:不過,跟貧道相比,你運氣好,有錢可丟,貧道想嚐嚐丟錢的滋味都不可得。」
好象偷錢的不是他,一副很放心的樣子。
陰武道:
「你扯淡!」
空明故作老成的嘆氣:
「貧道既然沒錢可丟,只有等別人把錢丟給我,不然只有啃冷饅頭,唉!道士自稱貧道,叫都叫窮了。」
陰武聽他一說,又眼露兇光:
「沒錢就去賺,只惱你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空明怪聲道:
「你誤會貧道偷了你的錢?」
陰武硬聲道:
「不是誤會,是實情。」
空明道:
「施主,你丟錢之事,確實與貧道無關。」
陰武火道:
「好硬的嘴,死不承認,如果你沒做虧心事,為什麼跑得比鬼還快。」
面上一紅,空明一臉尷尬,好半晌才囁嚅道:
「貧道以為施主是來教訓貧道不小心誤撞的事。」
陰武那肯信,這時──
「武兒,轉過身來看看這是什麼?」
陰武聞師父呼喚,回身一看,差點失聲驚呼,道:
「師父,徒兒的錢袋子怎在您手上?」
方自如把玩一隻黑絨布裁製,繡以猛虎的精緻錢袋,搖頭道:
「為師平日叮嚀你須冷靜、心細、膽大、乾淨俐落,結果一遇上自身的事,你便亂了陣腳,真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