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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洗腦大法愈洗愈清醒 摩尼教經愈聽愈入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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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不群悠悠這:「你若一定要走,也沒什麼不可以,不過,先讓你看一件東西。」

鐵蛋明知老傢伙又要耍花招,卻仍忍不住過頭來,只見他袍袖一開,抖出一片白濛濛的粉末,鐵蛋立覺異香剌鼻,腦中一陣暈眩,彷彿跌入了一個黑暗無底的大洞之中,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摸不著,只有耳朵還能聽到一些遙遠飄忽的聲音,好像從另外一個世界傳過來似的。

馬蹄?車響?日月交替時的悉嗦之聲?

他隱約覺得時間緩緩由皮膚上面擦過,宛如細砂一般,引起持續不斷的痠痛之感。

細砂漸漸淹沒了他的身體,嵌在他的毛孔之中,摩擦著他的關節,滲入他的血液,積聚在腎臟、肝臟裡面,而後順著喉管進入腦海,黏喀喀的附著在整顆頭顱之上。

他覺得腦袋愈來愈重,也愈來愈大,活似一個腫脹的膿庖,一些稠密的膿汁在底層翻攪蠕動,上方則是一片濁暗,只偶爾有幾顆金黃色的星星,跳蚤般堂而皇之、劈劈啪啪的從左邊跳到右邊,再躡著腳,賊頭賊腦的溜回來。

其中唯有兩顆星星一直懸在那兒不動,澄澈、晶瑩、亙古常明,好像南極北斗,又好像牛郎織女,他到後來才發覺那竟是師父嶽翎的眼睛。

他還看見一些臉,有秦琬琬、有「怕癢鬼」無喜等六個師兄、有長老空觀、還有自己的四個徒弟……他又聽見一些聲音從洞口飄進來,似乎是「小熊」赫連錘在那兒大驚小敝:

「什麼?我下輩子會投胎變成一條四腳蛇?我的媽喲,我最怕蛇了!」

又聽「李白怕」李黑疑惑著問:「加入你們‘白蓮教’真的會有用?其實,就算我來生是頭犀牛,也沒什麼了不起,無憂無慮,悠哉之至……充其量,自己銜些野果子回來釀酒□……」

然後就聽到「搏命三郎」左雷的聲音,滾炮一般響進洞來:「什麼狗屁的‘來生水鏡’?都是些騙人把戲!有種再把那鏡子給我看!」

鐵蛋被這吼聲震得整個人向上浮起,只覺洞口距離自己愈來愈近,大片天光迎面灑落。

他隱約瞥著一座香菸繚繞,佈置得極端怪異的大廳,又模模糊糊的瞅見赫連錘、李黑正望著一個銅盆發楞,左雷則叉手站在一邊噴冷氣。他想張嘴說話,卻又看到了韓不群,小而灰藍的眼睛恍若毒蛇湊近他面門,暗紅色的舌信似乎就要舔上他的鼻子。

「你師父把天書神劍藏到那兒去了?你是他的徒弟,他一定會告訴你的。」

韓不群反反覆覆的就是這幾句話。「乖孩子,告訴我,天書神劍藏在那兒?那本來是我的東西,他卻把它們偷走了,那個殺千刀的狗賊……乖孩子,告訴我,天書神劍藏在那兒?」

鐵蛋想要說:「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天書神劍!我師父更不會偷你的爛東西!」然而他說不出口,只好一個勁兒的搖頭,於是他看見韓不群氣呼呼的擺了擺手,自己便再度跌入洞底。

又不知過了多久,洞口慢慢傳進一種冗長平板的喃喃誦經之聲,宛若一根逐漸加粗的長針,緩緩伸入他的耳朵,起初他只覺得有點癢酥酥的,到了後來,竟變成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直欲將他整個頭顱都撐裂開來似的。

他猛然搖腦袋,想要躲掉這根長針的穿刺,終於把自己搖醒過來,眼睛一睜,首先就看見一大群牛頭馬面、半人半獸的怪物,手持鋼叉,作勢欲朝自己身上挺剌。

鐵蛋大駭之下,不及起身,雙掌先奮力推出,只聞「當」地一聲巨響,當面怪物立刻迅捷無比的退閃開去。

鐵蛋翻身跳起,只見前後左右、上下四方全都佈滿了妖怪,不停的繞著自己打轉,手中抓著各式各樣的古怪兵刀,卻並不刺下,彷彿在等待更好的機會。

鐵蛋渾身直冒冷汗,雙掌一提又待揮去,卻忽見對面一個體型乾瘦無比,五官又細又長、盡向上下伸展的小尚也將雙臂平舉,似要推擊過來。鐵蛋忙向左一閃,不料地面竟是圓凹形狀,頓時滑了個四腳朝天,卻見頭頂上也出現一個同樣嘴臉的小尚,趕緊爬起朝右一跳,右面卻早攔著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小尚。

鐵蛋穩住腳步,飛快旋轉半日,才弄清楚那些奇形怪狀的小尚其實全都是自己,屋頂上也有,地面上也有,一屋子不下百來個,夾雜在迅速奔走的怪物之間,顯得說不出的詭異。

鐵蛋眼看鏡中的自己,好似彼人用鐵錘打扁了一般,簡直像根大木棍,不由暗吃一驚,忖這:「昏了幾天,昏得肥肉都不見了?這麼幹巴巴的,可真見不得人!」忙一摸自己面龐,可沒感覺出什麼不對,定下神來細細一瞧,才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通體用黃銅鑄成的圓球之中,一片眩目光亮不知從何處透入,照得四周光彩絢爛,猶若明鏡,只因房間整個都是圓的,故而把自己映成了這副怪相,連那些牛頭馬面也都只是映在鏡面上的影子而已。

鐵蛋鬆下一口氣,可又覺得不對勁兒,暗暗尋思:「這房裡別無他物,妖怪的影子卻是打從那兒來的?又怎地會動?」

滿屋緊瞅半日,只看見一個尺許來高,表面上彷彿糊了層什麼東西的小圓筒子,嵌在圓屋底部不住旋轉,卻瞧不出有何道理。

鐵蛋心想:「又是‘白蓮教’的邪術,且不管他,先找出路再說。」

豈知這圓球房間竟連個門都沒有,搞得鐵蛋毛了,狠命一拳打去。他自捱了秦璜一掌之後,功力又大為增強,孰想一拳碰個結實,銅壁紋絲不動,自己卻被一聲巨響與無數迴音震得雙耳欲聾,心中愈火,脫下僧袍包住頭顱,揮掌亂打,直如迎神賽會上鑼鳴鼓譟,好不熱鬧。

打了的莫半個時辰,手也酸了,腳也酸了,耳朵也聾了,銅屋卻無半分損壞,那些妖怪依舊齜牙咧嘴的滿屋亂跑,自己的影子也仍然做出一副細鼻豎嘴的可笑樣相。

鐵蛋頹然抹了把汗,盤腿坐下,運氣調息,這才發覺昏迷之時所聽見的誦經之聲一直未斷,只是剛才心浮氣躁,沒能聽進去而已。

鐵蛋暗暗冷笑:「從前在寺裡一聽長老講經就打瞌睡,不料今日卻被白蓮教主關在這兒聽經,真是報應。」

凝神聽去,竟乃一段聞所未聞的經文:「……其五類魔,黏五明身,如蠅著蜜,如鳥被□,如魚吞釣,以是義故,淨風明使以五類魔,及五明身,二力和合造成世界,十天八地,如是世界,即是明身醫療藥堂,亦是暗魔禁繫牢獄……」

聽得鐵蛋皺眉不已:「這是什麼鬼經?倒把人世說成由妖魔鬼怪和神佛菩薩一齊組成的一樣。‘白蓮教’行事邪門,連經書都是邪邪的。」

然而望望四周,鏡中有鏡,影中生影,往復映照,將自己化成了千千萬萬個,每一個的身邊又都有一大群妖怪環繞賓士,倒真有點像經中所述一般。

「……其彼淨風,取五類魔,於十三種光明淨體,囚禁束縛,不今自在。魔見是已,起貪毒心,以五明性,禁於肉身,為小世界,亦以十三無明暗力,囚固束縛,不今自在。其彼貪魔,以清淨氣,禁於骨城,安置暗相,栽蒔死樹;又以妙風禁於筋城,安置暗心,栽蒔死樹;又以明力禁於脈城,安置暗念,栽蒔死樹;又以妙水禁於肉城,安置暗思,栽蒔死樹;又以妙火禁於皮城,安置暗意,栽蒔死樹……」

鐵蛋又忖:「妄念起自自心,世上那會真有妖魔鬼怪這種東西?這‘白蓮教經’大大不通!」

再往下聽,無非是說世間本有明暗二力,永相爭鬥,善神要人為善,惡魔則不斷的鑽入人體,誘人為惡,因此世界乃一大戰場,每個人的人身則是一個小戰場,人一生下來就非得作戰不可,直到他死為止。

「……如是五種極大鬥戰,永無休歇,明暗二力,永相對峙。勝者為聖,敗者為魔,人生在世,非聖即魔,若無鬥心,永墮魔道……」

鐵蛋又想:「這經的用意其實不壞,只不過與咱們佛教大不相同……」

鐵蛋從小由長老處學來的處世之法,不外忍讓謙和、與世無爭之類,他還記得有一次典座「靈光」師祖向他們七個師兄弟講故事,說古天竺有一善王,勤政愛民,鄰國國王則是一個貪王,暴虐無道,又覬覦善王的國土財富,因而興兵攻打。善王得報,召集大臣商議,大臣都主張抵抗,善王卻說:「兩軍相戰,不知要犧牲多少人命,貪王不過貪圖我國的財帛而已,不如我立刻退位,將國土財富都送給貪王就沒事了。」

於是善王當真退位出國,讓貪王毫不費力的佔領了自己的國土,結果貪王橫徵暴斂,弄得民不聊生。

筆事的結尾則是敘說善王歷經一籮筐的奇遇,貪王卻得暴病身亡,於是善王重登王位,從此大家都過著快快樂樂的日子。

鐵蛋當時就嗤之以鼻:「這善王根本是個笨蛋,假惺惺、假仁慈,弄得大家倒楣。」

為此,鐵蛋不僅捱了靈光師祖一頓臭罵,且被全寺長老公認本性愚□,難成大器。

鐵蛋年事漸長,有時雖然覺得長老所教的處世之道根本行不通,卻也從未真正細加考量。師父嶽翎傳功之餘,對這方面則很少發表意見。

「這種事兒怎麼能教?你們自己看著辦吧。」他每次都這麼說,「獅子永遠學不會羊的那一套,羊也學不會獅子的那一套,再怎麼教都是白教。」

鐵蛋明白師父心底決不贊同眾位長老的作法。「或許師父會比較喜歡這‘白蓮教經’吧?」

正想間,忽聞頭頂「喀喇」一聲,竟現出個一尺見方的暗門洞來,一很長繩吊著一隻竹簍緩緩墜下,鐵蛋接過掀開一看,原來是幾碟粗菜、兩碗粗飯,較諸先前被囚禁於「金龍堡」地牢時的酒菜,可謂天差地遠。

鐵蛋抬頭「喂」了兩聲,卻見韓不群的臉出現在洞口,陰森森的笑這:「小子,想通了沒有?」

鐵蛋怒道:「你究竟想幹什麼?」一邊動著脫逃的念頭。

韓不群冷笑這:「你別裝傻!只要你告訴我天書神劍藏在那兒,我馬上就放你走。當然啦,如果你想加入本教也不是不可以,咱們‘白蓮’東宗專收些沒人要的廢物……」

鐵蛋猛個跳起,雙掌推出兩道狂飆,擊向頭頂小洞,眼看就要擊中韓不群面門,不防一片灰色粉未兜頭灑下,五官頓惑一陣麻辣,嗆得眼淚鼻涕齊流,耳中間得韓不群嘰嘰大笑:

「老夫面前豈容得你耍花樣?再跟你師父學十年再來!」

說完,砰地把暗門關上了。

鐵蛋揉了半天眼睛,險將眼珠子都給揉破,才稍稍舒服了些,氣得破口大罵,轉目望見鏡中被妖怪圍困的自己,忽然發覺最近自己的遭遇一直都是如此。「大家都欺負我、陷害我、笑話我、背叛我、欺騙我,難道還要我跟那善王一樣,一味退讓不成?」

愈想心頭怨氣愈旺,不禁暗暗詛咒:「我他奶奶真成了人家的出氣筒,隨便什麼人都可以踢我一腳、踩我一下,我鐵蛋難道真是賤骨頭?混帳王八羔子!以後誰敢再欺負我,非把他腦袋都摘下來不可!」

胸中鬥性勃發,真氣竟隨之縱橫澎湃,往復激盪,好似海潮被日月牽引一般。

鐵蛋暗自訝異,忙收攝心神,低念佛經,鼓盪的真氣便立刻平伏下去,頓覺□腸轆轆,將飯菜亂吃了一回。但耳聞「白蓮教經」一遍又一遍的喃喃唸誦,眼見鏡中妖怪不停的在身周蹦來蹦去,筋骨皮肉血脈之中竟彷彿真有許多惡魔在蠢蠢欲動,體內真氣便又不由自主的起而抗爭,猶如千軍萬馬奔騰馳驟,勢莫能禁。

鐵蛋驚忖:「莫非走火入魔了?」忙又大唱佛經,此時方恨自己平日沒在經上用功,腦中所記的佛經實在太少,只得將「金剛」、「伽楞」、「六祖壇經」反覆諷誦,但那「白蓮教經」仍然得隙就鑽將入來,攪得真氣七衝八撞,幾乎都快要破體流出。

鐵蛋一向喜愛體內充滿活力的感覺,這也是促使他埋頭練武的原因之一,但此刻充塞於四肢百骸的狂暴力量卻把他嚇壞了,只怕稍一控馭不住,就使自己墮入萬劫不復的境地,當下摒除一切雜念,全神與「白蓮教經」相抗,心中認定這番爭鬥兇險的程度遠遠超過先前幾戰,那敢有絲毫大意,連吃飯、睡覺、拉屎拉尿的時候都不鬆懈,鎮日價背誦佛經以抵禦邪經入侵,一面細察體內真氣的消消長長,長長消消。

兩種經書牽扯起兩種力道,馴控之力照常執行,並無異狀,但另一股狂野之力,卻順著「白蓮教經」周身亂竄,經文唸到那裡,真氣便動到那裡。

「貪魔以此五毒死樹,栽於五種破壞地中,每令惑亂光明本性,抽彼客性,變成毒果。

是暗相樹者,生於骨城,其果是怨……」

鐵蛋便覺骨會「大杼」大動特動。

「是暗心樹者,生於筋城,其果是嗔……」

筋會「陵泉」立刻氣脹如鼓。

「是暗念樹者,生於脈城,其果是淫……」

真氣便又潮湧般擠向脈會「太淵」。

鐵蛋竭力想要平伏這股胡衝亂撞的力道,支使馴控之氣四處堵塞,卻反令自己疲於奔命,正感危急,又聽經文念這:「若有明使出興於世,教化眾生,令脫諸苦,先從耳門降妙法音,後入故宅,持大神咒,禁眾毒蛇及諸惡獸,不令自在,復智斧斬伐毒樹,除去株杆,並餘穢草,並令清淨,嚴飭宮殿,敷置法座,而乃坐之,猶如國王破怨敵國,自於其中,□飭臺殿,安處寶座,平斷一切善惡人民,其惠明使亦復如是。既入敵城,壞怨敵己,當即分判明暗二力,不令雜亂。先降怨憎,禁於骨城,令其淨氣俱得離縛……」

鐵蛋立覺骨會「大抒」一陣鬆脫,全身骨節都泛起一股舒暢之意。

「次降嗔恚,禁於筋城,令妙風即得解脫……」

筋會「陵泉」亦立獲展放。

如是經文迴圈不已,鐵蛋全身經脈骨血也不停的鬆鬆緊緊,作著有生以來最劇烈的運動。

他逐漸覺得這一馴一野兩力之間的爭鬥,竟似早就安排好了一般,若兩軍佈陣操練,進退收放,井然有致。他不禁忖這:「這‘白蓮教經’根本是個練功的法門嘛!難不成那韓不群是在誘我練功?」心中疑慮漸去,愈發迷醉於體內兩股真氣的攻防,竟渾然不覺歲月之流逝。

其實鐵蛋根本猜錯了韓不群的用意。這經文既非什麼練功法門,圓屋、銅鏡更非為了練功而設。韓不群對鐵蛋施展的乃是「白蓮教」不傳之秘——「洗腦大法」——將人禁閉在圓屋之中,成天唸誦教經,輔以鬼影,把教義強行值入其人腦內,使之生根發芽,永遠拔除不掉。經過此法鏈制之人,終其一生供「白蓮教」驅策,永無貳心。

那知鐵蛋這個渾頭,畢生腦筋全用於武術之上,任何東西都會被他牽強附會,七扯八拉的加到武術裡面瞎攪一氣,這在平時雖妨礙了他的進展,但此刻卻大起意想不到的作用,隨任「白蓮教經」反覆唸誦,腦袋非但絲毫不受影響,體內功力反而大為增強。

忽一日聽到經文:「人生在世,非聖即魔」處,心胸中驀然一動:「什麼是聖?什麼是魔?又何必執著聖魔之分?這可還是六祖說對了,‘不思善,不思惡,自在無礙’,聖也好,魔也好,一腳踢開了帳!」

如此一想,體內頓時圓滿通達,了無牽掣,兩力剎那間合成一力,直向頂門衝上,只覺渾身舒泰,不由大發一聲吼叫,雙掌向上一推,但聞轟隆一聲巨響,黃銅圓屋竟整個變了形狀,頭頂暗門向外掀開,透入一片耀眼異常的銀光。鐵蛋縱身一跳,由洞中穿出,好像一個大黃蛋吐出了一個小蛋,腳踏實地,立刻打個寒噤,結結實實的楞住了。他分明記得自己被韓不群迷昏之時,乃是仲秋時節,不料此刻竟置身於粉□玉琢的琉璃世界之中,白雪皚皚,落得他滿頭滿臉,他也不伸手拭去,只一逕疑惑著想:「我到底被關了多久?」

舉目四望,見這圓屋建在一個院落中央,四周俱是木造房屋,一名身著白衣的「白蓮教」徒仰面躺在雪地上,似是被剛才那一掌震暈了過去。

鐵蛋見他手中兀自捏著一本薄薄的書籍,俯身抽出一看,正是「白蓮教經」。「原來成天給我念經的,就是這傢伙。」

想把他弄醒,一問端倪,卻見左首木屋中跑出幾個人來,眼見院中情形,都嚇變了臉,亂叫著躲回屋裡去了。

鐵蛋大步搶入,一把抓住其中一名,喝間:「今日是幾月初幾?」

那人結結巴巴的道:「正月都快……快過完啦!」

鐵蛋掐指算了半日,因是跨年,很難算得清楚,好不容易才算出自己竟被關了五個月,又間:「你們教主在那兒?」

那人道:「都……都走了……不幹俺事,俺只是個火家……」

鐵蛋聽他口音怪異,詫這:「這裡是何州府?」

那人這:「青……青州……」

鐵蛋嚇了一跳,暗忖:「怎地把我弄到山東來了?」

撇下那人,滿院找了一轉,果然除了幾個低等職事人員之外,再也不見半條人影,不由站在屋前大廳的彌勒佛像前面發楞,忽見大門口黑影一晃,鬼鬼祟祟的閃進一人,卻是韓不群的大徒弟,位居東宗「四大傳頭」之首的王弘道。

鐵蛋喝聲:「來得正好!」張開右手五指,直抓他肩頭,王弘道忙退開一步,面露驚訝之色,嗄聲這:「小師父已經脫身出來了?嶽……嶽大俠的徒弟果然不凡!」忽地伏拜下去,「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回身便走。

鐵蛋一頭霧水,橫身攔在他面前:「你幹什麼?」

王弘這面露苦笑:「小師父又何必多問?」吃鐵蛋逼急了,方道:「在下只是敬仰嶽大俠為人,但十幾年來一直見不著他的面,這三個頭就算聊表心意。日後小師父若能代我向嶽大俠磕去,在下感激不盡。」說完,又要閃身出門,鐵蛋卻仍然攔住不放。

王弘道不禁發急:「我瞞著師父偷溜回來救你,再不趕回去,萬一被師父發現,八顆腦袋也沒了!」伸手就去撥鐵蛋。

鐵蛋自然而然的隨便抬手一架,卻將王弘道架得整個人飛起老高,撞在一個靠牆而放的壁櫃之上,櫃上數十隻「來生水鏡」紛紛墜落,「匡匡啷啷」散了一地,淋得王弘道渾身透□。

鐵蛋萬沒想到自己的功力竟增強這麼多,驚呆了老半晌,方才趕過去把王弘道扶起,連道「得罪」。

王弘這更是驚疑不定,心忖:「任何人被關在圓屋裡受過‘洗腦大法’之後,都會頭腦昏亂,四肢發軟,從此死心塌地的皈依本教。這小子卻怎地絲毫不見影響,反而愈關愈厲害?」

他那知鐵蛋傻頭傻腦,嗜武成狂,誤把「白蓮教經」當成內功心法,整整聽了五個月,不但沒被經義改造,反而練出了相當於常人二十年的功力。

鐵蛋間道:「你們都上那兒去了?」

王弘道見他神力驚人,心知無法脫身,只得飛快應道:「師父探聽出天書神劍的下落,已於昨日率領總壇教眾連夜趕往北京……」

鐵蛋又問:「我的四個徒弟呢?」

王弘道道:「硬給師父帶走了。」

鐵蛋皺皺眉頭,沉吟半晌,忽道:「韓不群把我關起來,究竟是不是為了教我練武?」

王弘道不禁大大的楞了一下,好似聽見世間最稀奇的話語一般,然而仔細一想,卻又尋思:「這小子功力增進如此之多,莫非師父真傳了他什麼我們沒學過的內功不成?」心中懷疑,面上卻不顯露,搖頭這:「不會吧?師父他老人家自己的勁力,都沒有你這麼深厚呢。」

鐵蛋暗忖:「韓不群行事詭譎,他的徒弟恐怕也未必知道他的用意。」順手抓過一隻「來生水鏡」向裡一看,笑道:「怎麼,我來生還是當和尚?真要命!」

王弘道笑道:「你若站在這裡照,再怎麼照都是你自己,必得要站在大梁之下,才能在鏡中看見自己下輩子的際遇。」說時,卻把手往大梁背面一指。原來上頭畫著各式各樣的圖案,有蛇、有牛、有乞丐,有富人、王公、將相、嬪妃等等。

王弘道笑道:「說穿了,只就是光影的作用而已。」

鐵蛋暗暗點頭:「圓屋中的妖怪,大的也是此理。‘白蓮教’樣樣古怪,連練功法門都怪得出奇。」口中問道:「那‘白蓮教經’上的功夫,你們都學過沒有?」

王弘道啞然失笑:「那有什麼功夫呀?這經就好比你們的‘金剛經’、‘法華經’,無非是敘說一些教理罷了。」

鐵蛋不禁一呆,卻又忖道:「是了,他們的功夫還沒練到這裡,當然不曉得經中載有練功法門。」自以為揣度正確,頗有點洋洋得意,全不知自己根本都是胡猜瞎想,誤打誤撞。

但聞王弘道兀自滔滔不絕:「而且此經並非什麼‘白蓮教經’,乃是師父韓不群和本教從前的副教主嶽不黨,合力由‘摩尼教經’轉化而成……」說到這裡,忽然頓了頓,疑惑的望著鐵蛋。

鐵蛋皺眉這:「什麼‘摸泥教’?有沒有‘捏土教’?」

王弘這眼中的疑惑之意愈發濃重,嘴裡卻乾笑了兩聲,這:「‘摩尼教’又稱‘明教’,發源於古波斯,於唐時隨回紇傳入中國,曾昌盛過一段時間,但回紇於武宗會昌初年敗與黠戛斯之後,日漸勢衰,‘摩尼教’也大受影響,終於會昌三年被朝廷下令禁斷,只得轉入市井小民之間秘密發展,南北宋之交一度曾有復興之勢,但終究沒能成大氣候……」

鐵蛋聽他滿嘴古里古怪的詞兒,不禁一個頭兩個大,忙岔道:「總而言之,後來就併入了你們‘白蓮教’?」

王弘道卻一板一眼的搖頭這:「世人多以‘明教’與本教相混,其實並不盡然。大凡秘密教派都有互相吸收、互相仿效之習,本教因向‘明教’經典‘大小明王出世經’借用了‘明王’一詞,致被世人誤以為‘明教’即是本教,甚至疑心朱元璋及其手下元老重臣俱為‘明教’教徒,故而國號稱‘明’,未免太高估了‘明教’的勢力。元末本宗祖師爺韓山童倡言‘彌勒降上,明王出世’,明王其實指的是‘佛說彌勒下生經’中的‘餉怯’國王,亦即彌勒座前的月光童子,而非‘明教’之明王。彌勒降生之說,自晉朝以後即深入人心,元末義軍蜂起,所憑藉的就是這股力量,使得朱元璋掃平群雄之後,也不得不稱自己為明王,因為根據傳說,必得明王出世,天下才能永久太平,朱元璋若非明王,則天下尚未太平,將來必定還會再出一個明王統有天下。其實朱元璋自取金陵之後,接納劉基、宋濂等儒生之建議,逐漸脫離本教,以正統自居,屢次痛斥彌勒降生之說為‘妄誕不經’,但民心之力量何等強大,朱元璋為了朱家的萬世基業,不得不屈從此說,建國號為‘明’。」

嚥了口唾沫,續道:「師父有□於朱元璋之成功,乃因棄旁門而歸正統之故,於是也想引入正道,廢掉本教諸多愚民伎倆,但他這輩子最恨儒術儒生,又不喜法家,又不愛道家,更討厭中土佛家,最後竟把腦筋動到‘明王’這個詞兒的根——‘摩尼教’上頭去。」

說時,大搖其頭:「依我看,‘摩尼教經’雖然不壞,師父和嶽不黨把它改得也不壞,但終究難合老百姓的脾胃。」

鐵蛋暗這:「說的也是。萬一將來韓不群當上皇帝,把天下人統統都關到那圓屋子裡去聽經,有誰受得了哇?」口中道:「既用了彌勒降生之說,何不一直用到底?咱們佛教經書那會有假?」

王弘這一拍巴掌:「我也是這麼想,幾百年來,彌勒降生之說就一直是這反作亂的最好藉口,任何說法部趕它不上。師父不喜此說,可能是因為依此說法,就不能凡事一把抓——

彌勒歸彌勒,明王歸明王,各有各的管轄範圍。本教自彭和尚始,也是教主歸教主,人王歸人王,向不相混,西宗至今如此,北宗也承襲此制,高福興稱彌勒,田九成稱‘後明皇帝’,唯獨咱們東宗,師父什麼事都要管,十幾年前就惹得副教主嶽不黨心生不滿,終於叛去……」

他幾次說到「嶽不黨」時,都眼望鐵蛋,露出疑惑的神情,鐵蛋卻未覺察,只在心裡想:「看樣子,東宗的人都不滿意韓不群,這老兒倒也可憐得緊。」

王弘這抬頭望望天色,見鐵蛋不再發間,便立刻告辭而去。

鐵蛋又在大廳內兜了一轉,正想到後頭去討吃的,卻見韓不群的二徒弟簡金章又偷偷摸摸的溜進來,看到鐵蛋也是先吃了一驚,然後就趴在地下大磕其頭,磕完就走,連屁部不多放一個。

鐵蛋這回也不攔他,只高聲問道:「這是給我師父的嗎?」

簡金章邊走邊應:「還會是給誰的?」話尚未說完,人早已去遠了。

鐵蛋不禁好笑:「人家比我大了幾十歲,難道還會給我磕頭不成?真是多此一問。」

尋到後院,逮住一名伙伕索飯吃,卻才吃了兩口,又見一名年老教徒躡手躡腳的走進來,倒身便拜,拜完就走,片刻都不耽擱。

短短一頓飯,鐵蛋就受了八名年長教徒的叩拜,攪得鐵蛋胃如硬塊,眼見天光已暗,便尋了個房間休息,不料年紀四十以上的「白蓮教」徒仍然絡繹不絕的前來磕頭,鐵蛋只得端端正正的坐在床上,擺出一副活佛嘴臉,直鬧了大半夜,方才清靜下來。

鐵蛋籲出口長氣,將身臥倒,以手枕頭,望著窗外沉沉夜空,忽地尋思:「師父退出江湖十多年,卻仍有這麼多人恨他、怕他、尊敬他、崇拜他,師父影響了這許多人的一生……

我呢?世上有沒有我這個人好像根本無關緊要,我要是今天就死了,恐怕沒有半個人還會記得我,跟死了條狗差不多。提起‘鐵蛋’,人家一定都說:‘鐵蛋?沒吃過。是不是混蛋那一類的東西呀?’

人生在世,像我這樣簡直是白活了,總得跟師父一樣,才不枉來世間走過一道。然而他立刻又想起另一個問題:「師父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師父嶽翎的面貌,原先在他腦海中再也明白不過——愛開玩笑,凡事滿不在乎,專會捉弄別人,一派老不正經的模樣。但自從師父「死掉」之後,師父竟逐漸變成了一個謎。

鐵蛋知道愈多有關師父的事情,反而愈不瞭解師父,愈覺得師父陌生。師父的容貌在他心中亂成一堆,他極力想把他重新組合起來,卻終於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辦到。

「也許世間沒有人能瞭解師父吧?」

他並不覺得師父十幾年來一直都在他們師兄弟面前裝假,在他看來,師父顯現出如此眾多截然不同的面目,幾乎是應該的。

「人若只有一面,那才可笑呢。」

多半因為師父的影響,鐵蛋從未對人類懷有任何美麗的幻想,卻持著一種豁達容忍的態度,他不認為師父騙他,就好像他並不真正認為四個徒弟背叛他一樣。

他忽然憶起日間王弘道奇異的眼神,不停用力拍了一下腦袋。「他們所說的‘白蓮’東宗副教主嶽不黨,莫非就是師父?」

許多斷枝碎節猝然集湊到一塊兒,又組成了另一副面相,鐵蛋不由苦笑搖頭:「師父的化身簡直比觀音大士還要多些。他當初為何要入‘白蓮教’?為何又要脫離‘白蓮教’?他真的偷了韓不群的天書神劍?‘三堡’是不是為了天書神劍才追殺師父?天書神劍和‘三堡’又有什麼關係?」

一連串問號被鐵蛋帶入夢中,轉化成一陣陣頗不安穩的磨牙之聲。迷迷糊糊睡了一晚,清早起床,信腳走至「白蓮教」總壇大門外,只覺天地茫茫,無處可去,復又踅將入來,逼著伙伕弄了一頓好飯,吃飽摸摸肚皮,又走到大門口去張望,忽聽得連珠馬蹄,降雹一般直從右首滾來,不及眨眼,一團黑墨的旋風已搶至面前,馬上一人,正是「搏命三郎」左雷,見到鐵蛋,歡呼一聲,高叫:「師父,果然有你的!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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