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功卻面色嚴肅,眼睛瞬也不瞬的盯住對方直瞧,心情顯然十分沉重,嘴裡喃喃道:
「會不會是他們?」
只見那瘦子叉手望著桑夢資,一臉研究的神氣:「瞧這小子長得白白淨淨,手段卻如此狠毒,不知是何道理?」
胖子悠悠道:「所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唯有五臟六腑俱皆腐爛之人,才會放出這麼臭的臭屁,幸虧只被咱們聞著,一般人那受得了?」
瘦子咕咕突道:「這年頭,人命再大,也大不過錢。他們‘神鷹堡’反正錢多,弄死了人,賠賠錢也就過去了,沒有什麼了不起。」
胖子蹙眉一想,忽然想通了什麼似的,猛力一點頭,向桑夢資道:「也罷!在下我天生一副窮命,偏偏上有八十高堂老母,中有三個黃臉婆,下有十八個討飯小表,今晚我這條命就賣你三文銅錢,大約總夠我那一家子人吃上一頓飽飯。」
桑夢資實在不相信花了無數財力人力的「蝕骨霹靂炮」,竟會對這二人起不了任何作用,見他願意再當一次試驗品,自然大喜過望,拍手道:「好!咱們重新來過!如果弄死了你,除了三文銅錢之外,再免費奉送一具棺材。」
那瘦子不禁眼紅,忙道:「條件倒真不錯,我也參一家!」
桑夢資搖頭道:「試驗品只要一個就夠了,何需多花一倍冤枉錢?」
卻拗不過瘦子死求活賴,只得勉強應允,伸手掏出兩顆「蝕骨霹靂炮」,喝聲「來了」,照準二人胸口就打。
胖子、瘦子齊聲「哈哈」一笑,既不閃躲也不探手接取,只把嘴唇一噘,「噗」地吐出一口氣,那兩顆黑九便立刻換轉方向,反朝桑夢資飛去。
桑夢資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用手臂奮力擲出的東西,竟會被人一口氣兒就吹將回來,驚詫莫名之餘,簡直連如何閃躲都忘了,泥塑木雕般僵立當場。
秦琬琬驚叫出聲,想要救援,那還來得及,卻見那兩顆霹靂炮硬生生的在桑夢資面前三寸之處頓住,詭異無比的凌空跳了兩跳,「咻」地一下倒飛回去,仍舊打在右側院牆上的老地方,一陣火光青煙過後,最右側的那個房間裡居然又傳出一疊聲咳嗽,原來房中竟還有人在。
那胖子瞅了馬功一眼,點點頭道:「總算有個玩得起來的。你大概就是近年來聲名頗著的‘鐵面無私’了?」
馬功必恭必敬的一抱雙拳:「不及二位前輩遠甚,萬勿見笑。」
鐵蛋一旁暗忖:「‘鐵面無私’,果然人如其名。」
桑夢資才在鬼門關口撿回一條命,卻不向馬功道謝,只楞睜著眼睛喃喃道:「這霹靂炮顯然無用,回堡後定要他們立刻停止生產……」
卻聽屋內那人咕咕噥噥的罵了幾句,床板「卡」地一聲巨響,似已翻身走下床來。
瘦子幸災樂禍的看了桑夢資一眼:「這下可把老四惹惱了,有人苦頭吃不完嘍!」
又聽那「老四」咳嗽了幾聲,邁步走向房門。
每走一步,屋頂上的瓦片就跳舞似的上下掀動,樑柱也發出嘎吱欲斷的響聲,緊接著就見一圈黑壓壓的東西在房門口奮力擠軋,門框嘶聲嚎啕著,彷佛在抱怨木匠當初為何要把自己造得這麼小。
那團東西擠了半日,終於擠出房門,倏地一伸一展,恰似天外飛來了一座小山峰,把月亮都遮黑了半邊兒。
只見他頭頂高出屋頂一尺有餘,身軀恍若千年老樹的樹幹,等間三、四個人合抱不住,大塊大塊的肌肉在粗布白衫下怒墳而起,好像渾身綁著無數個大海龜的殼兒,赤金色的臉上生著一對燈寵也似的巨眼,射出比閃電還要燦爛□亮的目光。
馬功再無懷疑,脫口叫道:「‘四天王’金剛奴!」
桑夢資、秦琬琬都不由霍然色變,只鐵蛋一個根本不知他是誰,盡在腦中勾勒這個偌大身軀躺在那間小屋子裡的情景,想到出奇處,不禁嘻嘻直笑。
「四天王」金剛奴掃了他一眼,目注桑夢資沉聲道:「那個臭彈是你放的?」
聲若獅吼,震得眾人心臟隱隱作痛。
桑夢資正為了「蝕骨霹靂炮」的無用而大感喪氣,無精打采的道:「唉,毫無價值!無意義!無道理!」
不料那金剛奴卻以為他是在罵人,只一步就逼到他身前,叉開畚箕般的巳掌,當頭罩落。
桑夢資見他來勢兇猛,那敢大意,反手抽出雙槍,左槍□向敵掌,右槍逕扎對方胸口,這一招「精打細算」,攻敵必救,乃「神鷹槍法」精妙著數之一,不想金剛奴根本視槍尖如無物,左掌一揮,「啪啪」兩響,硬把槍尖擋開,右手掌照舊直抓桑夢資頭頂。
桑夢資雙槍幾乎脫手,斜斜掠開七、八步,對方手掌只一伸,卻又已至頭頂,秦琬琬見勢危殆,忙揮寶劍攻上,邊嚷:「大膽反賊納命來!」
金剛奴嘿嘿一笑。
「你們‘金龍堡’還沒資格說咱們是反賊!」
單臂一掄,立將秦琬琬也罩入圈內。
秦琬琬仗著寶劍鋒利,起手一劍就朝對方右臂削去。
「四天王」金剛奴卻像是昏了頭,手肘一抬,竟用人體最脆弱的關節部位去擋。
秦琬琬心中暗喜,手上加勁,剁了個結實,只聞「當」地一聲,秦琬琬立覺虎口一陣大痛,險些崩裂,金剛奴一條右臂卻仍好端端的連在肩膀上,一個翻轉又橫掃過來。
秦琬琬驚駭不已。
她這柄七星寶劍雖非上古神兵,卻也算得上是劍中精品,不料現在竟變成了一根蚊子釘兒,想在對方身上劃條白印子都不可得。
眼看金剛奴手臂又到,猛一咬牙,再一劍斬下,卻依舊彈跳開去。
她連斬三劍,劍身連跳三次,最後一次還差點反劈上自己面門,只好放棄硬攻策略,避實蹈虛,一邊企圖找出對方罩門所在。
金剛奴立刻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桀桀怪笑道:「小娘兒們,你當我練的是‘金鐘罩’、‘鐵布衫’哪?只要你能說出我的罩門在那裡,我這顆腦袋馬上就輸給你。」
嘴上說話,手下卻毫不放鬆,他雙臂伸開,怕不有丈把來長,又全不懼兵刀砍削,直如兩根大鐵棒,捲起陣陣旋風,把桑、秦二人攪得東倒西歪。
鐵蛋從未見過這種打法,一旁看得暗暗心驚,低問馬功道:「這三人是何來歷?」
馬功道:「元末紅巾東系首領韓林兒的部將白不信、李喜喜、大刀敖進兵陝西,雖敗與元將李思齊、張思道、孔興、脫列伯等人,但其餘眾卻一直在隴西漢上一帶活躍。本朝建立以後,他們竟也不願臣服朝廷,繼續作亂,八年多前,居然自立國號為‘後明’,改元‘龍鳳’——與韓林兒當年所用的年號一般無二。這批人本都是武術高手,卻專以邪教惑眾,‘金光一道’高福興自稱彌勒佛,但起事沒多久就被官軍誅殺,現今掌教的便推這‘四大天王’——何妙順、陳二舍、仇佔兒和金剛奴;至於名義上稱孤道寡的則是‘千斤擔’田九成……」
鐵蛋這方面的常識根本一片空白,只有「咿唔」以應而已。
但聞桑夢資叫道:「賢妹,莫要力取,跟他兜圈子!」
雙臂一振,整個人飛將起來,果然像頭大鷹,翱翔窺伺,繞飛不已,逮住會就撲翅下擊。
秦琬琬也劍法陡變,如水般靈動、風般飄忽,避開正面,專攻敵方死角。
金剛奴哈哈大笑:「‘三堡’總算有點門道!」
手臂完全展開,仍然輕輕鬆鬆的將二人罩在圈內。
那瘦子卻朝馬功一抬下巴:「小子,你也別閒著吧?露點‘飛鐮堡’的絕活兒給咱們瞧瞧!」
馬功微微一笑:「‘二天王’陳二舍成名久著,在下豈敢獻醜?」
瘦子陳二舍發出幾聲婦女般的咯咯嬌笑:「這才叫做真人不露相!」
話聲未了,身子不知怎地一轉,竟已到了馬功背後,叉開骷髏也似的枯槁手掌朝他肩頭抓下。
鐵蛋心感馬功救命之情,當然不會坐視,一記「翻天印」直拍陳二舍面頰,逼得對方撤招來封,左足微蹲,右足生塵,「螳螂腿」逕踢對方小骯。
那胖子一旁看了,奶娃娃般大叫一聲:「原來是少林寺的?這個讓我來!」
呼呼兩拳攻往鐵蛋後背。
鐵蛋急忙回手招架,四隻拳頭當下碰了個結實。
那胖子身形微微一晃,鐵蛋卻退了三、四步方才站穩,手臂略感逡麻。
那邊馬功已和陳二舍動上了手,邊抽空叫道:「此人乃‘三天王’仇佔兒,小心他的‘十八亂打’!」
,仇佔兒笑道:「我這雜燴拳比起少林拳法,卻是大大不如了。」
迎面又是兩拳向鐵蛋拍去。
鐵蛋剛才與桑夢資一戰,早將全身筋骨都活絡開來,體內直似有千萬只青蛙在撲撲跳動,此刻一見又有架打,不由大感亢奮,激嘯一聲,棄掌指擒拿不用,完全以拳法搶攻。
仇佔兒笑道:「好傢伙!真看不出來!」
催動內力,硬打硬封,刑那聞狂風颼颼,飛砂走石,連屋頂上的瓦片都被吹落下地。
鐵蛋立刻感受到前所未逢的壓力,強大的氣流彷彿在他身周築上了一堵厚牆,他的呼吸已被逼住,手腳也好像綴上了千斤鐵塊,怎麼也揮灑不開。
心念電轉,似乎除了出奇走險,已無他途可循,暗裡一咬牙,驀然把身子一矮,泥鰍般向對方身側滑去,一記肘拳橫撞對方腰肢。
不料那仇佔兒的動作也是全不按章法,發拳起腳之際,身軀直像條柳樹枝兒一般亂搖亂晃,鐵蛋一個眼岔,竟沒能抓準部位,手肘堪堪貼著對方腰間衣裳溜過,反使自己向前打了個踉蹌,背後空門也隨之大露。
仇佔兒雖驚出一身冷汗,卻毫不放過這機會,左掌穿出,往他肩上一按,半旋腰胯,左足跟著飛起,正中對方心窩。
鐵蛋只覺眼前一陣昏黑,陀螺般滾跌出三丈遠近,胸腹間血氣翻騰上湧,就要從口內噴出,卻不知怎地,才湧至喉頭就自行消散開去,神智也跟著清明過來,在地下掙了幾掙,挺腰跳起,運了運氣,不但絲毫不覺受傷,反而精神陡漲,也不去思索究竟是何道理,又自揉身攻上。
仇佔兒不由暗暗驚訝。
他這一腳雖未用上全力,但照他自己估計,總夠叫對方躺上一時半刻起不得身,不料這小尚卻完全不當回事兒,簡直有點超乎他的想像。
「從未聽說少林有這等古怪內功,莫非是什麼邪術不成?」
他鎮日以妖法唬人,此刻卻直勁懷疑對方乃身負邪術之妖人。
揮拳再戰,更令他訝異不己,原來對方拳頭上的力道竟比剛才增強了許多,無論自己再怎麼催動內力,也無法把他完全困住。
鐵蛋自身倒毫不覺得,只當是仇佔兒後繼無力,便愈發抖擻精神,強打猛攻。
又鬥三十餘招,鐵蛋又被仇佔兒一個亂拳打中腹部。
這一下仇佔兒幾乎用上吃奶的力氣,直把鐵蛋打得飛出五、六丈遠,滿地亂滾,喉管裡迸出「荷荷荷」的呼痛想吐之聲。
仇佔兒暗忖:「這下定叫他爬不起來了。」
卻見鐵蛋滿院滾了一轉,忽然翻了個身,又托地跳起老高,邊拍手笑道:「我曉得了,你在跟我玩是不是?」
仇佔兒見他面上光采益發燦然,好像剛喝下幾十碗烈酒一樣,不禁嚇得三魂出竅,六魄直冒,退開幾步,尖喝道:「你練的到底是什麼奇怪內功?」
鐵蛋呆了呆:「那有什麼奇怪?」
仇佔兒忽地記起一個人來,不由打了個哆嗦,臉上流露出畏懼之意。
鐵蛋才一皺眉,就見如山巨影一閃,「四天王」金剛奴已立在自己面前,沉聲道:「彭和尚是你什麼人?」
場中眾人也都已停下手,怔怔望著鐵蛋,面容均帶有駭異的神色。
鐵蛋剛剛才聽帥芙蓉提起這個名字,不由搖頭道:「他那是我什麼人?我根本……」
一語未畢,「四天王」金剛奴石鎖般的拳頭已打上他胸口。
鐵蛋毫無防範,被打了個正著,金剛奴的拳勁又與仇佔兒大不相同,直教他昏天黑地的飛出不曉得多少丈遠,「砰」地撞開一扇窗戶,跌入一間房裡,只覺心肺疼痛欲裂,自忖必死無疑,豈知血氣翻湧了一會兒之後,居然又平伏下去,周身立刻感到說不出的舒泰,彷彿三萬六千個毛孔之中都灌入了乳漿一般。
這下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起來,躺在地下望著天花板發楞。
卻聽「龍仙子」在外面急聲大叫:「喂,小禿……你快出來!你跑進去幹什麼?」
鐵蛋翻身跳起,定神一看,才知自己原來跌入秦琬琬房中。
只見屋內一片凌亂,褻衣褻褲胡搭在床頭,胭脂盒、粉餅兒瞎堆在桌上,一雙繡□鞋兒亂踢在床底,還有一大堆哩哩啦啦、花裡花釵,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東西,丟得滿床滿地。
鐵蛋不由暗笑:「看著乾乾淨淨的,不想私底下竟這麼邋遢,真個是妖怪根性!」
又覺那些玩意兒著實新奇,順手抓了對耳墜子揣入懷中,才越窗而出。
秦琬琬兀自在那兒跳腳嚷嚷:「討厭鬼!你跑到我房裡去幹什麼?不要臉!」
鐵蛋笑道:「你這房間好……」
秦琬琬不等他「亂」字出口,就大發一聲破人耳膜的尖叫:「你敢講?」
鐵蛋哈哈一笑,便即住口,桑夢資卻頗感好奇的追問:「她那房間有什麼好?」
秦琬琬粉臉通紅,頓了頓腳,竟爾哭了起來:「你們都欺負我……你們……臭男人……」
掩面縱入房裡,反手把窗子一帶,不料那窗子早被鐵蛋撞壞,「劈哩啪啦」的掉在地下,恰正砸中她的腳,又發一聲哭喊:「討厭!」
踢了那窗子一下,連忙扯過櫥櫃把視窗堵了,鳴咽之聲益發大作。
桑夢資一皺眉毛,喃喃道:「同樣房錢,她的房間怎會比較好?這家客棧如此處置,未免太不合理!」
只聽「四天王」金剛奴重重「嗯」了一聲:「果然是彭和尚的徒弟,失敬失敬!」
不由分說,抱了抱拳,把手一揮,掉頭就走。
「二天王」陳二舍、「三天王」仇佔兒也各自瞪了鐵蛋一眼,轉身回房去了。
鐵蛋還想分辯,卻已無物件,一個人站著發楞。
「鐵面無私」馬功踅將過來,笑著扯了他一把:「且和小師父敘敘話兒。」
鐵蛋自然點頭不迭,轉請他到自己房間。
繞回大院,進門一看,帥芙蓉、赫連錘竟兀自端坐床上運氣練功,對剛才外面的響動絲毫未聞。
鐵蛋叫起徒弟和馬功廝見,馬功殷勤執手,笑語晏晏,使得赫連錘大為受用,笑道:
「只當‘三堡’全都是老大不堪的幫會,不想你們‘飛鐮堡’倒真不賴,難怪勢力會居‘三堡’之最。」
馬功肅容道:「正直必受天佑,乃千古不移之至理。」
帥芙蓉險上浮起一抹突意,連聲道:「是極是極!」
馬功又道:「小師父神功蓋世,在下佩服得無以復加。」
鐵蛋面上一紅,搔搔頭皮道:「什麼神功?真不曉得是怎麼搞的……」
便將剛才交戰的情形向兩個徒弟說了一遍,又道:「這事兒的確古怪,愈捱打愈舒服,精神也愈旺……」
赫連錘笑道:「這種內功卻好叫做‘賤骨頭神功’。」
帥芙蓉沉吟道:「師父以前捱打,可會有這種情形?」
鐵蛋噴笑一聲:「以前只有我打人的份兒,從未捱過別人打。而且寺中練功多半點到為止,那有人會下重手?最多不過……」
他邊說邊比劃,說到此處手掌虛按一按,掌心竟驀地發出一股強勁無比的真力,將面前桌椅全數掀得四腳朝天。
馬功見他隨便一抬手就有如此勁道,不禁心下駭然,鐵蛋卻比他還要訝異,站起身子,猛個舉腳一跺,頓時聲如雷震,土塊紛飛,硬梆梆的黃泥地面竟被他跺出個尺許來深的大洞。
帥芙蓉、赫連錘跟隨了鐵蛋幾天,多少對他的內功深淺有點數兒,此刻眼見這一腳之威,也都呆住了。
「師父的內力怎麼一下子增強了許多?」
鐵蛋自己卻早驚得結結巴巴,那還說得出個所以然,忙閉目運氣,細察體內,只覺真力摩蕩充沛,洋洋如大海之波,莫可遏禁,較諸以前真不可同日而語。
馬功見他不像作假,不由皺眉道:「這種功夫簡直連聽都沒聽說過,更奇的是,居然連小師父自己都不知曉。」
鐵蛋心道:「莫非師父曾經暗中傳給我什麼功夫不成?」
細加回想,又覺決無此理,任他摳破腦袋,也想不透究竟是何緣故。
眾人又議論半日,仍得不出結果,赫連錘一拍腦袋,呸道:「想它娘!若能把這世上的每一件事兒都想通,老爺我早就成了神仙啦!」
帥芙蓉笑道:「說的也是。」
突然轉過臉來,目注馬功道:「聽說有個‘三堡聯盟’,不知所為何事?」
他這一問突如其來,卻是早經算計,確使對方難以招架,不料馬功卻毫無隱瞞之意,點點頭道:「此事已保密了十餘年之久,但近日內就將水落石出,便說也無妨。」
輕咳一聲,續道:「聯盟集結了三堡的頂尖高手‘金龍八將’、‘中條七鷹’和敝堡的‘飛鐮五雄’,目的只有一個:務必除去當今江湖上最奸最惡之人——‘魔佛’嶽翎!」
鐵蛋心頭大震,忙問:「為何說他最奸最惡?」
馬功道:「具體事實我卻不知,因為那時我年紀尚小。不過家父既然如此說,諒必差不到那裡去。」
看了鐵蛋一眼,道:「不瞞小師父,那人便是貴寺一個名叫方懺的和尚。」
鐵蛋心亂如麻,順口應道:「我們已經曉得了……」
馬功又道:「不過,據本堡傳來的訊息,這嶽翎已被敝堡化名‘大柱子’的五雄之一‘拿日太保’去疾鵬所殺。」
鐵蛋師徒三人互望一眼,帥芙蓉便道:「那日‘三堡聯盟’好像總共派出兩人襲擊‘魔佛’嶽翎……」
馬功點頭道:「不錯。另一個化名‘老張’的是‘金龍八將’之一的‘振麟龍’張淵,那日已被嶽翎所殺。但敝堡的‘拿日太保’去疾鵬拚著身負重傷,仍將嶽翎置於死地,還取走了他的首級……」
,鐵蛋一旁聽得如雷轟頂,差點暈厥過去。
帥芙蓉卻不動聲色,續問:「這麼說來,嶽翎的首級此刻已在貴堡手裡?」
馬功道:「理應如此。我已兩、三個月未回堡中,尚不知詳細情形。」
鐵蛋當初以為師父已死,曾經幾度悲慟欲絕,然後就把全副精神都放在追查殺師仇人之上,心中反而沒有負擔,及至今日上午,長老推測師父可能未死,一面大喜過望,一面卻又急欲尋找師父下落,不料現在又來了個大翻轉,即使心如鐵石恐怕也承受不住這般大起大落,他不由陡然間全身發硬,半點兒都動彈不得,頭上、臉上、身上卻汨汨不絕的冒出冷汗,轉瞬就把裡外衣服都給□透了。
馬功詫道:「你怎麼了?」
鐵蛋呆呆的望了他一眼,呆呆的道:「嶽翎就是我師父。」
帥芙蓉待要攔阻,已經來不及,馬功平穩的臉上才泛起驚訝的表情,就聽「三天王」仇佔兒的聲音在窗外尖叫道:「老四,這個和尚竟是‘魔佛’嶽翎的徒弟!」
接著便見窗戶一開,金剛奴、陳二舍、仇佔兒三人並排站在窗前,顯然已在那兒偷聽了許久。
帥芙蓉本還不知鐵蛋剛才是和誰交手,此刻一見這三人,臉色猝然大變,連忙低下頭去。
陳二舍瞅了他一眼,婦女般哼哼冷笑。
「好哇!得很嘛?」
赫連錘瞧那金剛奴的身量竟比自己還要大好上幾號,不由暗吃一驚,嚷嚷:「喂,老小子,你是吃什麼長大的?大爺我天天吃熊肉,才長得跟熊一樣,難道你每天都吃象肉不成?」
金剛奴連理都不理他,緊緊盯住鐵蛋,沈聲問道:「‘魔佛’嶽翔真是你師父?」
鐵蛋猶未回神,呆呆的點了點頭。
卻見窗外三人「咚」地一聲,齊齊跪下,連叩了三個響頭方才站起身子。
屋內眾人不知此舉何意,都嚇了一跳。
金剛奴凜冽的瞟了瞟馬功,朗朗道:「我金某人生平從未服過誰,唯獨嶽大俠,當真是天下第一條鐵錚錚的好漢!咱們三個都受過他的救命之恩,卻因為事情太多,一直無法報答。如果他確實已經去世,但求小師父把這九個響頭帶到他墳上磕去,咱們終生感激不盡;至於殺死他的兇手,不勞小師父吩咐,天涯海角咱們也必將他碎屍萬段!」
言畢,一揮手,三人騰身而起,眨眼便不知去向,夜空中只隱約傳來一陣豪邁歌聲:
「白蓮一莖三花開,東支西支爭長短,若要明月再當頭,定須北支下凡來……」
拌聲漸去漸遠,終於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帥芙蓉籲出一口大氣,臉上的青灰之色卻久久無法褪盡。
赫連錘嘻皮笑臉的向馬功道:「人家大塊頭都這麼佩服嶽翎,可見你爸爸把嶽翎看錯了。塊頭愈大的人,講的話愈靠得住。」
馬功輕咳一下,道:「這等反賊妖人……」
言下之意不外「令反賊妖人佩服之人,自然是個大大的反賊妖人」。
起身踅了幾步,又道:「只是常言有謂‘有其師必有其徒’,鐵蛋小師父既非奸惡之人,可見……」
沈吟了一陣,續道:「在下預定十月中旬回堡覆命,小師父若能與我同去面見家父,也許可以把這事情澄清一下。」
鐵蛋仍然呆呆的,一聲氣兒都不吭。
帥芙蓉忙道:「如此甚好。」
和馬功約定相會的時間和地點,便送他出房,馬功猶然疊聲叮嚀他好生看護鐵蛋,方才面帶憂色的離去。
帥芙蓉返身入門,不由分說,在鐵蛋禿腦袋上狠狠鑿了一下,拍得鐵蛋跳起老高,神智卻因此清醒過來,四周望了望,一跤跌坐在地,垂淚不語。
帥芙蓉笑道:「逢人只露三分意,未可盡吐一片心,怎麼隨便就把底子都掀給人家看?」
鐵蛋嗚咽著說:「還有什麼差別?反正……」
帥芙蓉唉道:「差別大了,誰知他說的是真是假?」
赫連錘立刻反對道:「我看那馬功決計不會說謊。」
帥芙蓉冷笑連聲:「想‘魔佛’嶽翎是何等人物,豈會如此容易就遭人毒手?你沒看,金剛奴他們都不相信兩隻阿貓阿狗就能置師祖於死地。總之,在尚未見著他的頭顱之前,就不可斷言他已身死。」
鐵蛋聽著又覺有理,心中便又燃起了一絲希望,叫道:「對!可能是‘飛鐮堡’的訊息弄錯了,也可能是那個什麼‘拿日太保’根本殺錯了人……」
這麼大聲一嚷,就彷佛這事兒當真如此一般,心頭竟寬鬆許多,又把剛才遇見秦琬琬和桑夢資的情形講了一遍。
赫連錘一拍巴掌:「這個馬功果然不賴!堂堂一個少堡主,穿著居然比農夫還要樸素,大爺我看著就窩心。」
帥芙蓉笑而不言。
鐵蛋又道:「那個小豆豆生得一副聰明相,其實卻呆透了。我信口說我有千里眼、順風耳,竟就把她唬得一楞一楞……」
帥芙蓉笑道:「師父真是少見多怪。洪武爺爺的外祖父本是巫師,據說有呼風喚雨之能,洪武爺爺自幼即耳濡目染,當然免不了有點妖氣森森,日後能夠當上皇帝,也是憑藉著世俗所謂‘邪教’的力量。他的子孫個個家學淵源,不廢祖業,都有崇尚方術、拜神拜鬼的習慣,尤其永樂爺爺靖難之時,與李景隆、郭英、盛庸、吳傑、平安等將交戰,曾經三次瀕於危殆,卻賴一股怪風,竟得以反敗為勝,登基之後自然大大提倡神鬼之說,使得本朝老百姓迷信的程度遠超前代,真可謂君民一體,上下同昏!」
赫連錘皺眉道:「你莫亂講,我怎麼從沒聽說洪武爺爺出身邪教?」
帥芙蓉冷突著正欲答言,卻聽房門必剝了幾響,開啟一看,只見「無影棒」鄧佩神色倉皇的站在門口,向屋內三人抱了抱拳。
「咱們還有急事,馬上就要動身……」
帥芙蓉忙道:「鄧兄自便。」
鄧佩點點頭,道了句「五日後襄城再見」,便匆匆走出店外,數騎馬的賓士之聲立刻朝北方直響而去。
鐵蛋師徒猜不透他們忙些什麼,又胡亂扯了一堆閒話,便各自睡去。
翌日清早,收拾出發,走到店前櫃抬,卻見那「摘星玉鷹」桑夢資正與掌櫃的喋喋不休,看到他們三人,招呼也不打一個,鐵蛋等人便也不理他,付清房錢,逕自走出店外。
只聽那掌櫃咕噥著說:「你看人家付帳多爽快,既是一路來的,當然就一齊付了嘛。」
又聽桑夢資道:「你這人好生奇怪!秦姑娘的房間我又沒踏進一步,她房裡的椅子我也沒坐過一下,床鋪更沒躺上一躺,為什麼卻要我替她付房錢?這當然是應該她付她的,我付我的,庶幾無虧。」
掌櫃哼道:「你自己小氣,卻要我們多添麻煩,再送一次帳單給那姑娘……」
桑夢資道:「這無關乎小氣不小氣,乃是合理與不合理。秦姑娘若開口要我買皇后頭上的鳳冠,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如今她並未開口要我付房錢,我卻搶著替她忖,豈非天底下最不通事理的傻瓜?」
鐵蛋師徒一直走出老遠,還可聽見那兩人的爭議之聲。
赫連錘不由搖頭笑道:「這姓桑的當真是個怪胎!如果有朝一日世上之人全部變得跟他一樣,神佛菩薩只怕都不願意下凡普渡眾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