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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奴家手持大刀,關公是也! 奇俠指捏泥團,面子賣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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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蛋大喜過望,翻身躍上馬背,二人一騎如飛向西馳去。

鐵蛋直勁拍著左雷的腦袋,笑道:「你怎麼又跑回來?」

左雷哼道:「韓不群得知天書神劍的下落,都快樂瘋了,對我的管束便鬆了些。我一直不吃他‘來生水鏡’那一套,他本還想把我弄去受‘洗腦大法’呢。」

又恨聲亂罵赫連錘、李黑兩個笨得像豬,竟被小小邪術迷得暈頭轉向。

鐵蛋笑道:「什麼‘洗腦大法’?腦袋又不是衣裳,怎麼洗?」

左雷楞了一下,轉又笑道:「原來師父還不知曉。師父這五個月來,受的就是‘洗腦大法’。」

鐵蛋卻笑得前仰後合。

「你莫胡說!其實韓不群這老兒還不壞,他把我關在那圓屋子裡教我練功哩。」

左雷暗暗叫苦。

「完了完了,看來師父的腦袋已經被洗得不成樣子了!」

嘴上試探著問:「你還記得你師父是誰吧?」

鐵蛋不由大皺其眉。

「你說話怎麼瘋癲癲的?莫非也被‘白蓮教’的邪法給迷昏了?」

狠狠朝他後腦上一拍,喝道:「醒來!往何處亂走?」

左雷這才放心,笑答:「師父還不知外間訊息,據稱‘飛鐮堡’要在正月月底舉辦‘人頭大會’,邀請‘金龍’、‘神鷹’二堡去參觀‘魔佛’嶽翎的首級……」

鐵蛋聽得渾身一震,險些倒撞下馬背。

左雷忙道:「師父休得驚慌,依我看,這只不過是‘飛鐮堡’耍的障眼法罷了。聽說‘三堡’有約在先,誰能取得師祖嶽翎的首級,便為‘三堡’之盟主,‘飛鐮堡’暗中搗鬼自是理所當然。」

鐵蛋對師父的生死一事早已沒了主意,人家說什麼,他就聽什麼,當下點點頭,加力催馬前行,恨不能立刻趕至「飛鐮堡」一窺究竟。

那馬腳力甚健,不出三日便已來到冀州地面,沿路隨時可見佩刀持棍的江湖漢子向西北而行,有的神色匆忙,緊抿嘴唇,眉目間現出沉思兇猛的神氣,有的卻笑口大開,好像要趕赴喜慶宴會一般。

左雷低聲道:「根據傳回‘白蓮’東宗總壇的訊息,各路好漢都已向‘飛鐮堡’聚集,其中一半曾經受過師祖嶽翎的大恩,特地趕來找‘飛鐮堡’的碴兒,另一半則是師祖的仇人,專為‘飛鐮堡’捧場來的……」

話還沒說完,就聽前頭金鐵鳴響,四、五個人正揮動兵刃鬥成一堆,頗有生死相拚的架勢。

一邊罵道:「好人不長命,嶽大俠就是被你們這班無賴逼死的!」

另一邊則道:「嶽翎那狗賊死有餘辜,如今已無法找他算帳,卻好拿你們撈本!」

語音黏搭搭的好像鼻涕,卻是「萬事通」丁昭寧。

與丁昭寧同行的一名手使鴛鴦雙刀的中年妖嬈婦人更嘶喊著道:「十六年前,我的孩子才只有三歲,和嶽翎那狗賊會有何冤仇?他竟狠得下心來把他殺害!我找這狗賊已經整整找了十六年,非把他碎屍萬段方消我心頭之恨!」

鐵蛋勃然大怒。

「師父怎麼會幹出這等兇惡之事?真是滿嘴胡言!」

正想下馬助拳,那擁護嶽翎的兩名漢子已一腳把那婦人踢翻,喝道:「再要血口噴人,小心老子取你狗命!想你‘九尾狐狸’水性揚花,連老公都數不清楚,又怎麼知道自己到底生過幾個孩子?」

丁昭寧忙舞動兵刀上前救援,雖吃了兩拳一腿,總算將「九尾狐狸」救起,兩個人夾著十條尾巴逃之夭夭。

鐵蛋哼哼:「說師父好的人,個個本領高強,‘飛鐮堡’這下有得好看了!」

左雷卻搖頭嘆息:「這一場腥風血雨,不知要壞掉多少條人命?」

一路行去,果然處處都有人在廝殺鬥毆,鐵蛋心絃不由愈來愈緊,尋思道:「師父若親眼看見這種情形,不曉得有何感想?大概總不會高興吧?」

又向前行了十幾裡,忽見一大堆人擠在一個村口邊的打麥場上,喧譁笑鬧聲中,鑼鼓板苗催魂價響,竟似有沿村串場的戲班子在唱野臺戲。

左雷精神一振,策馬上前,只見戲臺居然搭建得有模有樣,臺上單隻一角,面色如血,身穿戰袍,手舞關刀,口中咿咿呀呀的唱道:「俺哥哥稱孤道寡世無雙,我關某匹馬單刀鎮襄陽,長江今經幾戰場,卻正是後浪催前浪……」

中氣完足,琅然遏雲,引得臺下人眾喝采不迭。

左雷昔日身為財主時節,三天兩頭請戲班子來家裡演戲,自是個識貨行家,只一聽這幾句,便不由暗自驚訝:「這角兒的唱功雖非一流,但音量之宏,卻真是萬中無一。」

抬頭只見戲臺上方懸著幅大紅橫布,上寫「半畝秀在此作場」,又自忖道:「這樂名耳生得緊,大的是個剛出道的路歧。」

鐵蛋這輩子還沒看過演劇,圓睜雙眼跳下馬背,把腦袋當成一根針,一紮就扎進人叢堆裡,偏又生得太矮,只好按住旁邊人眾的肩膀,將身撐起,朝臺上亂瞄。

卻見那路歧唱了幾段,便閃入後臺,只剩鑼鼓板苗還在那兒敲敲打打。

鐵蛋不由皺眉。

「這是什麼鬼戲?沒頭沒尾的!」

圍觀群眾也有些意興索然,喉管中發出不滿意的咕嚕之聲。

卻聽左首一人大聲道:「只這幾段,可就把關老爺的神韻演活了,餘下的不唱也罷。」

另一人馬上接道:「寥寥數筆,強勝滿紙錦繡,這留白留得妙極!」

鐵蛋瞥眼望去,暗吃一驚,原來「摘星玉鷹」桑夢資和「中條七鷹」全部聚在戲臺左方,有說有笑、一面大拍其手,似是十分欣賞剛才的演出。

鐵蛋放開那兩個被自己按得皺眉苦臉的莊稼漢子,尋著左雷,兩人偷偷摸摸的挨靠過去。

但聞戲臺上出谷黃鶯般囀出一串清音:「碧雲天,黃葉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臺下觀眾的神兒又回了些,紛紛叫好,桑夢資和「中條七鷹」尤其興奮,直著脖子亂嚷。

只見一個旦角嫣嫣娜娜的走上臺來,眉如新月,頰泛嫣紅,乍看之下還頗有幾分姿色,但細細一瞅,才發覺她體態魁梧,肩寬膀粗,不但是個男人,而且還是個會家子。

左雷眼尖,早瞧出這旦角和剛才扮關公的乃是同一人,暗暗尋思:「那群公子哥兒如此大捧特捧,不知是何道理?」

又聽那旦角唱道:「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疾,柳絲長,玉驄難系,恨不倩疏林掛住斜暉。馬兒□□的行,車兒快快的隨……」桑夢資和「中條七鷹」又拍手高叫:「要得要得!

桑半畝,硬是要得!即使崔鶯鶯再世,也做不出這麼肝腸寸斷的模樣!」

鐵蛋聞言,不由一愕,低聲道:「聽說‘神鷹堡’堡主喚做‘美髯公’桑半畝,難不成就是這個唱戲的?」

左雷也大楞一下,狐疑道:「不會吧?江湖數一數二大幫會的龍頭,怎肯幹這低賤勾當?」

青樓妓女兼演雜劇,元代已然,明時更有樂戶制度,將罪臣妻女沒入教坊,迎官員,接使客,應官身,喚散唱,坐排場,做勾欄,伶人的地位幾與娼妓相埒,難怪左雷會作如此猜疑。

卻聞「翹遙鷹」秋無痕道:「桑半畝這麼會做戲,三月間本堡推舉堡主,定非他莫屬。」

桑夢資卻搖了搖頭,笑道:「未必見得,我自有辦法對付他。」

聽得鐵蛋摸不著頭腦,左雷悄聲道:「據說‘神鷹堡’的規矩十分離奇,堡主一職非任何人所能終身佔據,且非世襲,而是由全體堡眾推舉產生,自今年三月開始,每隔四年推舉一次,聽說桑夢資已準備出馬和他老子競爭……」

鐵蛋暗道:「這三個堡真是各有各的古怪,卻不知當初是如何起家的?」

但見桑半畝唱了幾段,又閃入後臺,觀眾這下可都不耐煩了,噓聲四起,逼得桑半畝趕緊跑回臺上,卻又扮成了李逵,黑衣黑帽,手持板斧,粗著嗓門哼哼:「蓼兒□裡開筵待,花標樹下肥羊宰。酒盡!拚當再買,涎瞪瞪眼睛剜,滴屑屑手腳卸,磣可可心肝摘。餓虎口中將脆骨奪,驪龍領下把明珠握,生擔他一場利害……」

鐵蛋拍手道:「這頂黑帽子可戴對了。」

左雷愕道:「此話怎講?」

鐵蛋一聳肩膀:「反正就是覺得他戴黑帽子恰當。」

臺下觀眾看了老半天,始終看不到一個完整的故事,紛紛打著呵欠走散了,只剩下三、四十名「神鷹堡」眾有一搭沒一搭的為堡主喝采。

桑半畝也覺無趣,脫掉戲服,把臉一擦,露出一張五十左右,輪廓分明,猶然稱得上英俊的面龐,本應及時就往臺下跳,偏又捨不得,比個手勢,多哼了幾句:「大江東去浪千疊,乘西風,駕著那小舟一葉,才離了九重龍鳳闕,早來探千丈虎狼穴……」

這才稍顯滿足的跳下臺來,邊走邊罵:「都是些鄉巴佬!一定要看故事!筆事有什麼看頭?不外悲歡離合,生老病死,那還變得出新鮮玩意?土包子!鄉巴佬!村俗之至!」

桑夢資和「中條七鷹」都忙安慰道:「唉!那些愚夫愚婦懂些什麼?犯不著跟他們計較。」

桑半畝氣猶未息,手比腳劃,忽地瞥見一名小尚雜在人叢中往旁亂走,又不由喉嚨發癢,把手一指,唱道:「違條犯法,臥柳眠花,偷佛賣罄當袈裟。抵著頭皮兒受打,光乍光乍光光乍,繃撲繃撲繃繃撲……」

桑夢資順眼一望,立刻臉色大變,挨在父親的耳朵旁邊說了幾句話,桑半畝也是一怔,父子兩個急急忙忙的趕將過去,同時一揖到地。

「小師父遠來此地,敝堡有失迎,恕罪恕罪!」

桑半畝更添道:「適才小師父觀戲良久,於在下有何指教?在下必洗耳恭聽,不勝徨恐……」

鐵蛋本還以為他二人來尋打架,拳頭都已經舉至胸口,不料他倆竟擺出這等架勢,反將鐵蛋唬了個不知如何是好,摳摳腦門,扯著左雷掉頭就走。

桑半畝、桑夢資趕緊綴在後面,疊聲道:「小師父請留步,且受敝堡誠心款待,萬勿推辭……」

左雷悄聲:「禮多必詐,休上他們的當!」

鐵蛋大有同感,見桑家父子腳下追得愈緊,嘴上說得愈客氣,他就跑得愈快,直繞過大半個村莊,才把二人甩脫,抹把汗珠,惡狠狠的道:「當我鐵蛋是笨蛋?曉得他們自己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呸!我可變聰明啦!」

走至東面村口,忽見一堆小兒拍著手朝路旁亂跑,邊嚷:「買面子去?買面子去!」

鐵蛋不由皺了皺眉,舉目只見前方一棵大樹底下早圍上了一圈小表頭,有的喊「我要張飛的臉」,有的叫「給我一個宋江」。

鐵蛋好奇心起,順腳挨近,當面一塊白底大招牌,正中間寫著「賣面子」三個大字,兩旁兩行小字:「問天下英雄,面子幾何?」、「塑古今豪傑,一文一個。」

一名老頭兜坐在樹下,左手從一隻破錫盆裡抓起一把黏糊糊的玩意兒,右手一頓揉捏,就變成了一張五官俱全的麵皮,再加上眉毛、鬍鬚,簡直跟真人一模一樣。

每做好一張,便往插在身邊的招牌上一掛,晾乾了,隨任小表拿去,也不管給了錢沒有。

左雷低笑道:「這面子賣得可真虧本。」

語聲雖細,仍被那老頭兒聽見,立刻嘻嘻一笑。

「世人總道面子值錢,豈知面子就如同這些泥巴一般,一捏一張。老夫開價一文,實在太昧良心,多送一些給小兒,也好彌補一下罪過。」

口裡說話,手上已捏出了一張鍾馗臉,朝招牌上一搭,抬起頭來,卻正是名滿天下的奇人張三丰。

鐵蛋楞了楞,想起「武當派」和自己的一筆冤枉帳尚未了結,不由心虛,把頭一低就想走開。

卻聞張三丰輕咳一聲,道:「那位小師父,不想買張面子嗎?出家人多欲好嗔,真該弄張面子遮遮醜。」

鐵蛋忽然福至心靈,猛個回過身來點頭道:「好!我買一張‘魔佛’嶽翎的面子!」

張三丰眼神有若利劍斬過般刷地一閃,哈哈大笑兩聲,順手抓起一團面泥。

「嶽翎的大名,我倒是久仰了,但卻沒見過面。你且說說看,他長得什麼樣子?」

鐵蛋邊說,他就邊捏,那消片刻,竟真的做出一張嶽翎的麵皮。

鐵蛋取餅,撐掛在左手手指之上,愈看愈覺得像,不由悲從中來,暗忖:「師父若真的沒有死,真得就在這兒,可有多好?」

張三丰將招牌上已幹未乾的麵皮統統分給小兒,把隨身傢伙收拾妥當,擺擺手道:

「今天不賣了,明日再來。」

小表頭嘟起嘴巴撒了一頓賴,終於還是漸漸散去。

張三丰見鐵蛋兀自對著嶽翎的人皮面具發怔,輕輕咳嗽一聲,道:「一張面子本來要賣一文錢……」

鐵蛋慌忙應「是」,伸手向懷中一掏,卻無分文,左雷見他神色尷尬,趕緊搶道:「我有!」

從袋中取出一枚銅子兒遞了過去。

張三丰笑道:「小叫化倒真有錢。」

面色突地一扳。

「但這張面子可不止這個數目!」

右掌倏探,抓住左雷肩膀,把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

「一面換一面,這交易可沒虧本。」

身形微晃,竟向樹叢外倒射而去。

左雷急得大叫:「師父!」

想要反臂去打張三丰,卻只覺渾身痠麻,根本動彈不得。

鐵蛋也顧不了自己是不是這當世奇人的對手,喝道:「那裡走!」

右掌狠命拍出,頓將身周樹木掃平了一大片。

張三丰哈哈大笑。

「小傢伙,真有兩下子!單論功力,將來天下非你莫屬!」

單掌一吐,迎向鐵蛋來勢,雪地之上立起一陣龍捲風,颳得鐵蛋退開七、八尺,定睛一看,張三丰已挾著左雷掠出三丈遠近,不由怒急攻心,將麵皮收入懷中,縱身搶上,雙拳雷電震擊,勢賽吼天。

張三丰喝道:「小子愚頑,開是不開?」

一股排山倒海的勁力壓頭湧至,鐵蛋只覺喉頭一甜,四肢都快脫體飛出,整個身子沿著樹林邊的斜坡滾下,好死不死,正滾入一列馬隊之中,將馬腿滾斷了好幾根,直到一個馬屁股跌坐在他頭上,才總算煞住了勢子。

翻身爬起一看,竟是「金龍堡」的人馬,大驚之餘,忙提掌護胸,只待有人出手,便即拚命。

不料秦琬琬高叫了一聲「鐵蛋」之後,「獨角金龍」秦璜居然策馬馳近,眉開眼笑的抱了抱拳,道:「小師父,別來無恙?」

周圍的「金龍堡」眾見堡主如此客氣,更忙不迭滾鞍下馬,垂手肅立,好似在迎接什麼貴客一般,弄得鐵蛋恍若一頭伸進了雲霧裡,怎麼想也想不通。

「醉花娘子」蘇玉琪渾身翠綠,竟也催馬上前,軟柔柔的笑道:「這位可就是近日名動江湖的鐵蛋小師父?賤妾久仰大名,今日初見,果然不凡!」

鐵蛋不禁暗裡皺眉。

「又搗什麼鬼?莫非還想騙我去唸‘往生咒’不成?」

想起那夜情景,再眼望蘇玉琪,竟覺得她現在好像也沒穿衣服一般,止不住心臟東歪西倒,險些暈厥過去。

秦璜又說了一大堆客套話,最後才道:「小師父大約也是要上‘飛鐮堡’吧?咱們正好做一路行。」

鐵蛋抬眼望了望秦琬琬,還未答言,秦璜已扭頭喝道:「單飛!把你的馬讓給小師父乘坐!」

單飛心中雖然老大不願意,卻死也不敢違背堡主的命令,忙將座騎牽到鐵蛋面前,尚卑躬屈膝的彎下腰去,捧住鐵蛋右腳,把他送上馬背。

秦璜用馬鞭一指前方。

「離‘飛鐮堡’還有五里遠近。」

鼻中哼了一聲,策馬緩行,眼裡閃出火灼一般憤怒的光芒,喃喃道:「不過是個由人渣整合的爛堡,竟想稱雄武林?除非我秦家‘金龍堡’不復存在於天地之間,否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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