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得城外,一逕南行,路上不時可以看見身懷兵刃的江湖漢子匆匆朝南趕去,大約都是少林俗家子弟;武當因在襄城之南,故而一個道士也未碰著。
帥芙蓉、赫連錘既知鐵蛋的「賤骨頭神功」玄妙無比,便愈發抖擻精神,時時向鐵蛋討教,逮住會就拚命打坐、運氣、練功,彷佛「時間」是他倆的死敵一般。
短短一程路,竟致走了五天整,直到大會當天上午方才趕抵襄城。
罷步入城門,就被鄧佩派來的兩名俗家弟子迎頭接住,引領著穿城而過,來到南郊的一座大莊院,一問之下,才知此處乃是「中川大俠」陸揮戈的宅子。
陸揮戈不但將自己的莊院供作少林武當大會之用,且邀集了各路江湖耆宿來作公證人,益使這次大會顯得隆重異常。
宅院內凡是有木柱的地方,都掛上了用紅紙寫的「以武會友」一類的條幅或對聯兒,遠遠看去,竟像是新年到了一般。
莊客們個個神采飛揚、眉開眼笑,見了人打躬作揖,爺長爺短,「後頭呢,您老!」
鐵蛋師徒一腳一腳的往後直走,只見這莊院的規模甚是龐大,房舍一重按著一重,東一座假山、西一個魚池,好像把三山五嶽、七海九江全都縮小了尺寸硬搬進來一樣。
鐵蛋等人左彎右拐,頭都繞昏了,才來到一個大水塘之前,只見岸邊滿植奇花異卉,芳香襲人,一座偌大涼亭建在水塘中央,左右各有一道九曲橋與陸地相通,右首橋頭豎著一塊牌子,上寫「武當群俠由此進」,左首橋頭也豎著一塊,自是「少林俗家群豪由此進」。
棒水遙遙望去,涼亭內似乎已聚集了不少人,大約雙方人馬已來得差不多了。
鐵蛋等人正要朝左首舉步,忽聞身旁不遠處傳來一陣極難聽的「嗚哦」之聲,接著鼻內便鑽入一股酒腥餿氣,掉眼一看,只見一名瘦長道士正彎著腰、掐著脖子,站在岸邊嘔吐,彷佛直想把胃臟翻出來刮一刮方才舒坦。
鐵蛋不知他是喝醉了酒,卻當他身患重病,忙走過去展臂扶助。
「來來來,樹下歇歇,大概中了暑……」
那道士一翻迷濛醉眼,嘻嘻一笑,伸手朝他光頭上摸了摸。
「你這和尚不壞……真不壞……打什麼打……」
鐵蛋忙道:「不打不打,誰要打你?」
那道士又噗哧一笑,把些涎沫兒都噴到了鐵蛋臉上,一邊大點著頭。
「對嘛,不打不打……」
正扯個不清,卻見兩名莊客氣急敗壞的向這邊跑來,大聲嚷道:「你這道人好不曉事!
這些花草都是我們莊主從各地蒐羅來的名貴品種,你怎麼隨便就把醃□東西往上面亂吐?」
鐵蛋聽了可不順耳,瞪眼道:「那朵花不是吃糞長大的?花不嫌醃□,你們倒嫌醃□?」
那道士猛地一拍巴掌:「著哇……男兒有悶不輕吐,胸中塊壘值千金……」
兩名莊客不好發作,只得捂著鼻子,彎下腰去清除花叢問的穢物,不料這邊還沒有弄完,那邊那道士又吐起來,氣得那兩人跳腳直嚷:「好個不懂規矩的道人!」
那道士哈哈大笑:「我李白怕李黑,活了一輩子就是不懂什麼叫規矩!」
赫連錘不由一楞:「你的名字叫李白怕李黑?字兒真多嘛?」
帥芙蓉一旁笑道:「‘李白怕’大約是這位李黑仁兄的外號,意思是‘李白見了他都會怕’。」
「李白怕」李黑一挑大拇指:「吾兄真……解人也,論詩才,咱是半點也沒有;不過這個論酒量嘛,嘿嘿,李白是啥麼東西?半隻嘴巴讓他!」
正自吹噓不休,忽聞涼亭那邊一個嚴厲語聲喝道:「李黑,你又撒潑?」
語尾方落,眾人眼前一花,一名相貌清瞿的中年道士已一手抓住李黑衣領,「劈劈啪啪」正反刷了十幾個耳光。
「‘聚義莊’豈是你隨便放刁之地?就算‘中州大俠’陸老爺子不與你計較,咱們武當也丟不起這個臉!」
罵著罵著,扦手又打。
那「李白怕」李黑顯然知道掙扎、抗拒、討饒全部無用,索性連頭臉都不蒙。
任由對方夾頭蓋腦的亂打下來,嘴裡卻不住本嘟:「被狗打!被狗打!」
中年道士愈發憤怒,手下加勁,打得李黑雙頰腫起老高,血水和著唾沫黏液自嘴角涔涔流下。
鐵蛋一旁看不過去,伸手攔道:「他又有沒怎麼樣,打幾下也就夠了……」
中年道士立刻轉過頭來,吹鬍子瞪眼睛,一瞼震怒之色。
插手過問別派門牆之內的糾紛,本是江湖大忌,鐵蛋卻絲毫不懂這個規矩。
中年道士只以為鐵蛋有意蔑視武當,氣得臉皮直抖,一個「單鞭」擊向鐵蛋胸口。
鐵蛋見他來勢緩慢無奇,而且輕飄飄的毫無力道,心內頓時有了輕敵之意:「人說武當多麼厲害,原來竟是這等膿包拳法,」隨手一拴,就想把對方摔個跟頭,不料兩手相交,卻似拴在一團棉花上,全沒著力之處。
中年道士左手手腕不知怎地一圈一轉,鐵蛋就覺自己手上的力氣全數走偏,身子也跟著不由自主的歪到一邊。
鐵蛋生平從未碰過這種情況,一頭霧水之餘,連驚都來不及□,中年道士右掌發如閃電,早中鐵蛋胸膛。
這一掌的力道竟不比「四天王」金剛奴差,直打得鐵蛋仰面飛出七、八丈遠,跌入一處花叢之中。
中年道士不禁連連冷笑:「少林弟子原來不過如此!」
涼亭內的人眾早聞得外面吵嚷,都探出頭來看。
見那道士一舉手就打發掉一個少林和尚,右邊的武當道士叢中立爆一片喝采,左邊的俗家少林群豪卻相顧失色,他們之中絕大部份人都已聽說鄧佩、呂孤帆請來了一位正宗少林高手,不料竟如此不濟,自然大感洩氣,進而竊竊私議起來:「‘摩雲劍客’徐蒼巖名列‘武當四劍’第二位,果然有兩下子。」
「那個小矮冬瓜會是少林寺的嗎?我看不像。」
「這種蹩腳貨色當然不可能是少林寺的。我倒曉得他的來歷,他爹是剃頭師傅,他娘是搓湯圓的,所以才生出這麼一個怪東西。」
「無影棒」鄧佩和「小奉先」呂孤帆早已在涼亭之中,眼見剛才那一幕,不禁大為臉紅,顧不得同伴們的冷嘲熱諷,急步搶出亭外。
「摩雲劍客」徐蒼巖卻早已轉過身去,舉步踏上右首的九曲橋。
但聞赫連錘笑道:「兀那道士,架還沒打完就想開溜哇?」
徐蒼巖半轉過臉,發出比池水還要沁骨的冰涼語聲:「誰還要打?你嗎?」
赫連錘笑道:「我那打得過你?自然是那個小尚了。」
此言一齣,亭內武當群道不禁爆笑如雷,徐蒼巖也上不住飄起一絲揶揄笑意。
「他還能夠站得起身,就……」
「就」怎麼樣,卻再也說不出口,只聽一陣「悉嗦」響動,小尚居然笑嘻嘻的從花叢中升起,面上神光益發燦然,撣撣身上塵土,宛若剛洗了個澡一般。
這下子輪到武當這邊死寂如墓,少林俗家群豪卻吼天吼地的鬨鬧開來:「讓你們見識一下少林神功的玄妙!」
「我早就曉得這位小師父身懷絕技,深藏不露!」
「可笑那群武當道士,被人捉弄了個半死,卻還在洋洋得意!」
「摩雲劍客」徐蒼巖即便是金丹吃昏了頭,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這等怪事,一時間怔在當場,做了個把守橋頭的石翁仲。
那「李白怕」李黑也驚訝得酒精全跑光了,痴望著鐵蛋,腫爛的嘴巴半天都闔不攏。
帥芙蓉笑道:「師父,捱打捱得過癮吧?」
鐵蛋歪頭想了想:「再用力點,可就更舒服了。」
鄧佩、呂孤帆大喜過望。
跋下橋來迎接鐵蛋入內。
鐵蛋雖未受傷,卻也被武當的玄奧拳法弄得震驚不已,便朝徐蒼巖擺擺手道:「你厲害,不打啦!」
帶著兩個徒弟步上左首曲橋。
少林俗家群豪立刻爭湧出來,把座九曲橋擠得滿滿的,一個比一個更大聲的發話道:
「小師父恁地輕易饒過那臭道士,未免太便宜了他!」
「今日之會,有小師父一個人就夠啦,咱們連搖旗吶喊都夠不上邊呢。」
「小師父的爹定是金剛羅漢,小師父的娘定是瑤池聖母,才能生得小師父如此神勇蓋世,萬夫莫敵!」
鐵蛋好不容易才穿過人叢,走入亭內,又被「中川大俠」陸揮戈領著一群擔任此次大會公證人的江湖耆宿團團圍住,左一聲「小師父」,右一聲「小師父」,叫得好不親熱。
鐵蛋從小生長在名山古剎之中,一向清淨慣了,今日一戰成名,大出鋒頭,並使他覺得渾身不自在。
真想就地掘個洞,逃到十萬八千里外躲藏起來。
只聽一個長得頗像屠夫的老頭兒吊高嗓門道:「這位小師父的‘般若神功’已有八成火候。當年空玄大師在二十來歲時就把‘般若神功’修足十成火候,致被當時少林長老天淨大師譽為不世出的奇才。由此看來,這位小師父也是極為難得的了。」
發話者乃是「慧眼」王元叔。
此人在江南一帶大大有名,據說一身武功已到神鬼難測的地步,尤擅品評當代人物,一字褒貶,往往可使江湖後進的際遇判若雲泥,因此他一說話,大家便都傾耳細聽,發出同意的「唔唔」之聲。
不料另一名面頰恍若兩塊爛豬肉,偏又修飾得跟少年紈胯子弟一樣的老頭兒立刻哼哼笑道:「王老師傅這回可看走眼了,修習‘般若神功’之人有一特徵,就是臉上會透出紫中帶紅的顏色,當年空玄大師被人稱做‘紫面尊者’,便因此故。這位小師父的臉皮卻是黑裡透紅,當然不曾修習過‘般若神功’……」
此人名喚「萬事通」丁昭寧,向以通曉天下武術著稱,曾在「峨嵋金頂」向川蜀道上的豪傑分析天下各派武術之優劣,而名噪當世,因此他一發言,立刻又有不少人「嗯嗯」附和。
「慧眼」王元叔抖動肉嘟嘟的厚嘴唇,頗為不屑的「哈」了一聲,道:「丁老師傅正好犯了瞎子摸象的毛病。須知精氣神三者充塞人身,乃無形無體之物,怎會有固定顏色可言,若只因空玄大師臉色透紫,便一杆子打盡天下蒼生,豈不可笑?丁老師傅如果也去修習‘般若神功’,臉色說不定會紅中發綠呢!」
眾位江湖耆宿不禁大笑出聲。
「萬事通」丁昭寧老臉發脹,搽過粉的爛肉面頰幾乎都快流出漿來,眨了眨睫毛已然掉光的眼睛就待爭辯,卻聽一個尖裡尖氣的聲音道:「不對不對,你們兩個說的都不對!」
眾人轉目望去,只見這人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卻是名震邊陲、對各種邪門外道最有研究的「一陽子」吳性談。
他瞅了瞅鐵蛋,搖頭晃腦的道:「此乃藏邊‘七毒門’獨創的‘吸功大法’,練成之後,非但不畏敵手掌力摧擊,還可將對方的真力吸為己用,並乘機把毒質注入對方體內,使對方在三日之內幹精枯髓、七竅流血而死,端的是陰狠歹毒無比!」
眾人間言不由一陣騷動,爭相向後退去,以免中毒,私自紛紛猜測這個小尚怎會與天底下最邪惡的「七毒門」搭上關係。
還有一些人竟偷眼去瞟那已然走回涼亭左面的「摩雲劍客」徐蒼巖,看他是不是已被「吸功大法」傷了內腑。
但聞一個蒼老嘹亮的聲音道:「吳師父的判斷可能有誤,這位小師父練的決非‘吸功大法’。」
原來是主人「中州大俠」陸揮戈開口了,於是立刻就有十幾個人同時點頭。
「當然不是,少林子弟怎會修習那種邪魔內功?」
陸揮戈慢條斯理的續道:「究竟是何護身內功,居然禁得起武當徐二俠當胸一掌,老漢可是連聽都沒聽說過。」
頓了頓,轉眼直視鐵蛋,又道:「小師父若不見外,可否讓大夥兒增長一些見識?」
鐵蛋一直傻楞楞的聽著那些老頭子爭來議去,心裡除了覺得有點滑稽之外,倒沒想到別的,驟吃陸揮戈這麼一問,竟爾結結巴巴答不上話。
赫連錘趕緊在旁搶道:「我師父練的這功夫,可有一個古怪名目,喚做‘賤骨頭神功’。」
眾位耆宿都沒想到竟會有這麼一個怪詞兒冒出來,不由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萬事通」丁昭寧卻「嗯」了一聲,道:「我早就猜到小師父練的可能正是這門神功,但因實在太過冷僻,所以才未明言。」
「賤骨頭神功」本是赫連錘胡謅出來的詞兒,不料聽「萬事通」丁昭寧之言,世上竟彷佛真有這門功夫,赫連錘不禁大傻一下,嘴巴張得開開的,像是要把自己的舌頭給吞下去。
但聞「慧眼」王元叔冷哼不已:「這門功夫我雖聽人提起過,卻從未用心探究。此等名稱不通至極的功夫,實不需人多費腦筋。」
「萬事通」丁昭寧笑道:「怎地不通?依我看,不但極通,而且極雅。」
眼見眾人都凝神細聽,兩塊面頰爛肉不由得大大顫動起來,輕咳了好幾聲,續道:「顧名思義,‘劍’者,馭氣成劍;‘古’嘛,自然是從上古流傳下來的功夫;‘投’乃出自詩經大雅‘投我以桃,報之以李’。是故,剛才‘摩雲劍客’徐二俠投小師父一桃,就被小師父當場收下,只是小師父心存仁慈,並未報之以李罷了。」
眾人聽他講得頭頭是道,不禁都在肚內尋思:「這個小尚若真要報人一李,威力想必可怕得很。」
帥芙蓉、赫連錘兩人互望一眼,都趕緊咬住下唇,以免笑出聲來。
卻聽一個低沉的聲音道:「我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聽說‘劍古投神功’是啥玩意兒,也許是我孤陋寡聞,這且不提,但那位小師父身懷之內功,應是少林本派的功夫,決非邪門左道可比。」
大家便又轉目去望那發話者,只見他中等身材,吊眼睛、塌鼻子、臉上皮翻肉綻,左一塊紅、右一塊紫,彷佛被烈火灼過,甚是醜惡嚇人。
「中州大俠」陸揮戈自然明白眾人心中的疑惑,忙道:「這位‘嫉惡如仇’石擒峰師傅,向少在江湖上走動,但一身藝業已到超凡入聖的地步……」
石擒峰立刻把嘴一歪,整張臉頓時裂作了四、五塊。
「我人微技末,本不該與眾位師傅並列,但陸老爺子一再催請,使我推辭不得。只好硬著頭皮參加這次盛會。萬望各位師傅多多指教。」
眾耆宿聽他話說得客氣,便不覺他醜陋,反而格外親熱起來。
陸揮戈又道:「石師傅見多識廣,定然知曉這位小師父練的是什麼內功了。」
石擒峰微微一笑,卻比夜半冤鬼還要難看。
「論見識,我自然土不上‘慧眼’、‘萬事通’、‘一陽子’三位前輩,但據理推測,這位小師父身懷之內功,極像是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之首的‘如來神功’!」
此言一齣,場中立發一陣騷動。
「如來神功」譜於五十多年前被少林「空法」大師偷走一事,已非秘密,多年來江湖上有關「如來神功」的謠傳臆測一直不斷,惹得不少江湖豪傑到處挖洞掘穴、鑽谷翻山,總希望能尋得此譜,從而一舉獨霸天下。
但流言終歸是流言,直到目前為止,「如來神功」秘笈的下落,仍和西方極樂淨土一般渺茫。
「慧眼」王元叔搖搖頭道:「據我所知,連少林方丈空觀大師都不會如來神功,這小師父卻又從何處學來?」
「萬事通」丁昭寧沉吟道:「從別位師父之處學來,也有可能……」
「一陽子」吳性談立刻嗤笑了一大聲:「此言外行甚矣,五十多年前,少林空法盜走」
如來神功譜「真經,卻換了本空白冊子放在藏經閣裡……」
眾人都不由心想:「這空法也真夠缺德,偷就偷了,還捉弄人作什麼?」
吳性談續道:「少林出動所有‘空’字輩的高手出外搜尋,結果竟無一人返回,據說全被空法暗算致死……」
眾人聞言,不禁又起一陣哄。
空法盜經,江湖上盡人皆知,但空法暗算全體師兄弟一事,卻極少有人知曉,連鐵蛋往昔偶爾聽師祖師伯講及,也都是含糊其辭,只說空法是少林寺的大叛徒、大仇敵,細節如何卻隻字不提。
鐵蛋不由多看了「一陽子」一眼,暗忖:「這個老頭兒知道的倒不少。」
「嫉惡如仇」石擒峰忽然冷笑道:「這空法恁地狠毒、手段也真高強。單人匹馬竟就把五百多名‘空’字輩的好手殺得精光?」
吳性談面有得色,滔滔續道:「只剩當時擔任‘藏經閣’閣主的空觀大師一人留下,爾後傳功的責任就全落在他身上,如今‘靈’字輩第二十五代的子弟幾乎都是他教出來的,‘方’字第二十六代,‘無’字第二十七代就更不用提。因此,空觀大師若不會‘如來神功’,寺中便決計沒有半個人會!」
「萬事通」丁昭寧嘴唇一翻又待爭議,「中州大俠」陸揮戈眼看時候已經不早,忙向鐵蛋拱了拱手,道:「還是請小師父自己告訴我們吧?」
鐵蛋早被他們東一句西一句搞得心裡發毛,肚內尋思道:「一下子又有人說我是什麼彭和尚的徒弟,一下子又有人說我練的是‘如來神功’,這些老傢伙看樣子都是胡說八道,理他們作甚?而且我練些什麼功夫,幹他們什麼屁事?」
當下轉過臉去,不理不睬。
陸揮戈哈哈一笑,也就算了,那群耆宿卻當鐵蛋有意隱瞞、仗著武功高強便不把前輩先進放在眼裡,心中都大為惱怒,幾十個鼻子同時發出「哼哼噗噗」之聲,紛紛掉頭走回位在涼亭中央的公證人席上。
此時雙方人馬已快到齊,亭內左右兩邊數百張椅子上幾乎都坐滿了人。
俗家少林這回因是由三十六門高手所組成,大夥兒平日各處一方,少有機會聚頭,一旦碰上了面,自然聊個沒完,鬧鬨鬨的,好像正在參加什麼喜慶宴會一樣。
反觀武當那邊卻一片肅靜,由上到下各歸其位,無半分雜亂喧譁,只偶爾從後方傳出幾聲酒嗝,想必是那「李白怕」李黑的傑作。
鐵蛋舉眼細看,只見對面正中央一張太師椅上坐著一名面頰瘦削、年約五十左右的道士,大約就是武當掌門若虛真人;身後一字排開四張座椅,最左側那張盤據著一個胖嘟嘟的傢伙,兩隻嘴角微微上翹,不管何時都在笑一般;他右邊坐著「摩雲劍客」徐蒼巖,一逕朝鐵蛋盯過來,兀自不信剛才那一幕;再右邊的座位卻空在那兒,顯然主人還沒來;最右側則坐著一個頗為矮小的道士,一雙腳踏不著地,小子似的擺來蕩去,手臂卻長得不像話,估計他站著都可以摸到自己的腳踝,身邊斜倚著一柄極長極窄的怪劍,只怕比尋常的晾衣竿兒還要多出一截,一對眼珠不斷亂滾,彷佛永遠在搜尋新奇事物一樣。
帥芙蓉挨近鐵蛋低聲道:「胖的叫‘逍遙劍’何不爭,矮的叫‘猿臂神劍’高斌,這兩人和‘快劍’關曉月、‘摩雲劍客’徐蒼巖並稱‘武當四劍’,都是當今一等一的高手。」
鐵蛋早就聽說「武當四劍」之名,尤其想瞧瞧和方戒師伯齊名,號稱「南劍」的關曉月是何模樣,偏偏就他一個沒來,不禁大感失望。
卻見「李白怕」李黑搖搖晃的從後排站起,挨擠著橫過座椅問的空隙,一邊用手捂著嘴,似是又想嘔吐。
敖近的師兄弟們趕緊皺起鼻子,側身相讓,腦袋搖蚌不住。
李黑踉踉蹌蹌的走至左首,忽然身子一歪,跌在一人身上。
這人坐於掌門若虛真人左後方,身份在武當派中應該不低,但讓人奇怪的是,他卻不著道服,而打扮得像個單幫商人,神情雖精明幹練,明眼人卻一看便知他完全不會武功。
少林俗家群豪這邊早有人注意到他,議論了個半天,始終猜不透他究是何許人物。
但見李黑倒在他身上瞎搞了一道,好不容易才站直身子,連聲道:「胡先生,失禮失禮!」
邊彎腰作揖,又「哇」地一口,吐了他滿身。
那姓胡的單幫商人忙偏身躲避,腳掌卻早被李黑睬住,一屁股跌坐在地,搞得狼狽不堪。
若虛真人不由麵皮泛青,向後扭了扭頭。
「摩雲劍客」徐蒼巖立刻站起,一把扭住李黑衣領,拖到涼亭外面。
不多久,便響起「劈哩啪啦」的掌擊之聲,與一連串「被狗打」的咕嘟低罵。
鐵蛋這回只覺得好笑,正想跟出去看,忽覺身邊人眾全都站了起來,一齊面向涼亭左側入口。
鐵蛋長得矮,看不見怎麼回事,忙跳上椅子踮起腳尖,只見俗家少林盟主「金甲神」周幹帶著「銀甲神」周坤,滿頭是汗的走向涼亭,不料一個年約五十,壯得像熊一樣的漢子竟當門而立,完全封死了進出之路。
這人其實很早就來了,卻一直沒有人理他,他使站在門口,一逕向進進出出的少林群豪傻笑,也不知自己有多礙事。
大夥兒心中雖犯嘀咕,卻也不好意思把他趕開,赫連錘本還沒有瞧見他,此刻一眼瞥著,不由大感羞愧,嘟嘟囔囔的低罵出聲。
「銀甲神」周坤當先大步走到門口,咳了好幾下,那大漢只是不覺,還反朝他咧嘴直笑,搞得周坤大惱其火,喝道:「讓開啊,你呀?」
那漢吃了一驚,一張黑臉脹得通紅,忙閃過一邊,卻又朝亭內眾人嘻嘻傻笑開來。
赫連錘實在忍不住,撥開人群,冷不防走到那漢面前,當胸推了一把。
「你有幾張瞼好丟哇?把我的瞼都賠進去啦!」
那漢凝目一看,登時面露喜色,嚷嚷:「你怎麼也來了?」
赫連錘哼道:「我還正要問你呢,沒你個屁事,你跑來幹嘛?」
那漢圓睜牛眼:「怎會沒我的事?我的師父‘鐵拳鎮八方’郝老爺子的表兄‘一拳開山’宋老爺子的叔叔‘單鞭打天下’馬老爺子的妻弟‘草上打溜’賴老爺子的侄兒‘一聲雷’高老爺子,就是‘天龍門’的子弟,所以我當然也算得上是俗家少林一脈……」
赫連錘冷笑道:「真會扯,那像我這麼直截了當?」
那漢牛眼瞪得愈大。
赫連錘一指鐵蛋:「我師父是少林正宗弟子,可不像你伸著十八杆子去打人家。」
那漢楞了楞:「也有笨蛋會收你當徒弟?真是天大怪事!」
卻走到鐵蛋面前,上下盡瞄。
帥芙蓉笑道:「赫連大伯好哇?」
那漢又吃一驚:「你怎麼認得我?」
帥芙蓉道:「父子同面嘛。」
赫連錘立刻在旁冷哼不絕:「誰跟這個老不死的同面?」
鐵蛋這才曉得大漢原是赫連錘之父——伏牛山黑風寒寨主「黑熊」赫連大刀,忙起身見禮,反弄得對方面紅耳赤,哈腰不迭,連聲說:「小狽子笨得很,小師父多多費心!」
卻見「中州大俠」陸揮戈由公證人席上站起,朗聲道:「少林派素為武林泰斗,數百年來領袖江湖,剛勁的外家拳路,尤為中土武術之主流,但自北宋末年一代奇才張三丰大俠創出號稱內家拳的‘太極拳法’之後,情形已略有改觀……」
赫連錘不由打了個呵欠,扯著老子坐下,疊聲追問「黑風寒」這幾日來的情形。
少林群豪也多半不耐,咳嗽者有之,蹬腳者有之,還有哼小調兒的、拖椅子的、聊天說笑的,只沒半個人細聽。
陸揮戈本已草擬好一份腹稿,準備大加發表一番,但眼見情形不對,只得刪頭去腰,直接跳到尾巴上。
「總之,今日之會只為印證武術,共比試五場,勝負難分者,由眾位耆宿裁定。希望雙方點到為止,別傷了和氣。」
言畢坐下,嘴唇片兒都還在不停的動,顯然有點意猶未盡。
俗家少林這邊早在會前就已推定人選,當下更不嚕囌,立刻就見一名四十左右的矮壯漢子越眾而出,朝「金甲神」周幹行了一禮,邁步走到場中,又同證人及武當那邊各作一揖,大聲道:「形意門‘一撞先鋒’童湘雄領教‘武當四劍’高招!」
赫連大刀搖搖頭、拍拍膝蓋,低聲道:「形意門不行,怎地叫他們打頭陣?」
赫連錘馬上一皺眉毛:「你懂什麼?不要講話!」
赫連大刀瞅了瞅兒子,嘿嘿傻笑兩聲,果然噤若寒蟬。
卻見武當掌門「若虛真人」轉頭吩咐了幾句話,一名坐在後排的黑麵道士便站起身來,緩步走入場中,微一躬腰。
「貧道黃一色,請童大俠賜招。」
「一撞先鋒」童湘雄乃形意門第一高手,隱然是湘南一帶的霸主,平日自視甚高,故而一開口就挑明瞭要「武當四劍」下場,不料對方竟似沒把他放在眼裡,只隨便派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傢伙。
他心中自然惱怒非常,更不打話,腳尖一點,倏忽已至黃一色面前,一式「仙猿摘果」,分取對方雙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