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意拳」相傳為嶽武穆所創,有龍形、虎形、鶴形、猿形、蛇形之分,意發招至,神妙無方,童湘雄又浸淫此拳法二十餘年之久,威力格外不同,一齣手便隱有風雷之聲,使得不少俗家少林子弟都在心裡直叫「贏了」。
但見那武當道士黃一色雙掌微吐。
輕描淡寫的一伸一縮,竟就將對方凌厲無匹的攻勢化解於無形。
鐵蛋一旁看得若有所悟,暗忖:「舉重若輕,以虛導實,確比硬打硬拚省力高明得多。」
他卻不知此乃武當最基本的「柔掌」,所有內家拳術的原理都已包含在其中。
場中兩人轉瞬交手二十餘招,無論「一撞先鋒」的童湘雄攻勢再猛。
卻始終攻不破黃一色那套軟綿綿的掌法,直若用棍子打冰塊,只一碰上就溜滑開去。
童湘雄心下急躁,拳法陡變,展開以搶攻為主的「虎形拳」,一式「猛虎搏象」,騰身扭腰,斜取對方左側腰脅部位。
黃一色不慌不忙,略退半步,雙掌緩緩推出,弧走圓轉,好像要推開一簾紗布一樣的輕不著力,卻是「太極拳」法中的精妙招數「白鵝亮翅」。
童湘雄立覺自己兩條手臂恍若沾滿了黏泥巴,不但拳鋒走偏,甚且互相糾結到一起去了,大驚之下,雙臂猛沉,「山虎出洞」攻敵腋窩。
豈知黃一色左掌恰轉至此處,手腕一牽一送,童湘雄又覺自己吐出去的力道全被這回體內,一個踉蹌,險些向後摔了個筋斗,幸虧下盤功夫紮實,穩穩抓住地面,胸口卻已被反震得生疼。
他此時方知「太極拳法」的厲害,但他天性火爆,全不深思細想,加上才一開始就輸了兩招,臉上愈掛不住,大吼一聲,仍然招招硬取。
鐵蛋吃過太極□的大虧,不禁連連搖頭:「這樣打非輸不可。」
丙然,話還沒說完,童湘堆的身軀就已在少林群豪的驚呼聲中倒飛起來。
直摔出三、四丈遠,趕緊半空中挺身拳腿,腳找地面,落地之後卻仍不由自主的退出五步,差點跌坐在地。
黃一色神態悠閒的躬腰一禮,道聲:「承讓承讓。」
悠而哉之的走回武當陣中,連氣兒都不多喘一口。
少林群豪眼見武當派中隨便一個道士就有這等身手,不禁相顧失色。
「一撞先鋒」童湘雄氣得渾身發抖,當然不肯認輸,還想上前廝鬥,「中州大俠」陸揮戈卻起身攔道:「童大俠大意失手,非戰之罪。剛才已經講明,點到為止,免傷雙方和氣。」
「金甲神」周幹也忙好言相勸。
童湘雄面色紫脹,跺了跺腳,一語不發,掉頭奔出涼亭。
飛也似的出莊而去。
眾位耆宿又議論了一陣。
才見「萬事通」丁昭寧搖搖擺擺的站起,眨眨禿眼皮,抖抖爛面頰,慢條斯理,一宇一字的開腔道:「第一屆,俗家少林,武當大會,第一場,比試結果,武當,黃一色,勝;俗家少林,童湘雄,敗。謹此。宣判人:贛南,無鼻山,雙松嶺,銅墨莊,‘萬事通’,丁昭寧。」
少林群豪既見輸了頭陣,早已一肚子氣,又聽這老頭子羅哩羅唆,沒個止休,不由得噓聲四起。
「萬事通」了昭寧簡直不能理解大夥兒為何有此反應,嘟了嘟嘴兒,還想再說,卻被「一陽子」吳性談一把扯得坐下了。
「金甲神」周幹輕咳一聲,面向若虛真人道:「內家拳術果然不同凡響,第二陣卻比試一下兵刃如何?」
俗家少林群豪陣內立刻應聲走出一名手持點穴雙橛的小老頭兒,嘻嘻笑著行了個四方揖,衝著武當那邊道:「你們可別派‘武當四劍’出來,小老兒身手遲鈍,萬一撞上劍尖,可是好大一個窟窿哩。」
若虛真人目光一凝,微笑道:「侯老爺子說笑了,‘閻王倒’的大名,江湖誰人不知?
還望侯老爺子手下留情。」
這個小老兒名喚「閻王倒」侯大樹,乃滄州「迷蹤門」的門主,向被同道推為當世數一數二的點穴名家,在少林俗家群豪之中,聲望與輩份都甚崇高——俗家少林既輸了頭陣,第二陣自然志在必得。
卻見若虛真人回頭說了幾句話,「摩雲劍客」徐蒼巖便站起身來,走入場中。
侯大樹搖頭笑道:「人家要‘武當四劍’出場,你們偏不要;咱不要‘武當四劍’出場,你們偏要。看來你們存心要整小老兒,說不得,只好領教徐二俠的高招嘍。」
徐蒼巖緩緩掣出長劍,劍尖指地,沉聲道:「侯老爺子請了。」
侯大樹見他起手式怪異已極,又有「一撞先鋒」的前車之□,自不敢輕敵躁進,目光瞬也不瞬的盯住對方,手中點穴雙橛一上一下,虛指敵手「紫官」、「神闕」二穴。
眾人只道馬上就有殺著出現,莫不屏氣凝神,細觀二人動靜,不料半盞茶時間過去,二人卻連汗毛都沒動上一根,一些性子急的已止不住欠直冒。
又對峙許久,徐蒼巖的劍尖忽然開始轉動,慢慢向上畫著圓弧,一剎那間,竟使得少林群豪錯以為是整座涼亭旋轉了起來,不禁都在心裡暗喊:「邪門!」
只見劍尖向上繞行至膝蓋高度,便又停住不動。
侯大樹猛一蹙眉,右手橛忙移至頭頂,遙指對方胸口「靈虛」穴,左手橛卻斜斜指向對方左肩「曲垣」穴。
徐蒼巖嘴角微微一撇,劍尖又朝上慢慢轉行了幾度。
侯大樹忙合併雙手,齊指對方左腹「白環」穴。
如此僵持了片刻,徐蒼巖的劍尖又向上轉動,侯大樹便又急忙變招,兩人搞來搞去,始終就是這樣遙遙相對,半招也未交。
赫連大刀與赫連錘不禁同感意興索然,一齊咧開大嘴,一齊打了個呵欠,打完了卻又互捅一下肘柺子,罵道:「你懂什麼屁?這才叫做武術!」
忽聽涼亭左側門口傳來一片喧嚷,亭內人眾大都凝神觀戰,並沒半個回頭去看,只赫連父子倆興致昂揚的舉目張望,但見一名衣衫襤褸卻長得眉清目秀,年約二十上下的獨臂乞丐,正和一個俗家少林子弟爭吵不休。
那俗家少林子弟似也是個夯貨,一說話就手舞足蹈、涎沫亂飛,口齒又非常不清,夾夾纏纏的道:「人家人家比比武,你看什麼你看?要討飯要我討到別別別處去,莫莫莫在這裡討人我嫌!」
那乞丐怫然大怒,罵道:「少爺我高興看人比武,你這潑皮卻憑什麼攔阻?少爺我今天不討飯,偏要打死你這個潑皮!」
叉開五指,當真一巴掌拍了上去。
那俗家子弟沒防著,左邊臉皮捱了個結實,立刻現出一個紅手印,他不由哇哇亂叫,飛起一腳把那乞丐踢出老遠。
赫連錘聽那乞丐口口聲聲自稱「少爺」,已覺新奇,見他全然不會武功,卻敢動手毆打少林子弟,更覺有趣,不禁又挑動了愛惹事的天性,起身走向門邊,赫連大刀也跟了出來。
只見那乞丐張嘴吐出一口鮮血,竟又赤紅著雙眼和身撲上,掄起獨臂亂打一氣,再吃對方兜心窩子一拳,打得滿地滾。
赫連大刀忙伸手一攔:「喂喂喂,別欺負人家不會武功的。」
那少林子弟結巴道:「我我我才沒欺欺欺負他,他他他他自己作死……」
那乞丐掙了幾掙,一連吐出好幾口血,居然又站立起來,依舊銳不可當的揮拳衝上。
那少林弟子萬萬想不到對方如此兇悍,竟虛了膽兒,一個手軟,反被乞丐敲中好幾拳,鼻血都流了出來。
赫連錘心忖:「這小叫化子如果練過武,天下高手只怕都被他打盡了!」
見那乞丐仍不放鬆,濫纏濫打,暗暗好笑,一把扯住他後頸。
「小子真拚起命來啦?」
那乞丐手腳兀自亂踢亂揮,邊嚷嚷不休:「不打死你這個潑皮,不知本少爺‘搏命三郎’左雷的厲害!」
那少林子弟竟被他悍不畏死,狂鬥瞎纏的氣勢懾住,胡罵幾聲,捂著鼻子走回亭中去了。
赫連錘笑道:「人家叫你‘搏命三郎’可真叫得絕,還沒看過那個打架像你這麼拚命的。」
左雷歇過一口氣,臉上忽然一紅。
「這渾號得來別有原因。」
卻從懷中掏出一隻海碗和三粒骰子。
赫連大刀一拍巴掌:「妙哉妙哉!原來搏的是這種命!」
左雷搖頭嘆道:「在下本是灤州有名的財主,家產少說也有幾百萬兩,不意竟犯上這種毛病,沒兩年就輸掉了一半。怨極之餘發下重誓:如若再賭,就把自己的右臂剁掉。結果……」
說時,晃了晃空蕩蕩的右袖管,不勝欷□。
赫連大刀唉道:「算了吧,這種毛病是戒不掉的,以後再莫亂髮誓,雖只剩一條手臂,還是滿管用的哩。」
左雷苦笑道:「反正,如今再也沒有財產可以讓我發誓啦。」
就地蹲下,把骰子搖得必剝響,兩眼瞅定赫連父子,露出哀求的神色。
大小熊不由手癢,當即蹲下,三人「叮叮噹噹」的大幹起來。
正樂間,那「李白怕」李黑也吐著悶氣,打著酒嗝,跑出涼亭,一瞧亭外酣戰較亭內熱鬧百倍,便再也不肯進去,弓腰跑來,抓出一串銅錢就往地下砸。
赫連錘笑道:「你這道士果然真沒有規矩。」
李黑呸道:「從前還以為做道士可以沒有規矩,不料那狗屁‘武當’,規矩比誰都大,憋得我蛋都孵不出來啦!」
手下加勁,一擲竟擲了個「全紅」,不由拍手大笑,解下腰間葫蘆,灌了口酒,又將葫蘆遞給其餘三人,也都大喝了一口,樂得嘰嘰直笑。
鐵蛋聽得赫連錘的大嗓門在外吵鬧,生怕他又惹事,忙趕出來阻止,卻著眾人拉住,硬灌了好幾口酒,頓時如同身列仙班,嘻嘻傻笑不絕。
赫連錘得意洋洋的向眾人道:「你們別看我師父矮爬爬的,沒個人樣,他的來頭可大著咧,他是少林第二十七代‘無’字輩第一高手,身懷‘如來神功’,又經曠世奇人彭和尚傳授‘賤骨頭神功’,又是一代怪傑‘魔佛’嶽翔的入室弟子……」
還沒吹完呢,卻見「黑熊」赫連大刀面色遽變,渾身簌簌發抖,「咕咚」跪倒在地,一連朝鐵蛋磕了十幾個響頭。
赫連錘大吃一驚:「你這老不死的又在幹什麼?」
赫連大刀兀自叩頭不斷,顫聲道:「請小師父莫向嶽大俠說我還在當強盜,否則我老命難保……其實當年我真的想要洗手不幹,偏偏老太婆——願菩薩保佑她在天之靈——剛好生下了這個成天索吃的混帳兒子,家計實在艱難,不得不……嶽大俠當年手下留情,老漢沒了牙齒也不敢忘,‘黑風寨’中還供著他老人家的長生牌位,四時香花鮮果,頓頓豐盛……反正,請小師父莫向嶽大俠提起就是了……」
氣得赫連錘直踢老子屁股:「老天怎會生出你這等沒出息的東西?」
鐵蛋望著面無人色,跪在地下叩頭如搗蒜的赫連大刀,心中忽忖:「‘三堡’恨師父,‘四天王’金剛奴他們敬師父,這個大黑熊卻又怕師父,師父昔年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後來當了和尚之後,怎地又裝出那副賴皮憊懶嘴臉?」
剎那間不禁想呆了。
但聞亭內突發一陣轟聲,鐵蛋回過神來,搶到門邊一看,只見「摩雲劍客」徐蒼巖的劍尖已轉過頭頂,向另一邊緩緩繞下。
「閻王倒」侯大樹額上汗出如雨,點穴雙橛如飛變換,卻仍似招架不住。
徐蒼巖冰冷的臉上驀地閃過一絲寒氣,劍尖陡然向左腳尖前的地面沉落,恰畫完一個大圓,侯大樹大叫一聲,「登登登」連退三步,點穴雙橛頹然垂下,搖了搖頭,苦笑道:
「徐二俠高明,小老兒不是對手。」
作了一揖,返身退回陣中,步履竟都有些踉蹌。
這次眾位耆宿推來攘去,卻再也沒人願意站起來宣佈勝負,只得由陸揮戈含含混混的咕嚕了幾聲,聊作交代。
少林群豪眼看己方又敗一陣,不由鴉雀無聲,武當那邊雖有不少道士面露欣喜,卻無半個人起鬨。
坐在若虛真人左後方的那個胡姓單幫商人傾身向前,和若虛真人私語了一番,這位武當現任掌門立刻眉開眼笑,連連哈腰點頭,竟似十分感激那個姓胡的。
帥芙蓉看在眼裡,暗惑奇怪,眼角愈盯住這兩人不放。
但見原先派定的「小奉先」呂孤帆一踢椅子站起,就要走入場中。
「金甲神」周幹尋思道:「一共才比試五場,這場如果再敗,剩下來的兩場簡直就不用比了。呂兄弟雖然技藝超群,但卻還非‘武當四劍’的對手,不如求那鐵蛋小師父出馬,先扳回一城再說。」
轉眼卻尋不著鐵蛋蹤跡,稍一躊躇,呂孤帆已大步走下場去。
武當眾道士可都是吃了定心九來的,除了頭場一色稍微令人擔心之外,黃餘四場分由「武當四劍」把關,可說萬無一失。
雖然「快劍」關曉月直到現在還未現身,但今日之會穩操勝券,卻已毋庸置疑。
當下若虛真人連頭也不回,「逍遙劍」何不爭已挺著胖嘟嘟的身軀自行下到場中,拔出長劍,兩隻月牙兒似的嘴角顯得更為上翹。
呂孤帆只他當有意蔑視自己,心中有氣,半話不發,手中雙戟疾刺而出,一式「鏖兵洛陽」,逕奔對方前胸,卻才發至一半便即變招,「夜襲徐州」兵分兩路,一取小骯,一取咽喉。
原來呂孤帆心思靈敏,適才在旁觀罷前兩戰,便知硬拚、慢打全都行不通,唯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變換方向擾人耳目,才有可能尋著對方空隙。
他家傳「溫侯三十六戟」向以招快聞名,此刻全力施展開來,只見滿亭銀光碟旋飛舞,真令人看不透他到底攻向那裡。
何不爭的嘴唇幾乎變作半月形狀,手中劍緩而又慢的斜斜揮出,繞了一個小圓弧,恰正剌向呂孤帆雙戟間的空檔。
但呂孤帆換招極快,一式「虎牢戰三英」,早將缺口堵住,左手戟猛從肘底翻起,「力奪貂蟬」橫切對方頸項。
呂孤帆不暇思索,招招依樣畫葫蘆,居然攻得何不爭陣腳大亂,好幾次部差點被戟尖刺中。
何不爭劍尖微退,向右畫了半個圓,直指敵手腋下,又正是呂孤帆必救之處。
好個「小奉先」,左手戟「榮陽退曹」倒勾對方長劍,右手一式「轅門射戟」,一點寒星電奔對方額頭。
「逍遙劍」何不爭卻不管對方進招如何疾速,只是輕輕慢慢的左畫一個圓,右轉一道弧,偏偏每一劍都指在對方招數間的破綻之上。
鐵蛋一旁瞧得連連搖頭,直在心底亂叫:「要輸要輸!臭道士這下可把少林看扁了!」
場中二人又過二十餘招,呂孤帆手中雙戟已明顯的慢了下來,甚且逐漸揮灑不開。
「太極劍」一如「太極拳」,乃纏絲之法,進纏、退纏、左右纏、上下纏、裡外纏、大小纏、順逆纏,即引即纏,即進即纏,猶若春蠶吐絲,一層深一層,愈裡愈重,一環連一環,愈扣愈緊,當真是「動則生陽靜生陰,一動一靜互為根,果然識得環中趣,輾轉隨意見天真」。
呂孤帆只覺纏在戟上的力道逐步增強,不禁暗暗叫苦,卻是說什麼也擺脫不掉。
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十招之內必定落敗。
卻聞涼亭左側窗外傳入一個蒼老渾厚的語聲:「這手‘六合門’呂氏‘溫侯三十六戟’被你使得糟透了,可笑可恨!看來呂氏子孫都不成材,統統該打屁股!」
這番話刻毒至極,使得呂孤帆猶若利刃剜心,手下一個閃失,險被何不爭攪掉雙戟。
少林群豪還當是有武當道士躲在亭外得了便宜又賣乖,紛紛怒罵:「贏便贏,怎地損到人家家裡去了?」
窗外老者冷哼一下之後,忽然厲聲喝道:「‘幽會鳳屋’取他雙肩!」
這套「溫侯三十六戟」乃「六合門」呂氏傳子不傳女的壓箱本領,外人根本無從知曉三十六式的名稱與作用,因此老者一喚之下,呂孤帆當即心頭大震,手中雙戟卻不由自主的施出「幽會鳳儀亭」,雙戟向上一拋,倏又沉底,分由兩側斜刺而上,好像要摟抱對方一樣。
「逍遙劍」何不爭本已將敵手雙戟逼黏到一處,自度三招之內必能叫對方兵刃脫手,萬沒想到呂孤帆這一拋一沉,竟脫出了自己的纏絲勁道,且還分由兩旁襲至,百忙之下微退步蹲身,方才避過對方攻擊,與先前的悠然自若比較起來,已可算得上稍顯狼狽。
少林群豪不由齊發一陣喝采:「呂兄再接再厲!」
「老傢伙,真有你的!」
「再教兩招,讓那臭道士滾蛋算了!」
窗外老者那需眾人催促,早已接二連三的指導起呂孤帆來:「‘火燒曹操’、‘屯兵小沛’、‘大會八路諸侯’、‘躍馬赤兔’、‘血戰濮陽’、‘朝前刺賊’、‘常山破張燕’、‘戟擊曹盔’……」
少林群豪自然大樂,擊掌如擊鼓,拉開嗓門大吼大叫:「有沒有‘誤陷美人計’?」
「來一招‘夜殺丁原’吧?」
原來這套戟法三十六招的名稱,全都是三國驍將呂布生平的英雄事蹟,眾人欣喜之餘,更有若坐在說書棚中一般,將這位悲劇英雄的一生在腦中全盤重演了一遍。
窗外老者愈喊愈快,呂孤帆手中雙戟更急如驟雨,一招緊似一招,逼得何不爭的劍尖再也畫不成任何一個完整的圓。
卻聽窗外老者驀地一聲暴喝:「‘董卓擲戟’!」
呂孤帆不由呆了一呆。
當年呂布在「鳳崴亭」中與貂蟬幽會,正披董卓撞破,盛怒之下,順手操起呂布插在亭前的長戟便射,幸虧呂布手腳俐落,才得兔去穿體之厄,因此這一招乃是閃躲對方攻擊之式,呂孤帆正佔盡上風,理當節節進逼,何以老者竟會指點他向左避退,實令人不解,但呂孤帆十幾招下來,招招遵老者之言,此刻雖然一呆,卻仍身不由主的舞戟護住右身,向左邊一跳。
何不爭眼見有機可乘,長劍弧轉,自左向右疾點呂孤帆胸口。
老者又喝:「‘兵敗下邳’!」
這一招又是閃躲之式,舞左手戟護左身,恰攔住裡剌來的長劍,同時身形微蹲,傾體向前,卻正撞人何不爭內懷。
窗外老者忙喝:「‘被縛白門樓’!」
呂布兵因下邳,終於在白門樓被叛將宋憲、魏續所擒,五花大綁送到曹操面前,這招「被縛白門樓」便是模仿五花大綁之形,左右雙戟封住前身各大要害、與「董卓擲戟」、「兵敗下邱」同為呂氏戟法救命保身三絕招,完全是個守式,未料此時此刻三招連貫起來,竟變成了一記絕頂厲害的殺著,呂孤帆正貼身站在何不爭內懷,雙戟一封,立將何不爭全身罩入一片戟影之中。
何不爭避無可避,長劍一個大圓畫出,早被呂孤帆左戟倒手勾住,右戟趁勢切下,何不爭猛力吸氣甩腕,向右躍退,胸前衣裳仍被戟尖劃中,「滋」地一響,裂開了一道五、六寸長的口子。
何不爭翹了翹嘴角,微微一笑:「閣下好戟法,貧道認輸。」
收劍入鞘,緩緩走回己方陣營。
少林群豪都高興得跳了起來,爹孃爺媽的亂叫一氣,呂孤帆卻手握雙戟,眼望窗外,面色一片茫然。
武當掌門若虛真人也朝窗外看了一眼,轉臉直盯公證人席,卻不言語。
「中州大俠」陸揮戈微蹙眉頭,略一沉吟,站起身子向左側視窗抱了抱拳,道:「何方高人,可否現身一見?」
窗外老者沉寂了片刻,冷冷道:「免了吧,沒得驚動各位。」
陸揮戈還想再說,卻聽右側視窗傳入另一個蒼老語聲:「你又不是瘸子,又不是麻子,又不是沒臉皮,幹嘛害怕見人?人家還當你是小媳婦兒哩。」
亭內眾人俱皆一驚,全沒想到右邊窗外居然也有人在。
陸揮戈暗道:「這兩人暗伏兩旁許久時候,亭內眾多好手竟無一人覺察,來者身手之高,當真是匪夷所思了。」
遂即再次抱拳道:「兩位前輩若不肯現身,在下自不敢勉強,只是兩位既來‘聚義莊’,匆匆就去未免遺憾,日後如有機緣再見,也不知如何稱呼,敢問兩位尊姓大名?」
右首老者輕笑一聲:「也罷。」
順口朗朗吟道:「真空家鄉,無生父母。」
左首老者馬上接道:「現在如來,彌勒我主。」
這十六個字宛若十六柄大鐵錘,重重敲擊在亭內每一個人的心上,不禁全部站立起來,脫口驚呼:「‘白蓮教’左右大掌法!」
白蓮教「真空」、「無生」二使者的威名,在江湖道上簡直如同兩帖神秘催命符,或說他倆可殺人於千里之外,或說他倆光只張張嘴已就能叫對手的腦袋搬家,但究竟如何,卻從沒半個人能說得清楚,連他倆的面目都很少有人看見過,今日乍現此次大會之中,自令眾人悚駭不已。
但覺一陣清風吹入,兩名身穿白衣,年約七、八十歲的老者己站在亭子中央。
左首出聲指點呂孤帆的那個,眼神犀利,表情冷漠,右首那個卻笑吟吟的,一副天塌下來都不在乎的樣子。
「金甲神」周幹嗄聲道:「彭教主大駕也來了嗎?」
右首一逕笑嘻嘻的「無生」使者搖了搖頭:「他老人家近年來已經沒有看熱鬧的興致了,不像咱們兩個,那兒人多就往那兒鑽。」
鐵蛋心中一動,暗忖:「這個‘彭教主’莫非和彭和尚有什麼關係?」
想找帥芙蓉問個清楚,卻發現他早不知躲到那兒去了。
左首「真空」使者微一掃視亭內人眾,便逕自目注呂孤帆,道:「我剛才說你們呂氏子孫都不成材,你可服氣了吧?」
呂孤帆胸口一衝,終因對方實在高出自己大多,且對呂氏家傳絕學瞭若指掌,正不知是何來路,不得不忍氣道:「今日方知呂氏戟法之神妙,慚愧之至!」
言下頗有「神妙自是呂氏戟法神妙,不干你事」之意。
真空使者冷笑道:「你又錯了,招非神妙,只看你會不會使而已。」
一句話講到末尾,竟彷彿透出了一些慈祥的味道。
呂孤帆暗暗奇怪,舉目望去,老者的輪廓忽然在心底深處明晰了起來,他不禁毛髮倒豎,既感恐懼又覺激動,顫聲道:「祖父……你不是五十多年前就死了嗎?」
真空使者面色大變,厲聲道:「誰是你祖父?你這二十郎當的後生,怎會認識五十多年前就死去之人?」
呂孤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家中藏有你老人家的畫像,我從小看它看到大的……」
亭內眾人望望老者,又望望呂孤帆,果然發現他倆的面貌極為相似,都不由暗自驚訝,尋思道:「死去五十多年的人,竟還會當上‘白蓮教’的大掌法,這邪教的法術果然厲害!」
卻聽少林群豪陣中又一人失聲叫道:「你是祖父!」
大夥兒不禁又起一陣騷動,暗忖:「今天怎地跑出來這麼多個孫子?」
只見一人越眾而出,匐伏在右首「無生」使者腳前,卻是「無影棒」鄧佩。
無生使者笑嘻嘻的道:「你這小表莫非失心瘋了?老漢八十年沒碰過女人,怎會有你這麼大個孫子?老漢命長,人家都說我是老烏龜,難道你願意做龜孫子不成?」
鄧佩跪在地下不禁噗哧一笑,抬頭道:「烏龜最會生蛋,一次都生千來八百個,子孫自然滿江滿湖都是。」
無生使者咂了咂嘴唇,喃喃道:「什麼好處都沒傳下,只傳下了一張窮嘴皮子!」
轉向真空使者苦笑道:「咱倆這回可來錯了,沒來由收了兩個不成材的孫子。」
忽然走至那胡姓單幫商人面前,笑道:「咱們正是為了你來的,不想卻叫咱們捅了個大紕漏。」
伸掌朝他虛按了按,又道:「回去告訴你家掌櫃,若當咱們是散兵遊勇,可大錯特錯了。」
語畢,朝真空使者一努嘴巴,兩人同時原地打了個溜轉,大夥兒只覺天光微微一暗,早沒了兩人的影子。
鄧佩、呂孤帆一呆之後,齊聲大叫「祖父」,那還得人回答?
卻聽「咕咚」一響,繼而「唉喲」一聲,那胡姓商人一屁股跌坐在地,座椅不知何時竟已化為□粉。
眾人眼見那無生使者隨手隔空一按就有如此勁力,心下大為駭異。
武當掌門若虛真人的臉色尤其難看,恍若被人抹上了一把牛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